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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响很轻,咔哒一声就弹开了。
我蹲在卧室地上,行李箱摊开在旁边,正要往里面放换季的衣服。张浩的黑色双肩包就搁在床头柜上,拉链没拉严实,露出半截钥匙串的金属扣。
我本没想翻他东西。
只是起身的时候胳膊肘碰了一下,包掉在地上,钥匙串滑出来,叮当一声砸在木地板上。我弯腰去捡,手刚碰到,就愣住了。
那把新钥匙挂在银色的环扣上,齿痕很新,连划痕都没有。和张浩自己那把一模一样。
婚房的钥匙。
我跟他一人一把,从装修完那天就各自收着。他的那把我认得,挂在一个旧皮绳钥匙扣上,用了好几年,边角都磨得发亮。可现在他包里多了一把,全新的,和新配的一样。
我拿起那把钥匙,手心有点发凉。
客厅里传来张浩的声音,他在跟谁打电话,语气带着笑:“嗯,明天就去领证了,都准备好了。”
我没说话,把钥匙攥在手里,走出去。
他看见我,挂了电话,脸上还挂着笑:“收拾得怎么样了?明天一早我妈说要过来帮忙,”
“张浩,这是什么?”
我摊开手。
他愣住,笑容僵在脸上。眼珠子转了一下,喉结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
我盯着他,等他开口。
“那个……”他搓了搓手,“我还没来得及跟你说,我妈说想要把备用钥匙放她那儿,怕咱们万一丢了进不了门。”
“备用钥匙?”
“对啊,就备用的嘛。”他在笑,但笑得不太自然,“她也是好心。”
我看着他,觉得这话怎么听怎么别扭。婚房是我们俩的,她来拿备用钥匙,怎么连跟我说一声都不说?
“什么时候配的?”
“就前两天。”他挠了挠头发,“我妈说她正好路过楼下配钥匙的摊子,就顺手配了一把,没来得及跟你说。”
她路过?我可不信。
王秀兰住城南,我们婚房在城东,她平时压根不会往这边跑。
我没拆穿他,把钥匙放在茶几上,轻飘飘说了句:“行,那我明天跟她要回来。”
“哎,林薇,”他急了,“你至于吗?我妈就放一把,又不是天天来住。”
“没经过我同意,谁都不行。”
话说完,我转身进了卧室。
身后张浩还在说什么,我没听进去。我坐在床边,盯着行李箱里的衣服,手指不自觉攥紧了。
三年了。
和他在一起三年,他妈什么脾气,我一清二楚。从谈恋爱开始就想管着儿子,吃饭管,穿衣管,连工作上的事都要插两句嘴。张浩每次都劝我:“她就那样,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忍了。
想着结了婚分开住,日子总会好起来。
可现在婚房钥匙都偷偷配过去了,明天才领证,今天就先斩后奏。等结了婚,她是不是还想搬过来住?
我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爸”那个名字,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过去。
“喂,薇薇啊。”父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笑,“明天领证了,紧张不?”
“爸,我有个事想问你。”
“你说。”
“咱家那套房子的首付,是您出的对吧?”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父亲的声音沉下来:“对啊,怎么了?”
“如果我想把房子过到您名下,能办吗?”
沉默了几秒,父亲没追问,只是说:“能办,明天我陪你去趟房产交易中心。”
挂了电话,我靠在床头,眼睛盯着天花板。
张浩在外面喊我吃饭,我没应。
那把钥匙还躺在茶几上,银色齿痕在灯光下亮得刺眼。
01
我和张浩是朋友介绍认识的。
那会儿我刚工作两年,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他在一家设计院当工程师。第一次见面他穿件白衬衫,话不多,笑起来有点腼腆。一顿饭下来没什么冷场,聊的都是些平淡话题,电影、天气、哪家馆子好吃。
后来就慢慢处上了。
恋爱头一年很甜。他会骑车载我去夜市,给我买烤红薯揣在怀里带回家。周末我们一起窝在出租屋里看剧,他做饭我洗碗,分工明确。我那时候觉得,这人踏实,不花哨,过日子靠谱。
第二年他带我回家见王秀兰。
她家住一个老旧小区,进门就闻见一股中药味。王秀兰瘦高个子,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眼神打量我上上下下扫了好几遍。问我家住哪,做什么工作,父母是干嘛的,工资多少,问得详细,像派出所录口供。
我老实答了。
她听完没太多表情,只说了句:“我们家张浩从小没吃过苦,以后你得照顾好他。”
我当时心里有点不舒服,但没说什么。
后来跟张浩提起,他笑:“我妈就这样,刀子嘴豆腐心,你多跟她处处就知道了。”
我没再多说。想着自己也是独生女,父母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凭什么到他家就变成伺候人的。
可到底还是忍了。
第三年,我俩商量买房。
我和张浩攒了些钱,但离首付还差一大截。我父亲那会儿刚退休,手头有点积蓄,主动说:“爸给你添点,先把房子定了,你们年轻人背房贷不容易。”
我心里酸得厉害,嘴上说不用,父亲坚持。最后他掏了二十万,加上我和张浩的存款,凑够了首付。
名字写的我俩。
房贷我俩一起还,每月四千出头,一人一半。
那段时间我跑了大半个城区看房,最后选了城东这套两居室。户型通透,卧室朝南,客厅窗户外面能看到一排梧桐树。我一眼就看上了,张浩也觉得好,拍板定了下来。
装修那几个月,王秀兰隔三差五就过来。
“这厨房台面颜色不行,显脏。”
“卧室衣柜还是找木工打吧,买的哪有打的实在。”
“客厅这灯,我看隔壁邻居家那种水晶的好看。”
她每次来都要指指点点,我忍着脾气好声好气解释,她就不高兴,觉得我不听她的话。张浩夹在中间打圆场,跟我使眼色,说:“咱就顺着妈意思来呗,省得她闹。”
我那时候已经开始烦了,但想着房子装修好就消停了,就没跟她计较。
可她没有消停。
装修完的一个周末,她突然提了一大袋子东西上门,说给我们买了一套床上用品。我打开一看,大红绸面的四件套,艳丽得扎眼,一看就是她喜欢的款式。我说:“妈,这个太花了,不太适合我们。”
她的脸立刻就拉下来了。
“我大老远跑去商场挑了好久,你们年轻人怎么这个不要那个不要的,我花的钱不是钱啊?”
张浩赶紧接了话:“妈放下放下,我们铺,回头就铺。”
她这才脸色好了一点,走了之后嘴里还在嘟囔:“惯的。”
我把那四件套塞进柜子最底层,再也没有拿出来过。
更让我不舒服的是,她开始隔三差五来打扫卫生。
说是打扫,其实是检查。
今天看看厨房有没有擦干净,明天摸摸窗台有没有灰。有一回我下班回来,发现她把阳台的花盆全换了位置,连我种的那盆绿萝都搬到了角落。我问她为什么要动,她说:“你这摆得不科学,挡着阳光了。”
我气得说不出话。
张浩下班回来,我跟他说这事,他叹了口气:“她也是闲得没事做,你别跟她吵,吵了我也难做。”
“难做?你妈动我东西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你难做?”
他就不说话了,低头扒饭,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跟这个人离得很远。
还有赵阳。
赵阳是我爸同事的儿子,小时候住一条巷子里,一起长大。他比我大两岁,念书好,后来进了市医院做内科医生。两家大人关系不错,偶尔走动,见了面聊聊天。
我爸偶尔会提起他:“小赵那孩子不错,又稳重又上进。”
我没接话。
我知道我爸什么意思,但我跟赵阳之间清清白白,从没越过朋友那道线。他对我挺好,有空会发微信问候一下,偶尔约吃饭,但都是很客气的分寸。我心里有数,从不往那方面想。
可有时候对比起来,心里还是忍不住叹气。
张浩和赵阳,一个像永远长不大的孩子,一个像什么都扛得住的成年人。
但感情这种事,又不是比条件。
我选了张浩,就认了。
明天就要去领证了。我本来想着,结了婚一切都会好起来,我和他就是真正的一家人,他妈再怎么样,也不至于插手儿子的小家。
可今天下午那把钥匙,把我的幻想全戳破了。
她还是一点没打算放手。
而张浩,也没想过要站在我这边。
02
第二天一早,我起了个大早。
张浩还在睡,胳膊搭在我枕头上,呼吸均匀。我轻手轻脚下了床,洗漱换衣服,出门前在桌上留了张纸条:“我出去买早饭。”
他没醒。
我打车去了房产交易中心,父亲已经等在门口了。他穿了件灰色夹克,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在晨光里显得很深。看见我过来,他没多问,只说了句:“走吧,进去说。”
办事大厅人不多。我们领了号,坐在塑料椅上等。
父亲低声问我:“想好了?”
“想好了。”
“昨晚睡不着?”
我没说话。他也没再追问,拍了拍我的手背,叹了口气:“爸不是不支持你,就是怕你跟张浩为这个闹起来。”
“迟早要闹。”
他没反驳,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房子本来也是爸给你留的,既然你要过回来,就过吧。反正你那份房贷还是你自己还,爸不要你们的钱。”
我心里一酸,眼眶有点发烫。
叫到我们的号了。
工作人员是个年轻姑娘,看了看材料,问了句:“这套房目前是夫妻共有?”
“还在恋爱期,没领证。”我说。
“那好办,只要房主双方同意,走个买卖或者赠与流程就行。”
我转头看父亲,他点了点头。
手续比我想象的简单。填表,签字,摁手印。工作人员说十个工作日之内出新的不动产权证,到时候来取就行。
走出交易中心,阳光刺眼。我眯着眼睛看了会儿天,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有点解脱,又有点发虚。
父亲递给我一瓶水:“中午回家吃饭?”
“晚上吧,白天还有事。”
他没强留,叮嘱了我几句就走了。
我站在路边发了会儿呆,手机响了。张浩打来的。
“你在哪呢?我起来没看见你。”
“在外面买了点东西,马上回去。”
“哦,我妈说下午过来看房子,正好你也回来,一起吃个饭呗。”
我握着电话,心里那股火又上来了。她又要来。昨天才偷偷配了钥匙,今天就光明正大上门。
“行。”我挂了电话。
下午三点,王秀兰来了。
她穿了一件暗红色的外套,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进门就往客厅走,鞋子也不换,直接踩在地板上。张浩在后面喊了一声“妈”,她才勉强在门口蹭了两下鞋底。
她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四处打量了一圈。
“这窗帘颜色不好看,灰扑扑的,看着脏。”
“沙发这边离电视太远,看电视费眼睛。”
她说一句,我心里紧一下。
然后她站起来往卧室走,推开门,左右看了一圈,说:“这个主卧的床放得不对,应该靠窗户那边,宽敞些。等结了婚我找人给你们挪挪。”
我张嘴想说“不用”,张浩抢先开了口。
“妈,这个床位林薇挑的,她觉得这样舒服。”
王秀兰瞥了我一眼:“女人家懂什么房子布局,听我的没错。”
我没吭声,指甲掐进了手心。
她继续说:“还有你们那个书房,太小了,我看改成儿童房得了。反正以后有孩子也得住,趁早规划好。”
“妈!”张浩音量高了,“房子才装修完,你着什么急。”
“我着急还不是为你们好!”她嚷起来,“你们年轻人不会过日子,我不帮衬着点,这家迟早乱成一团粥。”
她这话说得理直气壮,好像这房子已经归她管了。
我站在卧室门口,腿有点发软。
真想把昨天配钥匙那事当面捅破。但我忍住了,冷冷看了眼张浩。
他低着头,手指攥着沙发垫子,表情说不清是愧疚还是无奈。
我转身去了厨房,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响。在里面站了很久,盯着窗外那颗梧桐树,叶子开始黄了。
王秀兰走到客厅,还在跟张浩说话。
“冰箱旁边空了一块,回头放个柜子,实用。”
我关了水,回到客厅,声音平静:“妈,房子才装修完,东西以后慢慢添。”
“那也得提前想好,等住进来了再折腾多麻烦。”
我没接话。她看我脸色不好,哼了一声,拎起布袋子走了。临走丢下一句:“明天领证了,别惹我儿子不高兴。”
门关上之后,张浩走过来拉我的手:“你别生我妈气,她就嘴快。”
“张浩。”
“嗯?”
“你妈为什么要配咱家钥匙?”
他脸色变了变,眼神闪躲了一下:“我不是跟你说了么,她觉得不放心……”
“你们昨晚商量的是不是?”
他没承认,但也没否认。
我抽回手,走进卧室,把门关上了。
外面安静了好一会儿,他也没来敲。
我坐在床边,看着那把新钥匙还搁在茶几上,银色的齿痕反着光。
后天,它就没用了。
03
从房产交易中心出来,太阳晃得人睁不开眼。
我把新办的材料收进包里,没直接回家,在路边的凉皮摊坐下。手机震个不停,是张浩发的消息,问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
我没回。
以前他发消息我都是秒回,生怕他等急了。现在看着屏幕上的字,只觉得陌生。他说他妈准备了两床新被子,要明天带过来。
明天就是领证的日子。
我搅着碗里的凉皮,辣椒油飘在汤面上,红得刺眼。父亲早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说手续没问题,但让我想清楚。
“闺女,这一步迈出去,可就回不了头了。”
我说我知道。
其实我不知道。我在公司管着十几个人,做决定从来不含糊。可偏偏在这件事上,一拖就是三年。张浩对我好,是真的好。他记得我爱吃的每样东西,生病时守一整夜,下雨天永远带着伞来接我。
但他妈的事,他从来解决不了。
开工前三天,我把碗推到一边,打开手机。婆婆的亲友群聊得正热闹,有人问新房布置得怎么样了。
婆婆直接发了条语音:“放心吧,我儿子那套房子,以后就是我管。钥匙我都配好了,随时过去看看。”
下面一溜点赞。
我盯着那条语音,手指发凉。她说的“我儿子那套房子”,首付是我爸拿的二十万,加上我俩攒了三年的存款。贷款也是我俩还。
可她张口就是她儿子的。
我截了图,存进私密相册。这些证据我留着,不是为了撕破脸,而是告诉自己,我不是在无理取闹。
张浩晚上回来时,我正坐在沙发上叠衣服。他换了鞋,凑过来想亲我,我偏了下头,他的嘴蹭在我耳朵上。
“怎么了?”他问,语气小心翼翼。
“没怎么。”
“你中午没回我消息。”
“忙。”
他顿了一下,坐到我对面。茶几上摆着那盆绿萝,是他妈上个月送来的,说是能吸甲醛。其实房子通风半年了,早就不用。
“林薇,”他叫我全名的时候,通常是有话要说,“我妈明天想过来看看,她说还有些东西……”
“她不是有钥匙吗?”我打断他。
张浩愣住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搓着手,“她说想帮忙收拾一下,明天接亲之前……”
“接亲的队伍是中午到,她早上过来,时间够吗?”
“够了够了。”他赶紧点头,像怕我反悔。
我看着他讨好的样子,心脏像是被人攥了一把。三年了,每次都是这样。他妈提要求,他为难,我妥协。然后他说我懂事,说他妈其实不坏。
我站起来,把叠好的衣服放回衣柜。
“张浩,明天领证的事,你想好了吗?”
他明显松了口气,“当然想好了,我等这一天等了好久。”
我没回头,盯着柜子里那件刚买的白衬衫,标签还没拆。明天领证穿,我挑了很久。可现在看着它,只觉得那颜色太白了,白得刺眼。
窗外的路灯亮了,光透过纱帘,在墙上印出模糊的格子。这座城市的万家灯火里,有一盏是我们的。可我总觉得,那盏灯下面站着的,不是我一个人。
还有她。
我躺到床上时,张浩已经打了呼噜。他睡相很好,蜷着身子,像只猫。我伸手想摸摸他的头发,手指在他头顶停了停,最终收回来。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赵阳发的消息。
“听说你明天领证,恭喜。”
简短,礼貌。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他妈和我妈是好姐妹。后来他学医,我读管理,联系渐渐少了。但逢年过节,他总会发条祝福。
我回了个谢谢,又补了一句:“还没睡?”
“值夜班,刚查完房。”
我没再回。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翻了个身。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清冷冷的。和我心里的温度差不多。
明天就是新的一天了。
我不知道天亮之后会发生什么,但我知道,有些事再也回不去了。
04
领证的日子。
我五点半就醒了,天还没全亮。张浩还在睡,我把被子给他掖好,轻手轻脚下了床。
厨房里烧了壶水,我靠在灶台边,盯着手机上的时间。六点。七点。七点半。
八点整,我拨通了父亲的电话。
“爸,手续都办完了吗?”
“昨天下班前去确认了,今天早上一上班就出证。”父亲的声音有点哑,像是也一夜没睡,“闺女,你真想好了?”
“想好了。”
电话那头顿了几秒,“行,那我等会儿去房产大厅。”
“不用,您在家等着,中午我去接您。”
挂断电话,我呼了口气。窗外的晨光从灰色变成淡黄,楼下的早餐摊已经支起来了,油条下锅的滋啦声传上来。这城市醒了,我的事也该办了。
张浩醒来的时候,我把早饭摆好了。小米粥,煮鸡蛋,楼下买的包子。他揉着眼睛坐到桌边,看了看手机,脸色变了。
“我妈说她已经出发了。”
“这么早?”我夹了根咸菜,“不是说好中午吗?”
“她说怕堵车,早点过来帮忙。”
我放下筷子。她早来,无非是想多待一会儿,多指手画脚一会儿。以前我会忍,今天不想忍了。
“让她别急,新房那边还没收拾好,来了也没地方坐。”
张浩看着我,嘴巴张了张,最终掏出手机打字。过了会儿他说:“她说她去小区门口等着。”
我没接话。
吃完早饭我开始化妆,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平静得出奇。粉底,眉毛,口红。新娘妆该浓一些,我只涂了层薄薄的口红,和平时上班差不多。
九点半,我换好衣服,拿起包。
“走吧。”我说。
张浩站起来,脸上带着讨好的笑,“林薇,今天你特别好看。”
我没笑,拉开了门。
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他看着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忽然说:“林薇,你还在为钥匙的事生气吗?”
我没回答。
“我和我妈说了,以后她不随便过来。”他声音越来越小,“她答应了的。”
电梯到了。我走出去,外面的阳光涌进来。
小区门口停着辆银色面包车,是婆婆包的车,拉着亲戚。她已经到了。她站在车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外套,头发梳得溜光。
“哎呀,你们出来了!”她迎上来,嗓门大得路人都回头,“我这一大早就起来准备了,被子、枕头、还炖了只鸡,放在后备箱呢。”
她一边说一边拉住我的手,“薇薇啊,今天就是我们家的人了。妈跟你说,以后这房子你俩住,但妈也得常来,给你们收拾收拾……”
“阿姨,”我叫她,“今天领证。”
她愣了一下,但马上又笑起来,“对对对,领证。领完证就是一家人了。走走走,咱们先去新房那边看看,我昨天又想了想,那面墙可以挂个福字……”
“不用了。”我说,“房子那边中午接亲才去。”
“那我先去等着呀。”
我看了一眼张浩。他低着头,像什么都没听见。
婆婆已经往小区里面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浩子,钥匙在你这儿吧?我那份你带着没?”
张浩从兜里摸出那把新钥匙,刚要递过去。
我伸手接过来。
“钥匙我拿着,”我说,“等会儿接亲的时候再给您。”
婆婆的脸色变了变,但没发作,只是笑着说:“也好也好,到时候我亲自开门,给亲戚们看看我儿子的新房。”
她说得很大声,像是在宣告什么。
我没接话,往前走。身后传来她的声音:“浩子,你看看你媳妇,还跟妈生分呢。”
我加快脚步。阳光照在脸上,热辣辣的。
手机震了一下,是父亲的短信:“证拿到了,中午见。”
我删掉消息,把这个号码加进了黑名单。以防万一,等接亲结束再放出来。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是张浩追上来。他拉住我的胳膊,声音里带着恳求:“林薇,你别这样。我妈她……”
“她什么?”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三年的感情,原来薄的像张纸,风一吹就破了。
“走吧,”我说,“别让亲戚们等急了。”
他松了一口气,快步跟上。
我走在前面,包的拉链里,没有那把新钥匙。它现在躺在我的口袋里,硌着大腿。
这把钥匙,是开不了门的。
05
中午十一点半,接亲的队伍到了。
八辆扎着红花的车,从小区门口排到巷子口。亲戚们站在楼下,有说有笑。婆婆换了件大红色的外套,胸口的别针闪着光。
张浩穿着白衬衫,在人群里冲我笑。他今天确实好看,收拾利索了,像个新郎该有的样子。
“走吧,”他走过来牵我的手,“咱妈说她要第一个开门,给亲戚们看看新房子。”
我没说话,任由他拉着。
楼道里挤满了人,上楼的脚步声震得楼梯都在抖。我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父亲的未读消息:“准备好了。”
到了四楼。
门是防盗门,灰色的,搬进来那会儿特意换了的。我掏出钥匙的时候,身后安静了一瞬。
“哎呀,让我来让我来!”婆婆挤上前,一把抢过钥匙,“这是咱家的新房,妈得第一个开门,讨个好彩头。”
张浩在后面笑,说我妈就是性子急。
我没拦她。
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她拧了两下,门纹丝不动。又拧,还是不开。
“怎么回事?”她回头看我,“这锁是不是坏了?”
“没坏。”我平静地说。
“那我怎么打不开?”
我没回答。掏出另一把钥匙,走上前。婆婆下意识让开,我插进钥匙,拧了一圈,门锁弹出,又拧一圈,门开了。
客厅里,父亲坐在沙发上。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夹克,面前茶几上摊着一个红本子。看到我,他站起来。
“闺女。”
“爸。”
婆婆愣住了,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这……这是怎么回事?”
我没说话,走到茶几前,拿起那个红本子,翻开,朝向她。
“阿姨,”我说,“这房子现在的产权人是我父亲,林国强。”
她没看清,凑近了看。本子上“林国强”三个字印得清清楚楚。
“你……你这什么意思?”她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尖得刺耳,“这房子不是你和浩子的吗?你怎么能……”
“这房子的首付是我父亲出的,”我一字一句地说,“贷款是我和张浩共同在还。现在,产权归我父亲。”
婆婆的脸瞬间白了,白得像纸,然后红起来,红到耳根。她嘴唇发抖,手指指向我,“你这个小偷!骗子!你这是要闹哪样!”
她声音大得楼下都能听见。身后的亲戚们挤在门口,脸上的表情五花八门。有人掏出手机,有人在窃窃私语,有人探着脑袋往屋里看。
张浩站在人群前面,脸色铁青。他盯着我手里的红本子,像个不认识我的人。
“林薇,”他的声音很沉,“你什么时候办的?”
“昨天。”
“为什么?”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眶红了,嘴唇在发抖。三年了,我从来没见过他这样。
“因为这房子,不是你们家的。”
婆婆听了这话,身体晃了晃,像是要倒。旁边的亲戚赶紧扶住她。她一把甩开,冲到我面前,“你个小贱人,我儿子对你哪儿不好了?你要这么对他?这房子是我儿子的,你凭什么?”
“阿姨,”我说,“您冷静点。”
“冷静?你让我冷静?”她的声音撕破了喉咙,“我今天就要住这儿!我看谁敢赶我走!”
她说着就要往里冲,被我父亲拦住了。
“王女士,”父亲的声音很平静,“这是我的房。”
“你,你,”婆婆指着他,气得说不出话,最后“呃”了一声,身体一软,往后倒。
人群炸了。
“妈!”张浩扑过去,抱住她,“妈,你怎么了?”
几个亲戚七手八脚把她抬到沙发上,有人掐她人中,有人打120。她脸上毫无血色,喘气声很重。
张浩抬起头看我,眼泪掉下来了。
“林薇,”他说,“你满意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的光碎了,碎得一片一片的。
“你妈自己吓自己,”我说,“跟我没关系。”
“我妈都这样了,你还说这种话?”
“她配钥匙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
张浩站起来,往我面前走了一步。他的拳头攥得紧紧的,手背上的青筋暴起来。
“你告诉我,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我把房产证放进包里,“这房子,本来就是我们家的。你妈要钥匙,就留着开她自己家的门吧。”
婆婆这时缓过气来,听到这句话,又挣扎着坐起来,尖叫着:“听到没?听到没?这就是你娶的媳妇!赶紧分手!这婚不结了!”
亲戚们纷纷围上去劝她。有人拉我,让我说两句软话。我摇头。
张浩跪下了。
他跪在客厅的地板上,膝盖磕在瓷砖上,声音很响。
“林薇,”他抬起头看我,眼睛红得吓人,“我求你了,别闹了,行吗?我们把手续再过回来,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行吗?”
我没说话。
他又看向我父亲,“叔叔,您劝劝她,这房子我们肯定好好还贷款,我妈她只是……”
“她只是什么?”父亲问。
张浩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她只是太爱你了,”我替他说,“爱到这把年纪了,还得掌控你的一切。”
婆婆在后面骂,骂得越来越难听。亲戚们有些劝她,有些骂我,乱成一片。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这出闹剧。
窗外的阳光亮晃晃的,照在墙上那个福字上。那是上周末我和张浩一起贴的,他说福字要倒着贴,寓意福到了。我当时笑着说好。
现在倒过来了。
我转身,把门推开,走出去。
身后传来婆婆的尖叫和亲戚们的吵闹,还有张浩喊着我的名字。
我走下楼,阳光铺满台阶。手机震了一下,是赵阳的消息:“听说你今天是好日子,顺顺利利。”
我删掉消息,没回。
走在小区里,迎面遇到邻居王婶买菜回来。她笑着打招呼:“呀,新娘子咋自己出来了?新郎呢?”
我说:“在里面。”
她看出不对劲,没再多问,拎着菜篮子走了。
我走到小区门口,停下来。马路对面,有个穿着灰色外套的男人靠着电线杆。
是赵阳。
他手里提着个塑料袋,看到我,愣了一下。
“林薇?”
“你怎么在这儿?”
他抬了抬手里的袋子,“刚下班,顺路给你买了点早饭。听说你今天领证,想着你可能没时间吃。”
我看着他。他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黑眼圈,应该是刚值完夜班。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
“我吃过了,”我说,“谢谢。”
他看着我,眼底的神色变了变,没再多问。
“那我走啦。”他转身要走。
“赵阳。”
他回头。
“你吃了吗?”
他摇头。
“走吧,我请你吃面。”
他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他走到我身边,跟我并肩走。
太阳升高了,晒得人后背发烫。我闻到他身上消毒水的味道,淡淡的,像是洗过很多次手的那种消毒水的味道。
身后的手机又震了,是张浩打来的。
我没接。
又响了几声,终于安静了。
我知道这件事还没完,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