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楼一层的公示栏前,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
我站在最外层,踮着脚尖往里看。红色榜单上用楷体打印着二十多个名字,我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
没有我的名字。
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吹得公示栏上的红纸哗啦作响。
我听见前面有人在低声念名单,念到最后一个,顿了片刻,说了句“恭喜了啊”。
没人恭喜我。
我伸手按了按胸口,心口那块地方,突然空落落的。
掏出手机,看见苏婉一早就发来的消息。
“名单出来没?今晚我让大酒店送了菜来,厅长夫人也说要来家里坐坐,你可得请好啊。”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两个字“没有”,又删了。
最后只回了一个句号。
我把手机揣进裤兜,转身往电梯口走。走廊上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坏的,一明一灭,像是在打什么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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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办公室的窗户朝东,早上的阳光照进来,正好打在桌面上。我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那个用了十年的杯子,杯壁上印着单位名称,字体都快磨没了。
门被人敲了两下。
“老顾,还没走呢?”
进来的是老赵,隔壁办公室的主任科员,跟我同一年进的单位。
他脸上挂着笑,那种笑我见过,就是不知道怎么开口、又不得不开口的时候才有的表情。
“名单我看了。”老赵站在门口,两手插在裤兜里,“那个……下回肯定有你。”
我没说话,盯着杯子看。
“真的,你年年考核优秀,大家都看着呢。”老赵的声音越来越小,自己也觉得这话说得没底气,“可能是……可能是名额太少,下次肯定——”
“没事。”我打断他,“你先忙吧。”
老赵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我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还有压低了声音的议论,断断续续,听不全,但也能猜到七八分。
“怎么又没他啊?这都第几次了……”
“谁让人家没人呢,光干活有什么用。”
“不是说他老婆跟厅长夫人关系挺好的嘛。”
“好有什么用?关键时刻顶不上呗。”
我把椅子转了个方向,面朝窗户。
阳光刺眼,我眯起眼睛,看着楼下大门口进进出出的人。
红底金字的单位牌子挂在大门左侧,每年都有人擦,擦得锃亮。
这个门我进了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前我二十九岁,从县里考上来,分到这个科室,一待就是二十三年。
那时候苏婉刚跟我结婚,笑眯眯地说“我家老顾有出息,以后肯定是当处长的料”。
我也这么觉得。
后来呢?
后来处级干部一茬一茬地换,跟我同批进单位的,有人当了处长,有人调去省里,有人下派去地市当了领导。
只有我,从副科长熬到科长,再熬到副处长,然后就一直在这,像钉子一样,拔不动了。
也不是没想办法。
苏婉比我机灵,她早早就找到了门路。
她跟厅长夫人何玉娇是牌友,每周都要打两场麻将。
逢年过节,她拎着东西去何家串门。
上个月,她还专门陪着何玉娇去了一趟香港,回来拎着几个大袋子,说花了小两万。
我劝她别这样,她不听,翻来覆去就是一句话:“你以为我不想花钱?我还不是为了你!”
这话听得多了,我也就不说了。
桌上的电话响了。我接起来,那头是苏婉的声音,又急又快:“名单出来没?我刚才给何姐打电话,她说没问题啊,你怎么还没消息?”
我拿着电话,没吭声。
“你说话啊!”苏婉急了,“到底有没有你的名字?”
“没有。”我说。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过了好一会儿,苏婉的声音变了,变得尖锐起来:“怎么可能?何姐明明说——”
“她说没用。”我打断她,“名单是部里定的。”
“那你就不能去找厅长问问?”苏婉的声音拔高了,“你倒是去啊!你们一个单位的,你去找他问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我闭上眼睛,后脑勺靠在椅背上。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已经换了,但灯座老旧,嗡嗡地响。
“你说话啊!”苏婉在电话那头叫。
“不问了。”我说。
“你——”
我把电话挂了。
响了。
我坐在那里,听着日光灯嗡嗡响,听了好一会儿,才打开抽屉,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很旧了,边角都磨毛了,封口压着一枚曲别针。
我打开信封,从里面抽出几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一处工地,角落里两个人在说话。
一个人是宋盛,那时候他刚当副厅长,头发还多。
另一个人是工程承包商,姓什么我忘了,只记得当时大家都叫他赵总。
这张照片是六年前拍的。
当时我在那个项目组当临时负责人,有一次去工地巡查,无意中看见宋盛站在货场后面跟赵总说话。
两个人靠得很近,声音压得很低。
赵总手里拎着一只黑色公文包,说完话,他把公文包递给了宋盛。
我站在远处,本能地掏出手机拍了下来。
当时没想那么多。就是觉得……留个底吧。
留个底。
我把照片放回信封,又放回抽屉。
关抽屉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另一张纸——那是一张调令,半年前省委老干部局发来的,希望我去他们那边任职,职级可以提一档。
我没签。
我觉得我还能再等等,等今年的提拔。二十三年的老同志了,总该轮到我了吧。
现在,这张调令终于可以派上用场了。
我拿起调令,翻到签字页,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笔尖落在签名栏上方,悬了五秒钟。
我想起四年前那个晚上。
父亲突发心梗,我打了三遍电话给苏婉,她在深圳陪着何玉娇逛商场,接了电话只说了一句“别急,明天我回去”,就挂了。
我一个人蹲在重症监护室门口,走廊里的灯坏了一盏,忽明忽暗。
我在那盏坏了的灯下面蹲了一整夜。
我签了字。
02
回到家的时候,天色已经全黑了。
楼道里的灯也是坏的,不知道坏了多久,也没人报修。我一步一步摸上楼,摸着楼梯扶手,指腹上一手灰。
掏出钥匙开门,客厅的灯光涌出来。
苏婉站在客厅中间,穿着一件新买的红色连衣裙,烫了头发,化了妆。
茶几上摆着一瓶红酒,四个菜,有鱼有虾,还有一盘凉拌牛肉,切得整整齐齐,摆成花瓣的形状。
她听见门响了,转过头来,脸上的笑容一下就僵住了。
“回来了?”她的声音有点虚,“那个……菜都凉了,我去热热。”
她转身往厨房走,脚步有点乱,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克制的响声。
我站在门口,没换鞋。
“名单的事,”我说,“你知道了吧?”
苏婉在厨房门口停住了,背对着我,肩膀微微耸起。
“何姐下午给我打了电话。”她的声音很轻,“她说是意外,说宋厅长也觉得很抱歉,明年——”
“明年再有名额。”我替她把话说完了。
苏婉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愧疚,有委屈,还有一点点不耐烦。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挤出一句:“那你也不能怪我啊,我都帮你问了多少回了——”
“我没怪你。”
“那你为什么不高兴?”她的语气一下子尖锐了,“你摆这个脸色给谁看?我也很难受的好不好!你以为我愿意去陪着何玉娇打麻将?你以为我愿意给她拎包、陪她逛街、听她吹她儿子?”
她的眼眶红了,声音也哑了。
“我还不是为了这个家!”
我换了拖鞋,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红酒还封着口,四个菜都凉了,上面的油凝成了一层白。
“吃饭吧。”我说。
“我不吃。”苏婉一屁股坐在餐桌另一边,双手抱在胸前,“气都气饱了,哪里吃得下。”
我没再劝,自己夹了一筷子牛肉塞进嘴里。嚼不动,冷了的牛肉又硬又腥。
“你说宋盛那个人,”我嚼着牛肉,盯着桌上的菜,慢吞吞地说,“他对你怎么样?”
苏婉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这些年,他每年都给你发拜年红包吧?”
苏婉皱了皱眉:“你问这个干嘛?”
“没什么。”
“你是不是怀疑——”苏婉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八度,“你什么意思?你是在说我跟他——”
“我没说什么。”我把筷子放下,“吃饭吧,别想太多了。”
苏婉坐在那里,眼睛直直地盯着我,胸口起伏着。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别过脸去,声音带着哽咽:“顾家辉,你有没有良心?我苏婉跟了你二十三年,我图什么?我图你那个副处长的位置吗?我图你每个月那点死工资吗?”
我没说话。
“你不识好人心!”苏婉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一声刺耳的响,“我为了你的事跑前跑后,到处陪笑脸,到处低声下气,到头来你还给我脸色看!”
她转身走进了卧室,啪的一声甩上了门。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面前摆着四个菜一瓶酒。墙上的钟走得格愣格愣的,每一下都砸在耳膜上。
吃了两口就放下了。
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灯太亮,隔着眼皮都觉得刺眼。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卧室的门开了条缝。
苏婉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已经平静了:“明天我去找何姐,让她再跟宋厅长说说。实在不行,我去找人事处,怎么也得把你的事落实了。”
我没接话。
她又说:“你别灰心,这次不行还有下次。你不是都熬了二十三年了嘛,再熬一年又能怎样?”
一年。
又一年。
我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那盏灯是苏婉两年前换的,水银的,亮得晃眼。
“苏婉。”我叫她。
“嗯?”
“你说,如果我不是副处长,你还会嫁给我吗?”
寂静。
卧室的门缝里,半天没有声音。
最后,我听见苏婉说了一句:“你这是什么话?神经病。”
门砰的一声合上了。
我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阳台。楼下的小区里空荡荡的,路灯把路面照得惨白。远处的天空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见。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点上。我已经戒了三年了,但今天特别想抽。
烟雾被风吹散,什么也没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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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上班,我去了宋盛的办公室。
不是我主动想去的。是宋盛的秘书小刘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宋厅长请我去一趟。
我走进厅长办公室的时候,宋盛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看文件。
他戴着一副金边老花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白衬衫的领口扣得严严实实,领带打得笔挺。
“老顾来了?”他摘下眼镜,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坐吧。”
我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椅子是真皮的,又宽又软,一坐下去整个人都陷进去了。
“喝茶还是喝白开水?”宋盛问我。
“不用了,谢谢宋厅长。”
宋盛点点头,把手里的文件放下,两只手交叉搁在桌面上,看着我很诚恳的样子。
“老顾,今年的提拔名单,你也看到了。我想跟你解释一下,不是你的问题,是部里那边有安排。”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你是个好同志,工作能力我是一直认可的。”宋盛说得慢条斯理,每个字都像经过了精心筛选,“但是你也知道,有时候位置这个东西,不是光靠能力就能定的。上面有关系户要安排,我们下面也难办。”
他说到“关系户”三个字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波动,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但是你放心,”他伸手拍了拍桌上的一份材料,“明年的名额,我第一个考虑你。今年不行,明年咱们一定落实。”
我看着他的手。
那是一双保养得很好的手,十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金戒指。
他伸出来拍文件的时候,衣袖稍微往上缩了一点,露出了手腕上那块表——是一只瑞士表,表盘是深蓝色的,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那块表我见苏婉的微信朋友圈里发过,上个月何玉娇发的,配文是“给老公挑的生日礼物”。
“宋厅长。”我开口了,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有点意外,“我想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半年前收到一份调令,是省委老干部局发来的。我已经签了。”
宋盛的表情凝固了一秒,很快又恢复如常。他靠在椅背上,两只眼睛看着我,像是在判断我这话的虚实。
“调令?”他重复了一遍,语气淡淡的,“老干部局,那边怎么给你发了调令?”
“那边缺个副处长,看了我的履历,觉得合适。”
“那你去了,职级怎么定?”
“提一档。”
宋盛沉默了。
他低下头,翻了翻面前的文件,又重新抬起头来看着我。这一次,他的笑容更深了,但眼睛里的表情却变了。
“老顾啊,你这是要走了?”
“嗯。”
“你可想好了?老干部局那地方,说好听了是发挥余热,说难听了,就是养老的地方。你才多大?五十不到,现在就退到那边去,你甘心?”
我没回答。
他又说:“而且老干部局不是实权部门,去了就干到退休了,以后调动升迁的机会基本为零。你要是留在咱们厅,明年我给你解决了,以后还有往上走的机会。”
“已经签了。”我说。
宋盛的眼睛眯了一下。
“什么时候走?”
“下周一报到。”
宋盛点了点头,表情看不出喜怒。他从椅子上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我面前,拍了拍我的肩膀。
“老顾,你是个好同志。既然你已经决定了,我尊重你的选择。不管去了哪里,咱们还是同事,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尽管开口。”
“谢谢宋厅长。”
我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叫住我:“对了,老顾。”
我回过头。
“你老婆跟何玉娇认识很多年了吧?”
我看着他,没说话。
“苏婉这个人呢,挺热心的。”宋盛笑了笑,“何玉娇老夸她,说她是个能办事的人。以后到了老干部局,那边老同志多,你老婆要是能帮忙牵个线,跟老同志们多走动走动,对你工作也有好处。”
我盯着他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突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我会跟她说的。”我说。
然后推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静悄悄的,日光灯管的嗡嗡声又响起来了。我走在楼道里,脚步声被地毯吸得干干净净,像踩在一团棉花上。
电梯门开了又合,合上的一刹那,我看见门缝里映出我自己的脸。
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也是这张脸。
二十三年,我习惯了。
04
下午我回了办公室,开始收拾东西。
东西不多。文件送还档案室,书搬回家里,杯子扔进垃圾桶。办公桌上很快就空了,只有桌面上压着的玻璃板,底下还压着一张泛黄的工作证。
我把工作证抽出来看了看。上面的照片是我二十九岁时候拍的,那时候头发多,人也精神,眼睛里有光。
后来那光就灭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灭的,等我发现的时候,它已经灭了好多年了。
我把工作证贴在胸口上印了印,然后放进了公文包。
手机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顾处长,我是省委组织部干部二处的季婉清。您上次提的那个事,我们这边已经进入程序了。如果您方便,想跟您当面聊一聊。”
我捏着手机,盯着这行字看了好一会儿。
季婉清。这个名字我有印象。半年前是她给我送来的调令,当时我们见过一面,只聊了十几分钟。她三十出头,说话干脆利落,办事效率很高。
我回了一条消息:“好,明天下午三点,我去你办公室。”
发完消息,我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明天下午三点。
后天就是周一,我该去老干部局报到了。
我睁开眼,拉开最底下的那个抽屉。里面的牛皮信封还在。我把它拿出来,放在手心里掂了掂,不重,轻飘飘的。
里面装的却是这几年的重量。
我把信封放进了公文包,跟工作证放在一起,拉好拉链。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苏婉。
“晚上回家吃饭吗?”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像是昨晚那场争吵从来没发生过,“我买了排骨,给你炖汤。”
“不回了。”我说。
“去哪?”
“办公室收拾东西,有点多,弄完就晚了,在单位对付一顿。”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苏婉说:“行吧,你早点休息。”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进兜里,站起来,最后环顾了一眼这个待了二十三年的房间。
墙角有块水渍,是五年前楼上漏水留下的。
窗帘洗过很多次,边角都已经发黄了。
空调是老式的,遥控器上的数字都看不清了。
“走吧。”我对自己说。
我拎起公文包,走出了办公室。走廊里空无一人,日光灯管还是那根坏的,一明一灭。
我按了电梯按钮,等了大概十秒钟,电梯门开了。
里面站着一个人。
何玉娇。
她穿着一件卡其色的风衣,挎着一只白色的包,头发烫着大卷,脸上描着精致的妆容。看见我,她先是一愣,随即露出了一个热情的笑容。
“哟,老顾!这是要下班了?”
“嗯。”我点点头,走进电梯。
何玉娇跟了进来,按了一楼的按钮。电梯开始往下走,狭小的空间里只有电梯运转的嗡嗡声。
“老顾,昨天的名单,我也听说了。”何玉娇侧过头看着我,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本来老宋帮你争取了的,但是部里那边卡得太紧了,实在没办法。”
我从墙壁的镜子里看着她表情自然,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
“没关系。”
“你别灰心嘛,”何玉娇笑着说,“明年肯定给你升。老宋跟我都说了,你的事他一直放在心上。”
电梯到了。
门开了,一楼大厅里没什么人。
何玉娇先迈出去,我在后面跟着。她走出了大厅门,站在门廊下面,回过头来看着我,又补了一句:“苏婉那边,我会跟他说的,让她别着急。”
“不用麻烦了。”我说。
何玉娇歪了歪脑袋,像是在思考什么,又笑了笑:“那行,你忙吧,我先走了。”
她转身往停车场的方向走,脚步轻快,高跟鞋敲在地面上咔咔响,声音清脆又笃定。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然后我从公文包里抽出那份离婚协议,看了看上面我签好的名字,又放了回去。
明天的这个时候,一切都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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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分,我准时到了省委大院。
组织部在三楼,走廊很安静,每个门上都挂着牌子。我找到了干部二处的办公室,敲了敲门。
“请进。”
推门进去,季婉清坐在一张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文件。她看见我,放下手里的钢笔,站起来跟我握了手。
“顾处长,请坐。”
我在沙发上坐下。季婉清给我倒了一杯水,然后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顾处长,我今天请你来,主要是想跟你说几件事。”
“第一,老干部局的调令已经走完了程序,后天正式生效。你的职级从副处提了一档,虽然还在副处序列,但待遇上去了,工资涨了大概百分之十几。”
“谢谢。”
“第二件事,”季婉清顿了一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档案袋,“你之前跟我提过的那件事,我请示了上级领导。领导的意思很明确,如果你手上真的有实质性的材料,我们会启动正式的调查程序。”
她看着我的眼睛:“但是你要想清楚,一旦启动了,就没有回头路了。”
我沉默了几秒钟,伸手进公文包里,拿出了那个旧牛皮信封。
“证据都在里面。”我把信封放在她桌上,“六年前到现在的,陆续收集的。”
季婉清打开信封,把照片和文件拿出来,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她的表情越来越严肃。
“这些材料,你是怎么拿到的?”
“工程审计的时候留了底,有几次是我自己拍的。还有一些是从档案室借出来复印的。”
“档案室借的?”季婉清抬起头,“那些档案应该有人监管的。”
“监管的人是我徒弟。”我说,“他值班的时候,我去看的。”
季婉清盯着我,像是在重新审视眼前这个人。她看了我片刻,把材料收好,放进了一个新的档案袋里。
“我会把这些转交给纪委部门。后续可能需要你配合调查,你愿意吗?”
“愿意。”
“好。”季婉清站起来,跟我握了手,“顾处长,这件事办完,可能有些人会记恨你。”
“我知道。”
“你不怕?”
“不怕。”我说,“我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走出省委大院的时候,天已经开始暗了。路边的灯陆续亮了,照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反射出一片昏黄的光。
我站在大门口,抬头看了一眼省委大楼。楼上的窗户亮着灯,一扇接一扇,像是无数个发光的眼睛。
苏婉发来的消息:“今晚回家吗?”
我没回。
我站在路灯下面,点了一支烟。戒烟戒了三年,昨天破了戒,今天就彻底放开了。烟雾在暮色里升腾,散开,被风吹得没有方向。
我又翻了翻手机,找到父亲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那头接了。
“爸。”
“咋了?”父亲的声音还是那样,沙哑,沉稳,不紧不慢。
“我调单位了,后天去省老干部局报到。职级提了半级,工资也涨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父亲嗯了一声:“那挺好的。”
“我叫你寄的东西,你收到了吗?”
那头又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收到了。”
“别给别人看。”
又是一阵沉默。路灯的电流声嗡嗡作响,我听见父亲在那头咳嗽了一声。
“家辉啊。”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迟疑,“你做的这些事……你心里有数就行。我老了,帮不了你什么。”
“不管发生什么,你记着,家里有我。”
我捏着手机,喉头突然哽了一下,好半天才挤出一个字:“嗯。”
挂了电话,我把烟头掐灭在路灯杆上,转身往回走。
06
周一早上,天还没全亮。
我起得很早,五点就醒了。窗帘外面还是一片灰蒙蒙的,只有远处马路上偶尔有车灯扫过。
我没吵醒苏婉,轻手轻脚地洗漱完,换上一件新买的白衬衫。
衣柜里挂着的那件旧衬衫,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子也泛黄了。我没带走它,让它挂在那儿,挂着吧。
客厅的茶几上放着那份离婚协议。一式三份,我签了一份,剩下两份空着名字。压在下面的是一个牛皮信封,信封里装着一张银行卡和一张字条。
银行卡里有十万块钱,是我这些年的私房钱。字条上写着:“协议签了,放在我单位的门卫室。钥匙在门口脚垫下面。”
从卧室的门缝里,我能听见苏婉的呼吸声,不急不缓的,睡得正沉。
我没惊动她,拉开房门,轻轻关上。
下了楼,走到小区门口,早晨的冷风迎面吹过来,我缩了缩脖子。小区门口的早餐摊已经出摊了,豆浆和油条的味道飘过来,闻到就觉得饿。
我买了一杯豆浆,两根油条,站在路边吃完了。
吃完刚好六点半,天已经亮透了。
我拦了一辆出租车,去了单位。
周末的办公楼空荡荡的,连门卫老大爷都没在。我用门禁卡刷开了门,走进去,电梯还是老样子,嗡嗡响着,慢悠悠地上去了。
我没有去办公室。我从大楼侧面的楼梯下去,走过那条连接家属区的连廊。
连廊下面种着几棵老梧桐树,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被风吹着,簌簌地响。
我站在连廊里,等了一会儿。
七点十分,何玉娇的车停在了楼下。
她今天穿了一身墨绿色的套装,手上拎着那只白色的包,脚步轻快地往办公楼的方向走。
走到连廊边上的时候,她看见了我,脚步顿了一下,然后露出了一个公式化的笑容。
“咦,老顾?你今天不是要去老干部局报到吗?怎么还在这儿?”
“等一个人。”我说。
“等谁?”
“等你。”
何玉娇愣了愣,脸上的笑容还没完全收住,但眼神已经变了。
“等我?什么事?”
我从公文包里抽出那份离婚协议,递到她面前。
何玉娇低头一看,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她盯着协议上的字,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抬起头来。
“你跟苏婉……你们……”
“协议我签了。”我说,“你帮我转交给她,或者你自己拆开看都行。但有一条,明天这个时候,我要看到她的签字。”
何玉娇的脸变了一变,说不清是尴尬还是惊讶。她接过协议,翻了下内容,然后抬头看着我,脸上的表情慢慢变得复杂。
“老顾,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们夫妻俩的事,你拿到我这里来——”
“你跟她关系好。”我打断她,“你转交最合适。”
何玉娇捏着协议,沉默了一会儿。
“还有一份东西,我放在门口脚垫底下。”我说,“家里的钥匙,你也帮我转交给苏婉。我就不回去了。”
何玉娇的表情彻底变了。她盯着我,声音压低了:“老顾,你这是……跟苏婉断得这么干净?”
我没回答,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头也没回地说:“明天记得离婚。”
然后我走过连廊,走出侧门,走到大街上。
秋天的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我站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司机问我去哪儿,我说,省老干部局。
车开了。
后视镜里,办公楼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我靠在座椅上,把眼睛闭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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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老干部局在城西,一栋灰色的老楼,门口挂着褪色的牌子。
我报到的时候,办公室主任接待了我。他姓刘,五十出头,头发花白,说话慢吞吞的,一看就是在体制里泡了一辈子的老油条。
“顾处长,欢迎欢迎。”他跟我握了手,带着我参观了办公室,“条件比不了厅里,将就一下。”
办公室不大,窗户朝北,阳光只能照到下午两点就没了。木头的办公桌面上压着一层薄薄的灰,抽屉里有一股陈年的霉味。
我坐在新办公室里,打开窗户通风,外面传来树上的鸟叫声。
安静。
比厅里安静多了。
上午十点,手机震了一下。
是苏婉打来的。
我没接。
第二遍,又打来了。
我接了起来。
电话里长久的沉默。
“你什么时候走的?”苏婉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
“今天早上。”
“协议我看到了。”
又是沉默。
“顾家辉。”苏婉的声音突然变了,哑了,带了鼻音,“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知道。”
“你知不知道何玉娇给我送协议的时候,她那个表情?你知道我多难堪吗?”
“何玉娇的表情。”我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脑子里突然浮现出一个画面——苏婉站在门口,手里捏着协议,何玉娇站在一边,脸上挂着那种高高在上的怜悯。
“你不应该把协议给她的。”苏婉说。
“那应该给谁?”
苏婉没回答。
“你不就是想恶心我吗?”苏婉的声音又尖锐起来了,“顾家辉,你狠。你够狠。我跟你二十三年,你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走了。你还有良心吗?”
“你有良心就行了。”我说。
“你什么意思?”
“那张发票。”
苏婉愣了一下:“什么发票?”
“何玉娇在香港让你代签的那张发票,金额三万七千多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
“那笔钱,是宋盛的卡刷的。发票挂的是公款接待的名目。”我说得慢条斯理,每个字都很轻,“苏婉,你是帮何玉娇代签,还是帮宋盛代签?”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只有急促的呼吸声。
“你……你怎么知道的?”
“你查我?”苏婉的声音变了,“顾家辉,你查我?你居然——”
“我没查你。”我说,“我只是留了个心眼。那年你从香港回来,发票忘了撕,夹在包里被我看见了。”
沉默。
长久的沉默。
“苏婉。”我开口了,声音很轻,“我只问你一件事。那笔钱,买的东西你拿到手了吗?”
电话另一头没有说话。
但她的沉默,就是回答。
我挂了电话。
窗外,树叶被风吹落了几片,落在窗台上,打着转。
我盯着那几片叶子,看了很久。
不是苏婉。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顾处长吗?我是省纪委的。关于宋盛同志的问题,我们今天下午想请你来配合调查,方便吗?”
“方便。”
“下午两点,可以吗?”
“可以。”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来了。
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