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我伸手拿过来,看见袁俊茂发来的消息:“明天生日,餐厅订好了,七点,等你。”
我看了眼厨房的方向,韩学军正蹲在地上修那把坏了的凳子腿,背对着我,后脑勺的白头发又多了几根。我想了想,回了袁俊茂一个“好”字。
“谁啊?”韩学军头也没回,问了一句。
“没谁。”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他没再追问,手里的锤子敲了两下,声音闷闷的。那两下像是敲在我心上,我莫名有点烦。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白天跟韩学军提这件事时他的反应。
“明天袁俊茂生日,我跟他出去吃个饭。”我说得轻描淡写。
韩学军放下饭碗,看了我一眼。那一眼看了很久,好像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只说了两个字:“不准。”
“为什么?”
“不为什么。”
他收拾碗筷进了厨房,水龙头哗哗响起来。我追过去,站在厨房门口,他背对着我洗碗,肩膀绷得紧紧的。
“你倒是说个理由啊。”
“我说了不准就是不准。”
他关了水龙头,拿抹布擦灶台,始终没回头看我。我气得胸口发堵,转身摔了卧室门。
他不知道,我想要的不只是一个“不准”,而是一句“我吃醋”或者“我不放心”。可他什么都不会说,什么都不会表达,就像一块木头。
第二天下午,我坐在镜子前化妆。韩学军出门了,走之前在桌上留了字条:“带伞,会下雨。”
我看着那几个字,心里软了一下。但手机在这时候响了,袁俊茂发来一张餐厅的照片,灯火通明,说“订好了靠窗的位置,能看到江景”。
我把字条翻了个面,没再看。
出门的时候,天确实阴了,乌云压得很低。我犹豫了几秒,回头看了看伞架上那把黑色的折骨伞,最后还是没拿。
不会下那么大的,我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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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胡艺昕,今年二十八岁,结婚第五年。
我有时候觉得,我的婚姻就像一杯温水,不烫嘴,但也永远暖不了心。
韩学军这个人,怎么说呢,他是个好人,这一点谁都承认。
不抽烟不喝酒,工资全交,不加班的时候会买菜做饭,出门会给我带夜宵回来。
但他不说话。
是真的不说话。
我们结婚五年,他跟我说过的情话大概不超过十句。
结婚纪念日那天,我等了一整天,以为他至少会说一句“纪念日快乐”。
结果晚上十二点,他发来一条消息:“加班,你先睡,不用等我。”
我生日那天,他买了蛋糕,做了四菜一汤,然后坐在对面看着我吹蜡烛。吹完了,他说了句“生日快乐”,然后低头扒饭。
我问他:“就没了?”
他愣了一下,好像在思考还需要有什么。最后站起来去厨房给我盛了一碗汤,放在我面前说:“多喝点,你最近瘦了。”
我低头喝汤的时候,眼泪差点掉进碗里。
我不是个矫情的人,周紫寒说我大大咧咧惯了,不在乎那些虚的。
可我也是女人,我也想听他说“我爱你”,哪怕只有一次。
我也想他能在朋友圈里发一张我的照片,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有一个老婆。
但韩学军不理解这些。他从小就不擅长表达,他妈萧玉珂说他小时候就是这样,高兴了只会抿着嘴笑,难过了就一个人蹲在院子里不出声。
“学军人好,就是嘴笨。”婆婆常这么说。
我信。可日子久了,再好的心意没人说出来,也会慢慢变成一堵墙。他在墙那边默默付出,我在墙这边越来越委屈。
袁俊茂就是在这时候出现的。
他是我大学同学,毕业这么多年一直有联系。
他这人跟韩学军完全相反,嘴甜会来事,每次见面都记得我爱吃什么,讨厌吃什么。
我随口说过一句“想试试新开的那家火锅店”,第二天他就把定位发给我了。
周紫寒不止一次提醒过我:“你跟袁俊茂走太近了,你老公不吃醋?”
“吃什么醋,我又没干什么。”
“你是不觉得有什么,但男人心里怎么想,你可不知道。”
我当时没当回事。我觉得身正不怕影子斜,我跟袁俊茂就是哥们儿,我胡艺昕没做过对不起韩学军的事。
可现在回想起来,我大概是从那时候起,就开始一点点地把袁俊茂当成了韩学军的“替代品”。
他关心我的时候,我拿他跟韩学军比;他记得我生日的时候,我拿他跟韩学军比;他甚至只是在微信上发一句“今天降温多穿点”,我都要在心里想——韩学军怎么从来没跟我说过这句话。
可他不说,不代表他没做。
韩学军每天早上出门前,会把我当天要穿的外套挂在玄关。他从来不会说“今天降温”,但他会默默把厚外套放在最顺手的位置。
这些事,我当时都没注意到。
那天下午,我化完妆出了门。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开始飘雨了,细细密密的,打在脸上痒痒的。
我站在门廊底下犹豫了一下,想着要不要回去拿伞,可一想到韩学军那张“我早就告诉你了”的脸,我就不想回去了。
就在这时候,一辆白色的车停在我面前。车窗摇下来,袁俊茂探出脑袋冲我笑:“上车,就知道你没带伞。”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顺路,”他说,“上车吧,外面冷。”
我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车里的暖气开得很足。袁俊茂递过来一杯奶茶,还是热的。
“三分糖,去冰,加珍珠,我记得对吧?”
我接过来,心里暖了一下。他确实记得。
车开出小区的时候,我的手机震了一下。韩学军发来的消息:“下雨了,记得带伞。”
我没回。
窗外雨越下越大,雨刷器在玻璃上来回摆动。我看着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地往后退,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觉得心里闷闷的。
“怎么了?”袁俊茂问。
“没事。”
“是不是你老公又说你了?”
“没有。”
“艺昕,”他语气认真了些,“你要是不开心,随时找我。我说认真的。”
我笑了笑,没接话。
到了餐厅,环境确实不错。靠窗的位置,能看到江对面亮起来的灯火。袁俊茂点了很多菜,都是我爱吃的。他还从包里拿出一个精致的盒子递给我。
“生日回礼。”
我打开一看,是一条银色的项链,吊坠是一颗小小的星星。
“你上次说喜欢星星形状的,我记住了。”他说。
我看着那条项链,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受。
韩学军从来没送过我首饰,不是他舍不得,是他不知道女人想要什么。
他只会问“你的手机是不是该换了”或者“你想不想换个新包”,然后直接转钱给我。
我有时候也不知道,到底是袁俊茂这种“用心”好,还是韩学军那种“实在”好。
“谢谢。”我把项链收起来,没戴。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雨更大了,哗啦啦地打在窗户上。袁俊茂给我倒了一杯红酒,说今天他生日,怎么也得喝一点。
“我酒量不行。”
“就一杯,没事。”
我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手机在这时候亮了。韩学军发来的消息,只有两个字:“在哪?”
我看着那两个字,心里忽然冒上来一股无名火。他平时跟我说话惜字如金,现在问我“在哪”,是想查岗吗?
又过了十分钟,他打来电话。铃声在安静的餐厅里响起来,我盯着屏幕上“韩学军”三个字,犹豫了一下,按掉了。
袁俊茂看了我一眼:“你老公?”
“不管他。”
“要不你先接吧,别让他担心。”
“他能担心什么,他只会说‘不准’。”我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桌上,“拍张照吧,给你庆生。”
袁俊茂笑起来,举起了酒杯。我也举起酒杯,两个人肩并着肩,我举着手机拍了一张合照。
照片里两个人都笑着,背后的窗外是雨夜和江景,看起来很好。很好到——就像一对情侣。
我盯着照片看了几秒,忽然做了一个决定。我打开朋友圈,把这张照片发了出去,配文是:“生日快乐,我最好的哥们儿。”
发完的那一刻,我心里有一种报复般的快感,还有一丝自己也说不清的恐惧。
我在等韩学军看到这条朋友圈后的反应。
02
那条朋友圈发出去之后,我刷新了好几次,看着朋友们陆续点赞评论。
“哈哈,你俩感情真好。”
“袁俊茂还是那么帅!”
“艺昕你又瘦了,羡慕。”
每一条评论我都看了,唯独没有韩学军的。他既没点赞,也没评论。
我盯着手机屏幕等了大概十分钟,屏幕暗了,又亮了——韩学军的头像出现在消息列表里。
我心跳快了一下,点开一看。
一个字:“好。”
就这么一个字。
没有问号,没有感叹号,没有任何情绪。
我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盘算过他会说什么,是“你在哪”,还是“回家说”,还是直接打电话来跟我吵一架。
可他只回了一个“好”字。
我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心里的火不但没灭,反而烧得更旺了。他这是什么意思?不在乎?无所谓?还是觉得我根本做不出什么出格的事?
我越想越堵得慌。
“怎么了?”袁俊茂问我。
“没事。”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红酒有点涩。
“你看起来很生气。”
“我说了没事。”我把杯子往桌上一搁,动静有点大。
袁俊茂没再追问,只是又给我倒了一点酒。
我们后来又聊了很多,聊大学时候的事,聊同学们现在的近况,聊他最近接的那个项目。他说他年底打算去云南旅游,问我要不要一起。
“你一个男人去旅游,拉着我干嘛?”
“人多热闹嘛,再说了,你老公工作那么忙,你一个人在家待着也无聊。”
我没接话。因为他说得对,韩学军确实很忙,我在家确实很无聊。但我不想承认,不想让任何人觉得我的婚姻有问题。
“我到时候看看。”我说。
吃完饭已经快九点了。外面的雨小了一些,但还是淅淅沥沥的。袁俊茂说附近有家新开的KTV,他朋友订了包厢,叫我们一起过去玩。
“我就不去了吧,太晚了。”
“这才几点,你回去也是一个人在家,不如去唱两首歌放松放松。”
我犹豫了一下。想到家里空荡荡的屋子,想到韩学军回来之后那种沉默的气氛,我点了头。
KTV的包厢里烟雾缭绕,坐了七八个人,有袁俊茂的同事也有朋友。
我都不太熟,但气氛很好,有人递话筒给我,有人给我倒果汁。
袁俊茂坐到我旁边,帮我点了几首我常唱的歌。
我拿起话筒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韩学军又发来一条消息,还是两个字:“在哪?”
这次我没犹豫,直接按掉,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那几首歌唱下来,我确实放松了不少。袁俊茂一直夸我唱得好,还录了一小段视频,说要发朋友圈。我摆摆手说别发,他笑了笑,收了手机。
十点多的时候,我去了趟洗手间。
站在洗手台前面,我看到镜子里的自己,脸有点红,口红有点花了。
我用水拍了拍脸,拿纸巾擦干净,然后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韩学军发了两条消息,一条是“在哪”,一条是“艺昕,小斌发烧了。”
下面还有一条,是语音。我愣了愣,点开听。
声音很急,背景里好像有孩子的哭声:“你在哪儿?小斌烧到三十九度八了,妈一个人在医院忙不过来,你快回来。”
我脑子“嗡”了一声。
小斌是我儿子,两岁半。我出门的时候他妈正抱着他看动画片,精神挺好的,怎么突然就发烧了?
我几乎是跑着回到包厢的,抓起包就跟袁俊茂说:“我得走了,我儿子发烧了。”
“严重吗?我送你。”
“不用,我自己打车就行。”
“外面还下着雨呢,你上哪儿打车去?”袁俊茂也站了起来,拿起车钥匙,“我送你,别废话了。”
我没时间跟他争,两个人一起跑出KTV。
雨变小了,但路面还是湿漉漉的。
我上了袁俊茂的车,一路上催了好几次“快点”,他踩油门,车在雨里飞驰。
到了医院门口,我推开车门就往下跳,袁俊茂在后面喊了一句“有需要随时打电话”,我头也没回地摆摆手,冲进了急诊大厅。
大厅里人不多,我一眼就看到了婆婆。
萧玉珂抱着小斌,坐在急诊输液区的塑料椅子上。
小斌的脸红扑扑的,额头贴着退烧贴,闭着眼睛,呼吸有点急促。
婆婆的头发湿了,衣服上也有一块块的水渍,像是没打伞跑过来的。
“妈,怎么样了?”
“医生刚给打了退烧针,说观察一下。烧退下来就没事了。”婆婆的声音很疲惫。
“韩学军呢?”
“在那边交费呢。”
我顺着婆婆指的方向看过去,看到韩学军站在收费窗口那里,弯着腰在签字。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工作服,后背湿了一大片,不知道是雨还是汗。
他办完手续转过身来,看到了我。他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我反而有点慌。
“回来了?”他说了两个字。
“嗯。”
他走到小斌身边,伸手摸了摸儿子的额头,又试了试自己的体温,然后转头跟婆婆说:“妈,你先坐会儿,我去买点水。”
他转身往外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说了句:“你身上有酒味。”
然后他走了。
我站在急诊大厅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那四个字——你身上有酒味——他语气很平淡,没有质问,没有指责,就像一个陈述句。
可我就是觉得,那比骂我一顿还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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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小斌在医院待了两个多小时才退烧。
这中间韩学军一直坐在旁边的塑料椅子上,抱着孩子,偶尔低头看看小斌的脸色。我跟婆婆坐在另一排椅子上,三个人隔了两三米的距离。
我低头看了看手机,调回响铃模式。
袁俊茂发来一条消息:“孩子怎么样了?退烧了吗?”我回了一个“退了”。
他又发了个“那就好”,我没再接茬。
婆婆在那会儿轻声跟我说了一句话:“艺昕,学军他下午五点就接到电话,说是工地设备出了故障,他骑摩托去了趟厂里,来回四十多公里。回来的时候雨正大着,他浑身都湿透了。我刚给他倒了姜茶,还没喝两口,小斌就烧起来了。”
我没说话。婆婆也没再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把外套裹紧了一点。
凌晨一点,医生说孩子可以回家。
小斌已经醒了,窝在韩学军怀里,小手抓着他爸的衣领,迷迷糊糊地叫爸爸。
韩学军拍了拍他的背,站起来去办出院手续。
我走过去,想接过孩子:“我来抱吧。”
“不用了,他刚睡着,别折腾。”韩学军侧了侧身子,避开了我的手。
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婆婆都没注意到。但我注意到了。他的手避开了我,他不让我抱孩子。
我愣在原地,心里一阵钝痛。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空气里有一股湿润的泥土味,路面上的积水反着路灯的光。
婆婆抱着小斌站在台阶上,说打车回去方便些。
韩学军说他的摩托车还在医院车棚里,得骑回去。
“那你注意安全。”婆婆说。
他骑上摩托车,打着了火。车灯亮起来,照得前面的路面白花花的。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巴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
我等他说。
但他只是转回头,拧了一把油门,摩托车发出嗡嗡的声音,拐了个弯,消失在了路口。
我站在医院门口,看着那盏尾灯越来越小,最后看不见了。
回家之后,小斌被婆婆抱着睡了。
我洗漱完躺到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韩学军还没回来。
我给韩学军拨电话,没人接。
我看了看时间,凌晨一点四十。
他的摩托车骑得再慢,这个点也该到家了。
我又拨了一遍,响了三声,接了。
“在路上了。”他只说了三个字,声音听起来很正常。
“你没事吧?”
“没事,马上到家。”
他挂了。我握着手机坐在床沿上,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越来越重。我不知道自己在担心什么,就觉得今晚发生的一切都不太对劲。
我等了十五分钟,又给他打电话。这次响了十几声都没人接。
再打。
还是没人接。
我开始慌了。我在客厅里来回走,手心里全是汗。婆婆这时候从卧室探出头来,问我怎么了。
“学军还没回来,电话打不通。”
婆婆的脸白了一下,但马上镇定下来:“可能是手机没电了。”
“妈,从医院到家骑摩托二十分钟就够了。”
我话音刚落,手机响了。我接起来,不是韩学军的声音,是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请问您是韩学军的家属吗?”
“是,我是他老婆。”
“我是交警三中队的,您爱人刚才发生了一起交通事故,现在正在市第一人民医院抢救。请您马上过来一趟。”
我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
“怎么……怎么回事?”
“具体事故原因还在调查中,初步判断是摩托车撞上了路边的护栏。”
“他……他还好吗?”
“医生正在全力抢救。”
我挂了电话,腿软得几乎站不住。婆婆看着我,眼神里全是恐惧:“艺昕,怎么了?”
“学军……出车祸了……”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但感觉那不是从自己嘴里发出来的。
我们的视线隔着客厅的对视了两秒。然后婆婆开始颤抖,整个人靠着门框滑下去。
04
那一个多小时的出租车车程,是我这辈子最漫长的路。
我坐在后座,手一直攥着手机,手机壳已经被我捏得变了形。
车窗外面是黑漆漆的街道,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我看不清任何东西,脑子里全是不好的画面。
婆婆坐在我旁边,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一样,一句话都不说。我伸手去握她的手,她的手凉得像冰块。
“妈,会没事的。”
婆婆没说话。
到了医院,我冲进急诊大楼,跟护士打听到抢救室的位置。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惨白的灯光照得所有人的脸色都虚虚的。
抢救室的门关着,门口站着一个穿警服的中年男人,还有一个护士。我跑过去,嗓子里像塞了一团棉花:“请问韩学军在里面吗?我是他家属。”
“正在抢救,”护士拦住了我,“你暂时不能进去。”
“他伤得怎么样?你告诉我,他伤得怎么样?”
护士没说话,那个交警走过来跟我讲具体情况。
凌晨两点左右,韩学军骑着摩托车行驶到城东大桥引桥路段。
事发路段没有路灯,加上雨后路面湿滑。
一辆逆行的电动车突然出现在他的行车道前。
韩学军紧急避让,在湿滑的路面上失控,连人带车撞上了路边的混凝土护栏。
说到这儿,交警顿了一下。
“他的头盔在撞击中甩脱了,头部直接撞到了护栏上。”
“严重吗?”
交警没回答。
韩学军是路过的货车司机发现的,发现的时候他已经失去意识,货车司机报了警,交警和救护车赶到后将他送往医院。
我在医院走廊坐了不知道多久。时间变得模糊,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手机屏幕这个时候亮起来,跳出一条微信消息。是袁俊茂发来的,内容很短:“艺昕,你老公没事吧?我听说了,有点担心你。”
我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
那截截图,那条朋友圈,那条项链,那杯红酒,那句“你身上有酒味”……所有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我脑子里转。
我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放在腿上。
走廊里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抢救室的门开了。一个戴着口罩的医生走出来,问谁是家属。
“我,我是他老婆。”
“韩学军的颅内出血,比较严重,我们已经做了紧急减压术,但目前情况还不太稳定,需要送ICU继续观察。”
“医生,他什么时候能醒?”
“这个说不好,要看他的自愈能力和后续治疗情况。有些人可能一两天就醒了,有些人可能……”医生没有说下去,但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婆婆在旁边突然抓住医生的手臂,声音尖锐:“医生,他一定会醒过来,对不对?他才三十四岁啊!我儿子他从小身体就好,从来没生过什么大病,他一定会过来的,对不对?”
医生轻轻拍了拍婆婆的手,那动作既温柔又冷酷:“阿姨,我们会尽全力的。”
凌晨四点多,韩学军被转进了ICU。
护士只让我一个人进去看了一眼。
他躺在病床上,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身上插满了管子。
那张脸肿得几乎认不出来,嘴角还有干涸的血迹,呼吸机有节奏地发出声响,白色的被子盖在他身上,看起来格外单薄。
我站在病床边,手伸出去,想摸摸他的脸,但不知道从哪里摸,因为到处是伤。
“学军……”我喊了一声,话还没说完就已经哽咽到没法出声,“学军,你醒醒,我是艺昕……”
他没有任何反应。只有呼吸机一上一下,证明他还活着。
出门的时候,我险些撞上护士。那个护士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塑料袋,里面装着韩学军个人物品,她递给我,让我清点一下。
塑料袋里有他的手机、钥匙、钱包。
我把钥匙和钱包放在一边,拿起他的手机。屏幕裂了一道缝,但还能亮。我按了一下,需要密码。
他的密码我知道,是我生日。
输进去,屏幕亮了。微信上的消息,全是之前没来得及打开的。我有点紧张,不知道该不该看,可还是忍不住打开了他的朋友圈。
内容很杂,有工地照片,有转发的工作文件,还有几条动态,全是仅自己可见。
我一条一条地点开。
第一条:“今天去复查,医生说我状态好了一些,问我要不要把情况告诉家里人。我说不用,她知道了只会担心。”
第二条:“小斌叫爸爸了,我很开心。但我不敢抱他太久,怕她看出我情绪不对。”
第三条:“今天是她生日,我给她发了个红包,但她好像不太高兴。她不知道我想给她买那条项链,但我不会挑,怕买错。”
第四条:“她穿上新裙子很漂亮,我想上前抱抱她,但我怕自己情绪失控吓到她。”
我一条条地往下翻,手指有些发抖。
翻到差不多一个月前,我看到了一条让他去医院的检查报告。
他拍了那张诊断书。我放大了看,上面赫然写着几个字:中度抑郁。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标注:“建议药物治疗并配合心理疏导,请家属关注患者情绪变化,防止意外发生。”
韩学军得了抑郁症,中度抑郁。这件事,他从来没告诉过我。
我蹲在医院的走廊里,把那张照片放大又缩小,放大又缩小,反反复复看了不知道多少遍。
那张纸被我放大到只能看清“抑郁”两个字,我就盯着那两个字,很久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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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韩学军手机里的东西被我翻了个遍。
那些仅自己可见的朋友圈,加在一起,少说三四十条。最早的发在三个月前,最后一条,发在出事那一天。
最后一条,是他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拍的。
照片里是医院那条昏暗的走廊。
尽头有一扇窗,窗外的雨正在下。
长椅上,有一个模糊的人影,抱着一个孩子——那是我婆婆和小斌。
他拍的时候,可能在长廊的对面,隔着半个走廊的距离,只拍到两个模糊的轮廓。
配文是:“儿子退烧了。想带她去看海,这次一定要做到。”
发这条的时候,是凌晨零点三十七分。那是他出事前的最后一条朋友圈。
我从头看到尾,又从头看到尾。每一条字数都不多,但每一句都戳在我心窝子上。他一直在扛。
那一整个秋天,他每天早上五点半起来做早饭,收拾完才出门。
工地在城东,单程二十多公里,他每天骑着那辆破摩托车去,风雨无阻。
晚饭从来没让我做过,他说我做饭不好吃。
他半夜常常失眠,凌晨两三点的时候,会悄悄摸出卧室,坐在客厅里抽烟。
我都知道,但我从来没问过他。我以为他只是工作压力大,睡一觉就好。我从来没想过,他会一个人扛着这么大的事,整整三个月不和我说一个字。
而他撑不住的时候,我在干什么呢?
我在跟袁俊茂吃饭,碰杯,拍合照,发朋友圈,等着他吃醋。
他打来的电话,我按掉了。
他发来的消息,我不回。
他叫我去医院照顾儿子,我拖到夜里十一点才到。
我从来没有对不起他,可我对不起他的方式,比出轨还要诛心。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条微信消息弹出来。是袁俊茂的头像,他问:“你老公情况怎么样了?需要帮忙吗?”
我看着那条消息,胃里翻江倒海,一阵恶心往上涌。
深吸了一口气,我点开他的头像,把那两个字打出来:“别了。”
发送。然后我按住了他的头像,在弹出的菜单里找到了“删除联系人”。
“你确定要删除好友吗?”
我点了“确定”。
手机轻微的震动了一下,通讯录里那个名字、那条聊天记录,全部消失了。
我删完之后就退出了微信,关了机。
我坐在椅子上,向后仰着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惨白的日光灯。
灯管不停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像是什么东西在很慢地碎裂。
上午九点,ICU的探视时间到了。
我重新换了无菌服,穿上鞋套,跟着护士走进那个安静的病房。
韩学军还是那个姿势躺着,呼吸机的管子插在喉咙里,眼神紧紧闭着。
监控器的线从他的胸口通出来,连接着床头那台闪着数字的机器。
他躺在病床上的样子,跟我印象里的那个人判若两人。
他平时总是板着一张脸,不爱笑,也不爱说话。
但他的脸是干净的,晒得有点黑,胡子刮得很整齐。
可现在,他的脸上全是淤青和肿胀,完全不像是活人该有的肤色。
如果不是胸口的起伏,我几乎就要以为他已经不在了。
“学军……”我开口叫了一声。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只有自己能听到。
“你昨晚是不是想跟我说什么?”
他临走前骑着摩托车回头看我那一眼,在我脑子里一遍一遍地回放。他当时嘴巴动了动,我当时没在意,可现在,我拼了命地想,他说了什么?
我没听到。
我这辈子,可能再也听不到了。
我站在病床边上伸手握住他的手,那只手比我的手大一圈,现在却冰凉凉的,没什么温度。
他的无名指上,还戴着我们的结婚戒指。
银色的素圈,磨得有点花。
他没摘过。从来没有。
我的手开始发抖,他的手指被我攥着,指甲嵌进他的掌心,可他感觉不到疼,他什么感觉都没有。
06
那天下午,婆婆从家里拿了一些东西过来。
她带了一个保温壶,里面是粥,她说韩学军要是醒了,能喝上一口热乎的。
她还带来了韩学军的几件换洗衣服,一双拖鞋,还有那个他平时用得很少的钱包。
她在整理钱包的时候,我从包里掉出来一张揉皱了的纸。
婆婆打开一看,那张纸被折了又折,边角都磨白了。上面是韩学军用铅笔写的一小段话,字迹歪歪扭扭,看得出是在车上写的。
“艺昕老嫌我不会说话,我是个木头,跟她说不出什么好听的。可我脑子里常常想我要跟她说的话。我想告诉她,我第一天上工地的时候心里害怕,但想到有她在家里等我,那就不怕了。她喜欢吃小区后面那家的糖醋排骨,我每次都去买,看到摊主还没出摊,就站在风口里等,有时候等一个多小时,可我不敢让她知道,怕她说我傻。”
我看到这儿,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能说出来。只是在他的脑子里说,嘴上没说出来。他把那些话写在纸上,写完了又不知道怎么给我,就一直揉在钱包里。
婆婆看了那张纸,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翻了个面,背面还有一行字,更小,是另一段话。
“我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是不开心,我想让她开心,但她好像跟袁俊茂在一起的时候就很开心。我才知道,一个人开不开心,不是给她多少钱就能解决的。”
我拿着那张纸蹲在地上,浑身都凉了。
下午,公安局交警大队的人来了一趟。他们送来了韩学军出事的后续报告。
民警告诉我,现场勘查结果显示,事发时路况确实不太好,雨刚停不久,路面还有点湿。
而那辆逆行的电动车,已经查到了。
是一名外卖骑手。
当时他正赶着送一单夜宵,为了抄近路,上了机动车道,逆行骑上了城东大桥的引桥。
“韩学军的车速大概在四十到五十码之间,不算快,但雨天路滑,急刹车容易打滑。他应该是为了躲避那辆电动车,急转了方向,车子在湿滑的地面上滑了出去,撞上了护栏,把他整个人甩了出去。”
“那个骑手呢?”
“骑手没事,回头看了一下,骑走了。”
我愣住了:“跑了?”
“对,那个路段没有监控,电动车也没车牌号,我们还在查。”
我听完这话,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一个急着送外卖的人,逆行上了不该上的路,差点害了一条人命,然后回头看了一眼,跑了。
留下我昏迷不醒的丈夫,躺在这张病床上,不知道能不能治好。
护士来换药的时候,婆婆把我拉到走廊外面。
她的手很凉,跟我握了握,松开,又握了握。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艺昕,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学军不让我说。”
“什么事?”
“他大概一个多月前去复查那天,我从他的公文包里翻到了那张诊断书,还有药的盒子。我没问他,他也没提。但我从那以后一直很害怕,怕他会想不开。他不爱说话,什么苦都自己扛着。我怕他有一天撑不住了,会做出什么事来。”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发不出声音。婆婆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眼底没有恨意,只有一种被时间磨得粗粝的认命感。
“艺昕,我不是怪你。”
她说完这句话就走了,拿着热水瓶去打水。她的背影在走廊上看起来更瘦了。
我站在走廊里面朝墙壁,后脑勺抵着冰凉的瓷砖,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我不是接受不了韩学军得了抑郁。
我是接受不了——他生病了,可我还在跟别人出去玩。
他怕我担心,一声不吭地硬扛。
我却在他最难的时候,戳了他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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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韩学军在ICU躺了八天。
这八天,我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
白天守在病房外面,困了就靠在椅子上眯一会儿,醒来脖子僵得动不了。
晚上回家睡几个小时,凌晨又跑回医院来。
我吃不下什么东西,婆婆从家里带的饭菜,我吃两口就放下了。
萧玉珂坐在ICU外面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串佛珠,嘴唇不停地动着,不知道在念什么。我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来,什么都没说。
有时候她会突然说一句:“学军小时候身体挺好的,没住过院。他爸走得早,我拉扯他长大,他从来没让我操心过。就是这性格,太闷了,什么事都放在心里。”
这句话她翻来覆去说了好几遍。我也翻来覆去听了好几遍。每一次听,心里都跟着疼一次。
第九天的下午,ICU的护士忽然跑到走廊里,说韩学军的意识恢复了。那一瞬间我没反应过来,浑身像被电了一下,站起来就跑进去。
韩学军睁着眼睛了。
他的眼球在慢慢转动,视线的焦点游移着,好像在努力辨认面前的一切。
他的嘴巴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因为呼吸机的管子还没拔,发出来的声音含混不清。
我凑到他面前,把自己的脸塞进他视野的中心,急切地喊着:“学军,是我,你认得出我吗?学军?”
他看着我一动不动地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还是不认识我。然后他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就像是嘴角在动,但因为戴着呼吸机,他笑不出来。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慢慢抬起,想要摸我的脸。那只手在空中划了两下,没找准位置。我握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我在这里。”
他的嘴唇很缓地翕动,发出微弱的气息声。我凑得很近很近,终于听清楚了那几个字:“艺昕……你瘦了……”
他说得含含糊糊,可我听得很清楚。
我的眼泪砸在他脸上的绷带上,洇开一小块湿润的印记。
在过去的五年里,他跟我说过无数次“你瘦了”。
每次听他这么说,我都不当一回事。
他这个人嘴笨,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你瘦了,多穿点,别太累。
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觉得这三个字比什么都重。
医生说韩学军的恢复速度比预想中快一些,但他的右腿暂时没有知觉。
因为撞击造成了一定程度的神经损伤,需要长期的康复训练。
至于以后还能不能站起来走路,医生没说死,只是说:“手术后有一个康复窗口期,如果能在未来三个月内恢复一定的功能,那还有希望。但如果一直不行的话……”
医生没说完。但这句“如果一直不行”,像一块大石头,砸在我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