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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鹏:故乡、母亲以及永无休止的漂泊 | 天涯·“新大众”散文小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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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有际,思无涯。

《天涯》2026年第4期


点击封面,马上下单本期《天涯》

者按

2025年10月通过的“十五五”规划建议提出“广泛开展群众性文化活动,繁荣互联网条件下新大众文艺”。2026年3月全国两会期间,“繁荣互联网条件下新大众文艺”首次被写入政府工作报告。

2026年7月3日,海南省新大众文艺创作与联络中心在《天涯》杂志的所在地海口市流芳路8号揭牌,这是全国新大众文艺业态蓬勃兴起的背景下,海南着力繁荣发展新大众文艺的重要举措。

新大众文艺之“新”,在于主体新、形态新、机制新。《天涯》2026年第4期“散文”栏目特别策划“新大众”散文小辑,邬霞、王业贵、程鹏三人的散文作品,凸显出“新大众”是这一具有包容性、流动性的集合体的身份主体。他们无论写故乡还是他乡,无论写自己还是身边人,都体现出《天涯》一直以来呼吁的“人民性”。

今日,我们推送原刊于2026年第4期“散文”栏目“新大众”散文小辑中的程鹏《故乡、母亲以及永无休止的漂泊》一文,以飨读者。

故乡、母亲以及永无休止的漂泊

程鹏

摄影师如同虚设地跟着我,自从她来到我的门前,她像影子一样。她徒步去西藏,认识了我的朋友李浩。在李浩旅行袋里发现了我的散文集《在大地上居无定所》,她立刻有了兴趣。对于他们那个群体的人来说,徒步旅行,去远方,去流浪,找他们内心的流放,那是他们追求自由的方式。自从看了我的散文集后,她联系上我,西藏旅行结束后,她同李浩站在我的门前。

她的脸有太阳晒伤了的颜色。她认真地阅读了我的诗歌,她发现了一个秘密,她说,她要拍南方,要拍我,要做我的摄影师。

从此,不管我出现在哪里,她都做了我的摄影师。在我所厌倦了的场景中,她拍出了一帧一帧富有文艺气息的图片。她就是我的知己,我没有说出的话,她都能懂;我眼中的忧伤,她也懂。

薄暮时分,我挤在公交车上,接到了新疆二姐的电话,她说,妈妈出车祸了。她在那边哭。

拥挤在公交车上,我听得明白,但我不相信这是真的。我忍着内心的悲痛,把奔涌出来的泪忍回了眼眶。挂了电话,我没有哭,因为我不相信这是真的,也不想在公共场所流泪。

我下了公交车,我想回拨给二姐,没想到前妻打来了电话,她在电话那头哭。她哭,我也没来由地哭了出来。我哭着爬上楼梯,进了我的出租屋。然后,所有亲戚都打来了电话,这些平时不怎么联系的人,电话一个接一个打来。

我的母亲吃完晚饭后,就出去串门了,回来时,天有些黑,过公路时,后面来了一辆小车,把她撞上了。好在是汽车上坡,车速缓慢。按我母亲的说法,汽车没有打喇叭,因为天刚黑,汽车也没有亮灯。惊动了村里所有人,才把我母亲施救下来。

肇事司机是一个年轻人,胖胖的,他停下来,扶起我的母亲,对村里人解释说,他刚刚下班,有些疲劳。他问我母亲,伤在哪里?母亲高龄,骨折了。医生说,是骨折,因为高龄,不能实施手术,只能保守治疗。

情况大概如此。我来不及思考,就订了飞机票往回赶,下了飞机,就直接奔往医院。母亲躺在床上,她见了我,像见到了救命稻草,哭了出来。母亲的坚强是给外人看的,母亲的脆弱我看得一清二楚。

我的大姐二姐都回来了,围在母亲的病床前。母亲对她们显出了另一面,她觉得女儿靠不住。我走上前去,拉住母亲的手,对母亲说了一句,妈,我一定要让你站起来。母亲停止了哭泣,她找到了她要依靠的答案。继而,她忍着疼痛睡去了。

肇事司机和他的父亲,每天都提着水果来看望我母亲,看着还是尽心尽意的人。

母亲出事,平时和母亲有过嘴仗的,都过来探望和送钱,我们一一收下了。我的邻居拉过我说,你母亲老了,家里要留一个人。我才认真思考,多年在异乡闯荡,也没有起色,除了文字带来的虚名,其他一无所有。我去了县城报社,报社老总认真地看了我的作品,当即说,你很有才华,你来吧。现在政策也应许,招人才回乡。我和家里人打招呼后,就返回深圳变卖了出租屋里的家具,见了见在深圳的好朋友,从此与深圳两别。

我望着被搬空的屋子,心里像塞进了棉絮一样。我的微信里传出消息提醒,是她,我的摄影师,好久没有联系的摄影师,她发来一串文字:在李浩朋友圈里,看到你要离开深圳。

我发了一个表情给她。她问,你什么时候回故里?我说,过两天吧,公司里还有些账务没有搞清楚。

没想到,第二天中午,她出现在我门前,突然袭击似的在我生命里出现,又离开,再突然出现。她说,我回来了,今天中午我请你吃饭。

我问她,去了哪里?她说,去了四川一个边缘地带,但工资非常高。她说,我要赚够钱,要去撒哈拉沙漠。

我想起曾和她说一起去撒哈拉沙漠的,如今物是人非。我抱歉地说,我不能去撒哈拉沙漠了,深圳我也待不下去了。

她说,走吧,我们去吃饭。我们走过那段废墟似的矮墙,想着自己曾千百次地说,只要在深圳,拥有一个空间和一份爱情,这一生就足够了。我望着矮墙对她说,深圳就像情人一样。

她笑了,她掏出相机,在我的后面,就这矮墙,就这废墟,拍下了我的背影。

她传给我这张背影时,我已经离开深圳。她送走了我,当我踏上火车的时候,她突然像失去了什么,朝着火车奔跑了起来……

我的母亲嫁到程家时是二婚,嫁给我羸弱的父亲似乎是她的宿命。

为什么这样说呢?我的母亲在十五六岁时,我的外祖母和外祖父就给她相中了一户殷实的人家,然而,我母亲对那个未来的丈夫不曾见过几面。母亲年轻时长得着实美丽,又很勤劳,邻村的王姓小伙子看上了她,趁母亲上山打柴、下山扯草时,主动为自己说媒,正中了母亲下怀。

我母亲那天的迎亲队伍,照亮了田间地头的所有梨花。传说我母亲的爱情是甜蜜的,王家虽然不殷实,王家的小伙子却是一个思想骨干。按我母亲的话说,在那个年代,他随时有可能成为吃国家粮的人。然而,命运就是命运,没过几个月,王家小伙子淋了一场雨,就落下了病,走了。

母亲经过媒人介绍嫁给了我的父亲,母亲看上我羸弱的父亲哪一点,母亲从来就不提起。说起来,母亲对父亲没什么感情,除了宿命,就没有什么可以去诠释。母亲嫁到程家来,生下我们兄弟姐妹四人,然而,哥哥疯了,后来出车祸死了。

按我母亲的话说,我是计划要流产掉的孩子,因为我命大,就来到了人世。我母亲为我父亲生了三个孩子,而父亲患上了肺结核,终日在墙根下咳嗽,没法干农活,家里的劳动力就只剩下母亲了。当母亲怀上我时,计划生育刚刚开始,公社动员把我“计划”掉,母亲去了医院,然而医生不在,公社再次动员时,我已经生下来了。

我们都长大了,都结婚了,大姐经历婚变,我也经历了婚变,只有我二姐的婚姻看起来很顺,母亲在时间的流逝中变老了。

改革开放后,我和二姐以及大姐的儿女、侄子,以及我们的其他后辈都外出打工。母亲出事,我们就像潮水奔涌到她的病床前。

母亲看了看二姐夫,有气无力地说,没想到,把你请动了。

二姐在外打工,远嫁新疆,当二姐带回二姐夫时,母亲很反对。她用她丰富的人生经历告诫二姐,你找了一个有脾气的老公,他也不会心疼你。

二姐却是一个忠贞的人,她舍不得她在新疆的女儿,也舍不得在新疆的家。母亲的反对招来了二姐夫的鄙视。多年过去了,母亲的心结还在,她奈何不了孩子自己选择的命运。

我们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变故,只有二姐夫老道,我们一切听从他所言。他去和肇事司机谈判,和交警大队沟通,等到一切事稍稍有了变化后,他回了新疆,留下二姐在医院照顾母亲。

二姐夫说,留下二姐照顾母亲到年后回新疆吧,那时,母亲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二姐夫回去了,大姐夫又从东莞回来,这个只有一身力气的大姐夫是我母亲相中的,除了骨子里省吃俭用外,起不了什么作用。

母亲躺在医院里,二姐、我、侄女我们三人轮流陪母亲过夜,大姐就给我们煮饭、洗衣服,日子一天一天过去,母亲高龄,要让骨骼自动愈合,非得两三个月。接着,侄女说要去外地相亲,为了不耽误她的终身大事,她收拾着行李就走了。

侄儿和大姐夫转眼就去了东莞,重新踏入工厂。

我回深圳处理公司的账务和清理在深圳破破烂烂的东西时,母亲打电话给我,她说,你回来,你二姐身体有病,服侍我花力气。

一向性格好的二姐,和母亲拌上了嘴。按二姐的说法,二姐给母亲按摩,母亲嫌她手脚笨,母亲说了一句,二姐没有侄女按摩得好。没想到二姐生气了,她像受了委屈,对我说,我也是轻轻按摩,有啥不好呢。

二姐赌气,她收拾着东西要回新疆。我见状就说,你要走,也不能跟母亲斗气时走。

我不知二姐是怎么想的,她给二姐夫打了电话,购买了票,就离开了。她说,有你们在就行了,我早走也是走,晚走也是走,何必在这里大家生气。

我们没有拦住二姐,我也不知道母亲那时的想法。二姐回新疆后,打来电话,母亲不肯接,生气得把手机从床头扔到床尾。

医生建议回家静养,我们给母亲办理了出院手续,“验残”尽早,尽快拿到保险公司的赔偿。

把母亲接回家里,就过年了,我简单做了一桌团圆饭,潦草吃了一顿。傍晚的时候,我收拾完碗筷,走进母亲房间里,看见母亲双手合在一起祈祷着……

母亲双手合在一起,嘴里喃喃自语。我走了进去,说了一句,妈,你在祈祷吗?母亲没有回答我,但我不明白母亲的腿骨折了,为何还能坐起来支撑着上半身祈祷。

外面的鞭炮响起来了,我走出来。那些被推倒的泥土结构的供销社、商铺、居民住宅区,早已经变成青砖瓦房,只有这医院,在我小时候就是这样的。看它砖瓦的厚实度,跟现代这个年代有隔阂感。前面是门诊部和药房,后面的住院部大楼是后来盖的,旁边有一个很大的水池,水很肮脏,根本就没有人打理,垒起来的假山,被废弃般的荒凉。

这是我们小镇的医院。

我外出打工二十年,也没改变过。

小时候,除了唯一一次在小镇医院打疫苗,我就没有再进去过。见惯了深圳大城市的繁华和干净,我在这小镇医院几乎要窒息了。现在只剩下我陪着母亲住院。母亲的主治医生劝我母亲出院回家静养,我不明原委。主治医生说,你们这样住院下去,保险公司会找医生麻烦的。因为那时,肇事司机还是尽人事的,隔三岔五来看望我母亲,为了尽早治疗好我母亲,肇事司机陪同我去万州医院咨询,得到一致的结论,母亲年龄大了,只能靠静养。因为主治医生劝我们出院,我下楼去办出院手续,电梯开了,我走了进去,没想到,推进来一张病床。一个男人拉起床布遮住了病人的面孔,我意识到什么,背部立马汗毛直立,出电梯门,我整个人僵住了一般。这就是我对小镇医院的印象。我以为,我再也不会踏入医院一步,没想到,年后我再次踏入了医院。这次是县城医院,不再是小镇医院。

县城医院和深圳医院是一样的,干净又文明,医院里永远是川流不息的病人及其亲友。

年后,母亲对我说,大腿还是抬不起来,浮肿不消。我给表姐发信息,表姐说,把母亲带到县城人民医院去检查一下,大医院的医术还是可靠些。我听从了表姐的话。我发短信给肇事司机,没想到,肇事司机不再管了,叫我们去找保险公司。我给表姐说起,表姐就打来了一万元,叫我带母亲先去县城人民医院检查,看看有没有其他问题,小镇医院实在不放心。

我的表姐在北京,我所有亲戚中,只有表姐关心我们。

我叫了一辆车,把母亲送往开州人民医院。接待我们的是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小伙子。小伙子很善良,长着一张白净的脸,一看就招人喜欢,后来,熟悉了,我们都叫他牟医生。他叫牟星。牟星见我背着我母亲上了他们的理疗科,很热情地迎接了我们,把我们带到桑茂生医生的办公室。桑茂生医生成了我母亲的主治医生。桑医生举止稳重,眼神坚定,神清气爽,只是他不爱说话,说话也是说重要的话。

我推着母亲,在医院各大楼层做检查。医院真不是穷人来的地方,钱就像流水一样,哗哗流进医院,我的焦虑也就开始了。

我给表姐发信息。表姐问,检查结果出来,有没有其他问题?

我说,医生说,没有什么问题,做做理疗就可以了,几个月后就站起来了。

表姐发信息,没问题就好。

我给她发信息,钱快用完了,信用卡也透不出几千元。

表姐发信息,没大问题,就出院吧。

我给她回信息,医生说要理疗。表姐就没回信息了。第二天,我给她打电话,表姐表示做生意亏了不少,那一万元,她是从朋友手上周转来的。第三天,我再给表姐打电话。表姐说,大姨检查没啥毛病,还是出院好。在医院,就是有钱人,也花不起钱。表姐说,你的两个姐姐都没责任吗?她们都对大姨的事就置之不理?她明显生气了。

晚上醒来,我发觉自己冰冷冰冷的,月光照了进来,我整个人都很清醒。我感觉身上的东西被什么掀开了。我打开微信,各个群里都在捐款。一个东莞的文友生病了,一个深圳的文友庄昌平病危。庄昌平也是开州人,他得了绝症,通过信息得知,他肺上长了一个瘤。因为没筹到钱,他的家人也不去深圳探望他。深圳打工族的文友知道这事后,把他送进了医院,才进行捐款救助。

我站起身来,我想起东莞一家企业内刊,平时也给打工作家排忧解难。他们曾无数次发起过募捐,我也无数次伸出过援手。我想明白了,我要向这家内刊编辑发出一封求助信。我写好了信,就发给了内刊编辑,内刊编辑第一时间为我发起了捐助。没想到,我的求救信转到一位纪录片导演手上,他给我打来了电话,也发起了社会救助。

那天晚上,我的手机一直响个不停。那种感觉从来都没有过,除了欣慰,还伴随着害怕和莫名的犯罪感。第二天,我去银行查账,账户居然有了几万元。就这样,我母亲在这些爱心人士的帮助下,治疗得以继续。

我没想到,摄影师出现在我们小县城。她说,她看到了我的情况,从边缘的地方过来探望我的母亲。她给了我母亲一千元,拎着包住进了我在县城的房子。

摄影师随身带着相机,在网上了解到我们县城经历了移城,决定要拍老城区的遗址。上午,我陪同我母亲做完了理疗后,下午,我就陪同摄影师走在老城区的残砖破瓦里。偶尔,她也会拍下我,她说我的文字好,将来她出摄影册时,她用我的文字配图。回到住处,我打开她的相机,我发觉,在她所有影像里,我呈现的都是背影。

她说,拍背影,是有告别的意味,很符合悲剧感。她说,艺术来自悲剧。

在我把母亲送到县城人民医院治疗时,我去县城的报社上过两个月班,那段时间,是姐姐在老家照顾着母亲。

我的大姐夫只想着钱,他想要保险公司赔偿母亲的陪护费。姐姐经不起姐夫的劝说,她也接受了。

我回家来,准备不再去深圳上班了,就在两个文友的介绍下,去了报社。

最初,一位朋友用摩托车载着我,在县城找房子,他把我带到县城出租房里。出租屋湿淋淋的,这让我一下子想起了深圳。想起深圳那些低矮的民房,潮湿的巷子,阳光都照不进来的房间。最后,找到了一套房子,价格合理,关键是房东从电话里传来的笑声,让我得到了温暖。

我去报社报到,带着行李,就像我外出打工一样。我在报社走廊第一个遇到的人,是一个女孩,她问我是不是程鹏。她带着我去了办公室。一天下来,我就办好了所有工作手续,报社也给我分配了办公室,我平生第一次拥有办公室。

下班时,一个女孩走了过来,她是叶娟。她见我拎着行李下楼,她叫我程老师,她说她原来也在广东打工,让我把行李放在她车上,帮我带到我租住的地方去。

我叫她美女记者,她长得很美,而且阳光、乐观,走在街上头发飞扬。后来的日子,她告诉我很多在报社的经验。她是个懂得世事之人,对我来说,我是职场里的小白。

我在报社时,我就不叫程鹏了,我把自己的名字改回身份证的名字,那个程鹏永远属于深圳。

我时刻想起深圳,不知谁说过,青春在哪里,对那个地方的回忆就多些。我会想念深圳的一切,深圳的街头,深圳的出租房,深圳的公园,深圳的朋友,就因为我把青春交给深圳了。再就是,我无论如何都接受不了写新闻这个没有文学含量的东西,也写不好它。对文学的自通,对新闻的厌恶,我怀疑自己是不是能干下去。

每星期一开会,我都被批评,很显然,那个领导的发言是针对我的。他说,有的人写新闻稿,写成了散文风格。

然而,我内心是不服气的。我对在报社的朋友李行行说,难道新闻语言不可以变么,不可以用散文的语言写出来吗?

李行行说,小声点,别让人听了去。小心领导给你小鞋穿。我在报社,我只有对李行行说心里话了。第一次看到李行行时,他带我游汉丰湖,他说汉丰湖原来是一条河,三峡工程来了,河也就变成了湖。

那个时候,我看着李行行,我说了句,行行,我一定跟你做好朋友。

李行行身上有一股文人气息,这种气息是我从小都想拥有的。

我不知道,待在报社会有危险,以我的性格,那么我接下来的日子会摇摇欲坠。因为,李行行要我说话小声点,没想到我的嗓门更大了。

我去参加青春诗会时,得到了开州日报社曹安全的关注,他第一个联系了我。他没想到,开州一个小地方也会有诗人去参加青春诗会。曹安全也是写诗的,他写的大都是乡村诗歌,从一个小镇混到县城的报社,然后坐在办公室主任的位置上。他说,他拼的不是真才实学,是喝酒喝来的。

他常常跟领导喝酒喝倒在街头。

他是第一个打电话给我的,他说他也写诗,他的这份热情,对诗歌的情怀,在内心荡漾,永远像一潭水,不会消失。

他出差来深圳参加书展,我们见了一面,留下深刻印象。有次回乡,我跟曹安全说了一句想回县城报社上班,没想到,他记在心里,等他告知我报社领导同意后,我已踏上了深圳打工之路。我母亲这次出事,我在微信里发信息给他,说自己想去县城上班,他叫我找报社领导。我带着我出版的书,找了报社领导,第二天,他就打电话给我,要我年后去报社上班。

我到报社时,曹安全在医院照顾他的老丈人,他回报社时,我已经在报社上了一个星期的班。他经过我的办公室,看到我,说,程鹏已经来上班了?

我对他点点头,心里对他心存感激。也许,他和李行行一样关心我,希望我在报社好好干下去,毕竟我是他介绍进来的。我对李行行透露了心迹,实在不想写新闻稿,想回到深圳去。他知道后,找我谈话,叫我在报社好好干下去,这是机会。他说,先从基层做起,刚开始从2000元的工资做起,慢慢累积了资源,工资会涨到8000元左右。他列举了几个报社的首席记者,透露了他们的收入。在小县城,有上万元的收入,真是过得美哉。

我听了他的话后,回到办公室,刚好李行行来我办公室,我们就谈起了文学,说真的,我谈文学比什么都来劲。那天也奇怪,报社几个喜欢文学的都过来我办公室聊文学话题。

那天是星期一,下班后,报社要开大会,大会上,有个审稿领导照样批评了我的新闻稿。他说,有的记者是很认真,也出去采访了,写出的新闻稿却像散文。所有记者都知道我爱写散文,毫无疑问,批评的就是我。这个领导也找过我谈话,我不知道他在报社是什么职位,敲门进去后,没有对他点头,也没称呼他什么,就站在他办公室,他问一句,我就答一句。他说他是南门人,我是陈家人,两个小镇邻近,说起来亲了,我放松了一点姿势。他说,报社周末版副刊是他管的,他要我发诗歌稿给李行行,说给我两个版面,让开州城所有的人都认识我,以后,我做记者出去跑新闻,容易得多。我被他的好心感动,心中起了波澜。他在大会上对我的批评,又让我本来灰暗的心更加灰下去了。

我按照他的指示,给李行行发了几十首我创作的回乡见闻的诗,大都围绕打工回乡见到的事与人,其中有几首过于真实。不知道什么原因,诗歌全部登载了出来,引起了报社领导的惊慌,他们阻止副刊发行。也就是那个星期的周末版,没有了副刊。

我隐约感到在报社,新闻为王。我就发了一条朋友圈——在报社里谈文学是一种幼稚的举动。没想到,曹安全上心了,他以为我说他。因为他找我谈话时,他和我在他的办公室谈了文学,他还送了两本重庆市获奖的最佳新闻的书给我。他立马留言,语气很不妥。没想到,李行行也留言,他意思也是之乎者也,但我知道李行行是友好的。我立马删除了朋友圈。

那年月大概是我的黑色时间吧,遇到什么都不幸。说来报社真的对我寄托了希望,刚开始时,报社委派了最具有实力的首席记者张真带我。张真也写诗,刚开始,他还耐心地带着我,我听着他采访,我也明白了七八分。

有一天傍晚,他打电话给我,问我借三千块钱。

我立马说,我母亲在住院。

他说别对报社同事讲起他跟我借钱一事。我是真没明白他的意图。没想到,再外出采访时,因为我迟到了,他居然训责了我。我不想解释我对开州县城的路不熟悉。

我从此再也不主动联系他,自己在出租房里研究曹安全送给我的两本书。我看完了这两本书,对新闻写作明白了十之八九。

我大胆地走出去,从我居住的院子开始,采访院子里的模范夫妻,丈夫忍受一生的痛苦照顾瘫痪的妻子一生的事迹。我的文字细腻,被报社发在头条上。于是,我又采访了我们院子里因为高考落榜导致疯癫一生的女人,结果因为病症嫁给了文盲。这个不发病的女人,接受我的采访时,她说出的话,颇有文化。她告知我,她的文盲老公如何毒打她的事。我打断了她的倾诉,我对她说,我要采访她,是因为她病发处于休克状态被她亲人救活的事迹。她听明白了,她带着我去采访了她的亲人们。新闻一写成,就发了头条。

我上了不少头条,新闻被报社的大领导看到后,开会时特别表扬了我。

如果照此下去,我会在报社发展得很好。没想到,母亲说她的腿快不行了。表姐就叫我带到县城医院检查,母亲住院后,我姐姐躲着不肯来医院照顾母亲。姐姐说,闻不得医院的气味,会头疼。

没有办法,我就去找曹安全说起了我母亲住进了医院,没有人照顾。曹安全要我向报社请假,我写了一张请假条,得到了批准。没想到,没过一星期,我接到报社电话,要我回报社办离职手续,理由是我没有完成新闻任务。我说,报社批准了我请假。打电话的说,明天去报社行政办公室,把照相机交上来。他说,你现在被辞退了,是报社的决定。

到现在我都不明白报社解雇我的真实原因,我无心在报社,也从来没去调查过,所有记者同事都知道我是没有完成新闻任务而被解雇。

我不想辩白什么,我只是知道,那个年月,生活给我带来巨大的打击,是在我的伤口撒盐。

我返回厨房去给母亲做早餐时,我感到夏天来临了。

我每天都做着如此单调的事情,把病床推到理疗区。牟医生穿着白大褂,这个时候,我们跟他很熟悉了,我母亲也很喜欢他。我母亲夸他扎针不痛,还夸他和蔼可亲。扎完针灸后,母亲要去做各种拉伸动作,都是机器引领她。做完这些动作后,都接近十一点了,病床推回来时,母亲远远看到护士小姐,她喊她们来给她输液。

母亲在输液,我就趁这空隙,给摄影师发短信,我发了很多短信,她只简短地回了,我是她的远方。

我没好气地回了,我是你的橄榄树,是你的撒哈拉之心。

她回,一起去撒哈拉。

住进205病室的,首先是我和我母亲,后来住进了游阿姨和李老师,鲁芬和她母亲是最后住进来的。游阿姨在厨房煮饭时一不小心摔了一跤,并没有大碍。鲁芬的母亲出门遛狗,狗挣脱绳子,拉鲁芬母亲摔一个跟头。最初,我们都相亲相爱的,彼此帮忙照料,但她们很快出院了,这下,我母亲慌了。

她趁主治医师来检查时,对主治医师发了脾气。主治医师性情很好,耐心给我母亲分析病情。

我趁机问了桑茂生医生,如果我们住院久了,保险公司会不会找医生麻烦?

桑茂生主治医师说,谁说的,保险公司怎么管得了医院?我想起小镇医院的主治医师的话,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

一个星期后,游阿姨的丈夫李老师来了,他给我母亲带来了很多吃的,我母亲见了,说,你们客气了。又说,我们却没有东西给你们,年底了,我们送柑橘来。

李老师笑着谢过了,临近中午了,他就走了。我再次看到鲁芬时,也是在医院。我没想到在医院会再次碰到她。我问她,来医院是不是探访亲人?

鲁芬说,她母亲出院后,她又住院了,她切除了一个乳房。她问起我的母亲,我们相互为生命唏嘘了一阵。

夏日过得很快,走在大街上,落叶开始掉。我走过树旁时,不再选择走树荫下的路了。这是我成年后第一次如此享受故乡的季节,只觉得秋日盛大,大街上的落叶如此金黄。

我在医院陪同我母亲的日子,所有的日子都是白色的。医院是白色,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白色的护士,白色的医生,就连我们喜欢的牟星医生都是白色的。我走过街区,花店里的花,明明是金黄色,我走近一看,也是白色的了。

时至中秋,我母亲出院了,她完全可以自由行走了。她出院后惊呼,家里多了一个成员,我养的小狗——小黄。最初我在我家屋后发现它,院子里的小孩欺负它,被我喝住,它过来舔我的手背,好像等着我领养。我去报社做记者时,隔三岔五回来,也看到了小狗,小狗那时才一尺有余,它见了我,都过来跟我亲热。这次,我把它带到了县城。我在三吉租的房子本来就够大,三房两厅,空荡荡的,人心慌,也发毛。楼下就是一个大院子,杂草丛生,只有一棵葡萄树,葡萄树粗大的藤,像要在院子里伸出手臂,荒冷得令人害怕。出了小区,居然有家办丧事的场所,我第一次遇见时,以为是这家死了人,那哀乐声,响得人心丧。我于是询问小区的老太太,小区老太太诡异一笑,说这是办丧事的场所。自从小黄入住我处,我叫小狗小黄,它也知道我给它取的名字,一叫小黄,它就过来舔我的大腿。我有了一个伴,每次采访回来,我就看到翻家现场,我拿竹条训它,它知道自己做错了,乖乖趴在我膝盖上任我打骂,但它屡教不改,不是翻了我书,就是把纸巾翻得到处都是。

偌大的空间,偌大的寂寞,有了它我多了趣味。

然而,母亲不喜欢小黄,要我把它弄走。我母亲的性格早有领教。我说,妈,那是我养的狗。我母亲不是讨厌小黄,她讨厌的是狗,她说狗咬伤了人,去医院,需要花钱。

现在想来,小黄从哪里来的,无从可考。它跟着我时,已经饿得很慌了。也许,是那家人养的,外出打工了,就把它丢弃了。每到年后,我们院子里就多了很多流浪猫和流浪狗,它们成群结队而来。也只有小黄,它要过来舔我的手和脚。

母亲八十岁了,脾气仍然大,出现在人堆里,就突出了她的刚强。刚开始,我母亲跟我发生了冲突,邻居过来宽慰说,你妈妈是个女强人的性格。

我在医院里陪同她的四个多月中,受尽折磨。

我去煮饭时,我就问她,妈妈,你想吃什么?

她说,吃什么,怎么问我。

我小心地说,我照顾你,肯定是问你想吃什么啊。

她还是不回答。等我按我的意思,把饭菜带到医院时,她就说个不停了,不是说这,就是说那。弄得我措手不及。我决定去医院的饭堂和外面的餐馆给她打饭,她又说浪费了钱,非要我顶着太阳回去煮饭。

在最初照顾她时,我是身心疲惫,好几次都累倒了。姐姐每次从老家送菜来,也没说替我照顾她两天,让我休息一下。每次姐姐送菜来,母亲就要我给她一百元,她说,你姐姐没有钱用。我真是气不打一处来。我给逃回新疆的二姐打电话埋怨。母亲生养了我们几个,结果是我一个人承担所有的责任。

为了那只狗,母亲要跟我打持久战。而我喂养小黄那么久了,我对它有很深的感情,当我感到无助时,是它在舔着我的脚,好像在给我疗伤。

我总觉得是小黄给我带来了好运气,都说狗来富,我在经济上最难时,会有人从四面八方来助我一臂之力。然而,我母亲的理解力很是奇特,她以为,那么多人帮助我,是源于她出车祸。

有一次,我母亲说起了她年轻时走南闯北,遇到过很多落难中的人,她都帮助她们,如今她们生活得很好。

我说,妈妈,你年轻时帮助那么多落难的人,你看,所以你现在落难了,就有那么多陌生的人来帮你。

她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人还是要做好事。因了我的坚持,小黄才没走,它有时来到客厅,见母亲不喜欢它,就摇摇尾巴走了。

母亲喜欢控制人,她刚给我安排了农活,还没等我干完,又安排了新的活给我。

我做任何事,我母亲都反对,我加盖铁皮和修厕所,她说我没跟她商量。邻居听不下去了,就跑过来说她,你看你儿子给你安排得好好的,你还说他这不好那不好。

听邻居一说,她觉得自己理亏,眨着她的小眼睛,笑了笑。

我参考医院的理疗仪,通过牟星医生,在网上订购了一套,教她操作使用时,她把脸转到一旁,看也不看一眼。邻居老人见我购买这么多理疗器具,也过来做理疗,邻居很快学会了,然而,邻居教我母亲使用仪器时,她和邻居有说有笑,很快,她也就会了。从此,我就专心种菜了。

邻居老人安慰我说,你妈妈人老了,性情古怪多了,她年轻时干净利索,出了车祸,心里有火。

我养的小黄居然做母亲了,它躲在柴房生了一堆萌萌的小狗。第二天,我到处找它,它在柴房叫了两声。刚做母亲的小黄,就只守着它的孩子,不走出柴房。

我弄好了吃的,给它送到嘴边。我母亲看到了,就对小黄说,你看我儿子照顾你,比照顾我还好,你以后去了别人家你才知道我儿子对你的好。

做了母亲的小黄变得凶狠了起来,对过路的陌生人,不断狂吠,露出它那尖利的牙齿。

听小黄叫,我母亲立马会跑出来,喝住小黄,我也立马跑出来喝住它,它也只有听到我和母亲的喝叫声才停止叫声。

我母亲说,不得了了,小黄生儿了,知道保护自己的孩子了。你得去买根绳子把它套住,咬伤人了,就不得了了。但我从来没见小黄真正去追着陌生人吠。只是陌生人靠近我家了,它才紧张。

我去镇上买了一条狗链,把小黄拴在了猪圈棚,刚开始,它拼命想摆脱绳子,我把它的孩子送到它的身边,它才停下来。后来,也就只好认命。

小黄的孩子们长大了,再来吃奶时,小黄躲闪着,逃避着,跟它的孩子们闹着玩。接着,就有人来把它的孩子抱走了,它从来没吠过,反而有点感激,用眼睛看了一眼收养人。

它恢复了本性,变得听话很多,没事了就跟我去散步,我们也放开了它。

不知怎么回事,有天早上起来,天寒地冻,我看见小黄在猪圈棚,好像耗尽了体力。

我很惊慌地走了过去,发觉它的耳朵被拦鸡子的网挂住了,因为打疫苗时,在它耳朵上钉了一个铁标志。小黄被寒冷侵蚀了一晚上。我赶快给它解掉了网,它已经冻得没有了力气,我给它生火,给它揉揉身子,把它放在鸡窝里,给它盖了一床旧棉被。

到中午时,叫它吃饭,却不见了踪影。

小黄从此走失。我母亲说,它肯定是跑了,死在外面,也没见过尸体。

我母亲说,小黄在家时,不喜欢它,走后,又想念它。

母亲的生命力是顽强的,她在医院时,天天运动,刚开始在床上运动,自己做简单的按摩,后来可以下床了,就沿着床运动,慢慢地就可以在病房运动了。有一天早上,我送餐过去,没看见她在病房,吓得我一身冷汗,不知道她去了哪里。护士小姐看见我,笑了一下,她对我说,我看到你妈妈在走廊运动。我到走廊,那还是夏天,母亲穿着薄薄的衬衣,光线穿过她的衬衣,照满了走廊,母亲完全放下了所依赖的器具,在走廊上行走自由。

我说,妈妈,你可以出院了。

母亲说,可以了,你去办手续吧。

我办完手续回到病房,母亲已经把她所有的东西都收拾好了。她对我说,我昨天梦见我妈妈把我生下来了。她一边跟着我走,一边跟我说,几十年没梦见你外婆了。

我说,我从来没见过外婆。

我们到家时,邻居们都过来祝福,见到母亲重新站起来了,他们认为是奇迹。他们说,癞蛤蟆还是有个儿子好。母亲笑着,收下邻居们送来的钱物。

过了几天,她要我给大舅寄腊肉,我不愿意。因为我们和肇事司机出现僵局时,母亲要去县城医院治疗,母亲给他的哥哥打电话,问他借点钱,谁知道,大舅却说,该司机负责,就把电话挂了。

我母亲见我不肯去给大舅寄腊肉,就自己装在背篓里,想到集市去给大舅寄腊肉,她没有走多远,就背回来了。她说,还是走不去。我看着暗笑。

快要过年了,官司也打完了,母亲走起路来,已经和她平时没什么两样。邻居见了她,对她说,我看你,比以前身体更强了,以前还要那根竹竿。

母亲笑着回答,是啊。母亲对我说,家里空了很久,快过年了,得去采购年货回来。

我们到了集市,人山人海,到处都是采办年货的人。我们购买了鸡肉、鱼肉、鸭肉、瓜子、糖、白菜、辣椒等。母亲很久没来集市了,快散场了,她还流连忘返。她走到年画摊位前,她问毛主席画像多少钱一幅,卖画的客气说,十五元一幅。我问母亲,买这个做啥?她说,快过年了。

我顺了母亲的意,付完钱,我们坐车回家。吃了饭,母亲要我把画像贴在堂屋的桌子上方,我贴了上去。

母亲是个守旧之人,每次吃饭,她端起酒杯给毛主席敬酒。

她敬完酒,自言自语说,毛主席笑嘻嘻的。

我无法了解八十岁老人的精神世界里是什么。但母亲的孤独,我是领教过的。那一年,我从深圳打电话回家,母亲在电话里哭,我从来没听过母亲哭。她说,你们长大了,都离开了我。但我知道,在母亲的生命里,她极少谈起父亲,就算偶尔说起,说的都是家庭里的事。

有一天,村上来了人,是村支书,他走进我母亲的房间,简单地看了看,掏出一千元给到我母亲,母亲怔了下。

村支书说,现在政策好,快过年了,给八十岁以上的老人发红包了。

母亲没听懂,莫名其妙地收了钱,等村支书走了,还感觉莫名其妙的。

当母亲意识到钱是真的时,她有点感动,她说,政府现在真关心老百姓。

离开深圳都两年了,我想深圳已经忘记了我。我坐在门槛上,看着一辆一辆长途汽车奔跑在我视线里,就只好望着对面山上的野菊花出神。

我从小厌倦的农民生活,重新回到我生命。我所读的诗书和写下的文字,都远离了。我在给菜松土的时候,望了望面对着的大山。

山那边还是山,山那边也有另外一个世界。

只有走出去,我才会获得重生。我掐了一把青菜回来,试探性地对母亲说,我想出去打工。

母亲说,我还没完全恢复。

我说,打工的都外出了,不打工,没有钱用。

母亲说,你打了二十多年工,也没见你有钱用。

母亲这句话一下让我把所有伟大的理想全部咽回肚子里去了。

我回到光线暗淡的房间,躺在床上,想到了摄影师,我发了一个表情给她。她没有回,等她回的时候,我又在忙碌着做饭了。

摄影师不但填补了我感情上的空窗期,还充当了我在孤独和彷徨时精神上的寄托。

她回了一棵树的照片给我。

她说,这是橄榄树。

我知道,她又要跟我聊三毛,这个爱四处行走的人,三毛就是她的精神支柱。我不过是她幻化出的精神拐杖,当她经过我时,发觉我不是她要寻找的东西,她就悄然而去了。

摄影师要的是她骨子里的浪漫,当她读到我的文字时,会触动她的灵魂,当她接触我时,发现我已经掉在现实的泥潭中。

她说,她等着我,跟我去撒哈拉。只是,我刚和她认识时,我们说了去撒哈拉。

我回到故乡,被现实包裹着,一点幻想的能力都没有。我回了句,恐怕今生无法跟你去撒哈拉了。

我们这里发生了惊人的事——拆迁。

直到测量员上门来量房,左邻右舍才清醒过来。母亲却反应异常,她拦着测量员,不让他们上楼。测量员趁她不注意,上楼去了,她又去把他们拉下来。她说,你们给我拆了,我去住哪里?

测量员说,去住新房子。

我母亲说,我们在这里住了几十年,再说,你们的新房子那么窄,放点东西都放不了。

测量员说是他的工作,有什么事去找领导讲。

测量员走后,没几天,就有画线员来了,他们抱着图纸。结果,我们院子里在线内的就几家,在线外的也就几家,我们家的猪圈棚在线内,也属于拆迁范围内。

几家欢乐,几家发愁,镇上很快成立了拆迁办。

我家搬出来时,把所有旧家具旧用品全部拖到姐姐家去了,我们住进新家时,全部购买了新家具和新家电。

母亲住进新房子,也没显得高兴,也没显得不高兴。她说,墙上光光的,一张画也没有。

我没在意她的话,我原本是想把我收藏的几幅朋友的字画裱装后挂上墙。没想到,第二天中午,我母亲把从老家带来的毛主席画像拿回来贴在了客厅墙面上。

后来,我去网上购买了定制好的毛主席的画像,把画像换成了画框。母亲看了看,也没有说什么。她还是一如既往,吃什么好菜,喝什么好酒,都会敬他。

有一天,母亲神情古怪地说,别人说住四楼不好。住四楼人要八字硬,才能压得住房子。

她突来的说法,搞得我的心情闷闷不乐。

又有一天,她说,这房子闹鬼,她睡觉时,听到房间有人说话。第二天,她说,鬼走到她床前来了,被她打退了。

我当然不信,我同样住在房间,都没异常。何况,我住的房间窗子外还是坟地,还有几座坟。

因为这几座坟,我母亲迷信起来了,每天把她房间的窗帘拉得死死的,还跑到我房间来拉我的窗帘。我一直喜欢开着窗子,不喜欢太封闭的空间。第二天,我把窗帘呼地拉开,就对着那几座坟墓读书。

我去开州县城玩了两天,回来就听她说,小区的人说这间房子原本是卖给别人了,因为听说楼上滚下来一个人,刚好摔在我那个房间,成了冤死鬼,房子就没卖成。

母亲说,也奇怪,你在家时,鬼就不闹,你一走,就闹起来了。晚上,我听到楼上有板凳拖动的声音,我也疑心房间有不干净的东西。我第二天说,楼上有拖板凳的声音。母亲说,楼上的小孩子回来了,平时都没有拖板凳的声音,才打消了我的顾虑。

我下楼去问我小舅,小区摔死过人没有?小舅就住在我们对面的一栋楼里,这小区刚刚建成时,他们就买进来住了。小舅说,事是有这么一件事,房子基建时,的确摔下来人了,但人没摔死,也没摔在你家房子。

小舅就过去跟我母亲说,你一天到处听别人乱说,四楼住着怎么了?又不是你一个人住四楼,小区这么多人住四楼,人家也没闹什么事。

小舅数落,母亲只有听的份,没有回话。小舅继续说,那个坟,你没见过吗?你住在老家时,四周不都是坟吗?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我母亲不说什么了。可是,过了一段时间,她又拐弯抹角说房子没买好。

我躺在沙发里,除了看书,就是听母亲讲述她过去的故事。

我从来没感受过的慢生活,像巨网罩了下来,陷入沙发里,我满心空虚。某一时刻,我发现自己颓废了,面对着要外出打工的念头,又很是迷茫。

我去找村里的年轻人,他们有他们的娱乐方式,就是在打麻将。他们笑容满脸,根本就不想出去打工。而我却高兴不起来。

我变得无所适从,找不到人倾诉,我的不快乐到底是什么。终于,有一天,听着母亲的唠叨,我站了起来,说,我要回深圳。

母亲极力阻止,她说,不用去深圳打工了,就在镇上找点事来做。我固执地说,镇上的工资低。

母亲说,我有社保了,吃我的社保,吃差点就可以了。

我还是整理好我的背包,我转过身去,下楼,等了会儿,跳上了长途汽车。小镇、老屋、邻居以及我的亲人,越来越远了。我坐在车上,下巴抵着窗台。透过窗子,我看见小镇上人们悠闲的生活,从窗外一闪而过。摄影师给我发来了短信,她说,一起去撒哈拉。我回了信息。我的摄影师,恐怕今生我都无法和你去撒哈拉。

我到了深圳多日,打电话给我母亲,没想到接电话的是邻居,他说,他刚出门来,只看到一个背影。

作者简介

程鹏,作家,现居深圳。主要著作有《在大地上居无定所》等。

*封面图为刘小东油画作品《边界河》(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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