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省城服装批发市场。
我蹲在路灯底下,饿得胃里像有只手在抓。
手机屏幕还亮着,舅舅的短信挂在上面:“等着,别走。”
三个小时前,我坐了六个小时绿皮火车来投奔他。
车上就吃了一个馒头,没舍得买水。
手机响了,是舅舅。
接了,那边声音不对——有东西被砸碎的声音,有人在骂“王福生你还钱”。
舅舅压低嗓子说:“梓豪,你再等等,舅这边有点事……”
电话断了。
我盯着黑掉的屏幕,想起刚才帮一个老板娘推板车时她说的话。
“小伙子要是没地儿去,明早来找我试试。”
我把舅舅的号码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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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火车是下午一点到的省城。
我拎着个蛇皮袋,里面装着两件换洗衣服和妈塞的两千块钱。
出了站,我给舅舅打电话。
“梓豪啊,你到了?”舅舅的声音挺热情,“批发市场你知道吧?打的过来,二十分钟。到了门口等我,舅忙完就来接你。”
我说好。
没舍得打的,问了好几个人,坐了趟公交车。
兜里那两千块是我妈攒了半年的钱,不能乱花。
公交车晃了一个小时,到站的时候太阳还老高。
批发市场真大,一排一排的档口,人来人往,拉货的板车到处都是。
我在门口找了块干净地方蹲着,给舅舅发了个定位。
等了半小时,手机响了。
“梓豪,舅这还有点事,你再等会儿啊。”舅舅说完就挂了。
我说没事。
又等了半小时。
肚子开始叫了,我这才想起来,早上在家吃的那碗面早就消化干净了。
市场门口有卖盒饭的,五块钱一份,闻着挺香。
我摸了摸兜里的钱,没买。
万一舅舅来了要带我吃饭呢?别浪费那个钱。
太阳慢慢往下落,市场里的人少了。
档口开始关门,灯一盏一盏灭掉。
我蹲得腿麻,站起来活动活动。
拿起手机想给舅舅打个电话,又放下。
人家忙呢,别催。
七点多了。
路灯亮了,蚊子开始往身上扑。
我拍了拍胳膊上的包,看着手机上的时间。
七点半。
八点。
九点。
市场基本空了,就剩下几家档口还亮着灯。
拉货的人还在忙,板车来来去去,轮子在地上碾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我打了个电话。
没人接。
又打了一个。
还是没人接。
我开始慌了。
不是怕舅舅不来,是怕他出事。
我妈说过,舅舅在省城做生意,开着小车,住着楼房,有钱得很。
这么有本事的舅舅,怎么会不接电话呢?
十点的时候,舅舅终于回电话了。
“梓豪啊,你再等等,舅这客户还没走,陪人吃了饭就过去。”
挂了电话,我闻到自己身上有股汗味。
火车上挤了一路,出来又蹲了好几个小时,浑身上下都黏糊糊的。
肚子又开始叫了,这回叫得比之前厉害。
我走到卖盒饭的地方,发现人家早收摊了。
对面有家小卖部,我过去买了一瓶水和一包饼干。
水两块,饼干三块。
花了五块钱,心疼得不行。
回到路灯底下,我撕开饼干,一小口一小口地啃。
水不敢喝太多,怕上厕所,找不到地方放行李。
02
十一点的时候,市场彻底空了。
就剩我和对面那家还亮着灯的档口。
那家档口门开着,里面堆着一包一包的货,有两个人在忙活。
一个女的,看着比我大几岁,扎着马尾,穿件深蓝色的工装,正在往板车上码货。
旁边还有个老板娘模样的中年女人,坐在小马扎上拿个本子记着什么。
我又给舅舅打电话。
这回响了好几声,接了。
但接电话的不是舅舅。
“谁啊?”一个男人的声音,挺凶的。
“我找王福生。”我说。
“他出去吃饭了,手机落这儿了。”
说完就挂了。
我愣了愣。
出去吃饭了?
不是说要来接我吗?
我蹲在地上,心里堵得慌。
想给我妈打电话,又怕她担心。
我妈要是知道舅舅没来接我,肯定一晚上睡不着。
算了。
再等等吧。
说不定舅舅吃完饭就过来了。
时间一分一分地过。
路上偶尔有车经过,远处的霓虹灯一闪一闪的。
蚊子越来越多,我拿手扇了扇,没用。
那家档口还在忙,扎马尾的女孩一趟一趟地往板车上搬货。
板车越堆越高,上面的包都快比她人高了。
我看着她,心想这活可真累。
十二点的时候,舅舅的电话打过来了。
“梓豪啊,你再等等啊,舅这还没忙完……”
我听出来了,他那边有人在说话,还有麻将牌碰撞的声音。
“舅,你在哪?”我问。
“在……在外面陪客户,你等等啊,快了快了。”
说完又挂了。
我拿着手机,手都在抖。
不是气的,是饿的,也是凉的。
晚上虽然热,但蹲久了不动,身上还是发冷。
我把蛇皮袋抱在怀里,缩成一团。
眼睛盯着对面的档口,看那女孩一包一包地搬货。
她每搬一次,手都在抖。
我看得出来,那是累的。
档口的老板娘站起来,走到女孩身边说了什么。
女孩点点头,又开始搬。
我看不下去了。
站起来,把蛇皮袋往地上一放,朝对面走过去。
“大姐,要帮忙不?”
老板娘抬头看我。
她大概四十多岁,短发,脸圆圆的,眼睛挺亮。
“你是干啥的?”她问。
“我等人,闲着也是闲着。”我说。
老板娘打量了我一眼,“你多大了?”
“十八,刚高考完。”
“等谁?”
“等我舅,他说来接我。”
老板娘看了看墙上的钟,快一点了。
“你舅还没来?”
我摇头,没说话。
老板娘看看我,又看看那堆货。
“行吧,你帮小沈搬几趟,出一身汗就不冷了。”
我点了点头,走到板车前。
女孩看了我一眼,说:“麻烦你了。”
“没事。”
我拽起一包货,掂了掂,大概四五十斤。
扛到肩膀上,跟着女孩往仓库走。
仓库在档口后面,大概两百米远。
来来回回搬了五六趟,身上出了汗,确实没那么冷了。
最后一趟搬完,女孩递给我一瓶水。
“谢谢。”
“不客气。”我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老板娘走过来,看了我一眼,说:“小伙子,你舅不来,你今晚住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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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被她问住了。
对啊,我住哪呢?
来的路上光想着到了舅舅就什么都好办,根本没想过万一舅舅不来怎么办。
“我……我再等等。”
老板娘没说话,转身回了档口。
我跟着进去,看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我。
“明早要是还没地方去,来我这试试,一天八十,包吃住。”
我接过名片,上面写着:秋月服装批发,李秋月,下面是一个手机号。
“谢谢李姐。”
“别叫姐,叫阿姨。”李秋月笑了笑,转头对那女孩说,“晓雯,收拾收拾,下班了。”
沈晓雯点了点头,开始收拾工具。
我又回到路灯底下蹲着。
身上是热了,但心里越来越凉。
快一点了。
我又打了个电话。
这回舅舅接了。
“梓豪啊……”
“舅,你到底还来不来?”
“来,来,舅这就过去,你再等我一会儿。”
我听出来了,他那边有人。
好多人的声音,闹哄哄的。
有人在喊:“王福生,你今天不把钱拿出来,别想走!”
还有人在砸东西。
“舅,你那怎么了?”
“没事没事,你先等着!”
我拿着手机,手抖得更厉害了。
不是怕,是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我盯着手机屏幕,把舅舅的号码调出来。
拇指放在删除键上,停了很久。
我想起我妈送我到村口说的话。
“梓豪,你舅有钱,你跟着他好好学,以后也能出人头地。”
我妈把钱塞到我手里,眼睛红红的。
“到了给你舅打个电话。”
我点了点头。
可现在呢?
我妈要是知道我在批发市场门口蹲了六个小时,她会怎么想?
我深吸一口气,把舅舅的号码删了。
删完的瞬间,心里突然没那么堵了。
好像有什么东西松开了。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走到秋月档口门口,敲了敲门。
李秋月正准备关门,看见我愣了一下。
“咋了?”
“李阿姨,你那活儿,我现在能干不?”
李秋月看着我,笑了。
“行,进来吧。”
我拎着蛇皮袋,跟着她走进档口。
档口不大,大概三四十平米,四面墙上挂着各种款式的衣服,地上堆着打包好的包裹。
沈晓雯正在扫地,看见我进来,冲我点了点头。
李秋月指了指后面,“后头有个杂物间,平时放货的,收拾出来能睡人。就是有点乱,你将就一晚。”
“没事,能睡就行。”
李秋月带我走到档口后面,推开一扇门。
里头堆满了纸箱和塑料袋,角落里有一张折叠床,上面还堆着几件样衣。
李秋月三两下把东西搬到一边,拍了拍床上的灰。
“明早六点开工,你早点睡。”
“好。”
李秋月走了,我关上门,把蛇皮袋往地上一放。
房间很小,大概就七八平米。
墙是水泥的,没有窗户,只有一盏昏黄的灯泡。
我坐在床上,拿出手机。
没有未接来电。
我把手机往枕头边一放,躺了下去。
床挺硬的,但比蹲在路灯底下舒服多了。
04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被敲门声叫醒。
“小伙子,起来干活了!”
是李秋月的声音。
我一个激灵爬起来,发现自己还穿着昨天的衣服。
昨晚太累了,躺下就睡着了,连衣服都没来得及脱。
我揉了揉眼睛,打开门。
李秋月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两个包子一杯豆浆。
“早饭,吃完了换身衣服,干活。”
我接过来,“谢谢李阿姨。”
“别叫我阿姨了,叫李姐吧。”李秋月摆摆手走了。
我咬着包子,豆浆烫嘴,喝的时候得吹着。
早饭吃完,浑身有了点力气。
我换了身干净衣服,走到档口。
天还没全亮,市场里已经开始热闹了。
拉货的板车一辆接一辆,三轮车、小货车挤在窄窄的过道里。
老板们站在档口门口吆喝,手里拿个小本子记订单。
沈晓雯已经来了,正在往墙上挂新到的款式。
“早。”她说。
“早。”
李秋月拎着一沓单子出来,“梓豪,今天活多,你先跟晓雯学着打包,下午有批货要发走。”
打包这事看着简单,其实挺讲究。
衣服要叠整齐,塞进塑料袋,再塞进纸箱。
纸箱外面要贴标签,写清楚款号、颜色、数量。
沈晓雯手快,我跟着学了两三遍才勉强上手。
她说话不怎么多,但脾气挺好,我弄错了几次她也没不耐烦。
“这个放错箱了,发到沈阳的可就麻烦了。”她说着把衣服拿出来重新叠好。
“对不起。”
“没事,谁都有第一次。”
打包了两个小时,我手都酸了。
李秋月看差不多了,让我和沈晓雯把打好包的箱子搬到门口,等快递来收。
搬了几趟,市场里的人渐渐多起来了。
卖早餐的小贩推着车子来回叫卖,豆浆油条的香味混在灰尘里。
我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忽然想起舅舅。
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昨晚电话里的声音一直在我脑子里转,那些砸东西的动静,那些骂人的话。
但我又想想,算了。
他都不管我,我管他干嘛。
中午的时候,李秋月买了盒饭回来。
三份盒饭,一人一份。
我坐在档口后面的台阶上吃,盒饭里有红烧肉,还有青菜。
红烧肉炖得很烂,我觉得比家里做的好吃。
“梓豪,你舅咋回事啊?”李秋月端着盒饭走过来。
“他……我也不知道。”
“你妈让你来的?”
“嗯,说让我跟着他学做生意。”
李秋月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嚼。
“你知道你舅欠我多少钱吗?”
我愣了一下。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