参考来源:
①《上海市文史研究馆信息》(陆久之条目评语)
②百度百科·陆久之词条(引自《上海市文史研究馆信息》等)
③陈忠人《外婆陈洁如口述史料问世始末》,载《世纪》杂志
④百度百科·潘汉年词条(引自《中国共产党组织史资料》等)
⑤百度百科·陈洁如词条(引自《陈洁如回忆录》及上海福寿园人文纪念馆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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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2年4月,北京的春天来得比往年早一些。
中南海西花厅的院子里,那几株老海棠正开得蓬勃,粉白的花团挤挤挨挨,压弯了老枝,落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
院子深处,两扇青灰色的铁门在林荫下显得不起眼,门口的警卫室和车库都是一色的青砖老房子,整个地方静悄悄的,只有春风把花香送过来。
一个穿着深色旗袍的中年女人,沿着那条青砖铺就的小径缓缓走进院门,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她身形略显消瘦,鬓角已经有了白丝,但举手投足之间,还是能看出年轻时大场面里历练出来的那份从容。
她叫陈洁如,那年五十六岁。上海来的,在重庆南路巴黎新村安静住了整整十年。
外人都知道她的名字,知道她是蒋介石的前妻。
黄埔军校那些年,她是"蒋校长夫人";北伐那几年,她是"蒋总司令夫人"。
从广州到武汉,从南昌到上海,那个时代里凡是报道蒋介石的文章,几乎没有一篇不带上她的名字。
可那都是三十年前的事了,如今的陈洁如,是一个安静地缩在上海一角、轻易不露面的老太太。
但这一趟进京,她揣着的不是叙旧的心思,也不是诉苦的打算。
她有一件压在心里多年的事,一件埋得极深、一直找不到合适时机说出口的事。
她的女婿陆久之,当时还在狱中。
她此行,是要亲口为他说清楚——他不是汉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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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她与蒋介石那段被抹去的岁月】
要说清陈洁如是什么人,得从1919年那个夏天说起。
上海,张静江的宅子。
十三岁的陈洁如,跟着闺蜜来张家串门,没想到正赶上孙中山和蒋介石也在。
他一眼看见陈洁如,当场就动了心,回去之后就托人说媒,通过张静江和孙中山的关系,软磨硬泡把陈家父母磨到松了口。
陈洁如的父亲叫陈学方,做纸张买卖,母亲是苏州人。家里的条件算不上豪富,但也不差。
陈洁如十二岁进了蔡元培创办的上海爱国女子中学,中文英文都还过得去,性子也比较爽利。
她母亲一开始坚决反对,说蒋介石已有妻妾,又没有固定的差事,哪里是良人。
但蒋介石那边通过张静江和孙中山反复斡旋,声称已经与原配及侍妾脱离关系,并许诺"你将是我独一无二的合法妻子",这才慢慢磨开了陈母的抵触。
1921年12月5日,两人在上海永安大楼大东旅馆的大宴客厅举行婚礼。
证婚人是张静江,主婚人是戴季陶,经办律师是江一平。
当年蒋介石三十四岁,陈洁如十五岁。
婚礼上,蒋介石把她的名字从"陈凤"改成"陈洁如",取纯洁脱俗之意。
婚后没几天,两人就南下广州,随孙中山投身革命大业。
1924年,黄埔军校成立,蒋介石出任校长,陈洁如就是"校长夫人",随丈夫出入各种大场面。
她能说俄语,也能说英语,帮蒋介石做过不少翻译,那几年,从苏联总顾问鲍罗廷、军事总顾问加伦,到黄埔的各路学生将领,见过她的人都知道这位"蒋师母"。
黄埔军校里有个政治部主任,叫周恩来,广东区委委员,做事干练,说话有条理。
那时候他管陈洁如叫"师母"——这个称呼,从黄埔一直叫到1962年的西花厅,中间隔了将近四十年。
北伐期间,陈洁如一路追随,从广州出发一直跟到湘鄂赣,与蒋介石形影不离。
1922年陈炯明叛变,炮轰大元帅府,蒋介石和陈洁如涉险同登永丰舰,跟着孙中山在江上颠簸数日。
东征、西征,每一场大仗,她都是在蒋介石身边的那个人。
那几年,她是"蒋总指挥夫人",也是"蒋总司令夫人",大小报纸凡写蒋介石必然带上她的名字。
这是陈洁如一生中最高光的时候,也埋下了日后三十年颠沛的伏笔。
1927年,蒋介石要娶宋美龄。
原因并不复杂:宋家在金融和政治上的资源,是蒋介石继续北伐不可或缺的支撑。
宋家开出的条件,要求他先把前妻后妾都了断清楚。
蒋介石找到陈洁如,开口说让她"出洋留学五年",等北伐成功,中国统一,就立刻接她回来,"我们依旧是最快乐的夫妻"。
陈洁如信了这话,1927年8月,她带着养女蒋瑶光,登上了去美国的轮船。
船还没到码头,上海的报纸已经刊出声明:蒋介石的妻子只有宋美龄,陈洁如等人早已驱散,从未有过婚约。这几行字,是蒋介石替她安排的最后一段"体面"。
这段体面,把她剩余的半生都压进了沉默里。
在美国那五年多,陈洁如一个人撑着。
养蜂、园艺,后来进了哥伦比亚大学教育学院,拿到了硕士学位。
1928年,蒋介石派律师来办正式离婚手续,她在文件上签了字,蒋介石支付了18万大洋作为母女日后的生活费。
这笔钱,后来都被她母亲拿去在江浙一带置了田产。
1933年,她回到上海,住在法租界重庆南路巴黎新村。
给蒋介石写过几封信,谈到生活上的困难,蒋介石没有回信,只派人送了些钱来。
她就这样在上海一隅,悄悄地过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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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从总司令夫人到上海一隅的隐者】
回到上海之后,陈洁如把自己收得很紧。
和从前在蒋介石身边时的张扬截然不同,她不出席任何公开场合,不接受任何采访,见到认识她的人能绕开就绕开,能避就避。
住在法租界重庆南路169弄8号的巴黎新村,大门几乎不迈出去。
这不是装出来的低调,是真实的谨慎——她很清楚,那个名字带给她的不是保护,是麻烦。
1937年七七事变,抗战全面爆发,上海很快沦陷。
租界成了孤岛,陈洁如就在这座孤岛里继续蛰居。
她跟养女陈瑶光相依为命——蒋介石原本给这个女孩起名蒋瑶光,后来陈洁如与蒋介石断绝关系,就把"蒋"改成了"陈"。
1941年12月中旬,陈洁如外出购物,在街上被汪精卫夫人陈璧君认出来了。
陈璧君在广州时代就与陈洁如相识,知道蒋陈之间那些恩怨,这一次见面,开口就要拉她进汪伪政府,出任侨务委员会副主席,并且说出了一套颇为刁钻的说辞——一说这是"曲线救国",二说这是替蒋介石"报遗弃之仇"。
陈洁如当场回绝,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她为了摆脱陈璧君的持续纠缠,秘密离开上海,经第三战区司令长官顾祝同安排,辗转抵达了重庆。
她宁肯离乡背井跑到战时陪都,也不肯在那面旗下站一站。这份骨气,在那个乱世里,不是人人都拿得出来的。
在重庆,她住在陆军大学附近的吴忠信公馆里。
远离蒋介石的那段日子,多少有些说不清楚的旧情被时局又扯出来,但这部分的历史,史学界争议较多,不在本文细说。
抗战胜利后,她回到上海,仍然住在那处巴黎新村,仍然是深居简出的老样子。
1946年,养女陈瑶光嫁人了。
对方是一个叫陆久之的湖南人,当时正担任国民党军第三方面军少将参议,又是《改造日报》的社长,另外还在上海混迹舞厅声色场所。
两人经汤恩伯秘书长胡静如的夫人周安琪撮合,在上海成婚。
陈洁如给这个女婿的见面礼,是一块金壳怀表。
表壳上刻着"敬赠蒋介石总司令",下款是"鲍罗廷赠",是当年苏联总顾问送给蒋介石的,陈洁如珍藏多年,这一回郑重交到了陆久之手里。
用一份这样的礼物迎接这个女婿,多少说明她对他的认可不是普通的礼数。
外人看陆久之,那个履历可以说是令人皱眉:开公司替日本人办事,在国民党军里挂少将名衔,又是声色场所里的常客。
这样的人,在外头叫他"汉奸",叫他"两面派",叫他"风月场中的花花太岁",都不稀奇。
可陈洁如知道,这事没那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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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那个顶着"汉奸"名头活着的人】
要明白陆久之,得从1926年说起。
陆久之,1902年生,湖南长沙人,父亲陆翰曾任清朝辰州知府,辛亥革命后出任孙传芳的五省联军军法处长,在旧势力里有些头面。
陆久之自幼受"五四"思潮影响,没有走父亲那条路,十八岁就从家里出来,跑到上海纱厂当工人,在工人群体里接触到了进步思想,也认识了蔡叔厚。
1926年,陆久之和蔡叔厚一起,以经营上海绍敦电机公司为掩护,替党建起了一个地下联络站。
那段日子里,叶剑英、李维汉、夏衍这些人都是这个联络站的常客,来来去去都打着正当的商业往来名义。
同年,陆久之经中共地下党员徐梅坤介绍,认识了周恩来,被安排到上海地下总工会秘书处,做起了周恩来地下信使的联络人。
那年他不过二十四岁。
1927年春,陆久之向党组织提出入党要求,周恩来亲自找他谈话,表示赞成入党要求,说他和赵世炎同志都可以做陆久之的入党介绍人,但同时明确表态:陆久之留在党外,能比留在党内发挥更好的作用。
党的逻辑,向来如此。
越是身份复杂、社会关系广、在各方都能进出的人,越是不能轻易贴上一个明确的标签。
没有党员身份,才能在那些本来进不去的地方自由穿行;有了党员身份,一旦暴露,什么都完了。
于是,陆久之就一直以"党外人士"的身份,替党做事。
1927年"四一二"事变后,国民党在上海大规模清党,杀戮遍地。
组织上安排陆久之以"工会调查员"的身份潜伏进国民党工会统一委员会,在内部刺探情报。
他获悉特务计划追捕陈赓和向忠发的情报后,通过秘密渠道及时传递了警报,使两人得以脱险。
事后,工会统一委员会怀疑他泄露了机密,但因为找不到实据,只能将他解雇。
被解雇之后,陆久之和叶剑英部下李国语一起去广州大埔避难,借居在叶剑英家中,后来又辗转到上海轮船招商局做了一名秘书,同时兼任《航业半月刊》相关事务,继续在周边为地下工作铺垫关系。
1929年6月,日本共产党总书记佐野学从苏联返国,途经上海,周恩来亲自派陆久之负责掩护。
据史料记载,佐野学以师生名义在陆久之公馆住了整整一个月零五天。
事情后来泄露,陆久之于1930年1月逃往日本,先后就读于日本铁道学院和早稻田大学,同时兼任上海《申报》驻日特派记者,参与共产国际情报局的工作。
一个在早稻田读书、替《申报》写稿的年轻人,没有人会多想。
抗战爆发后,陆久之回到了上海。
他带回来的,是一口流利的日语和在日本多年积累的广泛人脉。
日本人的沦陷区,普通中国人只有被管的份儿,他偏偏凭着那层背景,能和日本海军打交道,还被委以开办"海安信托公司"的差事。
这个公司,表面上是日本海军经理部控制沦陷区物资的机构,实则被陆久之做成了两套用途。
沦陷区的海上物资运输,需要经日本海军机关批准领取"物资搬运证"才能转运。
陆久之采用"一物两用"的方式:先把搬运证交由地下党使用,再发放给原来的申请人。
蜡烛、火柴、纸张、棉纱布匹——这些被日寇严密封锁的日用品,就这样一批批悄悄流进了苏北、山东等地的抗日根据地。
璇宫舞厅,后来改名云裳舞厅,是他自己出钱开的。
那个地方表面上锣鼓喧天,实则是中共地下党的重要接头点。
刘少文、恽逸群、杨潮这些人,都在里头来来往往,借着喝酒、跳舞的名义,把情报和指令一笔一笔传递出去。
陆久之在里面进出,外人看见的是"舞厅老板",地下同志看见的是掩护屏障。
这套把戏玩得久了,终究还是出了事。
日本宪兵察觉到他向新四军运送物资的线索,把他逮捕,押进去严刑拷打,他一个字都没吐。
后来拖了关系,托人向日本海军武官府佐贺大佐递了信,凭着那口流利的日语和一番辩才,才被保释出来。
日本宪兵司令部因为没有他与地下组织来往的实质证据,最终只能放人。
1945年8月,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上海随之解放。
日占期间在汪伪势力圈子里混迹的人,很多都难逃清算,陆久之却不仅安然无恙,还摇身一变,被汤恩伯聘为国民党军第三方面军少将参议,专门负责对日侨日俘的宣传教育工作。
这一步,同样是地下工作的安排。
汤恩伯与陆家的渊源,要从陆久之的父亲陆翰说起。汤恩伯当年想进日本陆军士官学校学军事,苦于没有门路,托陆久之帮忙。
陆久之父亲陆翰在北洋时代有些头面,但找孙传芳那里说情,孙传芳嫌汤恩伯有些口吃,不愿保荐。
陆翰转而找到陈仪,才让汤恩伯如愿进了陆军士官学校。
汤恩伯是个知恩图报的人,后来一步步升上去,始终没忘记陆家的这份情,待陆久之有如亲信兄弟。
正因为有这层关系,陆久之才能以国民党军少将参议的身份,替党继续做事。
1945年10月5日,陆久之遵照地下党指示,创办了《改造日报》,这是中国人主办的第一份日文报纸,日发行量超过十万份,面向上海的日侨日俘群体进行教育宣传。
而这份报纸,同时也是陆久之替党打进日侨群体做统战工作的工具。
报纸做了一年不到,1946年6月,南京国民政府的宣传部指控《改造日报》是"中共喉舌",施压汤恩伯。
汤恩伯把陆久之叫到南京问责,发了一顿脾气,下令将报纸全部焚毁,陆久之主动辞职,报社同年九月停刊。
但因为汤恩伯的关系,军统那边的调查没有进一步扩大,陆久之躲过了一劫。
1949年4月,解放军渡江,南京解放,兵锋直指上海。
中共中央华东局和华东军政委员会决定策反国民党京沪杭警备总司令汤恩伯,由陆久之为主负责,蔡叔厚策应,时任书记刘晓、宣传部长沙文汉统筹布置。
陆久之利用与汤恩伯多年的交情,住进了汤恩伯官邸,一住就是大半个月,反复与汤恩伯就时局和起义之事进行交谈,劝说他顺应民心。
汤恩伯的思想渐渐有所松动,照这个势头下去,或许事情还有转机。
然而就在这个节骨眼上,蒋介石父子亲赴上海督战,蒋纬国突然出现在汤恩伯官邸。
策反的窗口就这样被硬生生堵死了。
汤恩伯为了自保,以保护老朋友为名,安排陆久之秘密离开上海,安全转往香港避难。
这一次策反,功亏一篑。
上海解放后,陆久之从香港回到上海,在女婿的位置上继续在新政权的边缘活动。
陈洁如在他的帮助下,选择留在大陆,没有随国民党军撤往台湾地区,被上海市人民政府推选为卢湾区政协委员,每月领有200元的生活补助,日子算是稳稳当当地过了下去。
但1955年,一场政治大地震彻底改变了陆久之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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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那段历史,该有人来说清楚了】
1955年,陆久之的命运迎来了最黑暗的一段。
那一年,上海政治圈爆发了一场震动全国的大清查——潘汉年案。
潘汉年,时任上海市副市长,中共长期在上海、香港主持情报工作的重要人物,1955年4月3日在北京突然被以"内奸"罪逮捕,定为"潘、扬反革命集团"成员,震惊各界。
这一案件,在上海政界掀起了绵延数年的株连之网。凡是跟潘汉年、杨帆有过接触、往来的人,都被一一彻查。
陆久之就在这张网里。
他有过太多说不清楚的履历——在日占区跟日本人做生意,替国民党军当少将参议,娶的是"蒋介石养女"。
每一条单独拿出来都是疑点,叠在一起,足够让任何审查者停下来盯着他看。1955年,陆久之被判处十五年有期徒刑,从此消失在公众视野里。
这一关,就是七年。
陈洁如一个人撑着。
她清楚女婿做了什么,也清楚那些事没办法写成白纸黑字拿出去证明。
隐蔽战线的工作,本来就是见不得光的——见光了,就不是隐蔽了。
但她心里有一个名字,那个名字她从1924年黄埔军校时就认识了,那个人现在是国务院总理。
1961年冬,陈洁如接到中共中央统战部的邀请,进京叙旧。
据史料记载,1961年12月26日,周恩来和邓颖超在西花厅设宴招待陈洁如,中共中央统战部部长徐冰及廖承志夫妇等作陪。
据陈洁如外孙陈忠人的回忆文章,1962年4月,陈洁如又一次应周恩来夫妇之邀赴京,受到黄埔军校校长夫人和北伐军总司令夫人之礼遇,游览由廖梦醒陪同,并两次参加西花厅家宴。
那顿饭桌上,坐在对面的,就是周恩来。
陈洁如把那件藏了多年的事说了出来——陆久之不是汉奸,他是从1926年就开始为党做事的地下工作者,他被关着,是因为那些没有办法写在纸面上的往事没有人替他说清楚。
话说出口的那一刻,陈洁如屏住了呼吸。
周恩来听完,没有立刻开口。
那一段沉默,对陈洁如来说,比七年还漫长。
而周恩来接下来说的那句话,以及他随后做出的那些安排,让这件事走向了一个陈洁如没有完全预料到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