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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三年的夏天热得人发昏。
我挑着两瓶酒、一条烟,还有我妈攒了大半年的布票扯的几尺的确良,走了四十里山路到刘老三家的村口时,后背的汗衫已经湿透了。
老木门虚掩着,我喊了声“叔”,听见里头刘老三应了。正要推门,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拽住我胳膊。
是阿秀。
她穿着碎花布衫,头发有点乱,眼睛红红的,像刚哭过。没等我开口,她把我往院子东边的偏房拖。那屋子平时堆杂物,窗户用旧报纸糊着,透进来的光昏昏暗暗的。
“先凑合过,成不成在天。”
她声音很轻,说完就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
我愣住了。这是提亲的日子,她怎么说出这种话?我想看她表情,她侧过脸去,只给我看半截脖颈。
屋里老木家具的味混着霉气,冲得我嗓子眼发紧。墙角堆着破凳子、缺了腿的八仙桌,还有几口落了灰的缸。
“阿秀,你……”
“你别问。”她打断我,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说不上来,像是求我别追问,又像已经认了命。
我张了张嘴,最终没说什么。从相亲到定亲统共才见过两面,媒人说得天花乱坠,说阿秀老实本分,说刘老三就这一个闺女,嫁妆少不了。我爹妈高兴得跟什么似的,催着我赶紧来把事定下。
可阿秀这样子,不像要嫁人的姑娘。
她转身要出去,我下意识拉住她手腕。她挣了一下,没挣开,低着头说:“我爹等着呢。”
我松开手,她快步走了出去。
偏房里只剩我一个人,霉味依旧,我把门推开些,让风吹进来。脖子上的汗干了,黏糊糊的,我抬手擦了一把,脑子里乱得很。
忽然看见墙角柜子上落着根红头绳,像是阿秀扎头发的。我走过去拿起来。
头绳打了死结。
门外传来刘老三的喊声:“建国?人呢?进来坐!”
我把头绳揣进兜里,应了一声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转了转头,看见阿秀站在厨房檐下,正往这边看。见我看她,赶紧低下头,进了厨房。
我迈过门槛,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
提亲这事,我本来是高兴的。二十二岁,村里跟我一般大的娃都两个了,就我还打着光棍。我妈急,逢人就托媒婆。好不容易说成了刘老三家的闺女,十八岁,模样周正,干活利索。我爹把家里那头猪都卖了,凑了彩礼钱。
可刚才阿秀那句话,像根刺扎在我心里。
“先凑合过,成不成在天。”
这叫什么事?
01
堂屋里摆了张八仙桌,刘老三招呼我坐下,往碗里倒了酒。他老婆在厨房忙活,锅铲声噼里啪啦响。
“建国啊,你爹身子骨还好?”
“好着呢,叔。”
“嗯。”刘老三端起碗抿了一口,“咱两家的事,你看……”
“听叔的。”我赶紧说。
他点点头,夹了颗花生米嚼着。这时候院子外头有人喊:“刘老三!你家有客?”
声音吊儿郎当的。
刘老三脸色变了变,放下筷子站起来。门帘一掀,进来个男人,二十五六岁,脸上挂着笑,眼睛却往屋里扫了一圈。
“哟,李建国啊。”他看见我,笑得更大声了,“咋的,来提亲啊?”
我不认识他,但还是客气地点了点头。他自顾自拉了张凳子坐下,从盘子里拿了颗花生丢嘴里,嚼得嘎嘣响。
“陈大牛,你怎么来了?”刘老三语气不好。
“路过,听说你家办喜事,来看看。”陈大牛说着,扭头朝厨房方向喊,“阿秀?阿秀!你家来客了,咋不出来招呼?”
厨房里锅铲声顿了一下,又响起来。
阿秀没出来。
陈大牛也不在意,转回来看着我,上上下下打量,那眼神让我很不舒服。
“李建国,你会干啥营生?”
“种地,也给人打打短工。”
“种地啊……”他拖长了音,又笑了一下,“种地好啊,踏实。”
我听出他话里有别的意思,但不知道什么意思。刘老三给他倒了碗酒,他接过去喝了一口,咂咂嘴说:“阿秀这姑娘,是个好姑娘,这几年可没少吃苦。”
“你少说两句。”刘老三压低声音。
“咋了?我夸你家闺女还不乐意?”陈大牛笑嘻嘻的,“我是说,阿秀能干,肯吃苦,谁娶了是谁的福气。”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往厨房瞟,嘴角那笑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我心里更乱了,端起碗喝了口酒,辣得嗓子眼发紧。
阿秀端了盘菜出来,放在桌上。她低着头,几乎没看陈大牛。陈大牛却盯着她不放,笑着说:“阿秀,你家李建国来了,咋也不说句话?”
阿秀没吭声,转身回了厨房。
陈大牛“啧”了一声,摇摇头,又朝我举碗:“来,喝一个。”
我跟他碰了一下,酒咽下去,胃里火烧火燎的。
刘老三在旁边闷头喝酒,一碗接一碗。他老婆又端了两盘菜出来,招呼我吃菜。阿秀没再出来,吃饭的时候厨房里也没动静。
“叔,阿秀她……”我想问什么,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闺女脸皮薄。”刘老三说,“你多担待。”
陈大牛在旁边“噗”地笑了一声,又赶紧用酒碗挡住嘴。
一顿饭吃得不咸不淡。刘老三带着我谈婚期,翻黄历,定在下个月十六。我一一点头,心里却老想着偏房里阿秀那句话,还有陈大牛那意味深长的笑。
临走时,阿秀终于出来送了。她站在院门口,两只手绞在一起,嘴唇动了动,没说出声。
我说:“那我走了。”
她点了点头。
我挑着空担子往回走,走出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阿秀还站在门口,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陈大牛不知什么时候也出来了,靠在院墙边,叼着根烟,冲我摆了摆手。
那模样,像在跟我宣告什么。
我回过头,加快了脚步。山路两边的知了叫得人心烦。
02
婚期定在八月十六,我妈忙得脚不沾地,准备被子、枕头、床单,恨不得把家底全翻出来。
我把院子里那间空房收拾出来当婚房,刷了墙,糊了顶棚,还添了一张新床。床是我爹年轻时打的,松木的,结实得很。我妈说,这张床睡一辈子都不坏。
十六那天,我借了村里拖拉机的斗子去接亲。阿秀穿着红棉袄,盖着红盖头,被刘老三扶上车。她没哭,也没笑,安安静静坐着一动不动。
闹洞房的人散了,我才看清阿秀的脸。
她坐在床边,低着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累不累?”我找了句话。
“还行。”
“饿不饿?我妈煮了面。”
她摇了摇头。
我站在屋里,不知道怎么打破这沉默。洞房花烛夜,该是高兴的事,可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最后我说:“早点睡。”
她“嗯”了一声。
那晚我们各睡各的。我躺在床外侧,她缩在最里边,中间隔了半张床。
半夜我醒来一次,月光照进来,看见她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蜜月没过三天,我就觉得不对劲了。
阿秀待我客客气气的,洗衣做饭打扫,一样不落。可那客气里头,隔着东西。她很少主动说话,我问一句她答一句,问多了她就笑笑,那笑比哭还让人难受。
第四天晚上,我睡到一半觉得渴,翻身起来找水喝。迷迷糊糊看了眼旁边,阿秀不在。
我以为她去茅房了,没当回事。喝了水躺回去,等了半天,人还没回来。
我看了眼窗外,月亮挂得老高,估摸着得凌晨两三点。起床披了件衣服,走到院子里。
鸡圈那边的灯亮着。
阿秀蹲在鸡圈旁边,手里抓着把玉米粒,往地上撒。她嘴里嘟囔着什么,声音太小,听不清。
“阿秀?”
她猛地回过头,脸上表情像吓了一跳。
“你咋起来了?”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渣。
“喝水。你咋在这儿喂鸡?”
“鸡晚上饿,闹腾,吵得睡不着。”她说着,转身往外走,“回去吧,别着凉了。”
我跟着她回了屋,她躺下就闭上眼。我躺在她旁边,总觉得哪里不对。鸡晚上饿?我养了这么多年鸡,从没听说过这回事。
第二天夜里,我又醒了。这次我没睁眼,先听了听动静。
旁边有窸窸窣窣的声音。
阿秀在穿衣服。
她动作很轻,穿鞋、开门,一气呵成。等门轻轻合上,我才睁开眼。
窗外月光白惨惨的,照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我走到窗前往外看,阿秀没去鸡圈。她径直走到院门口,开了门闩,出去了。
我的脚钉在地上,手扶着窗台。
她去哪儿?
我想跟出去看,又怕被她发现。站了一会儿,我蹲下来,借着月光看了眼她枕边,枕头上落了根长头发,那是阿秀的。
还有一根短的,硬的,像是男人的头发。
我伸手捻起那根短头发,月光底下看不大清楚。手指头捏着它,心里像有虫子在爬。
鬼使神差地,我走到鸡圈那边。地上有些碎脚印,有阿秀的鞋印,还有一双更大的,像是男人的胶鞋印。
脚印沿着院墙往后走,消失在黑暗中。
我蹲在那儿,脊背发凉。九月的夜风刮过来,我打了个哆嗦。
此后几天,我留了心。阿秀隔一晚就出去一次,每次都说是喂鸡。她回来的时候头发上总带着露水,衣裳角沾着草屑。
有一回我假装熟睡,侧过身打了呼噜。她以为我睡着,悄悄出了门。
我等了五分钟,跟了出去。
月亮被云遮了,村子黑漆漆的。我贴着院墙往外看,远远看见有个人影站在村口的大槐树底下。
那人影在抽烟,星火一明一灭。
阿秀走过去,两个人站着说了什么。距离太远,听不见。那个人伸手想碰阿秀胳膊,阿秀往后退了一步。
烟头被丢在地上,踩灭了。
那个人影转过头,月光刚好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他的脸上。
是陈大牛。
我脑子“嗡”的一声,两手攥成了拳头。
阿秀说了句什么,转身往回走。陈大牛站在原地看着她,又摸出一根烟叼上。火光映着他的脸,我看清了他嘴角的笑。
我闪身躲到墙根底下,心口跳得像擂鼓。
阿秀的脚步越来越近,院门轻轻开又轻轻关上。
我等她进了屋,又等了很久,才慢慢走回去。推开房门,阿秀已经躺在床上了,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
我躺下来,盯着天花板,一夜没合眼。
03
我蹲在鸡窝后面,露水打湿了裤腿。
阿秀出门的时候,月亮已经偏西了。她披了件灰布褂子,脚步很轻,绕过院里的水缸,连门闩都没碰出声响。我没跟太近,等她拐上村道,才猫着腰跟上去。
她走的是河滩那条路。
河滩边草深,蚊子多得能糊一脸。我远远看见河边老槐树底下站着个人,烟头的红火在黑夜里一明一灭。阿秀走过去,那人把烟扔地上踩灭,伸手拉了她一把,是陈大牛。
我蹲在河坝的柳树棵子后面,心跳得跟擂鼓似的。
隔了几十步,河水哗啦啦响,风又大,我竖着耳朵也听不清他们在说啥。只影影绰绰听见陈大牛的声音,压得低,但那股子痞气透得很,时不时蹦出几个字眼:“你答应我的……别想糊弄……”阿秀的声音更小,像是哭,又像是在求他什么。
她往回退了半步,陈大牛一把拽住她胳膊。阿秀甩了一下没甩开,僵在那儿。
我攥紧拳头,指甲嵌进肉里。
忍了半天,还是没冲出去。我告诉自己,贸然出去,啥证据没有,反倒把脸都撕破了。可心里那口气堵得慌,像有人拿抹布塞住了嗓子眼。
阿秀终于甩开了他,转身往回跑。陈大牛没追,站在河边,又摸出一根烟点着。
我缩回柳树后面,等阿秀跑远,才从另一边绕回家。回到院子,我已经躺床上假装睡着,门吱呀一声开了,阿秀摸黑进来,在床边坐了很久,一动不动。
我侧着身子,背对着她,睁着眼。
窗外月光照进来,我看见她肩膀在抖。
过了好一会儿,她躺下来,翻身冲外。我听见她呼吸声不均匀,像憋着劲儿不出声。床板硬,她翻来覆去睡不着,我装睡装得浑身发僵。
后半夜,我实在熬不住,迷迷糊糊眯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比平时晚。阿秀已经在灶台边忙活了,我洗脸的时候看见她左胳膊上有一块青紫,指头印那么大。她见我眼神落在上面,连忙把袖子往下撸,说:“昨晚喂鸡的时候在门槛上绊了一跤。”
我没说话。
刷完牙,我蹲在院门口抽烟。村里早起的几个老汉赶着牛上坡,看见我打了个招呼。我嗯了一声,眼睛却往河滩那边瞟。老槐树还在那儿站着,什么痕迹都没留下,好像昨晚的事是我做梦一样。
可阿秀胳膊上的青紫是真的。
她端了稀饭出来,放在石桌上,又说:“吃饭了。”声音跟平时一样,又轻又平,可嘴角抿得紧。
我喝完粥,她收碗的时候,我看见她手指头一直在搓衣角,搓得那块布都快起毛了。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还是没说出口。
那天下午,我去村口代销店买盐。路过陈大牛家门口,他正好出来,穿件花衬衫,嚼着烟,看见我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哟,新郎官,还习惯吧?”
我没理他。
他在后面吹了声口哨,大声说:“啧啧,有些人看着老实,命倒挺好。”
我站住了。
手捏着盐袋子,指节发白。代销店的老板探头看了看,又缩回去。太阳照得头皮发烫,街上一个人都没有。我站了有十几秒,最后还是迈开腿走了。
回到家,阿秀在院子里纳鞋底,见我回来,抬头看了我一眼,又赶紧低下头。
“买盐了?”
“买了。”
她把鞋底翻了个面,针在头发上蹭了蹭,说:“晚上吃酸菜鱼。”
我从嗓子眼里嗯了一声,走进堂屋,把盐搁在灶台上。窗户糊的报纸破了个洞,风吹进来,报纸呼啦呼啦响。我盯着那个破洞看了半天,心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她到底跟陈大牛啥关系。
晚饭的时候,阿秀做了酸菜鱼,满院子都是酸辣味。她夹了一块鱼放到我碗里,说:“多吃点,看你这两天脸色不好。”
我没抬头,嗯了一句。
吃完饭,她收拾碗筷,我在院子里抽烟。月亮又上来了,比昨天圆了一点。鸡已经进了窝,安安静静的。墙角的野花开了一朵,白颜色,在夜里像一小片亮光。
阿秀洗完碗,擦着手走出来。她站在我背后,站了很久,突然说:“建国。”
我转过头。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看起来有点亮,像水反射出来的光。“你是不是有啥想问我的?”
我看着她的眼睛,喉咙动了动,最后还是摇了摇头:“没有。”
她嗯了一声,转身进了屋。
我在院子里坐到半夜,烟抽了半包,最后把烟头摁灭在地上。河边的水声隐隐约约传过来,还有远处的狗叫。
风把鸡窝边的草吹得沙沙响。
我躺回床上,阿秀已经睡了,背对着我。我盯着天花板的横梁,听见她呼吸平稳,可我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昨晚河边的画面。陈大牛拉她胳膊的手,她甩开的动作,还有早上胳膊上的青紫。
天快亮的时候,我才眯了一会儿。
梦里阿秀站在河边,水快没过她膝盖了。我叫她,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眼泪流了满脸。
我猛地醒过来,身边空荡荡的。
阿秀不在床上,窗户外面天刚麻麻亮,公鸡还没打鸣。我翻身起来,光着脚走到堂屋,灶台是冷的。
门虚掩着。
我拉开门,看见阿秀蹲在鸡窝前,地上扔着几片碎鸡蛋壳。她手撑在地上,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在哭。
我站在门框里,没上前。
晨风凉飕飕的,吹得我胳膊上起了鸡皮疙瘩。路边有人咳嗽了一声,是隔壁的李大爷起来挑水了,扁担吱呀吱呀响。
阿秀听见脚步声,飞快地抹了一把脸,站起来。
她扭头看见我,愣了一下,说:“你咋起这么早?”
“睡不着。”
她低下头,把碎鸡蛋壳捡起来扔到墙角的灰堆里,拍了拍手上的土,说:“早上想给你煮两个荷包蛋,手滑打碎了一个。”
我没接话。
她转身进了厨房,开始生火。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一闪一闪的。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忙活,心里头那个问题像块石头压着,越来越沉。
可她不说,我也没法问。
烟从灶膛里冒出来,熏得她眼睛发红,她抬手揉了揉,又低下头去吹火。
火苗窜起来,把屋子照得亮堂了。
04
早饭吃得很安静。
阿秀把荷包蛋盛到我碗里,自己只夹了两根咸菜。她低着头,小口小口喝稀饭,刚咽下去,眉头就皱了一下。
我看见了,没吭声。
灶台边还热着,锅盖缝里冒白气。鸡窝那边有只母鸡叫个不停,咯咯哒哒,听得人心烦。
阿秀放下碗,捂着嘴往门外跑。
我跟到院里,她扶着墙根,弯着腰干呕。早晨没吃多少东西,吐出来的都是酸水,脸一下白了。
“你咋了?”
她摆摆手,背还弓着,说不出话。
我去水缸舀了半瓢水递给她。她漱了口,把水吐在墙根的泥地上,又拿袖口擦了擦嘴角。
“昨晚着凉了吧。”她说。
这话说得轻,像怕我听清。
我看着她的后背,薄薄一片,衣裳贴在肩胛骨上。风从院门缝里钻进来,吹得她鬓边碎发乱晃。
那天以后,她吐得越来越勤。
先是早上,后来晌午闻见油烟也吐。炒个白菜,她坐在灶前添柴,油刚下锅,她就捂着嘴往外走。
我把锅铲扔在锅沿上,火烧得菜叶子发黑,屋里一股焦味。
她在井台边蹲了好一会儿。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抓着锅铲。村里女人怀孩子,开头多半也是这样。可我不敢往那头想,想了又觉得不对。
我们成亲才多久。
我掰着日子算,从提亲那天到她进我屋,满打满算也就一个多月。越算,手心越潮。
晚上睡觉时,我听见她翻身。她以前睡得轻,最近却总是醒。醒了也不说话,只把被角往肚子上拉一拉。
我盯着黑乎乎的屋顶,眼睛酸得厉害。
第二天,刘老三来送一捆干柴。
他把柴往墙根一靠,拍了拍身上的土,进门先看阿秀。阿秀正在筛米,低头避开他的眼。
“脸咋黄成这样?”刘老三问。
“没事。”阿秀把米筛晃了晃,“天热,没胃口。”
刘老三皱着眉看她,又看我一眼。
那一眼看得我心里更乱。他啥也没说,只坐在门槛上抽了两口旱烟。烟味呛人,阿秀闻到,又忍不住干呕。
刘老三忙把烟锅磕灭。
“去找张婶看看吧。”他说。
张婶是村里接生的。阿秀一听,手里的筛子停住了。
“不用。”她说得急。
刘老三脸沉下来:“病了就看,躲啥?”
阿秀低头不说了,米筛里的碎石子滚到一边,叮的一声落在盆里。
我本来想接话,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屋里闷,老木柜子散着一股潮味。
下午,张婶还是来了。
她挎着个布兜,走路一摇一晃。进屋先洗手,又叫阿秀坐到炕沿上。阿秀把手缩在袖子里,迟迟不伸。
“姑娘家怕啥。”张婶笑了笑,“我又不是外人。”
阿秀这才把手递过去。
我站在门外,隔着半扇帘子看。张婶两根手指搭在她腕上,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过了一会儿,张婶问:“上回月事啥时候?”
阿秀的头低得更厉害。
“记不清了。”她说。
张婶抬眼看她:“这也能记不清?”
我心里咯噔一下,脚底像踩着湿泥。那句话明明不是问我,我却觉得脸上发烫。
阿秀咬了咬嘴唇:“忙乱,真忘了。”
张婶没再问,收回手,又看了看她脸色。出来时,她对刘老三说,像是有了,日子还得再看看,别干重活,吃点清淡的。
刘老三脸上没露喜,也没露愁,只嗯了一声。
张婶走后,院子里安静了好一阵。晒在绳上的衣裳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水缸边落了几片槐树叶,贴在水面上打转。
阿秀坐在屋里,手放在膝上。
我站在门边,想进去,又不想进去。心里那本账反复翻,越翻越乱。若是寻常,男人听见媳妇有了,早该高兴。
可我只觉得冷。
傍晚吃饭,阿秀给我夹了一筷子豆腐。她的手抖了一下,豆腐掉在桌上,沾了点灰。
“脏了。”她小声说。
她伸手要捡,我先一步夹起来扔到鸡食盆里。两个人都没再动筷子。
外头有人从路上过,说笑声隔着院墙飘进来。谁家孩子哭了两嗓子,又被大人哄住。热闹都在别人那边,我这屋里只剩碗碰桌面的轻响。
我终于开口:“阿秀。”
她抬头看我,眼神很快又滑开。
“你跟我说实话。”我把筷子放下,“这孩子,日子对不对?”
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啥对不对?”她问。
我盯着桌上的油灯。灯芯烧歪了,火苗忽大忽小,照得她的影子在墙上晃。
“咱俩成亲才多少天。”我说,“你自己心里有数。”
阿秀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端起碗,像是要喝粥。碗到了嘴边,又放下了,碗底磕在桌上,声音不大,却刺得我耳朵疼。
“张婶也说了,日子还得再看看。”她说。
“我问你。”
她抬起眼看我,眼眶有点红,但没掉泪。
“是你的。”她说。
这三个字说得太快,像早在嘴里含了很久,终于吐出来。可她说完,眼睛没敢落在我脸上,只看着我肩膀旁边的墙。
我心里那口气一下堵住。
“你看着我说。”
她手指在桌沿上蹭了蹭,指甲缝里还有早上筛米留下的糠粉。她抬头,只一瞬,又低下去。
“真是你的。”
屋外的鸡上了窝,扑棱了两下翅膀。灶膛里剩的火星还没灭,偶尔啪地炸一下。
我站起来,凳子腿在地上拖出刺耳的一声。
阿秀肩膀缩了缩。
我想问河边那晚,想问陈大牛拉她胳膊到底算啥,可话挤到喉咙口,出来的只有一句。
“你到底还瞒着我啥?”
她抿着嘴,不说话。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离我很远。明明就坐在一张桌子边,手伸出去就能碰到她的袖口,可中间像隔着一条黑水沟。
阿秀慢慢站起身,把桌上的碗收进木盆里。她动作很轻,像怕弄出声。
“我没瞒你。”她背对着我说。
我笑了一下,喉咙里发苦。
她端着木盆往厨房走,走到门槛时差点绊住。我下意识伸手扶她,她却先一步稳住,没回头。
那一下,我的手停在半空,又收回来。
夜里风大,窗户缝呼呼响。我没脱衣裳,靠在床边坐着。阿秀躺在里侧,背对我,身子蜷着,被子只盖到腰。
我想把被子给她往上拉,又怕碰到她。
她一直没睡着,我知道。她呼吸轻一下重一下,偶尔停住,像在忍什么。可她不说,我也不说。
到后半夜,她突然起来,披着衣裳去了院里。
我跟到窗边,看见她站在鸡窝旁边。月光淡得很,照在她脸上没有颜色。她一手撑着木桩,一手按着肚子,低头站了很久。
我靠着窗框,胸口像塞满了没烧透的柴灰。
第二天一早,我去地里锄草。
锄头落下去,泥土翻开,露出细细的草根。我干得很快,像要把心里的火都砸进地里。可越干越乱,一不小心把一棵刚长出来的豆苗也铲断了。
我蹲下去,看着那截嫩茎倒在土上。
太阳升起来,晒得后颈发烫。远处河边有人洗衣裳,棒槌声一下接一下传来。我听着听着,脑子里又冒出那天夜里的影子。
陈大牛弯着腰说话,阿秀使劲甩开他的手。
我握紧锄柄,掌心被木刺扎了一下。疼得很实在,倒让我清醒些。
晌午回家,阿秀没在屋里。
灶台上放着半碗凉粥,旁边压着一块洗干净的布。院子扫过了,鸡也喂了,只有她常坐的小板凳空着。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见偏房里有动静。
推开门,里头光线暗。阿秀蹲在箱子前,手里攥着一件小褂子。
那是她从娘家带来的旧衣裳,针脚细,袖口磨白了。
她看见我,慌忙把衣裳塞回箱子里。
“翻啥呢?”我问。
“找针线。”
她把箱盖合上,手按在盖子上,像怕里面的东西自己跑出来。
我走近两步,她站起来,挡在箱子前。那动作不大,却清清楚楚。
我停住脚。
偏房里很窄,两个人一站,连转身都费劲。窗户纸破了个小洞,风钻进来,吹起箱角一片旧报纸,哗啦哗啦响。
“阿秀。”我声音低下来,“你怕我看见啥?”
她嘴唇动了动。
“没有。”
又是没有。
从提亲那天到现在,她说了太多没有。没有事,没有出去,没有见谁,没有瞒我。每一句都轻,可压在我心上,一句比一句沉。
我看着她身后那个旧箱子,没再上前。
她眼里有慌,也有求。那种眼神让我更难受,像我成了逼她的人。
午后的光落在门槛上,灰尘细细地飘。
我转身出去,走到院里洗了把脸。井水凉,扑到脸上时,我打了个寒战。水顺着下巴往下滴,滴在胸前的粗布褂子上,洇出一团深色。
阿秀没有跟出来。
心里乱成一把没理顺的麻。
傍晚,刘老三让人捎话,说过两天要来商量补酒席的事。说亲戚那边问起来,总得有个说法,不能一直拖着。
阿秀听了,脸色更白。
我看着她:“你不想办?”
她摇头:“不是。”
“那你怕啥?”
她把手里的菜叶子一片片撕开,撕得太碎,盆里全是绿沫子。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人多,闹。”
我没接这话。
人多才好。可她怕人多,怕张婶,怕我问日子,怕我看箱子。她怕的东西太多,多得不像一个刚怀上孩子的媳妇。
饭快做好时,她又吐了。
这回吐得厉害,扶着门框半天直不起腰。我站在旁边,想伸手拍她背,手抬起来又落下。最后只把水碗递过去。
她接水时,手碰到我的手背,很凉。
我低头看她,她也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话,可她还是把话咽回去了。
“建国。”她轻轻叫我。
我嗯了一声。
她看着院门外慢慢暗下来的天,嘴唇抖了抖。最终只说:“你别去问别人。”
我心里一沉。
“问谁?”
她不说了。
灶上的锅开了,白汽顶着锅盖一下一下响。屋檐下挂着的干辣椒被风吹得轻轻碰在墙上,红得扎眼。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扶着墙慢慢往屋里走。
那晚我没有睡。
阿秀睡在里侧,手一直护在小腹上。那个动作很轻,却像一根针,扎得我整夜睁着眼。
天快亮时,远处传来河水声。
我翻身坐起,穿上鞋,走到院门口。门闩冰凉,握在手里很久都没拉开。院外的路还黑着,只有东边天边露出一点灰白。
我知道,有些事再装糊涂也装不下去了。
阿秀在屋里翻了个身,木床发出吱呀一声。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半开的门,心里像被谁慢慢掏空。然后我把门闩轻轻放回去,没有出门。
等她醒。
等她自己说,或者等我再也忍不住问到底。
05
天亮后,阿秀比我先起。
她没叫我,自己摸黑去了灶屋。柴火湿,点了好几回才着,烟从门缝里钻出来,呛得人嗓子发紧。
我躺在床上没动,听她舀水,刷锅,切菜。刀落在案板上,一下轻一下重,像心里没个准数。
过了一会儿,她进屋拿衣裳。
我闭着眼,听见箱盖轻轻响。她翻得很慢,不像找衣裳,倒像怕碰着什么。木头箱子老了,开合时有一股霉气,和偏房里那味儿一样。
她在床边站了会儿。
我能感觉她看着我。
“建国。”她叫得很轻。
我装睡,没有应。
她又站了一会儿,才把脚步放轻,走了出去。院门开时,门轴没上油,吱呀一声,在清早格外刺耳。
我睁开眼。
屋里灰蒙蒙的,窗纸上糊着一层潮气。枕边还有她睡过的热,薄薄一点,很快就散了。
我穿鞋下地,没洗脸,也没梳头,只披了件褂子跟出去。
阿秀走得不快。
她一手扶着腰,一手拢着衣襟,沿着村东头那条小路往外走。路边的露水沾在她裤脚上,颜色深了一圈。
我隔着一段跟着。
前头有挑粪的人过来,我就弯腰假装系草鞋带。那人看我一眼,笑着问:“建国,这么早干啥去?”
“地里看看。”
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干得像咽了一把土。
那人没再问,扁担一晃一晃走远了。
阿秀没回头。
她一直往河边走。河岸边有一片柳树,风一吹,枝条贴着水面扫。天还没大亮,水面发青,像没洗干净的锅底。
我藏在一垛晒草后头。
草垛有霉味,还有几只小虫在里头爬。我的膝盖蹲得发麻,却一动不敢动。
阿秀站在柳树下等人。
她低着头,脚尖在泥里划来划去。过了没多久,河堤那边响起脚步声,一个男人从坡上下来。
是陈大牛。
他穿着旧蓝褂,扣子少了一颗,胸口敞着。头发乱糟糟的,嘴里叼着根没点着的烟,走路拖拖沓沓。
我一看见他,胃里就翻了一下。
他到了阿秀面前,先笑。
那笑不响,嘴角歪着,像吃了别人家一碗白饭还嫌淡。
阿秀往后退了一步。
“你别来了。”她说。
陈大牛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在手里转了转。
“我来看看你,不行?”
阿秀抬头看他,又很快低下去。
“我嫁人了。”
“嫁人了就不认人?”他往前凑,“肚子里那个认谁?”
我耳边嗡了一下。
草垛里的干草扎着我的脖子,我却没躲。那句话像石头丢进井里,半天听不见底。
阿秀声音发颤。
“你别胡说。”
陈大牛笑了一声。
“我胡说?三个月前你忘了?”
阿秀猛地抬头,脸白得没有一点血色。
“你闭嘴。”
“怕了?”他抬手要碰她的袖子,“怕你男人知道?”
阿秀一下甩开。
她甩得用力,身子却晃了晃,赶紧扶住柳树。树皮粗,蹭在她掌心上,她像没感觉到疼。
“我求你了。”她说,“你放过我。”
这句话很轻,风一吹就散。可我听见了,听得清清楚楚。
陈大牛脸上的笑淡了些。
“放过你?孩子都有了,你叫我放过你?”
阿秀吸了口气,像把一块硬东西咽下去。
“孩子我自己养,跟你没关系。”
“没关系?”他啐了一口,啐在河边泥里,“那你急着嫁李建国干啥?不就是给孩子找个姓?”
我的手抓进草里,草叶割得掌心生疼。
阿秀没说话。
她把脸别到一边,眼泪顺着下巴掉下来。不是大哭,就是一滴一滴落,砸在褂子前襟,洇出深色小点。
陈大牛又说:“他那傻样,真当自己捡了个好媳妇。”
我胸口猛地一堵。
想站起来,腿却麻得厉害。耳朵里全是河水拍岸的声音,哗啦哗啦,一下又一下。
阿秀忽然转过身。
“你不许说他。”
陈大牛愣了下,随即笑得更难听。
“还护上了?”
“他没害过你。”阿秀咬着牙,“你也别害他。”
陈大牛把烟摔在地上,用鞋底碾了碾。
“我害谁了?你自己选的路,嫁谁不是嫁。李家要摆席就摆,反正到时候孩子生下来,谁知道?”
阿秀肩膀抖得厉害。
“我知道。”
三个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陈大牛脸色一沉。
他上前一步,阿秀退到河边,脚后跟碰到湿泥。再退半步,就是浅水滩。
我再也蹲不住了。
草垛被我撞得晃了一下,干草哗啦掉下来。我从后头冲出去,脚下踩着泥,差点滑倒。
阿秀先看见我。
她整个人僵住,嘴唇张了张,没发出声。
陈大牛回头,眼里先是慌,马上又硬起来。
“哟,李建国。”
我冲到他跟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那旧褂子汗味重,还混着烟草味,熏得我想吐。
“你刚才说啥?”
他抬着下巴,眼睛往旁边瞟。
“你听见啥就是啥。”
我一拳打过去。
拳头落在他颧骨上,闷响一声。他踉跄两步,差点坐进泥里。阿秀在旁边叫了一声,赶紧来拉我。
“建国,别打。”
她越拉,我心里越堵。
我甩开她,又冲过去。陈大牛也急了,低头撞过来,两个人在河岸边扭成一团。泥水溅到裤腿上,冷得刺骨。
他力气不小。
我被他推倒,后背撞在树根上,疼得眼前发黑。我抓起一把泥往他脸上抹,他骂了一句,抬脚就踹。
阿秀扑过来拦。
那一脚没踹到我,蹭到她小腿上。她身子一歪,脸一下没了颜色,手护住肚子蹲下去。
我心里猛地一缩。
陈大牛也停了。
阿秀蹲在泥地上,额头冒着细汗,嘴里只吸气。她抬眼看我,那眼神又怕又急,像被人按在水里喘不上来。
我过去扶她。
手碰到她胳膊,她躲了一下。那一下不重,却比陈大牛踹我还疼。
“建国。”她说,“你先回去。”
我看着她。
“你还护他?”
她摇头,眼泪掉得更急。
“不是。”
陈大牛趁这空,抹了把脸上的泥,往坡上退。他嘴里还不干不净地说着,可声音小了些。
我想追。
阿秀一把抓住我的褂角。
她抓得不算紧,却像绳子拴住了我。陈大牛沿着河堤跑远,蓝褂子在柳枝后头一晃,很快看不见了。
河边只剩我和阿秀。
风从水面吹来,带着腥味。远处有人在田里吆喝牛,声音拖得长,听着像隔了很远。
我低头看她。
她慢慢站起来,腿还有些发软。泥沾在她鞋面上,鞋帮被水泡湿了。她抬手擦脸,越擦越脏。
“回家。”我说。
她没动。
我又说了一遍:“回家。”
这回她跟着我走。
一路上,我们谁也没说话。村口的槐树下坐着两个老头,见我们一身泥,眼神就追了过来。我把头低着,脚步却越来越快。
到了院子里,日头已经升起来。
破墙上的草影子一块一块,鸡在墙根刨土。锅里早上剩的稀饭还温着,灶膛里只剩一点红火,灰白灰白地盖着。
我站在院中间,忽然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阿秀关上门,门闩插了两回才插上。她背靠着门板,肩膀往下塌,像一下子老了好几岁。
“说吧。”我看着她,“到底咋回事?”
她嘴唇动了动。
我忍着胸口那股火,又问:“孩子是谁的?”
阿秀眼泪一下涌出来。
她没有往屋里躲,也没有再找借口。她走到我面前,腿一软,跪了下去。泥水从她裤脚滴到地上,一点一点黑。
我往后退了半步。
她仰头看我,脸上全是泪,声音碎得不成样子。
“孩子不是你的……是陈大牛的,他逼我的……我嫁你就是为了让孩子有个爹。”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老木家具的霉味又涌上来。
那股味儿像从偏房的门缝里钻出,夹着潮气、旧衣裳、发霉的木箱,一下堵住我的鼻子。我想起她那天拽着我,说先凑合过,成不成在天。
原来那不是害羞。
是没路了。
阿秀捂着脸,声音发抖:“你要是不要我,我就去死。”
我站在破旧的院子里,太阳晒得头皮发麻,全村人都等着看我的笑话。
鸡还在墙根刨土,刨出一截烂草绳。灶屋里稀饭的米香淡淡飘出来,我却只觉得胃里空得厉害。
我看着跪在地上的阿秀,喉咙像塞了湿棉花。
想骂,骂不出口。
想扶,也伸不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