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了。
我又站在古玩市场这条街上。
郑五湖还蹲在那个摊位后面,跟两年前一样,面前堆着些破铜烂铁。他抬头看见我的一瞬间,手里的搪瓷缸子“啪”地掉在地上,茶水溅了一地。
他死死盯着我的右手腕。
那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蹦出一句:“你……你竟然还活着?”
我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底。
口袋里的那张假币贴着大腿,烫得我浑身发紧。
两年前,我花200块从他手里买了串菩提手串。
当天晚上,一个富商花一百万买走了。
现在,我只想知道一件事。
那个富商,他还活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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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赵景铄,今年三十八,A市机械厂的机修工。
说白了就是修机器的。
一个月工资到手四千出头,加班多的时候能到五千五。老婆林慧君在城南开了家小超市,卖些烟酒零食,生意说不上好,但也饿不死。
两口子日子过得紧巴巴。
每个月房贷一还,剩下那点钱数着花。
两年前那个周六,我表哥刘师傅说要去古玩市场逛逛,硬拉着我作伴。
刘师傅大名叫刘大勇,在厂里当车间主任。
这人没别的爱好,就喜欢淘些老物件。家里摆了一堆铜钱瓷碗,没一个值钱的,他还当宝贝似的收着。
那天下午天气闷热,太阳晒得柏油路都发软。
古玩市场在城东的老街上,一条街两边全是地摊和铺子。
我跟着刘大勇在人群里挤来挤去,看他跟各个摊主讨价还价,觉得无聊得很。
“你就不能找个凉快地方待着?”我跟他说。
“你懂什么,古玩这东西讲究缘分。”他头也不回。
我懒得理他,走到一个没什么人的角落里蹲着抽烟。
那个摊位很偏,在一个拐角后面,不注意根本看不到。
摊主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坐在小马扎上打瞌睡。
他面前铺了块黑布,上面摆的东西杂七杂八。
几个锈迹斑斑的铜钱,几块看不出年代的玉佩,两三个脏兮兮的瓷器。
角落里放着一串手串。
我一眼就看到了。
那手串的珠子不大不小,每一颗都圆润得很,泛着暗红色的油光。我拿起来看了看,闻了闻,有股淡淡的檀香味。
“老板,这串菩提怎么卖?”
老头慢慢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手里的手串。
他的表情有点奇怪。
“两百。”
“能便宜点不?”
“不讲价。”老头说完这三个字,又把眼睛闭上了。
我拿着那串手串翻来覆去地看。珠子摸着滑溜溜的,像盘了很多年。我心里盘算着,就算自己戴也行,反正也不贵。
掏出两百块钱,往摊上一放。
老头睁开眼,看了看钱,又看了看我,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
但最后什么都没说。
我把手串套在手腕上,觉得大小正合适。珠子凉丝丝的,贴着手腕很舒服。
刘大勇走过来看到我戴着个手串,问我哪来的。
“那边一个老头摊上淘的,两百块。”
“你疯了?花两百买这个?”他拿过去看了看,“品相倒是不错,行了,戴着玩吧。”
我嘴上没说什么,心里还是挺美的。
这手串摸着确实好,比我以前在夜市买的那串强不知道多少倍。
我边走边低头看手腕上的珠子,突然发现其中两颗的颜色比其他珠子深一些。
当时没在意。
男人嘛,谁会在意这些细节。
回到家,林慧君正窝在沙发上看手机。
她瞅见我手腕上的手串,问我多少钱。
“什么?你一个月挣多少钱心里没数?花两百买这个破玩意儿?”
“我看着挺好的,盘了几年说不定能值钱。”
“做梦吧你。”她白了我一眼,又低头看手机去了。
我没跟她争,去厨房下了碗面条。
面煮好的时候,我把手串摘下来放在桌上。
那两颗颜色深一些的珠子在灯光下显得更暗了,隐约能看出些线条。
我凑近了看,好像是刻着什么符号。
但实在太模糊了,看不太清楚。
我没多想,吃完面就回屋睡觉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场景很模糊,只记得有一条黑漆漆的河,河水翻着浑浊的浪。河边的石头被水泡得发黑,看着就让人不舒服。
我站在岸边,隐约感觉对岸有人在看我。
但我看不清是谁。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惨白的光。
我翻了个身,继续睡。
第二天是周日,刘大勇一大早就给我打电话,说有个朋友想看看我的手串。
“谁啊?”
“一个做生意的老板,姓唐。挺有钱的,开宝马。”
“他看我的手串干什么?”
“觉得好玩呗,你快过来,我在老地方等你。”
我挂了电话,心里觉得有点奇怪。
但也没深想,拿了手串就出门了。
林慧君在后面喊:“又要去哪?饭都不吃了?”
“表哥找我有事,一会儿回来。”
我骑着电动车到了古玩市场门口,刘大勇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他身边还站着一个人。
四十来岁的样子,穿着深色西装,皮鞋擦得锃亮。
一看就跟我们这些人不一样。
“景铄,来,我介绍一下,这位是唐老板,做大生意的。”刘大勇笑呵呵地说。
那个唐老板朝我点了点头,目光直接落在我手腕上。
“小兄弟,你手上这串东西能给我看看吗?”
我摘下来递给他。
他接过去的时候,我看到他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02
唐向东拿着那串手串翻来覆去地看。
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我注意到他翻看的时候,手指一直在那两颗颜色比较深的珠子上摩挲。
“这串东西你多少钱买的?”
“两百。”我说。
他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
“小伙子,这串东西卖给我吧。”
“啊?”
“一百万。”
我脑袋嗡嗡的,以为听错了。
刘大勇在我旁边推了我一把:“愣着干嘛?赶紧答应啊!”
“唐老板,你没开玩笑吧?”我盯着他。
他表情很认真,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我在对面茶楼等你,你跟家里商量一下。”
他说完把烟头掐灭,转身往街对面的茶楼走去。
我和刘大勇傻站在原地。
“……表哥,我是不是在做梦?”
刘大勇拍了我一巴掌:“疼不疼?疼就是真的。赶紧给你媳妇打电话!”
我掏出手机,手都是抖的,差点按错号码。
电话响了五六声林慧君才接:“又怎么了?回来吃饭不?”
“慧君,我跟你说个事。”
“说。”
“有人要花一百万买我的手串。”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赵景铄,你大清早是不是没睡醒?”
“真的!就昨天我花两百买的那串,那个唐老板说一百万买走!”
“你等着,我马上过来!”
不到二十分钟,林慧君就骑着她那辆小电驴风风火火地赶过来了。
她一看到我,劈头就问:“人呢?在哪?”
“在茶楼里等着。”
“走!”
我们仨进了茶楼,唐向东正坐在靠窗的位置喝茶。
他面前摆着茶具,茶杯里冒着热气。
林慧君看这阵势,有点紧张。
唐向东招呼我们坐下,又让服务员上了三杯茶。
“唐老板,那个……”林慧君开口。
“一百万,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唐向东打断她,“我今天就能转账。”
林慧君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刘大勇一眼。
“唐老板,我能问一句吗?”我说,“你为什么要花一百万买这个手串?”
唐向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喜欢收藏这些小物件,这串东西品相不错,合我眼缘。”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我心里还是有些不踏实,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两百块买的东西,凭什么值一百万?
可林慧君的手已经在桌子底下掐我的大腿了。
“行,我卖。”我说。
唐向东从西装口袋里掏出手机,问了林慧君的银行账号。
不到十分钟,手机提示音就响了。
林慧君看了一眼短信,脸色变了:“到……到了。”
一百万。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唐向东从我手里拿过那串手串,又从公文包里拿出几张纸。
“把合同签了,咱们就两清了。”
合同很简单,就一页纸。上面写着手串的转让条款,意思就是“钱货两清,再无瓜葛”。
我拿着笔,犹豫了一下。
“景铄,签吧。”刘大勇催我。
“签了这合同,以后这手串出什么事都跟我没关系了是吧?”
“对。”唐向东看着我,“跟你没关系了。”
我签了字。
走出茶楼的时候,太阳明晃晃地照着。
我看着手机银行里那个数字,还是觉得不真实。
林慧君站在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亮了。
“晚上去饭馆吃饭,我请客。”我说。
“少废话,回家把钱锁保险柜里。”
我们三个骑着电动车往回走。
风迎面吹过来,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空空的。
那串手串没了,多了一百万。
后来我才知道,这笔钱不是白来的。
这世上从来没有白捡的便宜。
一个月后,我们换了新房子。
三个月后,我买了新车。
半年后,我升了车间副主任,工资也涨了。
一切都像在做梦一样。
我以为这是老天爷开眼,让我赵景铄也当一回有钱人。
可梦总是会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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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两年过去了。
日子过得顺风顺水,我有时候想起那串手串的事,觉得就跟捡了个钱包似的。
运气好,没办法。
可好运气从半年前开始变了味。
先是做噩梦。
起初只是梦见一条浑浊的黑河,河面平静得不像话,连点波纹都没有。
后来梦见河对岸有人。
再后来,那个人会越来越近。
是个女人。
穿着一身红嫁衣,湿漉漉的,像刚从水里爬出来。她站在河对岸,直勾勾地朝我这边看。
我看不清她的脸。
总觉得她在笑。
这种梦做多了,人就开始不对劲。
白天上班没精神,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有时候半夜醒过来,发现自己站在阳台上。
什么时候起来走过去的,完全不记得。
林慧君被吓了好几回。
“赵景铄,你脑子有病是不是?”她有天早上冲我发火,“大半夜的你站阳台上干什么?吓死人了!”
“我也不知道。”我揉着太阳穴,“可能就是梦游。”
“做梦那事你还没好?”
“最近好点了。”
我没说实话。
梦不但没好,反而更频繁了。以前一个星期做一两次,现在几乎每天都做。
而且那个女人离我越来越近。
有一次我甚至在梦里能闻到她身上的气味。
一股潮湿的、发霉的味道。
混着泥土。
林慧君看我脸色越来越差,让我去医院检查。
检查一遍,什么毛病都没有。
医生说:“身体没什么问题,可能就是压力大。多休息,别想太多。”
可我心里清楚,这事情不对劲。
有天晚上,我用手机搜了一下“梦见红衣女人”,出来一堆乱七八糟的内容。
有说是冤亲债主,有说是前世因果,还有人说是心理问题。
越看越心慌。
我想起那串手串,想起唐向东花一百万买走时的表情,想起他签合同时说的“跟你没关系了”。
心里毛得很。
一个机缘巧合,让我找到了一个突破口。
那天我收拾旧衣服,准备捐掉一些。
在衣柜最底层,我翻出一件很久没穿的夹克。
那件夹克是我两年前去古玩市场那天穿的。
兜里还有零钱。
我掏出来数了数,几张十块二十的硬币,还有一张皱巴巴的百元大钞。
我当时想把钱拿出来放桌上。
结果一过手就发现不对。
那张百元大钞摸着不对劲,纸质有点滑,没有真钞那种涩涩的感觉。
我拿到灯下一看,立马就发现了问题。
水印是糊的,颜色也偏淡。
假币。
我第一反应是骂一句“操”,然后想到这张假币应该是那天买手串的时候花出去的。
当时郑五湖收了两百块钱。
其中一张是假币。
我不知道他是没认出来,还是故意收的。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我发现假币上有个编号。
“19840918”
这个数字我看着眼熟,但一时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两分钟,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梦里那个红衣女人的衣服上。
有一行血红色的字。
就是这串数字。
我浑身汗毛竖起来了。
如果说这只是一个巧合,那也太巧了。
巧得让人没法相信。
我把那张假币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确认自己没认错。
第二天一早,我请了假。
骑上电动车往古玩市场赶。
我要去找郑五湖。
我要问清楚那串手串到底是什么东西。
梦里那个女人又是什么。
为什么她身上会写着假币上的编号。
这些问题堵在我心里,像石头一样压着。
我骑了半个小时到古玩市场。
那条街上人不多,时间还早,很多摊子刚摆出来。
我快步走到那个拐角处的摊位。
郑五湖还在。
他坐在那个小马扎上,面前还是那块黑布。
我走近的时候,他抬起头来。
看到我的一瞬间,他的脸一下子变了。
手里的搪瓷缸子“啪”地掉在地上,茶水溅了一地。
那里什么都没有。
他的脸白得像张纸,嘴唇哆嗦着,半天才说出话来。
我愣住了。
这是什么话?
我为什么要死?
04
我的心咯噔一下。
“你这话什么意思?”
郑五湖没回答我的问题,他弯下腰,哆哆嗦嗦地捡起地上的搪瓷缸子。
缸子摔瘪了一块,茶水顺着地面流。
“那串手串呢?”他问,声音很哑。
“卖了。”
“卖了?”
“卖了一百万。”
我以为他会惊讶,但他脸上的表情不是惊讶。
是恐惧。
就像听到什么最坏的消息一样。
“卖给谁了?”
“一个姓唐的老板。”
郑五湖不说话了,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掏出那张百元假币,递到他面前。
“你看清楚,这张假币是不是你收的?”
他看了看,点了点头。
“这个编号,你认识吗?”
“认识。”
“为什么?这数字是什么意思?”
郑五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全是血丝。
“你先告诉我,你这两年都经历了什么?”
我尽量简短地说了。做噩梦,梦见红衣女人,失眠,梦游。
他听我越说,脸色越难看。
最后我问:“那手串到底是什么?”
他没有立刻回答。
沉默了将近两分钟,才慢慢开口。
“那串东西,不是菩提。”
我等着他往下说。
“是人骨。”
脑袋嗡的一声响。
“你说什么?”
“那是108颗人骨,磨成珠子串起来的。”
我半天说不出话。
“你他妈开什么玩笑!人骨的?”
“我没骗你。”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郑五湖低着头,不看我。
“当时我以为……”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我以为你最多撑半年。”
“撑半年?”
“那串东西邪门得很。哪个拿到手里,三年之内就得死。”
我脑子一片空白。
“三年?”
“三年之内,必死无疑。”
我猛地站起来,椅子差点带倒了。
“你他妈把这种东西卖给我?”
“我也是没办法。”他突然抬起头,眼眶红了,“我儿子得了肝癌,医生说最多还能活半年。我找高人看过的,说只要把法器转给别人,我儿子就能多活几年。”
“你他妈为了救你儿子,就让我去死?”
“对不起……”
“对不起有用吗!”
我吼完这句话,发现周围几个摊主都在看我们。
我压低了声音:“那手串现在已经卖给唐向东了,他会不会……”
“会。”
“那他……”
“可能已经死了。”
我又愣住了。
“你认识那个姓唐的?”
“不认识,但这串东西只要还在世上,就会一直害人。”
“那怎么办?”
郑五湖不说话了。
我站在那里,感觉浑身发冷。
2年前花200块买的“菩提手串”,现在告诉我那是108个人骨头。谁拿着谁就得死,三年之内。
我已经戴了两年零三个月。
加上卖给唐向东之前的那个晚上,我戴了将近一个星期。
也就是说,那108个怨灵已经认识我了。
郑五湖突然站起来,拉着我的手就要走。
“带我去找那个姓唐的。”
“为什么?”
“确认一下他死了没有。”
这句话说得我心里直发毛。
我们打车去了唐向东公司所在的那栋写字楼,前台小姐说唐总已经很久没来公司了。
“他去哪了?”我问。
“这个我不清楚,唐总的电话也打不通。”
情况越来越不对。
我又打给刘大勇:“表哥,你最近跟那个唐向东联系过没有?”
“没有啊,怎么了?”
“他有跟你说过什么没有?比如生病,或者出什么事?”
“没听说,怎么了你这?”
“改天再跟你说。”
挂了电话,我站在写字楼门口,看着手机里那个从来没拨过的号码。
唐向东的号码。
之前签合同的时候他写在纸上,我存进手机,但从来没打过。
现在打过去,是关机。
“找不到他。”
郑五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我看他攥着搪瓷缸子的手在发抖。
“先找个地方坐坐,我想想办法。”我说。
我们找了个包子铺坐下,一人要了碗豆浆。
郑五湖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碗,才慢慢开口。
“我有个儿子叫郑景辉,今年三十五岁,在建筑公司当项目经理。去年查出来肝癌晚期。”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找了很多人,想了很多办法。最后一个老道士告诉我,要想让景辉活命,只有一个办法。”
“把法器转给别人?”
“对。他说那108个怨灵的力量太大,一个人根本撑不住。只要法器找到了新主人,原来的主人身上的怨气就会散去三分之二。”
“你儿子享了福,我去受罪?”
他没说话。
“你算什么父亲!”我骂他。
他低着头说:“我知道我自私,但你也是个当爸的人,换了你,你怎么办?”
我说不出话来了。
他抬头看着我:“现在你找到我了,你想怎么样?”
“我想活命。”
“那就想办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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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从包子铺出来,我直接去找了蒋德林。
蒋德林六十多岁了,经营着一家古董店,在古玩街上很有名。
这些年我跟他混得挺熟,偶尔一起喝茶聊天。
“有事请教你。”
我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简单讲了一遍,把那张假币放在他面前。
他说:“你等等。”
他从里屋端出一个铁盒子,里面是一本线装的旧书。
书页都发黄了,边角碎了不少。
他翻了几页,找到一张夹在里面的旧报纸。
那报纸上的字都快看不清了,只能勉强辨认出几个大字。
“民国二十年,贵州某地,一百零八人遇害。”
“这是什么?”
蒋德林把报纸小心地铺开,指着上面一行字。
“1930年,贵州清平县的一个宗派,被人灭门了。”
“什么宗派?”
“叫‘白虎观’,民间的一个小门派,据说是专门帮人做超度的。”
“白虎观?”
“对。灭门案发生在1930年9月18日。”
我低头看了一眼假币。
19840918。
“你从这张假币上得到的编号也是918,对吧?”
“对。但它写的是1984年。”
“那有可能是后人重新刻上去的。”
蒋德林又翻了几页书,停在其中一页上。
“据我所知,白虎观那桩灭门案的主谋,姓唐。”
我猛地站起来。
“姓唐。”
唐向东……唐民生……
“那个唐家人现在还活着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得查。”
“去哪查?”
“唐家祖籍在贵州,后来迁到了我们这里,据说唐家老爷子还活着。”
“他现在在哪?”
蒋德林沉默了一下:“城南的一家养老院。”
“他叫什么名字?”
“唐民生。”
我心里的石头猛地落地了。
唐民生,唐向东的父亲。
“能带我去见见他吗?”
“可以是可以,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准备什么?”
“唐民生可能已经说不了话了。”
我和蒋德林赶到城南那家养老院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了。
养老院在城郊,环境还不错,院子里种着几棵桂花树,空气里都是香气。
唐民生住在二楼的单人房间。
我们进去的时候,他正坐在轮椅上,对着窗口发呆。
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住一根筷子。
嘴角歪着,嘴巴微微张开,一丝口水挂在嘴边。
中风后遗症。
“老爷子,有人来看你了。”蒋德林说。
唐民生慢慢地转过头来。
他的眼神浑浊,但看到我的时候,好像闪过一丝光芒。
他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嘴巴不听使唤。
只能发出含混不清的“啊啊”声。
“老爷子,我想问你一件事。”我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白虎观那桩灭门案,是你爸干的,还是你干的?”
他喉结滚了滚。
突然伸出手,指着床头柜。
床头柜上放着一张旧照片。
照片里站着一个年轻男人和一个女人,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孩子。
我看着照片,突然觉得那个女人有点眼熟。
在哪里见过呢?
我仔细看了看,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梦里那个红衣女人。
那气质,那身形。
但她穿的是白衣服。
“这是谁?”我问。
唐民生的眼眶突然红了。
他张着嘴,含含糊糊地说了一个字。
“女……女儿……”
“你的女儿?”我愣住了。
“不……是……她的……”
他指了指我。
我心里猛地一沉。
蒋德林给我的那本书,翻到其中一页,上面写着“大小姐,1948年生,失踪于1984年9月18日”。
失踪那年,她三十六岁。
我盯着那个数字。
“你的女儿……失踪了?被人害了?”
唐民生点了点头。
他指着我,又指了指床头柜上的照片。
然后做了一个动作。
他用手指,在脖子上抹了一下。
那个动作,让我后背发凉。
06
从那家养老院出来,我跟蒋德林都沉默了好一阵子。
“这个人……”我指着手机里拍的照片,“到底跟他女儿是什么关系?”
“这得问他自己,他应该是知道些什么,但没说出来。”
“他指着我干什么?”
“因为你跟他女儿有缘分。”
“有缘分?”
“我猜的,你别想太多。”
怎么可能不想太多?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天天做噩梦。
那个女人离我越来越近了,我甚至能看清她脸上的表情。
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脸上带着一种诡异的笑容。
她的衣服上,真的写着一行血红色的字。
现在我终于知道了。
这不是一串没有意义的数字。
这是她被人害死的日子。
1984年9月18日。
我仔细想了想,我认识的所有人里,有人跟这个数字有关吗?
赵景铄,1984年9月18日出生。
对。
我在1984年9月18日这一天,出生了。
那个女人,也是在1984年9月18日这一天,被人害死的。
我出生那天,有人死了。
这是巧合吗?
我觉得不是。
我又去了一趟古玩市场,找到郑五湖。
“那串手串到底是怎么来的?”
“我爷爷传给我的。”
“你爷爷是谁?”
“白虎观的。”
“你爷爷是白虎观的?”
“对。”
“那你知不知道,白虎观是被谁灭的?”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唐家。”
“你是一直都知道的?”
“那你为什么要把那串东西卖给我?你明知道是谁干的,为什么还要把它卖给别人?”
郑五湖不说话。
“你怕死。”
他还是不说话。
“你怕死,我也怕死。”
我站起来,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那你想怎么办?”
“我不知道。”
嘴上说不知道,但心里已经有了一个想法。
这一切的源头,都在唐家。
唐民生知道些什么,但他中风了,说不出。
唐向东知道些什么,但他不肯说。
唯一的办法,就是逼他说。
晚上回到家,我打了唐向东的电话。
这次居然打通了。
“唐老板,你还好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你怎么会有我的电话?”
“我也想问你呢,你花一百万买了我的手串,这两年怎么样?”
“这事跟你没关系。”
“怎么会没关系?那手串是我卖给你们的,它连累了我,也连累了你们唐家。”
“你知道多少?”
“我知道白虎观,我知道你爸唐民生,我知道那串东西是108颗人骨做的,我知道1984年9月18日那天发生了什么。”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粗重的呼吸声。
“唐老板,我们见个面吧。”
“……好。”
见面的地方约在城东的一个小茶馆,离他家不远。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坐在里面了。
跟两年前比,他变样了。
瘦了很多,脸上没什么肉,脸色蜡黄。
“你来找我,到底想怎么样?”
“我也想活命。”
“那你为什么要把我拉下水?”
他惨笑一声:“我不是想把你拉下水,我是想把我自己拽上岸。”
“什么意思?”
“那串东西,我们唐家拿了二十多年。二十多年里,我家死了五个人。我爸,我妈,我哥,我嫂子,还有我侄子。”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
“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
“不知道。”
“你晚上躺在床上,你妈死在隔壁房间,你哥死在工厂里,我嫂子走在路上被车撞死了,侄子在学校里被人打死。你是什么感受?”
我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我们唐家欠了那108个怨灵的债,我们要还。”
“怎么还?”
“把那串东西转给别人。”
原来,我们都是一样的。
郑五湖为了他儿子,把我拉下水。
唐向东为了他家人,也把我拉下水。
我算什么?
替罪羔羊?
“唐老板,你想过没有,你把我拉下水,我怎么办?我的家人怎么办?”
“对得起对不起有什么用?我只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你女儿,真的是你害死的吗?”
他浑身一抖。
“你怎么知道……”
“你爸跟我说了。”
“他怎么可能说?他不是中风了吗?”
“他用动作告诉我了。”
他不说话了。
我盯着他:“你女儿到底是怎么死的?”
他喝了口水,眼神飘忽。
“那一年,我三十一岁,她十八岁。”
“然后呢?”
“我……”
他突然站起来,转身就走。
“唐老板!你不能走!”
“我没办法面对这件事。”
“你必须面对。”
我追上他,一把拉住他的胳膊:“你要是不说清楚,我就把你爸的事捅出去。”
“你捅出去又怎么样?”
“我把这事告诉他女儿。”
他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那笑比哭还难看。
“她已经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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