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
六月的傍晚，如兰挺着六个月身孕从医院产检回来。
钥匙刚插进锁孔，就听见婆婆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她性子那么犟，当初何必非要娶她？”
如兰的手停在半空。
紧接着是丈夫肖展宇的声音，那声叹息她太熟悉了。
“妈，”他顿了顿，“我当年娶她，也是真心实意的。”
婆婆冷哼一声：“真心？那你现在——”
“现在不一样了，”肖展宇的声音压得很低，“雪莹回来了。”
门外，如兰手里的钥匙“啪”地掉在地上。
她弯腰去捡，却看见自己手指在发抖。
窗外的蝉鸣声刺耳得厉害，把她的耳朵震得嗡嗡响。
她没捡钥匙，转身下了楼。
01
如兰坐在小区花坛边的长椅上，看着天一点一点黑下来。
手还放在肚子上，孩子在里面踢了她一脚。
“你也不安分了是吧？”她轻轻拍了拍肚子，声音有点哑。
肚子里的孩子又踢了一脚，像是回应她。
如兰苦笑。
她和肖展宇结婚三年了。
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刚开始那一年，日子是甜的。肖展宇会给她做饭，会陪她逛街，会在她加班时开车去公司门口等。
她以为自己遇到了好男人。
后来她才慢慢发现，这个男人太好说话了——好的意思，就是他怕他妈。
婆婆邓春梅是退休教师，在学校管了一辈子学生，回家还要管一家人。
从如兰进门那天起，婆婆就没给过她好脸色。
嫌她是农村户口，嫌她家里穷，嫌她“配不上”她儿子。
这些话，婆婆从来不当面说，而是拐着弯地挑刺。
“你这个菜，盐放多了。”
“你这件衣服，颜色显得皮肤黑。”
“你们家那边的亲戚，怎么老来串门？”
如兰不是傻子，听得出来。
但她想着，嫁都嫁了，日子总要过下去。
忍一忍，也许就好了。
直到有一天，她翻到了肖展宇大学时的日记本。
那本日记是他搬家时落下的，如兰收拾房间时捡起来准备放好，却不小心翻到了一页。
“今天和雪莹在图书馆待到很晚。她说以后要出国，我说我等你。”
如兰当时愣住了。
她没有继续往下看，而是把日记本放回了原位。
那晚她问肖展宇：“你以前谈过女朋友吗？”
肖展宇愣了一下，然后说：“大学时谈过一个，分了。”
“为什么分的？”
“她出国了。”
就这么简单。
如兰没有再问。
她觉得人都有过去，揪着不放没意思。
可现在她才明白，有些事情，不是你不问，它就不存在。
“哎，姑娘，你不回家吗？”
一个遛狗的大爷经过，见如兰一个人坐在长椅上发呆，好心地问了一句。
如兰回过神来：“回，这就回。”
她站起身，深吸了一口气。
肚子里的孩子又踢了她一下。
“走吧，”她轻声说，“回家。”
走到单元楼下，她看见自家窗户亮着灯。
客厅灯亮着，窗帘拉着。
她站在楼下看了很久，手放在肚子上，一下一下地摸。
楼上的灯突然灭了，接着卧室的灯亮了。
如兰咬了咬嘴唇，走进了楼道。
推开门的时候，婆婆邓春梅正从卧室出来，看见她愣了一下。
“怎么才回来？产检要这么久？”
如兰换了拖鞋：“路上有点堵车。”
肖展宇从卧室探出头：“回来了？晚饭给你留着，在锅里。”
如兰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没什么特别的。
“我不想吃，有点累。”
她直接走进了卧室，关上了门。
躺在床上，她听见外面婆婆和丈夫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了什么。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刚才门外听到的话。
“现在不一样了……雪莹回来了。”
雪莹回来了。
所以，他打算怎么办？
02
一连两天，如兰都很正常。
正常吃饭，正常睡觉，正常和婆婆说话。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心里有一根刺，扎得很深。
那天晚上，肖展宇洗完澡出来，如兰正背对着他躺在床上。
他躺上床，伸手想去摸她的肚子。
如兰条件反射地往床边挪了挪。
肖展宇的手僵在半空：“怎么了？”
“没什么，”如兰闭着眼睛，“肚子有点不舒服。”
“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不用，睡一觉就好了。”
肖展宇没再说话，关了灯。
黑暗中，如兰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
她听见肖展宇翻了个身，呼吸渐渐平稳。
她摸了摸放在枕头底下的手机。
想看看赵雪莹的朋友圈。
其实她早就知道赵雪莹这个人的存在。
结婚第二年，她无意中在肖展宇手机里看到了一个聊天记录——虽然对话框被删了，但有一条信息没有清除。
“展宇，听说你结婚了？恭喜。”
发件人，赵雪莹。
那时如兰没吭声，只是默默记住了这个名字。
后来她偷偷搜了赵雪莹的社交账号，发现她长得确实好看，家境也好，朋友圈里全是出国旅行的照片。
再看自己，小县城出身，长相一般，工作一般。
说不自卑是假的。
但如兰告诉自己，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她现在才是肖展宇的妻子。
直到现在，她才知道自己有多天真。
第二天早上，如兰趁肖展宇去洗澡，翻了翻他的手机。
聊天记录删得很干净，但通话记录还在。
最近三个月，有一个号码出现了六次。
通话时间都不长，最短的一分钟，最长的一个小时。
如兰把那个号码记了下来。
她联系了闺蜜魏春儿。
春儿是她大学室友，在城里开了家服装店，性格泼辣，嘴硬心软。
“春儿，帮我查个手机号。”
“谁的？”
“你别管，查一下就行。”
魏春儿那边沉默了几秒：“如兰，你没事吧？”
“没事，就想确认点事。”
第二天，魏春儿发了消息过来：“那个号我查到了，机主叫赵雪莹，一个月前刚从国外回来，现在在市中心一家外贸公司上班。”
如兰看着那条消息，手机屏幕照得她眼睛发酸。
“你认识她？”魏春儿又发了一条。
如兰回复：“不认识。”
魏春儿打过来了：“如兰，你跟我说实话，怎么了？”
如兰想了想，把那天在门外听到的话告诉了春儿。
春儿在电话那头骂了一句脏话：“肖展宇这个王八蛋！”
“我还没证实。”
“证实什么啊！他都承认了！你还要怎么证实？”
如兰没说话。
春儿问：“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如兰说，“我就想知道，他到底怎么想的。”
春儿叹了口气：“如兰，你心太善了。这要是换了别的女人，早就闹了。”
“闹有什么用？”
“那你就这么忍着？”
如兰看着窗外：“我没说要忍，我想先搞清楚。”
挂了电话，如兰坐在沙发上发呆。
客厅里，婆婆邓春梅在看电视。
“你发什么呆呢？”婆婆瞥了她一眼，“碗洗了没？”
“洗了。”
“地拖了没？”
“拖了。”
婆婆“嗯”了一声，又转回去看电视。
如兰看着婆婆的后脑勺，突然问了一句：“妈，展宇大学时候谈过女朋友吗？”
婆婆的后背僵了一下。
“你问这个干什么？”她转过头，眼神有点警惕。
“没什么，就是突然想问问。”
婆婆沉默了一会儿：“谈过，一个叫雪莹的，家里条件好，后来出国了。”
如兰点点头，没说什么。
“都过去了，你别瞎想。”婆婆难得说了句像样的话。
但如兰总觉得，婆婆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有些古怪。
03
又过了几天，如兰趁肖展宇不在家，翻了他的书桌抽屉。
在抽屉最下面，她找到了一张照片。
照片上有两个人，男的是肖展宇，女的长得很漂亮，两个人站在大学校门口，笑得很开心。
照片背后写着四个字：“毕业快乐。”
字迹很娟秀，一看就是女生的字。
如兰把照片拍了张照，放回了原位。
晚上，肖展宇回来得很晚。
如兰坐在客厅等他。
“怎么还没睡？”他一边换鞋一边问。
“等你。”如兰看着他，“今天怎么这么晚？”
“学校那边有个会议，开得晚了点。”
肖展宇在大学当讲师，工作体面，时间也算自由。
但最近他开始频繁“加班”，隔两天就有一个“会议”。
如兰站起来：“展宇，我们聊聊。”
肖展宇愣了一下：“聊什么？”
“聊聊，我们。”
客厅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两个人脸上，显得都有点发黄。
“你想聊什么？”肖展宇坐在沙发上，语气有点不自然。
如兰坐在他对面：“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肖展宇的脸色变了。
“我能有什么事瞒着你，你别瞎想。”
“我没瞎想，”如兰说，“我只是想听你跟我说实话。”
肖展宇避开她的视线：“实话就是工作忙，别的真没什么。”
如兰看着他，没有继续追问。
她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她逼问，他会怎么说？
会承认吗？
还是继续撒谎？
她决定给他最后一个机会。
“展宇，你还记得结婚那天，你在婚礼上说的那些话吗？”
肖展宇愣住了：“哪句？”
“你说，你会一辈子对我好。”
肖展宇点点头，表情有点愧疚：“我记得。”
“那现在，”如兰摸着自己的肚子，“你这辈子，还算数吗？”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钟。
肖展宇低下头，没有回答。
如兰的心，凉了半截。
她站起身：“我去睡了。”
“如兰——”肖展宇叫住她。
她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我……最近确实有点忙，你别多想。”
如兰没说话，走进了卧室。
关上门的那一刻，她听见肖展宇重重地叹了口气。
那天晚上，如兰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想着自己这段三年来的婚姻。
她突然发现，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已经很久没有开心地笑了。
从婆婆进门那天起？从她发现那个日记本起？从赵雪莹回国起？
也许，从一开始，这段婚姻就是错的。
04
第二天一早，如兰接到了魏春儿的电话。
“我查到了，他们这个月还要见面。”
“什么时候？”
“这个周末，在市中心那家咖啡厅。”
如兰沉默了。
“你要去吗？”春儿问。
“去。”
周末那天，如兰找了借口出门，说要去医院复查。
婆婆也没拦她。
她打车去了那家咖啡厅，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她等了二十分钟，才看见肖展宇和一个女人一起走了进来。
女人长得很漂亮，穿着得体，化着精致的妆。
两个人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有说有笑。
如兰远远地看着，心里什么滋味都有。
她看见肖展宇给那女人点了杯咖啡，还体贴地帮她调了糖。
那女人一直在笑，笑得很好看。
如兰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着宽松的孕妇装，素面朝天，头发随意扎着。
和那个女人比起来，她确实差了好几个档次。
她听见服务员问肖展宇要点什么，他说：“一杯美式，一杯卡布奇诺，卡布奇诺多加糖。”
如兰愣住了。
她不喝咖啡。
她怀孕后，从来不进咖啡店。
但肖展宇知道赵雪莹喜欢喝什么。
记得真清楚啊。
如兰坐了一会儿，起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肖展宇正低头看着手机，赵雪莹伸手过去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如兰转身，走进了外面的阳光里。
六月的太阳很大，照得她眼睛有点酸。
她打车回了家，婆婆没在家。
她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摸着肚子。
“宝宝，”她轻声说，“妈妈可能没办法给你一个完整的家了。”
肚子里的孩子动了动，像是在回应。
那天晚上，肖展宇回来得很早。
他给如兰带了蛋糕，是她最喜欢的口味。
“给你买的，尝尝。”
如兰接过蛋糕，放在桌上：“谢谢。”
“你怎么不吃？”
“没胃口。”
肖展宇看着她：“如兰，你今天去哪了？”
“去产检了。”
“产检？我查了医院记录，你今天没去。”
如兰的心一紧：“你查我？”
“我没查你，”肖展宇语气有点急，“我只是打电话问了医院，他们说你这周没有预约。”
“所以呢？”
“所以你今天去哪了？”
如兰看着他，突然笑了：“肖展宇，你今天去哪了？”
肖展宇愣住了。
“我……我去上班了。”
“上班？”如兰站起来，“在咖啡厅里上班吗？”
肖展宇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你跟踪我？”
“我没跟踪你，我只是碰巧去了那家咖啡厅。”
“你怎么会去那里？”
“我怎么不能去？那里是公共场合，谁都可以去。”
两个人对视着，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最后，肖展宇先低下了头：“如兰，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如兰的声音很平静，“解释你和她只是普通朋友？解释你们只是碰巧遇到了？”
肖展宇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肖展宇，”如兰看着他的眼睛，“你还爱我吗？”
肖展宇低着头，没有回答。
如兰的心，彻底凉了。
“你先睡吧，我去小房间睡。”她说完，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肖展宇的声音：“如兰，对不起。”
她没回头。
对不起，有用吗？
05
第二天，如兰收拾了自己的衣服，回了娘家。
母亲周玉珍看到女儿回来，吓了一跳。
“怎么了？怎么突然回来了？”
“没事，想你了。”
周玉珍看着女儿的肚子，又看看她的脸色，没多问。
“吃饭了没？妈给你做。”
“吃过了。”
如兰在娘家住了两天，肖展宇也打了两天电话。
她没接。
第三天，婆婆邓春梅来了。
她提着水果，脸上堆着笑。
“如兰啊，家里有什么矛盾，回来好好说嘛。你这样跑回娘家，像什么话。”
如兰看着她：“妈，展宇和赵雪莹的事，您知道多久了？”
婆婆的脸变了。
“你瞎说什么呢？”
“我没瞎说，我看到了。”
婆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过去的事？”如兰看着婆婆，“过去的事，他现在还偷偷见面？”
“他们只是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会约在咖啡厅？普通朋友会互发消息几个月？”
婆婆被问得说不出话。
最后，她叹了口气：“如兰啊，你听妈一句劝，忍一忍就过去了。”
“忍？”如兰看着她，“我怎么忍？”
“男人嘛，都有点花花肠子，等新鲜劲过了，就回来了。”
如兰笑了，笑得很勉强：“妈，如果我爸在外面有人，你会忍吗？”
婆婆的脸一下子就黑了。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
“我就是打个比方。”
“你不要不知好歹！”婆婆站起来，“我儿子要是不好，有的是女人嫁！你要是不想过了，就别过了！”
婆婆气冲冲地走了。
如兰坐在床上，眼泪掉了下来。
母亲周玉珍推门进来，看见女儿在哭，心疼得不得了。
“闺女，你别吓妈啊。”
“妈，”如兰抬起头，“我想离婚。”
周玉珍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想离婚。”
“可是你肚子里……”
“孩子我自己养。”
周玉珍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她当了一辈子农村妇女，一辈子都在忍，她不知道怎么劝女儿。
当天晚上，肖展宇来了。
他在楼下站了很久，才上了楼。
如兰开门看见是他，没让他进来。
“如兰，”肖展宇站在门外，眼睛红红的，“我错了。”
“错在哪了？”
“我不该瞒着你见她。”
“还有呢？”
“我……我不该和她说那些话。”
如兰靠在门框上：“肖展宇，你还爱她吗？”
“你说实话吧，”如兰说，“我不想听假话。”
“我……”肖展宇的声音很小，“我也不知道。”
也不知道。
如兰笑了，笑得很苦涩。
“不知道？那就是还有感情，对吧？”
肖展宇没否认。
“那你还回来找我干什么？既然放不下她，就去追啊。”
“如兰，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你和她见面，和她聊天，和我撒谎，你到底想怎么样？”
肖展宇低着头，说不出话。
“你回去吧，”如兰说，“我要离婚。”
“如兰——”
“我说了，我要离婚。”
肖展宇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你就不能给我一次机会吗？”
“给你机会？”如兰看着他，“我给你三年了。”
她关上了门。
门外的肖展宇站了很久，最后迈着沉重的脚步下了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