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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岳母家的餐厅。
灯开着,桌上摆了七八个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都是岳母的手艺。儿子陈浩坐在我旁边,手里攥着筷子,时不时朝厨房张望。
“姥姥,什么时候吃饭啊?”
“等你妈妈来。”
岳母李秀兰从厨房端出最后一碗汤,围裙还没来得及解。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话,但没说。
门铃响了。
陈雪进来的时候,身后跟着王志。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风衣,头发盘起来,化了淡妆。王志站在她身后半步,西装革履,手里拎着一瓶红酒。
“妈,这是王志,我公司的助理。”
岳母愣了一下,点点头说:“来了就好,坐吧。”
陈雪走到餐桌前,扫了一眼,目光落在我身上。我冲她笑了笑,没说话。
她拉开椅子坐下,王志挨着她坐。
陈浩喊了一声“妈妈”,陈雪嗯了一声,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岳母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挨着陈浩坐下。我坐在岳母对面。
倒酒。夹菜。寒暄。
陈雪问了儿子的成绩,岳母说最近天冷了要注意身体。一切都和普通家宴没两样。
除了王志的坐姿。
他往后靠着椅背,腿微微张开,右手搭在陈雪的椅背上。那种姿势,像是这里的主人。
岳母给他递筷子,他接过去说“谢谢阿姨”,语气随和得不像下属。
陈雪夹了一块排骨放进他碗里,说:“尝尝,我妈做的排骨比外面好吃。”
“是吗?那我得多吃点。”王志笑着说。
我看着他们,没动筷子。
儿子突然开口:“妈妈,王叔叔为什么每次都来我们家?”
陈雪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说:“王叔叔是妈妈公司的员工,工作上的事要谈。”
“可今天是周末啊。”陈浩歪着头。
“小孩子不要问那么多。”陈雪的语气重了些。
岳母伸手拍了拍陈浩的背,说:“吃饭吃饭,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
“家里不准抽烟。”陈雪皱着眉。
我把烟夹在手指间,没点燃,就那样握着。
陈雪清了清嗓子,转头对岳母说:“妈,趁着今天人齐,我有个事要说。”
她把酒杯端起来,嘴唇动了动,像是组织措辞。
“这位是王志,我公司的……”
我没等她说完。
“爸妈。”
我站起来,椅子往后滑出一声刺耳的响。
“这是你们的新女婿,认识一下。”
声音不大,但说得很清楚。
陈雪的手停在半空,酒杯里的红酒晃了晃,溅出来几滴。
岳母的筷子掉了,“啪”一声打在桌面上,滚到地上。
王志的笑容卡在脸上,嘴角还保持着刚才的弧度,眼睛却已经变了。
陈浩抬头看我,嘴巴微张。
“李明,你疯了?”陈雪的声音发紧。
“我没疯。”我看着她,“你不是要介绍新女婿吗?我给你介绍。”
我转头看向岳母。
岳母低着头,手指攥着围裙边沿,手背绷紧发。
陈雪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倒,撞到墙上发出闷响。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知道。”
陈浩突然哭了,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爸爸,你不要妈妈了吗?”
我胸口像被什么撞了一下,没说话。
岳母伸手把陈浩拉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
“不哭了啊,不哭了……”
她的声音很轻,一直重复这四个字。
王志站起来,转身往外走,脚步很快,皮鞋踩在地板上“噔噔噔”响,然后门“砰”一声关上。
陈雪追到门口,没追出去。
她转过身,看着我,胸口起伏着。
岳母抬起头看陈雪,又看我。
“妈,”陈雪咬牙说,“你就不管管他?”
岳母没说话。
我坐回椅子上,把那根没点燃的烟放进口袋。
顺手摸到一张纸,是前两天从岳母房间抽屉里翻出来的。
一份房产证明的复印件。
上面盖着章,写着她丈夫的名字,陈雪已经去世的父亲。
01
三年前,我和陈雪的关系还没这么僵。
那时候她刚接手她爸的公司,每天早出晚归。我白天在学校上课,下午接陈浩放学,回家做饭,等他妈回来。
陈雪回来的时候通常是晚上九点以后,有时候更晚。进门就换鞋、换衣服,往沙发上一坐,拿出手机看消息。
我问她吃饭了没,她说吃了。
后来她开始在外面吃,我做的饭放桌上,第二天早上倒掉。我说你吃过了好歹说一声,她说忙起来忘了。
再后来,她把王志带回来了。
第一次是去年春天的一个周五。我下班回来,看见客厅坐着一个年轻男人,穿着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陈雪坐在他对面,茶几上摊开一堆文件。
“这是王志,我新招的助理。”
我点点头,去厨房倒水。
王志站起来跟我打招呼,声音温和,笑容客气。
那时候还没什么。
后来他来的次数越来越多。
周三、周四、周末。有时候陈雪加班,他也跟着来家里。我问陈雪为什么非要在家里办公,她说公司装修不方便。
我说可以去书房,她说书房太小了,摆不开。
于是客厅的茶几就成了他们的办公桌。
我坐在餐桌边改作业,看他们挨着坐,肩膀贴着肩膀。有时她会指着电脑屏幕说什么,王志凑过去看,两个人的头挨在一起。
陈浩从房间出来倒水,看了他们一眼,又看看我。
“爸爸,王叔叔什么时候走?”
“忙完就走吧。”
我改完作业带陈浩去洗澡,哄他睡觉。路过客厅的时候,陈雪在笑,王志说了一句什么话,她笑得很大声。
那种笑声,在家已经很久没听到了。
关了陈浩房间的门,我坐在床边。隔壁的笑声隔着墙传过来,闷闷的。
岳母李秀兰住在楼下,是一个两居室的老房子。陈雪她爸去世那年,岳母从老房子里搬出来,住到了这个小区。
我有时候下班早,顺路去看看她。
她一个人住,客厅里摆着她丈夫的遗像,茶几上永远放着水果和干果,来了人就往你手里塞。
“又给陈浩买玩具了?浪费钱。”她嘴上这么说,每次陈浩去,她都把玩具收起来,说是“别让她妈看见”。
她知道陈雪不喜欢我。
去年冬天,有一次我去岳母家,她正在做饭。我帮她择菜,她突然问:“你跟小雪,是不是出事了?”
我没说话。
她也不追问,低头把芹菜的筋一根根撕掉,说:“她爸走之前,留了个东西。”
“什么?”
“房子。东郊那一栋别墅。”
我听陈雪提过,她爸去世后留了一栋别墅,地段不错,市场价大概三四百万。
“要卖吗?”我问。
“她想卖。”岳母把芹菜放到盆里,“说是价钱已经谈好了,买家也找好了。”
“那你呢?”
“她说到时候让我搬到养老院去。”
岳母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她今年五十五岁,退休金两千多,身体还行,能自己做饭买菜。
但养老院三个字,让人听着不舒服。
“她跟你提过?”
“提过。”岳母用围裙擦了擦手,“上个月说的,说条件挺好的,有医生,有护士,让我去看看。”
当时我没接话。
后来我才知道,陈雪不是随便说说。
她真的去看了一家养老院,还在网上查了收费标准,把资料放在卧室的书桌上。
我那天打扫卫生的时候看见了。
一沓纸,封面上印着“夕阳红养老院入住须知”。
旁边还有一张纸,写着预算。
房子卖掉,大概四百万。公司资金周转需要两百万,剩下两百万,她说“留着备用”。
我看完,把资料放回原位,假装没动过。
从那天起,我开始留意岳母。
她说话的时候,偶尔会走神。叫她两声她才能反应过来,然后笑着说“老了,耳朵不好使了”。
以前我喊她“阿姨”,后来改口叫“妈”。
她嘴上说“不用叫那么亲”,但每次我叫她,她都笑着应。
有一次她感冒了,我买了药送过去,她一开门就往后躲,说是怕传染给陈浩。
我说没事,把药放在桌上,又给她倒了杯热水。
她坐在沙发上,裹着一条薄毯子,鼻子红红的。
“你比小雪对我还上心。”她说。
“你是我岳母,应该的。”
她低下头,没说话。
过了一会,她说:“李明,你觉得你爸留给我的那套房子,该怎么办?”
“你想怎么办?”
“我不知道。”她揉了揉眼睛,“我住这儿也行,习惯了。”
“那就别搬。”
“可是小雪那边……”
“我来跟她说。”
岳母看着我,眼睛里有泪,没掉下来。
我回到家,陈雪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王志不在。
“你今天去看妈了?”
“嗯,她感冒了,买了药送过去。”
陈雪没说话,继续看手机。
“那套房子的事,你打算什么时候处理?”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我晚点跟你谈。”
“就现在吧。”
她放下手机:“你想说什么?”
“妈不想去养老院。”
“她跟你说的?”
“不用她说我也看得出来。”
陈雪站起来,走到厨房倒了杯水,喝了一口,背对着我说:“那套房子地段好,现在卖价格合适。卖了之后,妈住养老院,有人照顾,比一个人住着放心。”
“她一个人住挺好的。”
“你说了不算。”
“那谁说了算?王志?”
陈雪转过身,看着我,眼神冷下来。
“李明,你想吵架?”
“不想。”
“那就别找茬。”
她端着水杯回了卧室,门关上了。
我在客厅站了很久。
电视开着,放着一个综艺节目,有人在笑。
我盯着屏幕,什么都没看进去。
02
上周三,我去岳母家送陈浩的旧衣服。
陈浩长高了,夏天的T恤穿不下了,洗得干干净净,叠好装进袋子。我拎着袋子走到楼下,看见岳母坐在单元门口的花坛边上。
她穿着一件灰色外套,头发有点乱,手里拿着一张照片。
走近了才看清,是她和她丈夫的合影。
照片旧了,边角发黄,两个人都穿着深色衣服,站在一栋楼前面。她丈夫比我高半个头,肩膀宽,笑起来很憨厚。
“妈。”
她抬头,赶紧把照片翻过去,塞进口袋里。
“哦,李明啊。来,上去坐。”
我跟她上楼,她开了门,先进去把茶几收拾了一下,把相框、遥控器、药盒子摆好。
“坐,我给你倒水。”
“不用了,送完衣服就走。”
她坚持给我倒了杯水,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包饼干,拆开放在盘子里。
“陈浩喜欢吃这个,你带点回去。”
“不用了,留着您自己吃。”
“我一个老太太,吃不了多少。”
她坐下来,把饼干袋子上的封口条认真折好。
我坐在对面,端着水杯,没喝。
“妈,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没有啊,挺好的。”
“那天你说陈雪要送你去养老院……”
“哦,那个。”她摆摆手,“随便说说,别当真。”
她笑了一下,笑得有些勉强。
“上次你说会找小雪谈,谈得怎么样了?”
我沉默了。
她看我的表情,懂了。
“没事,”她说,“孩子有自己的想法,我也不能拖累她。”
“你不是拖累。”
“但小雪觉得是。”
她站起来,走到窗台边,背对着我。
“李明,你知道吗?建明走的时候,小雪才二十八岁。她一个人撑起公司,不容易。我帮不上什么忙,也不能给她添乱。”
她丈夫叫陈建明,生前是个包工头,后来自己开了个小公司。去世前留了一套别墅,一个小公司,和一笔遗产。
陈雪接手后,公司没垮,反而做大了。
但这几年,她对岳母越来越冷淡。
以前每周回来吃饭,后来一个月一次,再后来,变成有事才打电话。
岳母从来不抱怨。
“妈,你不想去养老院就不要去。”
“不去又能怎样?”
她转回身,眼眶红红的。
“我一个人住这儿,平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她的声音不大,像在自言自语。
“有时候看着电视,看到好笑的地方,笑完了,屋子里还是空的。晚上睡不着,起来洗衣服、拖地,拖完了还是睡不着。”
我站起来,走到她身边。
“要不,你搬来跟我们住?”
她摇摇头。
“小雪不会同意的。”
“我跟她说。”
“别了,”她拉住我的胳膊,“别因为我吵架。”
她的手指很瘦,骨节突出,抓着我袖子的手微微发抖。
“你是个好孩子。”她说,“小雪不懂珍惜。”
我没答话。
“如果当初……”
她顿了一下,没说完。
“什么?”
“没什么。”她松开手,退了一步,“你回去吧,晚了陈浩该等急了。”
我没走。
“妈,你刚才想说什么?”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又闭上。
过了一会,她说:“我年轻时,也有喜欢的人。我爸不同意,让我嫁给了建明。”
我愣住了。
她从来没提过这个。
“建明对我好,一辈子没亏待过我。”她说,“但心里那个位置,一直搁着。”
“后来呢?”
“后来人家也结婚了,搬走了。”她笑了一下,“有时候想,如果当初有勇气一点,会不会不一样?”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现在都老了,说这些也没意义。”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突然抬头,看着我的眼睛。
“李明,你手里拿的什么?”
我才想起来,从旧衣服里掉出来一张纸。
是一张房产证明的复印件。
当时我从她抽屉里翻出来的,忘了放回去。
“这个……”我攥紧那张纸。
“你看过了?”她问。
“嗯。”
她沉默了一会。
“那是建明留下的东西。”她说,“我一直收着,没敢乱放。”
我低头看着纸上的字,章印有些旧,边角也被磨毛了。
“她知道吗?”我问。
岳母摇了摇头。
“她现在什么都不愿意听我说。”
她声音低下去,像是怕被谁听见。
“房子的事,公司里的事,她爸走后留下的那些东西,慢慢都成了她心里的刺。我一开口,她就觉得我是在拦她。”
“您不是拦她。”
“可她不这么想。”
岳母抬手擦了擦眼角,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
“李明,我没想跟她争什么。我只是住了半辈子的地方,突然有人告诉我,以后别住了,换个地方有人照顾,我心里空得慌。”
我把那张纸折起来,放到茶几上。
“妈,这事不能只听她一句话。”
她看着我,眼神变了。
“李明,你愿意帮我吗?”
“帮什么?”
她没说话,只是把手伸过来,握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掌很凉,手指微微发颤。
我没抽回来。
窗外有车经过,灯光打进来,晃了一下,又暗了。
门口传来钥匙的声音。
门开了,陈浩跑进来。
“姥姥!我来看你了!爸爸说你今天有点不高兴!”
岳母松开我的手,擦了擦眼睛,转身去抱陈浩。
“姥姥没事,姥姥挺好的。”
陈浩搂着她的脖子,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岳母笑了。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们。
手里的纸还攥着,被汗浸湿了一点。
我把它折好,放回口袋里。
03
陈雪第二天就找上门来。
我在学校刚下课,手机震个不停。她打来五次,我都没接。第六次我接了,她声音冷得像冰碴子:“我在你们学校对面咖啡厅,你过来。”
我跟主任请了假,穿过马路。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王志没来,就她一个人。
我坐下,她推过来一份文件。
离婚协议书。
“你看一下,没问题就签。”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谈一笔生意。
我没碰那份文件,看着她。
“儿子归我,房子归我,车归你。另外我补偿你十万。”她说完,放下杯子,“够大方了。”
“陈雪,你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不认真?”她冷笑,“你以为昨天闹那一出,就能改变什么?李明,别做梦了。”
我把协议书翻开,一页页看下去。里面写得清清楚楚,儿子陈浩的抚养权归她,每个月的探视时间也有规定,每周六下午两点到五点。
“陈浩的学校呢?”我问。
“我会转学。”她说,“搬到新房子那边。”
“新房子?”
“我打算把东郊那栋卖了,换套市区的。”她说这些的时候眼神都没变,“那边太偏,上班不方便。”
“那妈呢?”
她顿了顿,“她的事你不用管了。”
“陈雪,那是你妈。”
“我知道是我妈。”她声音提高了些,旁边几桌的人看过来。她压低声音,“我会安排她去养老院,条件好的那种。”
我盯着她看了很久。
“你爸留下的房子,你打算卖?”
“我的房子,我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她说,“遗嘱写得清楚,我妈改嫁房子才归她。她没改嫁,房子就是我的。”
“她是你妈。”
“李明,你到底签不签?”她不耐烦了,“不要跟我扯这些没用的。我跟你已经没感情了,强扭的瓜不甜,这个道理你不懂?”
我拿起协议书,仔细看了离婚条件的部分。
“儿子归我,房子一人一半,东郊那栋不卖。”我说。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疯了?”
“我没疯。”我说,“你觉得你一个人能抚养好陈浩?”
“我有钱。”
“钱能当你妈吗?”
她脸沉下来,“李明,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明白。”我说,“离婚可以,儿子归我,房子一人一半,东郊那栋不动,妈住在里面。”
“你做梦。”她站起来,“那我只能走法律程序了。”
“你走啊。”
她拎起包要走,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我,“李明,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你跟我妈串通好了,想从我手里把房子抢走。你做梦。”
我没说话。
“我警告你,”她凑近我,声音低了,但字字清楚,“我爸的遗嘱写得明白,只有我妈改嫁,房子才归她。她这辈子都不可能改嫁。房子是我的,你一分钱也别想拿到。”
她转身走了。
玻璃门推开的瞬间,她的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格外清脆。
我一个人坐在咖啡厅里,面前那杯咖啡已经凉了。
下午放学,我去了岳母家。
她开门的时候眼圈有点红,像是哭过。客厅桌上放着几份文件,我认出是养老院的资料。
“陈雪来过了?”我问。
她点点头,招呼我坐下。
“她什么意思?”我问。
“她说下个月就送我去。”岳母说,声音很平静,“手续都办好了,让我提前收拾东西。”
我看了眼桌上的资料。那是一家民办养老院,条件一般,一个月三千二。
“她跟你说要去哪家?”
“说了,叫夕阳红。”岳母苦笑,“我打听过,那地方两三个人一间房,护工态度也不好。”
“你不去。”
“不去能怎么办?”她抬起头看着我,“李明,我老了,没什么用了。她是我亲女儿,她想让我去,我能怎么办?”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份离婚协议书,放在桌上。
她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
“她提的?”
“嗯。”
“你答应了?”
“没有。”我说,“我提的条件她不同意。儿子归我,房子一人一半,东郊那栋不卖。”
岳母沉默了很久。
“李明,”她轻声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不在了,这些事就好办了?”
“你胡说什么?”我心里一紧。
“我说的是实话。”她笑了,笑得很难看,“我活着就是她的累赘。我这把年纪,去哪里都是个麻烦。养老院就养老院吧,反正有吃有喝。”
“你不准去。”
她看着我,“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楼下是个小广场,几个孩子在玩滑板车。陈浩以前也爱玩这个,后来陈雪嫌他不务正业,不让他玩了。
“妈,你记不记得你那天跟我说的,你年轻的时候没敢跟喜欢的人走?”
她没说话。
“你后悔了一辈子。”我转过身看着她,“现在还有机会,你想不想再后悔一次?”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陈雪要把你送到养老院,要把房子卖掉,要把陈浩带走。”我说,“你要是认了,那就什么都没了。你要是不认,就跟我站在一起。”
“站在一起做什么?”
“站在我这边。”我说,“她想让你改嫁才能拿到房子,那就改嫁。”
她愣住了。
“跟谁改嫁?”
“跟我。”
她瞪大眼睛看着我。
“你疯了?”
“我没疯。”我说,“你想想,你改嫁给我,东郊那栋房子就不归她了。她拿不到房子,就没法卖。你也不用去养老院。”
“可你是我女婿。”
“我们没有血缘关系。”我说,“你丈夫死了,我跟陈雪也没感情了。从法律上讲,我们结婚没什么问题。”
岳母坐在沙发上,脸色发白。
“李明,你这是……”
“我想过了。”我说,“只有这个办法。陈雪已经跟王志在一起了,她要卖房,要送你去养老院,要把陈浩转学。她的计划很周全,我们要是按正常路子走,根本拦不住。”
“可这样我们……”
“只是名义上的。”我说,“等事情过去了,签了离婚协议,房子归你,你想怎么处理都行。”
岳母低下头,手在发抖。
“陈雪会恨我的。”
“她已经不在乎你了。”我说,“她只在乎那栋房子和她的新生活。”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小区里路灯亮了。岳母家的老挂钟滴答滴答地响。
“那你呢?”她抬起头,“你这么做,对得起陈浩吗?”
我心里一疼。
“我做这些,就是为了陈浩。”我说,“我不想让他住到那个王志的家里去,不想让他改口叫别人爸爸。”
“你确定你跟我说的是真心话?”
我看着岳母的眼睛,“我发誓。”
她又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轻轻叹了口气。
“那好吧。”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小,小到我差点没听见。
“你说什么?”
“我说好。”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我跟你站在一起。”
我点点头。
“那明天晚上,你让陈雪来吃饭。就说你有话跟她谈。”
“明天?”
“嗯。”
“你想怎么办?”
我没回答。
其实我心里也没底,但我知道,不能让她带着王志来家宴上介绍他。
那天晚上我从岳母家出来,天上飘起了小雨。
手机震了一下,是陈雪发来的消息:“明天家宴,王志也来。你最好识相点。”
我没回她。
雨越下越大,路边的梧桐树叶被打得沙沙响。
我站在公交站台下,看着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
脑海里闪过陈浩的脸。
他今天在学校参加绘画比赛,画的是全家福。我在办公室看到他的画,上面有四个人:我、他、陈雪、还有岳母。
画里没有王志。
我收起手机,淋着雨往回走。
雨打在脸上,凉凉的。
04
第二天一早,岳母打来电话。
“李明,我想了一晚上。”她说,声音有点哑,“你真的考虑清楚了?”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小区。晨雾还没散,楼下的早点摊冒着热气。
“考虑清楚了。”
“你跟我结婚的事,陈浩那边……”
“我会跟他解释。”
“怎么解释?”
我沉默了一下,“就说是演戏,保护他姥姥。”
电话那头的岳母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说:“那中午你过来一趟,我有东西给你看。”
“什么东西?”
“你来了就知道了。”
我到岳母家的时候快十一点了。她开门的时候穿着件旧毛衣,头发随便扎着,看起来憔悴了不少。
客厅桌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你看看吧。”她把信封推过来。
我打开一看,是房产证的复印件,还有一份手写的遗嘱。
我仔细看了遗嘱的内容。上面写着:东郊别墅归我女儿陈雪继承。但如果李秀兰改嫁,则别墅归李秀兰所有。
下面是岳父的签名,还有日期。
“这份遗嘱什么时候写的?”
“你爸去世前半年。”岳母坐在沙发上,双手放在膝盖上,“他那时候身体就不太好了,可能预感到了什么。”
“他为什么这么写?”
岳母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他怕我受苦。”她说,“他知道陈雪性子硬,怕她不管我。所以留了这个后路。如果我改嫁了,房子归我,好歹有个落脚的地方。”
我拿着那份遗嘱,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陈雪知道这个?”
“知道。”岳母说,“所以她才怕我改嫁。她爸去世那年她就问过我,会不会再找。我说不找,她这才放心。”
“那她这几年……”
“她可能以为我已经死心了。”岳母苦笑,“所以她放心地跟你离了婚,放心地要把我送走。”
我放下遗嘱,看着岳母。
“妈,你跟陈雪,是真的没有感情了吗?”
岳母愣了一下。
“母女之间,哪能说没感情。”她慢慢说,“可她这些年做的事,我实在看不下去。她跟你结婚的时候我就不同意,说她配不上你。她不听。”
“她那时候对我挺好的。”
“那是装的。”岳母说,“她向来会装。你爸活着的时候,她在他面前装孝顺,他走了,她连坟都不愿意去扫。”
我看岳母说起这些的时候,眼里有泪光。
“你恨她吗?”
“恨什么恨,她是我闺女。”岳母叹了口气,“我只是心疼。心疼她变成这个样子,也心疼你和陈浩。”
我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给她。
她接过去,没喝,放在桌上。
“李明,我跟你说实话。”她抬起头看着我,“我答应你,不只是因为房子的事。”
“那是为什么?”
“因为我这辈子就没做过什么勇敢的事。”她说,“我年轻的时候没敢走的,现在老了,我想试试。”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那就试试。”
“可是陈浩……”她又提起孩子。
“我下午去接他。”我说,“带上他一起聊聊。”
下午三点,我去学校接陈浩。
他背着书包跑出来,看到我,眼睛一亮:“爸,你怎么来了?”
“今天不忙,接你放学。”我说,“晚上咱们去姥姥家吃饭。”
“妈妈也会去吗?”
“会。”
他笑了一下。
我带他去了岳母家。岳母已经做了饭,炸了他爱吃的鸡翅,还买了蛋糕。
吃饭的时候,陈浩吃得挺开心。岳母一直给他夹菜,让他多吃点。
快吃完的时候,我放下筷子。
“陈浩,爸爸有话跟你说。”
他抬起头看着我,嘴巴上还沾着番茄酱。
“什么事啊?”
“爸爸妈妈要离婚了。”我说。
他愣了一下,嘴上的番茄酱慢慢滑下来。
“为什么?”
“因为爸爸妈妈之间出了些问题。”我说,“这是大人的事,跟你没关系。”
“可是……”他放下筷子,“那你们以后都不住在一起了吗?”
“嗯,不住在一起了。”
“那我呢?”他的眼眶红红的,“我跟谁住?”
“你想跟谁住?”
他看看我,又看看岳母,嘴巴一扁,眼泪就掉下来了。
“我想跟爸爸妈妈一起住。”
我伸手想抱他,他躲开了。
“我不离婚。”他哭得大声了,“你们不要离婚。”
岳母把他抱在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
“乖,不哭。”
“姥姥,你劝劝他们。”陈浩趴在岳母肩膀上,哭得很伤心,“我不要妈妈跟别人走。”
我站在旁边,看着孩子哭得稀里哗啦,心里像刀割一样。
那晚上陈浩哭累了,在岳母家沙发上睡着了。
我给他盖上毯子,坐在旁边看他。
他睡着的样子跟小时候一样,握着拳头,皱着眉。
岳母端了杯茶过来,坐在对面。
“你打算明天晚上怎么说?”
“直接说。”
“怎么直接说?”
“当着陈雪和王志的面,宣布我要跟你结婚。”
岳母喝了口茶,没说话。
“你怕吗?”我问。
“说不怕是假的。”她说,“可想到以后不用去养老院,不用看陈雪的脸色,又觉得值。”
我看着窗外。天已经黑透了,隔壁楼的灯亮起来。
“妈,有件事我想问你。”
“你说。”
“陈雪她爸走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改嫁?”
岳母沉默了一下。
“因为那时候陈雪还小。”她说,“我怕她受欺负,想着等长大了再说。谁知道长大了,她变成了这样。”
“那你后悔吗?”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的夜景。
过了很久,她低声说:“后悔又能怎样。”
那天晚上我在岳母家待到很晚才走。
下楼的时候,陈浩趴在窗户上朝我挥手。
我冲他笑了笑,转过身,眼泪就下来了。
05
第二天晚上六点半,我到了岳母家。
陈浩被她接到了这边,正在客厅写作业。看到我,他放下笔,有点拘谨。
“爸爸。”
“嗯。”
我摸了摸他的头,没多说什么。
岳母在厨房忙活,我过去帮忙。她系着围裙,正在剁肉馅,锅里的油在冒烟。
“他们什么时候来?”
“说好七点。”她把剁好的肉馅倒进碗里,又去剥蒜。
我看她手有点抖。
“紧张?”
“嗯。”她笑了笑,“好多年没这么紧张过了。”
“别怕。”
“我不怕。”她说,“就是有点……”
她没说完,门铃响了。
我走过去开门。
门口站着陈雪和王志。
陈雪今天穿着一件白色连衣裙,化了淡妆,提着一个黑色手提包。王志穿着休闲西装,手里拎着两瓶红酒。
“来啦。”我说。
陈雪没理我,直接进了屋。王志跟在后面,冲我点了点头。
客厅里,陈浩看到他们,站起来叫了声妈。
陈雪走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下,“乖,写完作业了吗?”
“写完了。”
“嗯,去洗手吃饭。”
陈浩去洗手间了。陈雪坐在沙发上,王志坐在她旁边,把红酒放在桌上。
“李阿姨呢?”他问。
“厨房。”我说。
“我去帮忙。”他站起来,往厨房走。
“不用了。”我拦住他,“马上就好了。”
王志看了我一眼,笑了笑,又坐回去。
饭很快就做好了。岳母端出了糖醋排骨、清蒸鲈鱼、红烧肉,还有一盘凉拌黄瓜。
菜很丰盛,是我小时候过年的标准。
桌上摆了五副碗筷。
陈雪看了眼碗筷,“妈,你多做了一副吧?”
“没多做。”岳母说。
陈雪没再说话。
大家坐下来吃饭。
气氛有点尴尬。只有王志偶尔跟陈雪聊两句,说些公司的事。我看到陈浩一直低着头扒饭,也不夹菜。
岳母给他夹了块排骨。
“谢谢姥姥。”
“多吃点。”岳母说,“你太瘦了。”
陈雪喝了口红酒,放下杯子,看了我一眼。
“李明,今天我妈叫你来吃饭,是为什么?”
“她想聊聊房子的事。”
“房子的事有什么好聊的?”她哼了一声,“你们昨天在我爸坟前说了什么?”
“没什么。”
“没什么?”她放下筷子,“那你今天来干什么?”
岳母咳嗽了一声。
“陈雪,你先吃饭。”
“妈,你让我怎么吃?”她说,“昨天王志去家里接我,看到我桌上那份离婚协议书。你们在搞什么?”
王志在旁边端坐,脸上带着礼貌的微笑。
“李哥,”他说,“我跟雪姐马上就要结婚了。你要是有什么想法,可以趁今天好好说。”
我看了眼岳母。她低着头,双手捧着茶杯。
“结婚?”我重复了一句。
“嗯。”陈雪说,“我们打算下个月去民政局领证。”
“这么快?”
“不快。”她笑了,“拖了这么久,该解决了。”
“那妈呢?”
陈雪愣了一下,随即皱眉,“我说了,送她去养老院。条件已经谈好了,下个月就能住进去。”
“你妈同意吗?”
“她同意。”陈雪看向岳母,“妈,你说呢?”
岳母没说话。
“妈?”陈雪提高了声音。
岳母抬起头,看着我。
那眼神我见过。那天她说“如果当初”的时候,就是这种眼神。
我放下筷子。
陈雪和王志都看着我。
“陈雪,我有句话想跟你说。”
“你说。”
我站起来,走到岳母身边。
“爸妈,这是你们的新女婿,认识一下。”
全场死寂。
陈雪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啪地一声。
王志愣住了,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李明,你、你说什么?”陈雪结结巴巴。
“我说,我跟妈打算结婚。”我一字一句地说,“以后她就是我媳妇,我就是你后爸。”
“你疯了!”
“我没疯。”我说,“这是你爸的遗嘱写的。妈改嫁,房子归她。我跟你妈结婚,房子就不归你了。”
陈雪霍地站起来,脸色煞白。
“妈!”她冲着岳母喊,“你是怎么回事?他说的哪句是真的?”
岳母低着头,没说话。
“你说话啊!”陈雪声音在发抖,“你跟他、你跟他怎么回事?”
岳母抬起头,看着陈雪。
“是真的。”
陈雪像被人揍了一拳,退了一步。
王志也站起来,看了我一眼,又看岳母。
“李阿姨,你这是……”
“这是我的事。”岳母说,“跟你们没关系。”
“没关系?”陈雪的声音尖了起来,“你跟我老公结婚,你跟我说没关系?”
“他不是你老公了。”岳母说,“你们马上就要离婚了。”
陈雪愣在那里,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王志在旁边干着急,说不出话。
我看了眼陈浩。他坐在那里,筷子举到一半,没放下,脸色发白。
“爸爸,”他小声说,“你跟姥姥结婚,那我该叫姥姥什么?”
一句话,全场都安静了。
岳母的脸一下子红得像着火。
陈雪的眼眶红了,狠狠瞪着我。
“李明,你不是人。”
“你要送她去养老院的时候,怎么不说你不是人?”
“我跟你说不一样!”
“不一样在哪?”我说,“她是你妈,你都能送她去养老院。她跟我结个婚,怎么就不行了?”
陈雪说不出话来。
王志在旁边说:“李哥,这事你做得不地道。”
“我怎么不地道了?”
“雪姐是你老婆,你娶她妈,这不是……”
“她不是要跟你结婚吗?”我看着他,“她是你老婆,你要娶她,我娶她妈,公平。”
王志被噎住了。
陈雪慢慢坐下来,拿起桌上的红酒,喝了一大口。
“妈,”她看着岳母,“你真的要跟他结婚?”
岳母没说话。
“妈,你说话啊。”
岳母抬起头,看着陈雪。
“是的。”
陈雪把酒杯狠狠砸在桌上。
玻璃碎了,红酒溅到我手上。
“你疯了!你们都疯了!”她站起来,抓起包,往外走。
王志跟上去,“雪姐!”
“别跟着我!”她推开门,冲出去。
王志回头看了我一眼,也想跟着出去。我喊住他。
“王助理,你的酒忘了带走。”
他愣了一下,犹豫了一下,还是追着陈雪跑了。
客厅一下子安静下来。
岳母坐在那里,低着头,双手在发抖。
我走过去,想拍拍她的肩膀。
“别碰我。”她小声说,声音很轻,“你先回去吧。”
“妈……”
“走。”
我看着她,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陈浩在那边哭了起来。
“爸爸,妈妈她怎么了?”
“没事。”我蹲下来,擦掉他的眼泪,“妈妈只是有点生气。”
“她为什么生气?”
“因为爸爸做了让她不高兴的事。”
“什么事?”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窗外传来汽车启动的声音。
陈雪走了。
岳母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陈浩搂着我的脖子哭个不停。
我站起来,看着岳母。
她抬起头,眼里都是泪。
“李明,我们做错了吗?”
我说不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