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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老张开着他的小货车来接我下班。
我换下超市的蓝色工作服,坐上副驾驶。车里有一股汽油味,混着他中午吃剩的包子味儿。
“妈今天包了茴香馅的,给你留了一盘。”他说。
我应了一声。窗外的路灯一盏盏往后跑,街边的烧烤摊刚摆出来,烟熏火燎的。
“你爸妈最近忙啥呢?”他随口问了句。
“还能忙啥,我爸在工地看门,我妈给人做保洁,两个都闲不住。”我说,“他们说了,趁还能动,多攒几个钱。”
老张点点头,没接话。
“就是年纪大了,也没个退休金。”我又补了一句,语气挺平淡的。以前跟前夫张建国也提过这事,他那张脸立马拉下来。
老张的手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
“他们以前没交社保?”他问。
“哪有那个钱,我爸年轻时在街道办的厂子里干,后来厂子黄了,啥也没有。”
我转头看他。路灯的光一段一段划过他的脸,他的表情看不太清,但握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
“那你爸妈养老……”他顿了顿,“以后全靠你?”
“差不多吧。”我说,“好在他俩身体还硬朗,暂时不用我操心。”
车里安静了。街边有家店在放音乐,隔着车窗听不太清。
我笑了笑:“放心,我不会拖累你的。”
他没接这个茬。
到了他家楼下,他熄了火,却没急着下车。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像是想说什么。
“李芳。”他叫我全名的时候不多。
“嗯?”
“你爸妈那,一个月要花多少?”他问。
我心里咯噔一下。
“就平时买点药,给个零花,一个月千把块钱。”我说,“不都是这样吗?”
“那要是以后生大病了呢?”
我噎住了。半天才说:“我有医保,他们也有农村合作医疗。”
老张没再说什么,推开车门下去了。
我跟在他后面上楼。他家的楼是老小区,声控灯不太灵,我踩重了一脚才亮。楼梯间贴满了通下水道的广告,墙上还有小孩用粉笔画的画。
进了门,王桂兰正坐在客厅看电视。见我们回来,把遥控器往茶几上一放。
“小芳来了?锅里热着菜呢。”
“阿姨好。”
她打量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
我换鞋的时候,老张已经进了厨房,端出两盘饺子。
“吃吧,还热乎。”他说。
我坐下来,筷子尖碰着白瓷盘。王桂兰又打开了电视,声音开得很大,是那种地方台的调解节目,两个女人在镜头前吵。
“现在的人啊,”王桂兰说,“结婚前不谈清楚,结了婚全是事。”
我夹了个饺子,没嚼出什么味儿。
“小芳。”她又说,“你爸妈身体还好吧?”
“还行。”我低着头。
“那就好。”她说,“老年人啊,身体好就是给儿女省心。”
老张在旁边咳了一声。
我假装没听出她话里的意思。
那天晚上回家,我没怎么睡着。窗外有小区的路灯,黄黄的,透过窗帘照进来。我躺在床上,翻了个身,手机亮了,老张发了条消息。
“睡了吗?”
“还没。”
等了半天,他才回:“我刚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回。他也再没发来。
秋夜的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
01
第二天上班,我头有点疼。
超市早班的活不算重,就是站着累。收银台前排着队,我一个个扫条码,装袋,说“欢迎下次光临”。
快十点的时候,人少了些。
“李姐,你脸色不太好。”对面收银台的小周说。
“没睡好。”我扯了个笑。
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昨晚的事。
这三年,老张对我确实不错。他跑长途回来,总是先来超市接我。有时候买份凉皮,有时候带个烤红薯,塞我手里还是热的。
“别等凉了。”他说。
我离婚那年,闺女跟了前夫张建国。我在超市的仓库里哭了一下午,是老张找到我,递了瓶水。
“离了就离了,有啥大不了的。”他说,“你这样,对得起谁?”
那时候,我跟他还没在一起。他经常跑这条线送货,来我们超市卸货认识了。他说话直接,不绕弯子,有时候难听,但能听进去。
后来在一起了,王桂兰一开始不同意。
“你一个离了婚的,他还比你小两岁。”王桂兰头回见我就说,“我不是嫌你不好,我是怕你拖累他。”
我当时忍着,笑着说:“阿姨,我能照顾自己。”
王桂兰没再说什么,但那双眼睛一直在我身上打量,像在估一件东西。
老张在中间和过稀泥。他跟我保证过,说他妈不是那个意思,说他能扛住。
我也信了。
可昨天那句话,像根针扎进来。
“要是以后生大病了呢?”
他问的是我爸妈。
不是问我。
午休的时候,我坐在超市后面的台阶上吃了份盒饭。旁边就是垃圾站,味儿不好闻,但比店里透气。
手机响了,是我爸。
“小芳啊,”我爸的声音有点喘,“你妈今早摔了一跤,不碍事,就是脚崴了,你别惦记。”
“去医院看了吗?”
“看了,拍了片子,骨头没事,就是扭着筋了。花了两百多块钱。”
“你俩别省。”我说。
“省啥,不省。”我爸笑了一声,“上了年纪,毛病多,不给你添麻烦就行。”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攥在手里。
我爸七十二了,还给人看工地。我妈七十,每天骑电动车去给人家打扫卫生。上次回家,我看见我妈擦完窗台,腰弯了半天直不起来。
我说妈你歇歇吧。
她摆摆手:“动动好,动动利索。”
我知道,他们是想手里攒点钱,怕以后真动不了了,要花我的。
那天下午,我给老张打了电话。
“你晚上回来吃饭吗?”我问。
“回。”他说,“怎么了?”
“没事,想跟你说说话。”
他沉默了一下:“行,那我在外面买点菜回去。”
挂了电话,我看着超市门口的街道。梧桐树开始黄了,叶子卷着角,风一过就往下掉。
扫地的大爷推着车过去,把落叶扫成一堆。
我想起跟前夫张建国那些年。
当初嫁给他,他家里做点小生意,日子算是过得去。我爸妈身体还行,在乡下种地,逢年过节给他们拿点米面油。
后来我爸妈年纪大了,地种不动了,进了城打零工。那时候张建国的生意开始走下坡,他整天愁眉苦脸的。
有一次,我妈生病住院,我问他要三千块钱应急。
他说:“你妹呢?她不是嫁得好吗?让她出。”
“我妹条件也一般,我先垫上,回头她还。”
“你垫?”他看了我一眼,“你这点工资能垫几个?”
那语气,我现在还记得。
因为钱的事儿吵多了,感情也磨没了。离婚的时候,他拍拍我的肩说:“李芳,你也别怪我,你娘家那摊子,我实在是扛不住。”
我没说话。
净身出户那天,我在出租屋里哭了一夜。不是因为舍不得他,是觉得自己做人太失败。连个三千块钱都要看人脸色。
后来遇到老张,他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这人实在,不跟你玩虚的。”
我当时觉得,实在人好。至少不藏着掖着。
可实在人问出“以后养老是不是全赖他”的时候,我心里还是凉了。
我知道,我爸妈是他的负担,不是他的责任。
可是,我一直以为,感情到了,有些负担是可以一起扛的。
傍晚下班,老张还没回来。我在他家里坐着,王桂兰在厨房择菜。
“小芳,今天你爸妈怎么样?”
“我妈摔了一跤,不严重。”我说。
王桂兰手里的芹菜顿了一下:“老人上了年纪,你得多回去看看。”
“嗯。”
“你看啊,”她把芹菜放进水池,水声哗哗的,“小伟也不容易,他这一年到头在外面跑车,挣的都是辛苦钱。你们要是以后结了婚,他这份担子就更重了。”
我听出来了。
“阿姨,”我说,“我知道,我不会拖累他。”
王桂兰关了水,转过身:“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说,你心里得有个数。”
我没接话。
那天老张买了条鱼回来,王桂兰做了番茄鱼汤。饭桌上,三个人都没怎么说话。
电视开着,播新闻。说今年的医保缴费又涨了。
王桂兰说:“现在看病贵,不生大病还好,生了病,哪个家底扛得住。”
老张埋着头扒饭。
我喝了口汤,有点酸。
02
王桂兰来的那天是个周六。
我跟老张说好了,下午去家具城转转。他住的那套房子,客厅沙发用了十来年,弹簧都塌了。我寻思着换一套,跟他说我出一半钱。
“不用你出。”他说,“我攒几个月就有了。”
“我们俩过日子,别分那么清。”
他没再说什么,但嘴角弯了一下。
我们刚出门,王桂兰就来了。她住在城东的老房子里,平时不常过来。今天不打招呼就来了,手里还拎着一兜橘子。
“妈你咋来了?”老张站在门口。
“我不能来看看你?”王桂兰往里走,看见我也在,愣了一下,“小芳也在啊。”
“阿姨。”
她进来的时候,我注意到她看了我一眼。那种眼神,怎么说呢,不像意外,像是本来就打算来的。
王桂兰把橘子放在茶几上,自己坐下了。
“你们这是要出门?”她问。
“去家具城看看。”老张说。
“看啥家具?这房子里的东西又没坏。”她说着,开始打量客厅,“我就说你们先别急着花钱,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老张坐在她旁边,掏出手机来刷。
王桂兰把目光转向我:“小芳,你爸妈最近咋样?”
“挺好的。”我坐在对面的小板凳上。
“那就好。”她点点头,“老人身体好比啥都强。你说现在这个社会,老人身体不好,儿女又挣得不多,那日子可难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挺关心的,但话里的意思我听得懂。
“我家对门老刘头,”她接着说,“儿子娶了媳妇,生了俩孩子,本来日子挺好的。结果老刘头去年查出来癌症,儿子媳妇到处借钱给他治,到现在都还没还完。那媳妇天天跟他儿子吵架,日子都快过不下去了。”
她说得绘声绘色,还伸手比划。
“我那邻居以前多开朗个人,现在见人就叹气,说她家算是毁了。”
我笑了笑,没应声。
“小芳啊,”她忽然转向我,“你说,要是你爸妈以后也摊上这种事儿,你咋办?”
我的手在小板発上蹭了一下。
“该治治,该想办法想办法。”我说。
“那要是花得多了呢?”
“能借就借,借不到就卖房子。”
“你那个房子?”她眼睛亮了一下。
“嗯。”
王桂兰“啧”了一声:“你说你这姑娘,咋这么想不开呢。你那个房子是你离婚分的,是你自己的底牌。卖了,你可就啥也没有了。”
“那也得治。”我说。
她摇了下头,转向老张:“小伟,你说呢?”
老张抬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他妈一眼。
“到时候再说吧。”他说。
“到时候再说?”王桂兰声音大了点,“到时候黄花菜都凉了。我说你们年轻人啊,做事不能光靠感情,得有点远见。”
她往沙发背上一靠,双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
“小芳,我这个当阿姨的说话直,你别介意。你现在跟小伟在一起,是你俩的事儿。但你要是带着你妈的养老问题进来,那就是全家的事儿了。”
我在小板凳上坐着,手放在膝盖上。
“小伟不说,我也得说。”王桂兰继续,“你要是有个兄弟姐妹,也就罢了,你就一个人,你爸妈将来全靠你。你一个人扛,你能扛得动吗?扛不动的时候,那不就得小伟帮你扛?”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像在发难,倒像在讲道理。
“我不是不同意你们在一起。”她说,“我是得替小伟想想。他每个月跑车挣那点钱,够干啥的?”
“阿姨,我说了,我不会拖累他。”我又重复了一遍。
“光嘴上说有啥用?”王桂兰看着我,“小芳,你跟阿姨说实话,你爸妈现在手里有多少钱?有存款吗?有保险吗?”
我张了张嘴。
我说不出来。
我爸上个月给我转了八百块钱,说让我别舍不得吃。他自己穿的羽绒服还是五年前买的,袖口都磨破了。这个月他给我妈交了新农合,一人三百八。
“没有。”我说,“他们没攒下什么钱。”
王桂兰叹了口气。
老张在旁边咳了一声:“妈,你别说了。”
“我为啥不能说?”王桂兰瞪了他一眼,“你现在谈恋爱谈得高兴,以后有你哭的时候。我跟你说,感情不能当饭吃,到时候真有个什么事,你就知道跟我吵了。”
她站起来,拍拍裤腿。
“行了,你们去逛吧,我去看看冰箱里还有啥菜。”
她进了厨房,打开冰箱门,在里面翻了翻。
“就这点东西?”她叫了一声,“小伟,你多久没买菜了?这鸡蛋都放多久了?”
老张起身走过去:“我这两天忙,没时间。”
“忙忙忙,就知道忙。”王桂兰把冰箱门关上了,“行了,我去菜市场一趟,给你们包顿饺子。”
她拿着钱包往外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小芳,阿姨说的话,你回去好好想想。”
说完她就走了。门关上之后,屋里安静下来。
老张站在厨房门口,挠了挠头。
“她就是那样,你别往心里去。”
“嗯。”
“走吧,去家具城。”他说。
“不去了。”我说,“我有点累,想回去歇歇。”
他看着我,眼里有点歉意,但他没挽留。
我下楼的时候,王桂兰正骑着电动车从小区门口出去。她看见我,冲我笑了笑,按了声喇叭,骑走了。
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
秋天的阳光晒着还不算晒,但风已经凉了。
远处的天边,有一排杨树,叶子哗啦啦地响。
老张从后面跟上来,拉住我的手。
“你生气啦?”
“没有。”我说,“就是想着你说的也对。”
“我说啥了?”
“你妈说的那些话。”
他没接话。拉着我的手往前走,走过了两条街。
“李芳,”他说,“我会想办法的。”
“什么办法?”
他半天没回答。
路上有个卖烤红薯的,烤炉里冒着烟。老张过去买了一个,剥开皮递给我。
“先吃着。”他说。
我接过红薯,咬了一口,烫得眼眶都红了。
他站在我旁边,也掰了一块,吹了吹,塞进嘴里。
03
医院的走廊灯管坏了一根,忽明忽暗地闪着。
我妈从脚手架上摔下来,右腿骨折,我爸为了接她,胳膊也脱了臼。两个人挤在急诊室的铁床上,我妈疼得直哼哼,我爸一声不吭,脸憋得发青。
医生说先交两万押金。
我翻遍手机银行,余额七千三。信用卡额度倒是有,但早就刷爆了两张。我站在缴费窗口前,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好一会儿。
“姐,你快点行吗?后面排着队呢。”
我让开位置,掏出手机给老张打电话。响了三声,没人接。又打,这回通了,那边传来汽车引擎声。
“咋了?”老张的声音有点不耐烦。
“我爸我妈摔着了,在医院,能不能先借我点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老张嗯了一声:“多少?”
“两万。”
又是一阵沉默。风呼呼地灌进来,我能听见他在那边点烟的声音。
“你先垫着,我这趟货还没结账呢。”老张说,“回头我想想办法。”
挂了电话,我靠在墙上。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冲得人鼻子发酸。
我妈在里面喊我:“芳啊,大夫说啥时候能手术?”
我抹了把脸,走进去:“妈,没事,先住下来,医生说明天检查。”
我爸抬起头,眼珠子浑浊:“你那个男朋友知不知道?”
“知道。”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他有笔货款马上到,到时候先拿过来。”
我爸没吭声,转过头盯着天花板。
我蹲在床边,握住我妈的手。她的手粗糙得不像话,指甲缝里还有水泥灰。我妈打零工这几年,不是在工地搬砖就是在人家家里做保洁,手指关节都变了形。
“妈,你们别打零工了。”
“不打零工你养我们啊?”我妈笑了笑,笑得比哭还难看,“你那个男朋友不嫌弃你就不错了。”
我心里堵得慌。
晚上九点多,老张来了,提着一袋水果。我妈看见他,挣扎着想坐起来。
“阿姨你别动,躺着躺着。”老张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看了一眼缴费单,“钱交了吗?”
“还差一万多。”
老张皱了皱眉:“我跟我妈说了,她说她那边还有点积蓄,明天让我拿过来。”
我心里一热,刚想说谢谢,老张又说:“不过我妈说,有些话还是得当面说清楚。”
“啥话?”
老张看了看我爸妈,没说话,拍了拍我的肩膀:“出来说。”
我跟他走到走廊尽头。夜色灌进来,冷得人直哆嗦。
“我妈的意思是,咱们俩的事,得有个说法。”老张点了根烟,“你爸妈这边,不能这么没底。”
“什么没底?”
“就是养老的事。”老张吐了口烟,“咱俩结婚以后,他们要是再生病,总不能都让我妈出钱吧?”
我愣住了:“我没说要让你妈出钱啊。”
“那你钱从哪来?”老张看着我,“你一个月三千五的工资,你爸妈这边一点保障都没有,以后要是长期住院,你扛得住吗?”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老张把烟头摁灭在垃圾桶上:“我妈说,要不咱们签个婚前协议,把你的那套房子和存款都单独列出来,你爸妈的养老跟你自己的花销,别混在一起。”
“协议?”我脑子里嗡了一声。
“也不是什么大事。”老张拍了拍我肩膀,“就是把事情说清楚,以后免得扯皮。你想想,你前头那个结婚的时候不也说得好好的,最后不也离了吗?”
他说完转身走了,皮鞋在走廊里咔咔响。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
我妈在病房里喊我:“芳啊,你俩说啥呢?”
“没啥。”我走回去,“他说明天把钱拿来。”
病房里的灯也坏了一盏,光线暗得发黄。我爸闭着眼睛,不知道睡着了没有。我妈侧着头,眼睛直直地看着窗外。
窗外是医院的围墙,墙根底下种着一排冬青,叶子被秋风吹得哗啦啦响。
我搬了把椅子,坐在两个病床中间。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超市同事发的消息:“李姐,明天能来上班吗?排班调不过来。”
我打了几个字:“我爸妈住院了,请几天假。”
发完之后我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条裂缝,从墙边一直延伸到灯管的位置,像一道刀疤。
04
天快亮的时候,我在椅子上眯了一会儿。
病房里有消毒水味,还有隔壁床老人咳嗽的声音。我妈半夜疼醒两次,我爸想伸手给她倒水,胳膊一动就皱眉。
我去护士站问费用,护士翻了翻单子:“先把押金补齐,后面手术材料另算。”
她说得很平常,我却听得后背发凉。
回到病房,我站在窗边给老张打电话。响了好久,他才接,声音哑哑的,像刚睡醒。
“钱呢?”我问。
那边顿了一下:“我正想跟你说,今天车出了点毛病,修理厂那边也要钱。”
我看着楼下卖早点的小摊,蒸汽一阵阵往上飘。
“你昨晚说今天拿来的。”
“我没说不拿。”老张压低声音,“你别急,我周转一下。”
我没说话。
他又说:“你先问问你亲戚朋友,能不能垫一垫。医院又不是马上把人赶出去。”
这话像凉水浇在脸上。我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眼屏幕,通话还在继续。
“老张,我爸妈在等钱做检查。”
“我知道。”他叹气,“芳芳,我也不是开银行的。”
我挂了电话。
早饭是我在医院门口买的,两碗白粥,三个素包子。我妈吃不下,掰了一小块包子在手里捏着,面皮都粘到了掌心。
“张伟咋说?”她问。
“他说等会儿来。”
我爸看了我一眼,没揭穿。老人家活了大半辈子,谁的话真,谁的话虚,他听得出来。
中午,王桂兰来了。
她提着一个保温桶,穿着枣红色外套,头发梳得整齐。进门先笑,笑得像来走亲戚。
“哎哟,受罪了。”她把桶放在床头柜上,“我炖了点汤,补补身子。”
我妈忙说:“王大姐,太麻烦你了。”
“不麻烦。”王桂兰把盖子拧开,鸡汤味一下散开,“人老了,就怕这个。摔一下,钱跟流水似的。”
我站在旁边,手里还攥着缴费单。
她看见了,伸手要过去:“我看看花了多少。”
我没动。
王桂兰的手停在半空,笑意淡了点:“芳芳,你跟阿姨还见外?”
我把单子递给她。
她戴上老花镜,一行一行看,嘴里轻轻啧了一声:“这才刚住进来,就这么多。后头还不知道多少呢。”
我妈把脸别向窗外。
我爸闭着眼,喉结动了动。
王桂兰把单子叠好,放回我手里:“我来之前跟张伟说了,你们这个情况,确实难。”
“阿姨,那两万块钱……”
我一句话没说完,她抬手拦了拦。
“钱不是小事。我们家也不是不讲情分,可情分也得有边界。”她坐下来,把包放在膝盖上,“昨晚张伟跟你提的那个协议,你考虑得咋样?”
我手心里全是汗,缴费单软塌塌地贴着掌纹。
“现在我爸妈还在医院。”
“正因为在医院,才更要说清楚。”王桂兰看着我,声音不高,“这回两万,下回呢?以后还有没有别的事?人到这个岁数,谁敢打包票。”
我妈轻声说:“王大姐,我们不会赖你们。”
“我没说你们赖。”王桂兰转头看她,“可你闺女要嫁给我儿子,我总得替儿子想想。不是说孝顺不好,孝顺也得量力而行。”
我爸睁开眼:“大妹子,你放心,我们自己有手有脚。”
王桂兰笑了一下:“大哥,你现在躺着呢。”
这句话不重,却把我爸说得脸色发灰。
我忍了忍:“阿姨,钱算我借的。我打欠条,写利息都行。”
“亲家之间写欠条,多难看。”她把保温桶往我这边推了推,“你要真有诚意,就把协议签了。签完,大家心里都踏实。”
“签了就给钱?”
王桂兰没直接回答,只是低头理了理包上的带子。
“张伟那孩子心软,我这个当妈的不能糊涂。你也别怪我现实,日子就是柴米油盐堆出来的。”
我看着她的手,那双手保养得很好,手背上还涂着淡淡的护手霜。再看看我妈,手上都是裂口,昨天摔倒时蹭破的地方还渗着红。
病房里一时只剩下汤水晃动的声音。
王桂兰起身前,又补了一句:“你先自己想办法。亲戚、同事、以前认识的人,都能问问。别啥事都指着张伟,他也累。”
她走后,我妈把那碗汤推到一边。
“芳啊,别喝了。”她说,“腻得慌。”
其实她一口都没尝。
下午我给能开口的人都发了消息。有的没回,有的回得很快,说手头也紧。同事小赵转了八百,说先拿去应急。
我盯着那八百块钱,眼眶酸得厉害。
超市主管打电话来,问我请几天。我说还不知道。她那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家里事要紧,可班也得排。你看能不能晚上过来顶四个小时?”
我说行。
挂了电话,我去楼下自助机交了两千。机器吐出凭条时,旁边一个小孩拿着棒棒糖跑过去,鞋底在地砖上啪嗒啪嗒响。
我靠着墙站了一会儿,腿有点软。
晚上七点多,老张终于来了。
他手里拎着一袋橘子,进门先喊叔叔阿姨。声音还是那样热乎,像什么都没发生。
我把他叫到走廊。
“钱呢?”
他从兜里掏出一叠现金,不厚,递给我:“先拿五千。”
我没接:“不是两万吗?”
老张的脸沉了一下,又很快缓过来:“芳芳,你别逼我。我妈那边也有顾虑,你得理解。”
“我爸妈躺在里面,我理解谁?”
他往病房门口看了一眼,把钱塞到我手里:“你小点声。”
“你知道我今天怎么过的吗?”我问。
老张揉了揉眉心:“我知道你难。可咱俩以后要过日子,不能一上来就把账弄乱。”
又是账。
这几天,所有人嘴里都在算账。两万,五千,押金,检查费,谁出,谁不出。好像病床上躺着的不是我爸妈,是两本翻旧了的账册。
“协议是你妈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
老张没看我。
走廊尽头有个清洁工拖地,拖把带着水声,一下又一下。白色灯光照在地面上,湿漉漉的。
“我妈也是为我们好。”他说。
我笑了一下,声音很轻:“那你呢?”
他烦躁地摸烟,又想起医院不能抽,手停在口袋边。
“芳芳,你别钻牛角尖。你把协议签了,后面的事都好商量。”
“我不签呢?”
老张看着我,眼神不像平时那样软了。
“不签,我妈那关过不去。”
我把那五千块钱攥在手里,纸币边角硌着掌心。原来三年的感情,也要先过他妈那一关。
回病房时,我妈正低头擦眼泪。我爸偏着脸,假装看墙上的健康宣传栏。那上面写着预防跌倒,字体红得刺眼。
我把五千块放进包里,说:“我再想办法。”
我妈拉住我衣角:“别求他了。”
我没吭声。
夜里,我去超市顶班。收银台前的人一拨接一拨,青菜、鸡蛋、洗衣粉、打折面包,从我手边滑过去。我机械地扫码,报数,找零。
快下班时,手机亮了。
老张发来一句:“我妈说,明天把协议带来,你早点决定。”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久。
他没有问我爸妈疼不疼,也没有问钱够不够。只催我决定。
凌晨回医院,走廊里安静得厉害。我经过护士站,听见值班护士打哈欠。病房门半掩着,里面只开了一盏小灯。
我妈睡着了,眉头还皱着。我爸没睡,见我回来,轻轻喊了一声:“芳。”
“爸,咋还不睡?”
他看着我身上的超市马甲,眼睛慢慢红了。
“爸拖累你了。”
我把马甲脱下来,塞进包里:“别说这个。”
他抬了抬没受伤的手,想拍我,又够不着。
我坐在床边,把他的被角掖好。窗外风吹着树叶,一阵一阵刮在玻璃上,像有人用旧扫帚扫地。
那一晚,我没再睡。
我把老张这几天说过的话,一句一句在脑子里过。问养老,提协议,拖着钱不拿,让我先自己想办法。每一句都像早就排好了位置,等着我往里走。
天亮前,护士来量体温。
我站起身时,膝盖发麻,差点没站稳。手机又亮了一下,是王桂兰发来的消息。
“芳芳,做人要明白轻重。你父母的事,别拖着张伟下水。”
我看着那几个字,手里的体温表凉冰冰的。
过了一会儿,我回她:“协议我会看,但钱的事,你们先给个准话。”
消息发出去后,她一直没回。
病房外的天慢慢亮了,灰白色的光照进来,照着地上那只保温桶。汤早就凉了,上面凝着一层黄油,闻着有点腥。
05
第四天,我爸妈转到了普通病房。
我妈的腿上了钢板,医生说至少得躺三个月。我爸的手虽然接上了,但年纪大了,恢复得慢。两个人躺在两张病床上,中间隔着一条缝隙。
我妈问我:“协议的事,你想好了吗?”
我没回答,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她。
“签吧。”我妈咬了口苹果,“签了,先把眼前这关过了。你爸你妈虽然穷,但不是那种赖上别人的人。”
“妈,”
“听妈的。”我妈笑了笑,“你下半辈子总得有个伴。老张虽然有点抠,但不比外头那些吃喝嫖赌的强吗?”
我低下头,点了点头。
王桂兰当天晚上就来了,带来一支笔:“芳芳,协议的事,你考虑得咋样了?”
“我签。”我说。
王桂兰笑了:“这就对了。你放心,以后你跟张伟好好过日子,阿姨不会亏待你的。”
我拿着笔,蹲在病房外面的椅子上,准备签。
走廊的灯又坏了一盏,暗得只能借着对面窗户里透进来的光看字。我妈在屋里喊我:“芳,别在走廊里签,进来签,让人家看看咱家不是不明事理的人。”
我没进去,我只想着赶紧签完,赶紧把眼前这一关过了。
“芳芳,你签了没?”王桂兰在病房里催我,“签了咱们就去办手续,你爸那边等着动手术呢,先把能动的钱都拿出来。”
我拿起笔,笔尖碰到纸,还没落下去,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我身份证还在老张家。那天我从他家走的急,身份证落在他床头柜上了。
“阿姨,我身份证落张伟那了,我去取一下。”
“行,快去快回。”王桂兰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别耽误时间。”
我下了楼,打了个车去老张家。
老张的房子在城东,一栋九十年代的六层楼,没有电梯。他住五楼,楼道里的灯泡早就坏了,我摸着黑爬上去,敲了敲门。
没人应。
我给他打电话:“你在家吗?我来拿身份证。”
“没在,我在外面装货。”老张说,“门没锁,你进去拿吧,就在床头柜上。”
我推门进去,屋里一股子烟味。客厅的茶几上摆着没洗的碗,沙发上搭着件脏外套。我走到卧室,床头柜上确实放着我那张身份证。
我刚伸手去拿,余光瞥见了床头柜底下压着的一本笔记本。
蓝色的封面,边角都卷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弯腰把笔记本抽了出来。
翻开第一页,是老张的字迹,歪歪扭扭的。
“芳父李XX,72岁,芳母张XX,70岁。城南老房子一间,听说要拆迁。据王桂兰打听,李X家那一片,每户补偿可能八十万左右。”
我愣在原地。
翻到第二页:“芳名下房产一套,六十八平,二手市场估价四十万左右。婚后可走手续更名,也可以让她主动卖掉。”
第三页:“目前芳工作稳定,月薪三千五,但父母无收入无医保。建议王桂兰出面,先以婚前协议控制其财产,等拆迁款到账后再做打算。”
第四页:“具体操作步骤:第一步,王桂兰上门暗示养老问题,制造焦虑。第二步,制造时机让芳父母受伤或住院,使其急需用钱。第三步,逼芳签婚前协议,割裂其财产归属。第四步,等拆迁款到账后,以芳父生病为由逼其卖房套现。第五步,协议期内芳如主动提出分手,则按协议中‘女方单方面解除婚姻须赔偿男方精神损耗费五万元’条款追究。”
我的手指开始发抖。
我把笔记本翻到最后几页,上面还夹着一张工商银行的转账凭证,收款人是王桂兰,金额是三千块。日期正好是我爸妈摔伤前三天。
三千块,备注写着:“事成之后再给余款。”
我蹲在地上,盯着那行字,眼睛涩得发疼。
原来,
原来老张妈那天上门,不是偶然。原来他们早就知道我爸妈那片房子要拆迁。原来我爸妈摔伤,可能也不是意外。
“先把能动的钱都拿出来。”王桂兰的声音在我脑子里回响,像针一样扎。
我站起来,腿一直在抖。我把笔记本和转账凭证都揣进兜里,攥着身份证,走出了老张家。
楼道里的风吹在脸上,又冷又干。
我打了辆车回医院。车里广播放着歌,我听不进去。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姐,你没事吧?脸色这么差。”
“没事。”我说。
到了医院,我坐电梯上楼。王桂兰还在病房里,正坐在我爸妈床边,笑呵呵地跟我妈说话:“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你放心,芳芳嫁过去,我不会亏待她的。”
我妈也跟着笑,笑得满脸褶子。
我走进病房,王桂兰看见我,眼睛一亮:“芳芳,身份证拿回来了?赶紧签吧,签了妈就带你去银行。”
我看着她,看着她那张笑呵呵的脸,突然觉得恶心。
“协议我不签了。”我说。
王桂兰的笑容僵住了:“你说啥?”
“我说,我不签了。”
我妈愣住了:“芳啊,你说啥呢?”
我掏出那本笔记本,扔在病床上:“你们自己看。”
王桂兰的脸色变了。她低头看了一眼笔记本,嘴唇开始哆嗦:“你翻我儿子的东西了?”
“我翻了。”我看着她的眼睛,“我就想问一句,我爸妈摔伤,是不是你们安排的?”
病房里的屋里一时安静。我妈的脸色白得像纸,我爸挣扎着坐起来:“芳,你说啥?”
我指着王桂兰:“她跟老张,早就策划好了。他们知道我家要拆迁,就想要我家的钱。先逼我签协议,等拆迁款到手,再逼我卖房。”
我妈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王大姐,这是真的吗?”
王桂兰的脸青一阵白一阵:“你别听她瞎说,她瞎编的。那笔记本上写的是她胡说八道,”
“那这转账凭证呢?”我从兜里掏出那张纸,“上面写着收款人是你的名字,转账人是老张,三千块。我爸妈摔伤前三天的。”
王桂兰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
我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老张,你现在马上来医院。你要是不来,我就报警。”
电话那头,老张的声音变了:“你报警干什么?”
“你跟你妈干的那些事,笔记本上都写着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老张挂断了电话。
我站在病房里,盯着王桂兰。她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