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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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孩子我不能要。”
王桂香把验孕棒摔在茶几上,塑料壳弹起来蹦到地上,滚到刘大军脚边。他正窝在沙发上看手机,眼皮都没抬一下,伸手捡起来瞄了一眼,又随手丢在烟灰缸旁边。
“咋地,怀了就怀了呗,又不是头一回。”刘大军说话的语气就像在说今天菜市场白菜涨价一样平淡。
王桂香站在客厅中央,胸口堵得慌。她今年三十八了,在这破出租屋里跟这个男人住了三年,每个月两千块的房租都是她掏的。刘大军嘴上说自己是干装修的,可这半年他往家里拿过几回钱?上个月说工程款没结,上上个月说老板跑了,上上上月说他妈住院了。王桂香不是傻子,她心里明白得很,只是不想戳破。
“我问你,你手机上那个‘丽丽’是谁?”王桂香的声音开始发抖。
刘大军终于抬起头看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就压下去了。“同事,工地上管材料的,有啥好大惊小怪的。”
“同事?同事你天天跟她聊到半夜?同事你洗澡都带着手机?”王桂香越说越激动,嗓门越来越大。
刘大军站起来,比她高出一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开始不耐烦:“你一天到晚瞎琢磨啥呢?我刘大军要是外面有人,天打雷劈行了吧?”
这话他说过不下十遍了。每次吵架都是这套词,赌咒发誓,指天骂地,好像只要话说得够狠就能证明清白似的。王桂香第一次信了,第二次半信半疑,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她现在听到这些话只觉得恶心。
“那你敢不敢把手机给我看看?”王桂香伸出手。
刘大军的脸色变了,他把手机揣进裤兜里,往门口走:“我不跟你扯,我出去抽根烟。”
“你别走!”王桂香冲上去拽他的胳膊,指甲掐进他肉里。刘大军吃痛,猛地甩了一下手,力气太大,直接把王桂香甩出去撞在门框上。她的后脑勺磕在木头棱子上,眼前一阵发黑,顺着门框滑坐到地上。
刘大军回头看了一眼,犹豫了两秒钟,还是拉开门走了。
防盗门关上的声音震得整个楼道都在响。王桂香坐在地上,后背靠着冰凉的门框,肚子隐隐作痛。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那里还平平的,可她知道里面已经有了个小生命。
三个月前她发现自己月经没来,买了验孕棒测出两条杠。当时她第一个念头是高兴,想着这回总算能给刘大军生个孩子了,有了孩子他也许就能收收心,好好过日子。可现在想想,真是傻到家了。
王桂香从地上爬起来,走到厨房倒了杯凉水灌下去,冰得嗓子眼生疼。她看着灶台上那口用了三年的铁锅,锅底都烧黑了,把手上的胶皮早就化了,缠着几圈胶布凑合用。这锅是她跟刘大军刚搬进来那天在夜市上买的,十五块钱,当时他还说等有钱了换口好的。三年过去了,锅还是这口锅,人也不是当初那个人了。
她记得刚认识刘大军那会儿,他多会来事儿啊。帮她拎菜,修水管,换灯泡,下雨天骑电动车接她下班。有一回她感冒发烧,他大半夜跑去药店买药,回来的时候浑身都淋透了,头发上的水直往下淌,还笑嘻嘻地说没事没事。那时候王桂香觉得自己这辈子总算遇到个知冷知热的人了。
她离过一次婚,前夫是个酒鬼,喝醉了就打她。离婚后她一个人在大连打工,租房子住,日子过得紧巴巴的。遇到刘大军之后,她觉得老天爷总算开眼了,给了她一个好男人。虽然他没房没车,但人实在,肯干活,对她也好。王桂香不在乎那些虚的,她觉得只要两个人真心实意过日子,啥都能挣出来。
可现在想想,那些好都是装出来的吧?
王桂香打开冰箱,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半棵白菜和一袋速冻饺子。她拿出饺子煮了一碗,坐在饭桌前一口一口地吃。饺子皮都煮烂了,馅儿也没啥味道,可她吃得一点不剩。吃完饭她又把碗刷了,把灶台擦干净,把垃圾袋换了,把地拖了一遍。她就是这样的人,心里越难受手上越闲不住,好像只要不停地干活,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就没工夫往脑子里钻。
拖完地她又去洗衣服。刘大军的脏衣服堆在卫生间角落里,散发着汗臭味。她一件件翻出来,从裤兜里摸出一张揉皱的纸条。纸条上写着一串数字,看起来像电话号码,后面还画了个爱心。
王桂香盯着那个爱心看了半天,眼泪啪嗒啪嗒掉在纸条上,把圆珠笔写的数字洇花了。她把纸条攥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又把衣服塞回洗衣机里,倒了两盖洗衣液,按了启动键。洗衣机嗡嗡地转起来,她蹲在旁边听着那个声音,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哭了大概十分钟,她站起来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镜子里那个女人眼眶红肿,法令纹很深,鬓角已经冒出几根白头发。她才三十八岁,看着像四十好几的。这些年为了省钱,她连瓶像样的护肤品都舍不得买,超市打折的大宝抹抹就算完了。刘大军倒是舍得给自己花钱,上个月还买了一双八百多的运动鞋,说是干活穿的。
王桂香擦了擦脸,拿起手机给闺蜜赵姐打了个电话。
“喂,赵姐,我怀孕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赵姐的声音传过来:“谁的?刘大军的?”
“嗯。”
“那你打算咋办?生?”
“我不想生。”王桂香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赵姐急了:“你可想清楚了,你都三十八了,这一胎打了以后还能不能怀上都不一定。再说了,你跟刘大军在一起三年了,有个孩子说不定能把他的心拴住。”
“拴不住。”王桂香说,“他的心早就不在我这儿了。”
赵姐叹了口气:“那你跟他商量了没有?”
“他不管,他说随便我。”
“操,这还是个人吗?”赵姐骂了一句,“桂香,我跟你说实话,你要是真不想要这个孩子,就趁早去做。月份大了更遭罪。钱不够的话我这有,你先拿着用。”
王桂香鼻子一酸,差点又哭出来:“不用,我自己有。”
挂了电话,王桂香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她打开手机银行看了看余额,三万二。这是她这几年攒下来的全部家当,本来是留着应急用的。现在就是应急的时候了。
第二天一早,王桂香去了社区医院。挂号排队等了两个小时,轮到她了,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女的,戴着眼镜,态度挺好。
“末次月经什么时候?”
王桂香说了个日期,医生算了算:“十二周了,要做的话得赶紧,再拖就得引产了。”
“做。”王桂香说。
医生看了看她的病历:“你以前做过人流吗?”
“做过一次,十年前。”
“那次做完恢复得怎么样?”
“还行吧,就是后来月经不太规律。”
医生皱了皱眉:“你这个情况,再做一次的话,以后怀孕的几率会很低。你想好了吗?”
王桂香咬了咬嘴唇:“想好了。”
医生在病历上写了几个字,抬头看着她:“姑娘,我不是劝你生,但你得知道后果。你这年纪不小了,卵巢功能也在下降,这次要是做了,以后可能真就怀不上了。”
王桂香没说话,手指抠着椅子扶手,指甲都快抠断了。
“这样吧,你再回去考虑两天,想好了再来找我。”医生说。
王桂香点点头,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看见走廊尽头有个穿白大褂的背影一闪而过,进了隔壁的手术室。那个背影很熟悉,走路的样子,肩膀的宽度,都像极了刘大军。她愣了一下,追过去看,手术室的门已经关上了,门上贴着“手术中”的红灯。
她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门开了,一个护士探出头来:“有事吗?”
“请问刚才进去的那个医生姓什么?”王桂香问。
护士看了她一眼:“姓刘,怎么了?”
“没怎么。”王桂香说完转身就走了,心跳得厉害。
姓刘,也姓刘。这世上姓刘的人多了去了,不可能那么巧。她这么告诉自己,可心里总有个疙瘩解不开。
回到家,刘大军还没回来。王桂香坐在沙发上等他,等到晚上十一点,他才醉醺醺地推门进来,满身酒气。
“你去哪儿了?”王桂香问。
“跟朋友喝了点酒。”刘大军含糊不清地说,摇摇晃晃往卧室走。
“哪个朋友?男的还是女的?”
刘大军回过头,眼神突然清醒了几分:“你什么意思?审犯人呢?”
“我就问问不行吗?”王桂香站起来,“你天天不着家,我问一句怎么了?”
“你别跟我吵,我今天累了。”刘大军摆摆手,一头栽倒在床上,鞋都没脱。
王桂香走过去把他的鞋扒下来,又给他盖了条毯子。他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好像是“丽丽”两个字。
王桂香站在床边,看着这个男人的脸。他睡着了的样子看起来很老实,眉头舒展开,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什么好梦。她突然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也是这样的脸,让她觉得踏实可靠。可现在再看这张脸,她只觉得陌生。
她一夜没睡,坐在客厅里想了整整一宿。天亮的时候她做了决定——这孩子不能要。
三天后,王桂香又去了社区医院。这次她直接挂了计划生育科的号,交了费,签了手术同意书。医生让她明天早上空腹过来,安排第一台手术。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王桂香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发呆。手机响了,是刘大军打来的。
“你在哪呢?”他的语气听起来有点着急。
“在外面。”
“回来吧,我给你买了你爱吃的酱骨头。”
王桂香挂了电话,打车回了家。推开门,果然闻到了酱骨头的香味。刘大军系着围裙在厨房忙活,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看到她回来了,他笑着说:“快去洗手,马上就好了。”
那一瞬间,王桂香差点心软了。她想,也许是自己多心了,也许他真的只是一时糊涂,也许有了孩子一切都会好起来。可她马上又想起那条短信,想起那个画着爱心的电话号码,想起他每天抱着手机傻笑的样子。
“我不饿,你自己吃吧。”王桂香说完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刘大军在外面敲门:“咋了?不舒服?”
“没事,就是想睡觉。”
“那你睡吧,我把骨头给你留着,饿了热热吃。”
王桂香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动静。刘大军一个人吃了饭,刷了碗,看了会儿电视,然后去卫生间洗澡。他洗澡的时候手机就放在茶几上,屏幕亮了,是一条微信消息。王桂香忍不住看了一眼,备注名是“丽丽”,消息内容是:“哥,明天晚上有空吗?我想你了。”
王桂香的手开始发抖,她拿起手机想解锁,发现密码改了。原来那个密码她知道,是他们在一起的纪念日。现在密码换了,说明什么?说明他已经防着她了。
她把手机放回去,躺回床上,眼泪无声地流下来。这一次她没有哭出声,就那么静静地躺着,眼泪顺着眼角流到耳朵里,痒痒的,凉凉的。
第二天早上六点,王桂香起床洗漱。刘大军还在睡,打着呼噜,被子蹬到一边。她给他掖了掖被角,背上包出了门。
外面下着小雨,空气湿漉漉的。王桂香没打伞,就那么走在雨里,头发淋湿了贴在脸上。路边早餐摊的老板娘认识她,招呼她:“桂香,吃早饭了吗?来碗豆腐脑?”
“不了,赶时间。”王桂香摆摆手,加快了脚步。
到了医院,她先去取了号,然后坐在候诊区等着。周围都是来做检查的女人,有的挺着大肚子,有的跟她一样神色紧张。她旁边坐着一个年轻女孩,看着也就二十出头,男朋友陪着来的,两个人手拉着手,小声说着话。女孩靠在男孩肩膀上,笑得甜甜的。
王桂香移开视线,盯着墙上的钟看。秒针一格一格地走,走得真慢啊。
八点半,护士喊了她的名字。她站起来跟着护士往里走,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进了手术准备室。护士让她换上手术服,把内衣内裤都脱了,然后躺在床上等着。
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白得刺眼,王桂香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她想起很多事,想起小时候在老家院子里摘枣子,想起第一次来大连打工在火车站迷路,想起跟前夫结婚那天穿的红色棉袄,想起离婚那天法院门口的风有多大。这些乱七八糟的记忆像放电影一样在脑海里闪过,最后定格在刘大军那张脸上。
他到底有没有爱过她?这个问题她问了自己无数遍,始终没有答案。也许爱过吧,也许从一开始就是假的。谁知道呢。
护士进来了,给她量了血压,又核对了一遍个人信息。然后麻醉师来了,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小伙子,说话挺和气。
“大姐,一会儿我给你打麻药,你就睡着了,醒来就做完了,别害怕。”
王桂香点点头,手心全是汗。
麻醉师在她手背上扎了针,冰凉的液体流进血管里。他开始让她数数:“从一数到十,大姐。”
“一、二、三……”
数到七的时候,王桂香感觉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灯光变得虚幻,像是隔着一层水雾。手术室的门开了,有人走了进来,脚步声很轻,但她听得见。那是主刀医生,穿着蓝色手术服,戴着口罩和帽子,只露出一双眼睛。
王桂香努力睁大眼睛,想看清楚那双眼睛。那双眼她很熟悉,她看过无数次,在清晨醒来的时候,在夜晚入睡的时候,在吵架生气的时候,在温柔相拥的时候。那是刘大军的眼睛。
不可能,不可能的。她一定是麻药起作用产生的幻觉。
医生走到手术台旁边,拿起器械,低头看了看她。然后他停住了,手里的钳子悬在半空中,整个人僵在那里。
王桂香想说话,嘴巴却不听使唤。她想喊他的名字,喉咙里只能发出含糊的气音。
医生慢慢抬起手,摘下了口罩。
那张脸,那张她看了三年的脸,此刻就在她面前,苍白得像一张纸。刘大军瞪着眼睛看她,嘴唇哆嗦了几下,没说出话来。
手术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监护仪滴滴响着。
过了大概十几秒,刘大军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哑着嗓子说了一句:
“桂……桂香?怎么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