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你们的好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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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第一章

我叫沈晚,今年三十八岁,在老家县城开了个小小的水果店。

说是水果店,其实就是租了个临街的门面,二十来平米,摆上几排货架,夏天卖西瓜葡萄,冬天卖橘子苹果。利润薄得很,但养活我和儿子足够了。

今天是周六,我正在店里整理刚到的一箱草莓,手机响了。我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上海。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喂,是沈晚吗?”

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苍老,但我还是一下子就听出来了——是我妈李秀芝。

我已经有十二年没听到她的声音了。

“是我。”我把手里的草莓放下,擦了擦手。

“你爸住院了,肝癌晚期,医生说最多还有三个月。”我妈的语气很平静,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们想回老家住段时间,你看你能不能……”

她话没说完,但我懂她的意思。

我握着手机,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突然觉得有点好笑。十二年前他们带着天才妹妹去美国的时候,怎么没想到会有今天?

“妈,”我说,“我没时间和精力给你们。”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能听到我妈的呼吸声,粗重而急促,像是憋着一口气不知道该怎么出。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沈晚,他是你爸。”

“我知道。”我说,“可我也是个人,我有自己的生活。你们当初走的时候,不也是这么说的吗?你们没时间给我浪费,现在我也没时间给你们浪费。”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哽咽,然后挂断了。

我把手机放回兜里,继续整理草莓。手指碰到草莓上的水珠,凉凉的,让我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冬天。

那时候我才七岁,上小学一年级。

我爸沈国强在县城的机械厂上班,一个月工资三百多块。我妈没工作,在家照顾我和妹妹。妹妹比我小三岁,叫沈心怡,从小就聪明伶俐,三岁就能背唐诗,五岁就会算一百以内的加减法。

而我呢,用我妈的话说,“笨得跟头猪一样”。

我记得很清楚,那是二年级上学期期中考试,我数学考了六十三分。其实我已经很努力了,每天晚上都趴在桌子上做算术题做到很晚,可我就是搞不懂那些应用题。什么小明有五个苹果,小红比他多三个,问两个人一共有多少个。我总觉得小明和小红干嘛不直接把苹果放在一起数一数,非要绕这么大弯子。

那天放学回家,我把成绩单递给我妈。她看了一眼,脸色就沉下来了。

“六十三分?”她把成绩单拍在桌子上,“你看看人家隔壁王阿姨家的孩子,每次都考九十多分。再看看你妹妹,还没上学呢,一百以内的加减法都会了。你说你怎么就这么笨?”

我低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爸在旁边抽烟,一句话都没说。他向来是这样,家里的事都是我妈说了算,他从不多嘴。

“明天我去学校找你们老师谈谈,看看能不能给你补补课。”我妈叹了口气,“总不能让你一直这么差下去。”

第二天下午,我妈真的去了学校。她在办公室里和我班主任谈了很久,出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回家的路上,她一句话都没跟我说。

到了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妈终于开口了:“你们老师说,沈晚这孩子智力没问题,就是注意力不集中,上课老走神。”

“那怎么办?”我爸问。

“老师说可以让同学帮她补习一下,或者我们自己在家多辅导。”我妈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半天,“可我哪有那么多时间?光心怡一个就够我忙的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厌烦。那种厌烦不是冲着谁发的,就是一种单纯的、对这件事本身的厌烦。好像我是一件多余的家具,占地方又碍事。

我当时还不懂什么叫伤心,只知道心里堵得慌。我低下头,使劲往嘴里扒饭,不想让他们看到我的眼泪掉进了碗里。

吃完饭,我主动去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着,我一边洗一边哭。妹妹从客厅跑过来,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

“姐姐,你怎么哭了?”

“没事,眼睛进沙子了。”我赶紧用袖子擦了擦脸。

妹妹歪着头看了我一会儿,转身跑了。过了一会儿,她拿着一块巧克力跑回来:“姐姐,给你吃,这是我藏的。”

我看着妹妹亮晶晶的眼睛,突然觉得自己没那么难过了。妹妹虽然聪明,但她对我很好。有好吃的会分给我,有人欺负我也会帮我出头。

那时候我以为,只要妹妹对我好,其他的都不重要。

可我错了。

错得太离谱了。

妹妹九岁那年,参加省里的奥数比赛拿了第一名。消息传回来,整个县城都轰动了。县电视台还专门来我们家采访,我妈笑得合不拢嘴,对着镜头说:“我们家心怡从小就聪明,这都是她自己努力的成果。”

记者又问到我,我妈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大的那个啊,学习不行,脑子笨。不过也没关系,以后找个工作,能养活自己就行了。”

那句话被播出去的时候,我正在学校上课。同桌小胖捅了捅我的胳膊:“沈晚,你妈在电视上说你是笨蛋。”

周围的同学都转过头来看我,有几个男生捂着嘴笑。

我低着头假装看书,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那天放学我没急着回家,一个人在操场上坐了很久。深秋的风吹在脸上,冷飕飕的。我看着操场边那棵老槐树,叶子已经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双干枯的手。

我在想,为什么同样是一个妈生的,妹妹那么聪明,我却这么笨?

是不是我真的有什么问题?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妈正在厨房做饭,妹妹在客厅写作业。看见我进来,我妈头也不抬地问了一句:“怎么回来这么晚?”

“在学校写作业。”我撒谎了。

“快洗手吃饭,吃完饭帮妹妹检查一下作业。”我妈把一盘炒青菜端上桌,“我今天太累了,腰疼得厉害。”

我应了一声,去卫生间洗手。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蜡黄,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挂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我突然觉得镜子里这个人好陌生,好像不是我,是另一个人。

一个笨的人。

一个多余的人。

一个不该来到这个世界上的人。

吃饭的时候,我妈一直在说妹妹奥数比赛的事,说她将来一定能考上清华北大,说不定还能出国留学。说到兴头上,她转头看了我一眼:“沈晚,你以后要是能有你妹妹一半出息,我就烧高香了。”

我咬着筷子没说话。

“听见没有?”我妈提高了声音。

“听见了。”我说。

“听见了就给我争点气!”我妈一拍桌子,“整天蔫头耷脑的,一点精神都没有。你看看你妹妹,再看看你自己,哪有一点当姐姐的样子!”

我爸终于开口了:“行了行了,少说两句。”

“我少说两句?我不说她能行吗?”我妈的火气一下子蹿上来了,“你以为我愿意天天念叨她?我是为她好!你说说,咱们俩都不是笨人,怎么就生出这么个东西?”

“妈,”妹妹突然说话了,“你别骂姐姐了,姐姐今天在学校被同学笑话了。”

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我妈盯着我:“谁笑话你了?”

“没有。”我赶紧摇头。

“是不是因为我在电视上说的话?”我妈的脸色变了,“我跟你说,我说的都是实话。你要是不想让别人笑话,你就好好学习,考个好成绩给我看看。你要是真有本事,我天天夸你都行。”

我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饭碗里。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妹妹睡在我旁边,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我侧过身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白白净净的,像个瓷娃娃。

我突然想起小时候,我妈抱着妹妹,亲了又亲,说她是上天赐给我们家的小天使。轮到我,我妈总是说:“这丫头命硬,生下来就哭个不停,折腾了我一天一夜。”

原来从出生那一刻起,我就不如妹妹。

第二章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我上了初中,成绩依然不好不坏,勉强维持在中游水平。妹妹却越来越耀眼,各种奖状证书堆满了家里的柜子。我妈专门腾出一个房间给妹妹当书房,里面摆满了各种课外书和学习资料。

而我,只能挤在客厅角落里的一张桌子上写作业。

有时候妹妹做完功课,会过来教我。她讲题讲得很好,比老师还清楚。可她毕竟是小孩子,耐心有限。教了两遍我还不会,她就急了:“姐,你怎么这么笨啊!我都说得多明白了,你还听不懂?”

我妈听见了,就会走过来:“怎么了?”

“姐连这么简单的题都不会。”妹妹撅着嘴。

我妈看了看题目,是一道初二的几何证明题。她虽然文化程度不高,但也看得出这道题确实不难。她的脸色沉了下来:“沈晚,你是不是上课又走神了?”

“没有。”我小声说。

“那怎么会做不出来?”我妈拿起我的课本翻了翻,“你看看你这笔记记得,乱七八糟的。上课到底有没有认真听?”

我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算了算了,”我妈摆摆手,“心怡,你先去睡觉,明天还要上学呢。我来教她。”

妹妹走了之后,我妈坐在我旁边,一道题一道题地给我讲。她讲得很快,语速也急,像是在赶时间。我越听越紧张,脑子一片空白,什么都记不住。

“你到底会不会?”我妈突然把笔往桌上一摔,“我都讲了半个小时了,你还是不会!你是不是故意的?”

“不是……”我的声音都在发抖。

“那你告诉我,这一步为什么要这样做?”我妈指着草稿纸上的一道算式。

我盯着那道算式,脑子里嗡嗡作响,什么都想不起来。

“啪!”

我妈一巴掌扇在我脸上。

那一巴掌并不重,但我的心却像被刀割了一样。我捂着脸,眼泪夺眶而出。

“哭什么哭!”我妈吼道,“我打你还有理了?我辛辛苦苦教你,你倒好,一点都不用心!你要是再这样下去,干脆别上学了,省得浪费钱!”

我哭着跑回了房间,把自己蒙在被子里。妹妹被吵醒了,迷迷糊糊地问:“姐,怎么了?”

“没事。”我哑着嗓子说。

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让我妈教我做题了。每次遇到不会的题目,我就自己琢磨,实在琢磨不出来,就空着交上去。老师批评我,我也不吭声。

初三那年,我中考考了四百多分,刚好够上县里的职业高中。我妈知道分数的那天,什么都没说,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比任何责骂都让我难受。

职高三年,我学的是会计专业。说实话,我对数字并不敏感,但比起那些复杂的几何证明题,记账做报表反而简单多了。我慢慢找到了感觉,成绩渐渐好了起来。

毕业那年,我在县城一家小超市找了份收银员的工作,一个月工资八百块。我妈说:“好歹能挣钱了,总比在家里吃闲饭强。”

我把第一个月的工资全部交给了我妈。她接过钱,数了数,随手塞进口袋里:“嗯,还行。以后每个月交五百块,剩下的你自己留着用。”

我说好。

那时候妹妹已经上高中了,在市里的重点中学读书,成绩依然是全校前三。我妈逢人就夸:“我家心怡将来肯定能考上清华北大。”

别人就顺着她的话说:“可不是嘛,你家闺女真是有出息。”

然后我妈就会叹气:“可惜大的那个不争气,要是能像小的那样就好了。”

这样的话我听多了,也就麻木了。反正从小到大,我早就习惯了当配角。妹妹是舞台中央的主角,我顶多算个跑龙套的。

十八岁那年,我认识了陈浩。

陈浩是我们超市的送货司机,比我大三岁,个子高高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他每次来送货都会跟我聊几句,有时候带一杯奶茶,有时候带一包零食。

我知道他喜欢我,我也喜欢他。

可是我不敢告诉他。

我觉得自己配不上任何人。我妈说得对,我又笨又丑又没出息,谁会喜欢我呢?

直到有一天,陈浩直接问我:“沈晚,你做我女朋友好不好?”

我愣住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你不用急着回答,”陈浩挠了挠头,“我就是想问问你。你要是愿意,咱们就处处看。要是不愿意,也没关系,咱们还是朋友。”

“我……我很笨的。”我低着头说。

“笨怕什么?”陈浩笑了,“我又不需要你有多聪明。你会算账就行,以后咱们家的钱都归你管。”

那一刻,我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和陈浩在一起了。

谈了半年恋爱,我带他回家见父母。我妈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问了几个问题,态度不冷不热。等我送走陈浩,我妈把我叫到房间里。

“他家是哪儿的?”

“隔壁县的。”

“家里干什么的?”

“种地的,他爸他妈都是农民。”

“他自己呢?”

“在超市开车送货。”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他家条件怎么样?”

“一般吧。”我说,“不过他挺能干的,每个月能挣两千多。”

“两千多?”我妈冷笑了一声,“两千多能干什么?买房买车?养孩子?你跟着他能过什么好日子?”

“妈,他人挺好的……”

“好有什么用?”我妈打断我,“好能当饭吃?我跟你说,你要嫁人可以,但别指望我给你出钱办婚礼。你自己选的路,自己走。”

我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后来我才知道,我妈之所以反对我和陈浩在一起,是因为她已经在给妹妹物色对象了。妹妹那时候上高二,成绩优异,长得又漂亮,县城里好几个有钱人家的儿子都在追她。我妈挑来挑去,选中了县里最大的建材老板的儿子。

“心怡将来是要嫁入豪门的,”我妈跟我说,“你可别拖她后腿。”

我心想,我什么时候拖过她的后腿呢?

从小到大,我从来都是让着她,护着她,有什么好东西都留给她。就连我上班挣的钱,大部分也都交给了家里,供她读书。

可我什么都没说。

我只是默默地收拾东西,搬出了家。

陈浩在县城边上租了一间小房子,一个月房租一百五十块。房子不大,但收拾干净了也挺温馨的。我在墙上贴了几张海报,买了一块碎花的窗帘挂在窗户上,看起来就像个家了。

搬出去那天,我妈站在门口,看着我拎着一个编织袋往外走,只说了一句话:“出去了就别后悔。”

我没回头。

我怕我一回头,眼泪就会掉下来。

第三章

我和陈浩在一起的日子,虽然穷,但是很快乐。

每天早上他骑着摩托车送我去上班,晚上再接我下班。周末的时候我们会去逛公园,或者在出租屋里一起做饭。他的手艺很好,做的红烧肉特别好吃。

一年后,我怀孕了。

陈浩高兴得像个孩子,到处打电话告诉亲戚朋友。他爸妈也从老家赶过来看我,带了满满一篮子土鸡蛋和一只老母鸡。

“闺女,好好养着,”他妈妈拉着我的手说,“想吃啥就跟我们说,我们给你做。”

我笑着点头,心里暖洋洋的。

可这份喜悦并没有持续太久。

怀孕四个月的时候,我查出了妊娠高血压。医生说要卧床休息,不然会有危险。陈浩二话不说就让我辞了工作,专心在家养胎。

没了收入,日子就更紧了。陈浩一个人要养活三个人,每天早出晚归,累得人都瘦了一圈。我心疼他,却又帮不上忙。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在家,突然肚子疼得厉害。我赶紧给陈浩打电话,可他正在外面送货,一时半会儿赶不回来。我只好给我妈打电话。

电话接通了,我妈的声音听起来很高兴:“喂?”

“妈,我肚子疼,你能不能陪我去医院……”

我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我妈打断了:“我现在没空,心怡今天参加全国物理竞赛,我要去学校等她。你自己打个车去医院吧。”

“可是我……”

“行了行了,多大点事。你自己去吧,实在不行叫陈浩回来。”说完,她就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最后还是邻居张阿姨陪我去的医院。医生说情况不太乐观,要我住院观察。张阿姨帮我办了住院手续,又给陈浩打了电话。

陈浩赶到医院的时候,我已经躺在病床上了。他满头大汗,脸色煞白,一进门就问:“怎么样了?医生怎么说?”

“没事,”我笑了笑,“就是要多住几天院。”

陈浩蹲在床边,握住我的手,眼眶红了:“对不起,我来晚了。”

“不怪你。”我说。

住院那几天,我妈一次都没来看过我。倒是妹妹打了个电话来,问我怎么样了。我说没事,让她不用担心。

妹妹说:“姐,妈就是这样的人,你别跟她计较。”

我说:“我知道。”

我知道什么呢?我知道我妈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妹妹身上,我知道在她的眼里只有妹妹才是最重要的,我知道我这个女儿在她心里可有可无。

可我还是难过。

那种难过不是愤怒,也不是怨恨,而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就像你拼尽全力想要抓住什么东西,却发现自己的手太小了,什么都抓不住。

两个月后,我生下了一个男孩,六斤八两,母子平安。

陈浩给他取名叫陈小宝,希望他平平安安长大。

我抱着儿子,看着他皱巴巴的小脸,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温暖。我想,我一定要好好爱他,不能让他像我一样,从小就觉得自己是多余的。

小宝满月那天,我妈终于来了。

她提着一箱牛奶和一袋水果,进门之后先是看了看孩子,然后说:“长得还行,像你。”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好说:“妈,您坐。”

她坐下来,环顾了一下我们的出租屋,眉头微微皱了皱:“这房子也太小了,孩子长大了怎么办?”

“我们打算换个大点的。”陈浩赶紧说。

“换房子不要钱啊?”我妈瞥了他一眼,“你们俩挣多少我心里没数?换得起吗?”

陈浩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妈,”我赶紧打圆场,“我们慢慢来,不着急。”

“慢慢来?”我妈哼了一声,“你都快三十了,还一事无成,再不抓紧,这辈子就完了。”

我抱着小宝,没有说话。

我妈坐了不到半个小时就走了。临走前她从包里掏出一个红包,塞在小宝的襁褓里:“这是给孩子的见面礼,拿着吧。”

等门关上,我打开红包一看,里面是两百块钱。

陈浩看了看我,欲言又止。

“没事,”我说,“能来就不错了。”

可我的心里,还是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小宝一岁的时候,我重新找了份工作,在一家服装店当导购。陈浩也换了工作,去了一家物流公司开货车,工资比以前高了不少。

日子慢慢好了起来。

我们存了一点钱,在县城贷款买了套二手房,两室一厅,虽然旧了点,但总算有了自己的家。

搬家那天,我给爸妈打了电话,告诉他们新家的地址。我爸在电话里说:“好,有空去看看。”我妈在旁边说了一句:“买房子了?借了多少钱?”

“贷了款,”我说,“慢慢还。”

“你们俩也真敢,”我妈说,“一个月挣那么点钱,还敢贷款买房。到时候还不上,看你们怎么办。”

我挂了电话,坐在新家的沙发上,看着空荡荡的客厅,突然觉得很累。

这些年,不管我做什么,我妈总能找到理由说我。我做得好,她觉得是应该的;我做得不好,她就说我笨、没用、没出息。

我好像永远都达不到她的标准。

而妹妹呢?妹妹什么都不用做,只要活着,就是她的骄傲。

小宝三岁那年,妹妹考上了美国的斯坦福大学,全额奖学金。

消息传回来,整个县城都炸了锅。电视台、报纸、网络媒体,全都跑来采访。我妈成了名人,走到哪里都有人跟她打招呼:“你就是沈心怡的妈妈吧?你女儿可真了不起!”

我妈笑得合不拢嘴,逢人就说:“是啊,我家心怡从小就聪明,这次能考上斯坦福,全靠她自己努力。”

有人问:“你大女儿呢?怎么样了?”

我妈的脸色就会微微一变:“大的那个啊,结婚了,生孩子了,过得还行吧。”

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个陌生人。

妹妹出国前,我带着小宝回了一趟娘家。

那是我搬出去之后第一次回家。家里的摆设没什么变化,只是妹妹的书房里多了很多奖杯和证书。墙上挂着一张巨幅照片,是妹妹穿着校服在某个颁奖典礼上的合影。

我妈正在厨房忙活,说要给妹妹做顿好吃的。我走进去帮忙,她也没客气,直接让我切菜洗菜。

“心怡后天就要走了,”我妈一边炒菜一边说,“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读完书就回来了吧。”我说。

“读完书也不一定,”我妈叹了口气,“美国那边机会多,她要是能在那边发展,肯定比在国内强。”

“那您舍得吗?”我问。

“舍不得也得舍得,”我妈说,“为了孩子的前途,什么舍不得?”

我低头切菜,没有说话。

“对了,”我妈突然转过身,“你跟陈浩现在怎么样了?”

“挺好的。”我说。

“挺好就好,”我妈说,“你们俩好好过日子,别让我操心。”

我心想,您什么时候为我操过心呢?

可我没说出来。

第四章

妹妹走的那天,我去了机场送她。

那是我第一次去省城的机场,很大很宽敞,到处都是拖着行李箱的人。我妈穿着一件新买的红色大衣,头发烫了卷,整个人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我爸穿着一身西装,显得有些拘谨。

妹妹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背着双肩包,看起来意气风发。她跟我拥抱了一下,说:“姐,我会想你的。”

“我也会想你。”我说,“到了那边照顾好自己。”

“放心吧,”她笑了笑,“我能照顾好自己。”

登机的时间到了,妹妹拖着行李箱走向安检口。我妈跟在后面,不停地嘱咐:“到了记得打电话,注意安全,别省钱,该花的就花……”

妹妹回过头,朝我们挥了挥手,然后消失在人群中。

我妈站在那里,看着妹妹消失的方向,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我走过去,想安慰她两句,她却突然转过身,对我说:“沈晚,你妹妹走了,以后家里就靠你了。”

我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你爸身体不好,我一个人忙不过来,”我妈擦了擦眼泪,“你搬回来住吧,也好有个照应。”

“可是我有自己的家……”我说。

“你那算什么家?”我妈打断我,“租的房子,什么都没有。再说了,你妹妹不在身边,你不应该替她尽孝吗?”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这样定了,”我妈不容置疑地说,“回去收拾收拾,尽快搬回来。”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里,把这件事告诉了陈浩。

陈浩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想搬回去吗?”

“我不想。”我说。

“那就别搬。”陈浩握住我的手,“咱们有自己的家,没必要非得住在一起。你要是想照顾爸妈,经常回去看看就行了。”

我点了点头,心里却沉甸甸的。

果然,第二天我妈就打来电话,问我什么时候搬回去。我说我不搬了,我可以经常回去看她,但我有自己的家庭要照顾。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我妈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沈晚,你是不是翅膀硬了?我养了你这么多年,你就这么报答我的?”

“妈,我不是不报答您……”我试图解释。

“那你为什么不搬回来?”我妈质问道,“你妹妹不在身边,你爸身体又不好,我一个人怎么忙得过来?你就忍心看着我们老两口孤零零地过日子?”

“我可以经常回去……”

“经常回去有什么用?”我妈打断我,“我要的是你回来住!你知不知道你妹妹走之前跟我说了什么?她说让我有事就找你,说你会照顾好我们的。你看看你,连这点小事都不肯做,你对得起你妹妹对你的信任吗?”

我握着手机,手指关节发白。

“妈,”我深吸了一口气,“我有自己的家庭,有自己的孩子要照顾。我不能抛下一切搬回去住。您要是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我一定会过去的。但是搬回去,我真的做不到。”

“行,你狠。”我妈冷冷地说,“你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然后她挂了电话。

接下来的几个月,我妈很少给我打电话。偶尔打过来,也是为了让我帮忙办事,比如陪我爸去医院看病,或者帮她去银行取钱之类的。每次我都是随叫随到,从不推辞。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不满意。

有一次,我陪我爸去医院做检查,排队等了两个小时。我妈打了好几个电话来催:“怎么还没好?你们是不是又在磨蹭?”

“妈,排队的人很多,我们已经在等了。”我说。

“你爸身体不舒服你不知道吗?就不能早点去排队?”我妈埋怨道。

我忍着气说:“下次我会早点的。”

“下次下次,每次都这样说,”我妈不耐烦地说,“行了行了,快点弄完回来。”

挂了电话,我爸看着我,叹了口气:“你妈就是那个脾气,你别往心里去。”

“没事,爸。”我说。

其实我知道,我妈对我发脾气,不是因为我真的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她心里不平衡。她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妹妹身上,可妹妹却远在美国,一年都回不来一次。而我这个她看不上的女儿,却成了她唯一能依靠的人。

这种落差,她接受不了。

可她又有什么办法呢?

妹妹在美国的生活很精彩。她发了许多照片在朋友圈里,有在实验室做实验的,有和同学一起去旅行的,有参加各种学术会议的。每一张照片里,她都笑得那么灿烂。

我妈每次看到妹妹的朋友圈,都会转发给我,然后附上一句:“看看你妹妹,多有出息。”

我从来不回复。

不是嫉妒,是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

妹妹的优秀,我从小就习惯了。她就像天上的月亮,明亮耀眼,而我只是地上的一粒尘埃,渺小卑微。我们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可命运偏偏要把我们绑在一起。

两年后的一个深夜,我接到了妹妹的电话。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不像平时那么开朗:“姐,我跟你说件事。”

“什么事?”

“我谈恋爱了。”

“是吗?对方是什么人?”我有些惊讶。

“美国人,是我的导师。”妹妹顿了顿,“他比我大十五岁,离过一次婚。”

我愣住了:“你确定吗?”

“我很确定,”妹妹说,“他对我很好,而且我们在学术上很有共同语言。我已经跟他同居了。”

“妈知道吗?”

“还不知道,”妹妹说,“我不敢告诉她。姐,你能不能先帮我保密?”

我犹豫了一下:“好吧,我帮你保密。”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上,久久没有睡着。

妹妹找了个比她大十五岁的美国男人,这要是让我妈知道了,不知道会闹成什么样。她可是一心想让妹妹嫁入豪门的,现在妹妹找了个外国人,还是个离过婚的,她能接受吗?

事实证明,我低估了我妈的接受能力。

三个月后,妹妹带着那个美国男人回国了。当她把这个消息告诉我妈的时候,我妈不但没有生气,反而热情地招待了那个男人。

“杰森是吧?来来来,快坐快坐。”我妈笑得合不拢嘴,“听说你是斯坦福的教授?那可真是太厉害了。”

杰森的汉语不太好,只能磕磕绊绊地说一些简单的词。但这丝毫不影响我妈的热情,她又是倒茶又是切水果,恨不得把家里所有好东西都拿出来招待他。

我在旁边看着,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当年我带陈浩回家,我妈连正眼都没瞧他一眼。可现在妹妹带了个外国老头回来,她却像接待贵宾一样。

难道就因为妹妹带回来的是大学教授,我带回来的只是个货车司机?

那天晚上,我帮着收拾碗筷,我妈突然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沈晚,你看看你妹妹多有本事,找个了美国教授。你呢?一辈子就守着那个开货车的吧。”

我的手一顿,碗差点掉在地上。

“妈,”我抬起头看着她,“您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我妈哼了一声,“我是替你可惜。你要是当初听我的,找个条件好点的,现在也不至于过成这样。”

“我觉得我现在过得挺好的。”我说。

“挺好的?”我妈指了指外面的破房子,“就住这种地方,也叫挺好?”

“至少我有个家,”我说,“至少我爱我的丈夫,他也爱我。”

“爱能当饭吃吗?”我妈不屑地说。

“至少比没有爱强。”我说。

我妈瞪了我一眼,没有再说话。

那天晚上回家的路上,陈浩发现我情绪不对,问我怎么了。我把事情告诉了他,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握住了我的手。

“老婆,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

“不关你的事,”我说,“是我妈的问题,不是你的问题。”

“我知道,”陈浩说,“可是如果我更有出息一点,你妈就不会那样说你了。”

“你已经有出息了,”我看着他说,“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

陈浩的眼眶红了,他转过头,假装在看窗外的风景。

我知道他在哭。

我也在哭。

第五章

妹妹结婚那天,我去了。

婚礼是在省城最好的酒店办的,摆了四十多桌,来的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人物。我妈穿着一身定制的旗袍,戴着金项链金耳环,笑得嘴巴都合不拢。

我爸穿着一身新西装,坐在主桌上,看起来精神不错。他的身体这几年越来越差了,肝病反反复复,住了好几次医院。但今天是他小女儿的大喜日子,他撑着也要来。

我坐在角落里的一张桌子上,周围都是些不认识的人。陈浩没来,他要在家带孩子。小宝今年五岁了,正是调皮的时候,离不开人。

婚礼开始了,妹妹穿着白色的婚纱,挽着杰森的胳膊,缓缓走上红毯。她看起来美极了,像个真正的公主。

我妈站在台上,拿着话筒,激动得声音都在颤抖:“今天是我女儿大喜的日子,我真的很开心。我女儿从小就很优秀,她能有今天的成就,全靠她自己的努力。我这个当妈的,为她感到骄傲。”

台下响起一阵掌声。

我跟着鼓掌,手掌拍得生疼。

敬酒的环节,妹妹端着酒杯走到我面前:“姐,谢谢你今天能来。”

“应该的,”我举起酒杯,“祝你幸福。”

“谢谢姐。”妹妹的眼眶有些湿润,“姐,我知道这些年你受了很多委屈。你放心,以后我会好好孝顺爸妈的,不会再让你一个人扛着了。”

我笑了笑:“没事,都是一家人。”

妹妹走后,我一个人坐在那里,喝了一杯又一杯的酒。我也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只觉得头晕晕的,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

恍惚间,我看到我妈正和一群亲戚聊天,笑得前仰后合。她手里拿着一张照片,应该是妹妹的结婚照,正在给大家看。

“看看我家心怡,多漂亮啊。”我妈说。

“是啊,郎才女貌。”亲戚们附和道。

“对了,你家老大呢?今天来了没有?”有人问。

“来了,在那边坐着呢。”我妈朝我这边努了努嘴。

那人看了我一眼,小声说:“听说老大嫁了个开货车的?”

“可不是嘛,”我妈叹了口气,“当初我就不同意,她不听啊。现在好了,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连件像样的衣服都买不起。”

“那也是她自找的,”那人说,“谁让她不听你的话呢?”

“就是,”我妈说,“我这辈子最失败的就是生了这么个没出息的女儿。”

那些话像刀子一样扎进我的心里。

我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出宴会厅。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服务员在来回走动。我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手机响了,是陈浩打来的。

“喂,老婆,婚礼结束了吗?要不要我去接你?”

“不用,”我说,“我自己打车回去。”

“你喝酒了?”陈浩听出了我声音不对劲,“你在哪儿?我去接你。”

“真的不用……”

“告诉我你在哪儿。”

我报了地址,然后挂了电话。

半个小时后,陈浩出现在酒店门口。他看到我靠在墙边,赶紧跑过来扶住我:“怎么喝了这么多?”

“没事,”我笑着说,“今天我妹妹结婚,我高兴。”

陈浩看着我,眼睛里满是心疼:“走吧,回家。”

他扶着我上了出租车。一路上,我靠在他的肩膀上,闭着眼睛,眼泪不停地往下流。

陈浩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搂着我。

回到家,小宝已经睡了。陈浩把我扶到床上,给我倒了杯热水。我喝完水,躺下来,看着天花板发呆。

“老婆,”陈浩坐在床边,握住我的手,“要不咱们离婚吧。”

我猛地坐起来:“你说什么?”

“我说离婚,”陈浩低着头,“你跟着我,太委屈了。你妈说得对,你要是找个条件好的,就不用过这种苦日子了。”

“你给我闭嘴!”我第一次对他吼了出来,“陈浩,你要是敢再说这种话,我就跟你翻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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