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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下午四点半,我收拾桌上的文件,老赵从经理办公室出来,手上拿着保温杯。
“李伟,等等。”他叫我。
我站在走廊等他。这三个月,我每天顺路捎他回家,从公司到他家路口,也就多绕八分钟。一开始他说刚搬家,公交不方便,搭一两周就行。结果一搭就是三个月,连个“谢”字都少见。
老赵走过来,拍拍我肩膀:“周一早上,你早点出门,到市郊接我一下。”
“几点?”
“五点五十五。”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下午三点开会。
我以为听错了。周一早高峰?五点多?
“赵哥,你说几点?”
“五十五,五点半你从家走,正好。”他拿手机给我看地址,是市郊那片新小区,离我家将近半小时车程。
我愣了两秒。
三个月,我每天七点二十出门接他,六点四十到公司。现在他让我提前将近两个小时?而且还是周末刚过完的周一早上?
“你有什么急事?”我问。
“送我爱人去车站,六点半的车。你顺路,我搭你车过去,然后咱俩再去公司。”
“那不顺路。”我说,“市郊跟公司是两个方向,我过去得提前一个多小时,你让我五点五十到那边,”
“又不是天天这样,就周一一次。”老赵打断我,语气有点不耐烦了,“你平时反正也早起,早一个小时多大点事?”
人心态真是会变。刚开始他还客气两句“麻烦你了”,后来下车直接推门走人。偶尔路上接个电话也不避讳我,说家里事、单位事,像车里没有我这个人。
现在倒好,直接定时间了。
“赵哥,”我尽量让声音正常点,“周一早上我自己也有会,九点要汇报,材料还没整完。五点五十去市郊接你,再绕回来,我七点到不了公司。”
“那就早点走嘛。”老赵说,“你年轻,熬个夜怕什么。”
年轻。三十五了,在他嘴里还是年轻人。他倒是五十岁,活得像个领导,我亲爹都没这么使唤过我。
“不好意思,”我说,“周一我真没法这个点去接你。你打个车,也就二十多块钱。”
老赵脸色变了。
他看着我,眼神从不在意变成一点惊讶,又变成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有点像笑,又不像是好笑。
“李伟,你这话说得可就有点过了。”他把保温杯拧紧,“我搭你车三个月,打扰你了是吧?”
“我没说打扰。”我承认话说得有点冲,但已经收不回来了,“我的意思是你这个事情,确实不太方便。你要是正常上班时间,七点二十老地方,我每天都走。但五点多去市郊,我真做不到。”
“行。”老赵点点头,语气平淡,“那我回去跟你爸说。”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回去跟我爸说。
三十多岁的人了,同事说要去找我爸告状。这画面本身就够荒唐的,但老赵说出来的时候,那语气不像开玩笑,倒像是他真有资格这么做。
“你跟我爸说什么?”
“让他评评理,”老赵看着我,“你爸让我帮忙办的那件事,我可是一直放在心上的。现在让你帮个忙,就这么难?”
我爸让他帮忙办事?这事我从没听我爸提过。
老赵已经转身走了,保温杯夹在腋下,步子不紧不慢。走到电梯门口,他回头补了一句:“周一我打车,不用你操心了。”
电梯门关上。
我站在走廊里,手机响了,是老婆问我回不回家吃饭。我回了个“回”,脑子里却全是老赵那句话。
什么事不能跟我说,非要找我爸?
外面的天灰蒙蒙的,周五下午的光线透着一股倦意。我拎起包往电梯走,心里堵得慌。
三个月的顺风车,换来一句“回去找你爸”。
下了楼,保安老张跟我打招呼:“小李,今天一个人啊?”
“啊,”我说,“老赵今天有事。”
发动车子的时候,我看了眼副驾驶的座位。那里有个凹痕,是老赵长期坐出来的。脚垫上还有他踩过的泥印子。
我真像个专车司机。
挂了档,车子开出停车场,我心里那股火慢慢凉下来。老赵这个人我知道,在公司当了十几年主管,和谁都称兄道弟。但他跟我爸有什么关系,我从没深想过。
现在想想,我爸退休前也是国企的,老赵也在国企待过。
他们是老同事?
这件事,我从来没听我爸说起过。
01
到家的时候,我妈正在厨房择菜。
“回来了?今晚做你爱吃的糖醋排骨。”她头也没抬。
我把包扔沙发上,开了瓶冰水喝。一口气灌下去半瓶,胸口那股闷气才算散开一点。
“怎么了?一脸不高兴。”我妈端着菜篮出来,看了我一眼。
“没事。”
她把菜篮搁桌上,坐下来看着我:“你这副样子还说没事?跟你爸一个德行,嘴巴比石头硬。”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
“妈,我们公司那个老赵,搭我车三个月了。今天跟我说周一早上五点多去市郊接他,我没答应,他说要找我爸评理。”
我妈择菜的手停了一下。
“赵明?”
“嗯。”
她没接话,低头继续择菜,动作比刚才慢了些。过了十几秒才说:“你爸待会儿回来,你别跟他吵。”
“我吵什么?我有什么好吵的?”我说,“我就是不明白,老赵跟我爸什么关系?凭什么他一个电话就能指挥我?”
我妈没吭声。
客厅里只有电视开着,播着什么购物节目,主持人声音又尖又亮。我妈抬手把电视音量调小了。
“你爸年轻的时候,赵明帮过他一个忙。”她说得很慢,像在斟酌词句,“具体什么事我也说不清,反正你爸一直记着。”
“什么忙帮了三十年?”
“不是三十年,就是……你爸在位的时候的事。”她摆摆手,“反正你别跟你爸犟,他说什么你听着就是了。”
正说着,钥匙在锁孔里响了。
我爸换了拖鞋进来,穿一件深灰夹克,头发花白,但腰背挺直。他在国企干到退休,一辈子坐办公室,举手投足都是老派干部的味儿。
“爸。”我叫了一声。
他“嗯”了一声,把包挂门边,去卫生间洗手。出来的时候看见我在沙发上坐着,走过来坐我对面。
“怎么回来这么早?”
“周五嘛,没事就走了。”
他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赵明给我打电话了。”
我就知道他要说这个。
“他说你跟他闹了。”
“没闹,”我说,“就是他让我周一早上五点五十去市郊接他,我说不方便,他就不高兴了。”
“五点五十?”我爸皱了下眉,但很快又松开,“就一次的事,你帮他跑一趟怎么了?”
“爸,绕一大圈呢,我七点前根本赶不回来。他那事打个车最多三十块钱。”
我爸抬起手摆了摆:“不是钱的事。赵明这个人,对你的事一直很上心,你在公司,他也照顾你吧?”
“谈不上照顾,”我说,“就是普通同事。”
“普通同事?”我爸的声调提了一点,“你知道他当年帮过我多大的忙吗?”
我心里那股气又拱上来了,但我压着。
“什么忙?”
“单位上的事,跟你说你也不懂。”我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反正你记住,做人不能忘本。赵明这个人,讲义气,当年要不是他,”
他没说完,停了。
“要不是他怎么样?”
“反正我在单位那会儿,有一件事,如果不是他帮忙,我就栽了。”我爸放下杯子,“你帮我跑几天车怎么了?年轻人吃这点苦都受不了?”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行了行了,回来就说这些。伟伟,过来帮我把蒜剥了。”
我知道我妈是在帮我岔开话题。
但心里那股火压不下去了。
“爸,我不是不愿意帮他。”我说,“问题是他那态度,好像我欠他的一样。三个月了,一句谢没有,让我干嘛我就得干嘛。今天直接跟我说‘回去找你爸’,我是他儿子还是他司机?”
“你不就顺路带一下吗?多大点事。”我爸盯着我,“你这孩子,别的都好,就是太计较。”
太计较。
这三个字从小听到大。小时候邻居家孩子来玩,把我的玩具车弄坏了,我去要回来,我爸说“太计较”。高考填志愿,我不想报他选的学校,他说我“太计较”。现在工作了,我不想给人当免费司机,他还是说我“太计较”。
“那你告诉我,”我说,“他到底帮了你什么忙,让你记了这么多年?”
我爸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客厅里的钟在墙上走着,秒针一下一下地跳。
“以后你就知道了。”他说。
又是这句话。
从小到大,每次问到他不想说的事,就是“以后你就知道了”。小时候我会等,等着等着就忘了。现在我三十五了,他还在说“以后”。
“行,”我站起来,“我周一去接他。”
我爸没说话,站起来去了阳台。
我妈从厨房出来,递给我一头蒜:“剥吧。”
我坐在餐桌边剥蒜,我妈也没再说什么。厨房里油锅滋滋响,糖醋的香味飘出来。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但我知道,这件事没完。
老赵那句话,“你爸让我帮忙办的事”,我一直惦记着。我爸在国企退休好几年了,有什么事需要一个老同事帮忙办?还是已经办完了,现在欠着人情?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爸喝了点酒。他平时不喝酒,今天破例倒了二两白的。
吃到一半,他突然开口:“周一早上,你七点十分到星海街那个路口等赵明就行,不用去市郊了。”
我愣了一下。
“他改主意了,”我爸说,“市郊那边他另外想办法,你就在老地方等他。”
“哦。”
我没追问。但我心里清楚,老赵改主意,不是因为他体谅我,是我爸跟他打了电话,说了什么。
我妈给我夹了一块排骨:“多吃点。”
我咬着排骨,看碗里堆冒尖的菜,忽然觉得很累。累的不是周一早起,是这种什么事都绕着弯子来、什么事都不跟你说透的感觉。
我爸放下酒杯,看了我一眼:“伟伟,人在社会上,不能什么都按自己的性子来。有些事你现在不懂,以后就懂了。”
“嗯。”我点头。
然后埋头吃饭,没再说一个字。
02
周一早上六点四十,我在星海街路口等到了老赵。
他拉开副驾门,坐进来,把包放在腿上。“早。”他说,语气没什么波澜,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早。”我说。
车子开出路口,两个人都没说话。收音机开着,交通台在播早高峰路况,三环又堵了。我打了转向灯,并入主路。
过了两个红绿灯,老赵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喂,老李啊……嗯,在路上了……没事没事,我打车一样的,年轻人嘛,有他自己的想法……哈哈哈,没事,你放心吧。”
老李。我爸。
我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面。老赵的电话又说了几句,大多是“没事”“不麻烦”“年轻人有主意好”这些话。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但每一句都像钉子。
挂了电话,他没跟我解释,我也没问。
车里的空气有点僵。
到了公司门口,老赵下车,拍了拍车门:“谢了。”
“不客气。”
他走进大门,我在地下停车场熄了火,在车里坐了两分钟。方向盘上还有他刚刚拍过的地方,我拿手擦了擦。
那天我在办公室里,尽量少跟老赵碰面。但茶水间是个避不开的地方。上午十点,我端着杯子去接水,老赵正好也在那儿。
他看见我,笑了一下:“李伟,你爸身体挺好的哈,上周还跟我说要去爬山。”
“还行。”我说。
“你爸这个人,是真的仗义。”老赵接完水,盖上杯盖,“当年在单位,有什么好事都想着我们这些兄弟。”
“嗯。”
我没多说,接了水就走了。
回到工位上,我越想越不对劲。我爸退休好几年了,老赵和他之间怎么还有这么多联系?我爸从来没跟我提过他们走得近,甚至连老赵是他前同事这件事都没告诉过我。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给妈打了个电话。
“妈,我爸跟老赵到底什么关系?”
“同事关系,”我妈说,“一个单位的,你爸比他大几岁,算是老领导。”
“就这些?”
“就这些。”
她说话的语气很自然,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如果真的只是普通同事关系,我爸为什么要为一个搭车的事跟我发火?
下午五点,老赵又到我这来了。
“走啊,下班了。”他站在我工位旁边。
我关了电脑,拿起包:“走吧。”
车开出地下车库,老赵靠在座椅上,忽然说:“你爸跟我说,你小时候身体不好,三天两头跑医院。”
“嗯,体质差。”
“那会儿你爸为了你,请了好多假,工作上后进了不少。”他像在自言自语,“后来有个机会,他想提上去,结果被人拦了一道。”
我看了他一眼。
“谁拦的?”
“哦,单位里的事,说不好。”老赵摆摆手,“反正你爸那人,一生都吃亏在太老实上。”
他没再往下说。
我脑子里却在转:我爸想提上去,被人拦了,这事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我爸在家从不谈单位的事,退休之后更不提。偶尔说起来,也就是“单位就这样,算了算了”。
“赵哥,”我试探着问,“你跟我爸共事多少年?”
“十来年吧。”老赵想了想,“你爸当科长那会儿,我刚调过去。他是个好领导,交代的事从不让人返工。”
“后来呢?”
“后来嘛,你爸年纪到了,退居二线,我就留任了。”老赵说得很平淡,“这些年,我们一直有联系。你结婚那会儿,我还随了份子钱,你不记得了?”
我记得。那天的确有一个叫“赵叔”的人来喝酒,但我没往心里去。现在想想,那个人就是老赵。
车子到了星海街路口,老赵没急着下车。
他掏出手机,翻了两下,递到我面前:“你看,这是你爸上个月给我发的。”
手机屏幕上是一条微信:
“明子,伟伟的事你多上心。那件事我记着,回头再说。”
那件事。
什么“那件事”?
“你爸让我帮你盯着点公司的情况,”老赵收回手机,“说我经验多,能给你指指路。”
这个理由听起来像那么回事,但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像是炫耀,又像是提醒。
“谢谢赵哥。”我说。
“不用,”老赵推开车门,“你爸托付的事,我肯定上心。”
他走了,留我一个人在车里。我翻出手机,打开跟我爸的聊天记录。最近一条还是上周三,他让我妈给我带了一盒饺子。
没有提到老赵。什么都没提。
晚上回到家,我妈在看电视剧,我爸在书房看报纸。我换了鞋,走到书房门口。
“爸,你今天给我打电话了?”
我爸头也没抬:“没有啊。”
“老赵早上在车上接了个电话,我听见他叫你老李。”
我爸放下报纸,摘下老花镜:“那应该是他打了。他前几天说想跟我聊聊你的事,可能约时间吧。”
“我的事?我什么事?”
“你在公司怎么样,有没有受气,这些事。”我爸重新戴上眼镜,“你以为我不操心你?你是我儿子。”
这话说得合情合理。
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老赵在车上接电话的语气,不像是在跟我爸商量我工作的事。更像是……怎么说呢,像是在汇报。
而他微信里那句“那件事我记着”,又是什么意思?
我站在书房门口没动,我爸又问了一遍:“还有事?”
“没了。”
我回自己房间,躺在床上,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是楼上漏水留下的,租客一直没修。我盯着那块水渍看了很久。
老赵儿子的照片,我那天在公司群里看到的。一个大男孩,白白净净,穿着校服,拿了个什么竞赛奖。老赵在群里发了红包,大家都恭喜他。
现在想想,老赵儿子正读初中,快升学了。
我爸退休好几年了,一个退休老头,能帮老赵的什么忙?
那件事,到底是什么事?
03
我妈在厨房切菜,我靠在门框上看她背影。
她把土豆丝倒进锅里,油花溅起来,她往后退了半步。
“妈,爸跟老赵到底怎么回事?”
她没回头,手上的锅铲没停。
“都多少年前的事了,提它干嘛。”
“我就想知道,爸欠他多大的人情,值得天天让我当司机。”
我妈关小火,转过身看我。
她眼角的皱纹比去年深了些,头发白了不少。
“你爸年轻时候,有段时间挺难的。老赵那时候帮过忙。”
“什么忙?”
“我也不太清楚。你爸不爱说这些。”她转回去,往锅里加了点盐,“反正他记着人家的好。”
我知道她在敷衍我。
从小就这样,家里的事只要跟爸有关,她总是和稀泥。但这回不一样,我每天早出晚归,油钱搭进去不说,还得看老赵那副理所当然的嘴脸。
“妈,你就告诉我,到底是什么事?”
她没吭声,把炒好的土豆丝盛进盘子里。
“有些事吧,”她擦擦手,“你爸觉得欠着,别人就觉得该要。”
这话说得含糊,但我听出点意思了。
“你是说老赵在拿这份人情压爸?”
“我可没说。”她端着盘子往外走,“你自己琢磨。”
我站在厨房里,油烟味呛得难受。
客厅传来我爸看电视的声音,是新闻联播重播。他每天吃完饭就坐那儿,雷打不动。
我走过去,他看我一眼。
“明天早上记得早点起,老赵说七点前到公司。”
“我知道。”
“别让人家等。”
我嗯了一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
躺在床上,我盯着天花板想我妈那句话。
“你爸觉得欠着,别人就觉得该要。”
这话怎么听都不对劲。要是真帮了大忙,老赵用得着天天提吗?真正的恩情,谁会整天挂嘴边?
我翻了个身。
想起上周在车上,老赵接了个电话,大概是家里人打来的。他说“快了快了,那事我跟老李说了”,语气就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老李就是我爸。
以前在单位,老赵是我爸下属,喊“李科长”喊了好多年。现在喊“老李”,倒喊得顺口。
周六早上六点半我就起来了。
洗漱完去客厅,我爸已经坐在那儿喝茶。
“早啊,爸。”
“嗯。”他放下杯子,“今天周末,你送完老赵早点回来,帮我搬点东西。”
“搬什么?”
“书房里那几箱书,我想重新收拾收拾。”
我说行,拿了车钥匙出门。
老赵住的小区在城南,开车过去二十分钟。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在楼下等着了,穿件灰色夹克,手里拎着公文包。
上车后他看了下表。
“六点五十,还行。”
我没接话。
路上他打了个电话,好像是给什么熟人。
“对,下周一报到,都安排好了……麻烦你了张主任,回头请你吃饭。”
挂了电话,他笑了笑,像是自言自语。
“这小子,总算有学上了。”
我知道他说的是他儿子。
我记得他儿子今年小升初,成绩一般,我爸还帮忙打听过哪个学校好。
“你儿子考上哪了?”我问。
“一中。”
“重点啊,那挺好的。”
“还行吧。”他语气里带着得意,“你爸帮了不少忙。”
我心里咯噔一下。
原来我爸说的是这事。帮他儿子找学校?
送到公司门口,老赵下车前回头看我。
“周一早上还是老时间。”
“知道了。”
看着他的背影走进大楼,我握方向盘的手有点紧。
他儿子升学,我爸帮忙,然后这份人情又算到我头上?
这事怎么想怎么别扭。
下午搬书的时候,我忍不住问我爸。
“爸,老赵儿子上学那事,你帮了多大忙?”
我爸正弯腰搬一箱书,听到这个直起身。
“就是托了几个老朋友问问,不算什么大事。”
“那他怎么老拿这事说?”
“你管他说什么。”我爸皱眉,“人家帮过我,我帮回人家,应该的。”
“你帮过他什么?”
我爸愣了一下,没说话。
“你不是说当年他帮过你吗?到底是什么事?”
“都过去了,提它干嘛。”
“那你总得让我明白,为啥我得天天给他当司机吧?”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我爸声音大了,“人跟人之间,不就讲个情分吗?你帮人家,人家帮你,天经地义。”
我看着他的脸,突然觉得陌生。
他年轻时候不是这样的。在单位里,谁都不服,谁的面子都不给。退休后倒好,变得唯唯诺诺,别人说啥他都应着。
“行了行了,搬书吧。”他摆摆手,不想再提。
我把箱子搬进阳台,码好。
灰尘呛得我咳嗽,我去洗手间洗脸。
镜子里看到自己,眼睛有点红。
三十五岁了,还得听我爸训我“不懂事”。
心里堵得慌。
晚饭时我妈做了排骨,我吃了半碗饭就放下了。
“多吃点。”我妈夹了块排骨放我碗里。
“不饿。”
我爸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快睡觉的时候,我妈推门进来。
“明天周末,要不要陪妈去趟超市?”
“行。”
她坐我床边,拍拍我手。
“别跟你爸置气,他就那样。”
“我没置气。”
“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她顿了顿,“但你爸这个人,一辈子要面子,有些事他不愿意提,你就别逼他了。”
“可他这样,我很难做。”
“我知道。”她叹口气,“忍忍吧,等老赵儿子开学了,这事就过去了。”
我没说话。
她起身要走,到门口又回头。
“对了,明天去超市之前,你帮我找找老相册。我想把以前那些照片翻出来,给你姥姥寄几张。”
“行。”
第二天早上,我去书房找相册。
书房好久没人收拾了,书桌上落了一层灰。我翻了翻抽屉,没找到,又去柜子里翻。
最底下那个柜子里塞满了旧东西。
报纸、文件、旧信封,乱七八糟堆在一起。
我蹲在那儿翻,突然摸到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挺厚,封口没粘。
我迟疑了一下,还是打开了。
里面是一叠信纸,纸已经泛黄了。我展开一看,抬头写着“关于王建国同志受贿问题的举报信”。
落款署名:赵明。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窗外传来我爸在院子里浇花的声音。
水声哗哗的。
04
我拿着那封信,手有点抖。
不是怕,是脑子嗡嗡的。
赵明。老赵。
我爸天天念叨的恩人,写过举报信。
信上说王建国收了下属的红包,还说生活作风有问题,跟女同事不清不楚。措辞恶毒,每句话都像刀子。
我把信翻到背面,上面有红笔批注。
“已调查,查无实据。”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建议对举报人进行批评教育。”
落款日期是二十年前。
我蹲在地上,腿都麻了。
二十年前,老赵还是我爸的部下,我爸正当年,在公司里带着王建国搞项目。
后来呢?
后来王建国被调走了,去了分公司,再后来听说提前退休了。
我记得小时候王叔常来我家,带我去公园玩,给我买雪糕。后来突然就不来了。我问过我妈,她说王叔调到外地去了。
当时我没多想。
现在一看这封信,什么都清楚了。
老赵写了举报信,公司查了,没事。但王建国待不下去了,名声臭了,只能走。
我爸呢?
我爸那时候是他的领导,王建国是他一手带出来的。他会不会也觉得是王建国的问题?
而且,我爸跟老赵的关系……
我把信装回信封,塞进柜子最里面。
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
客厅里,我爸还在浇花,哼着京剧。
我走过去,他回头看我。
“相册找到了?”
“没。”
“那再找找,应该在书房。”
“行。”
我转身回去,又翻了一遍柜子。
找到了相册,放在柜子顶上。
但我脑子里全是那封信。
吃饭的时候我没怎么说话。
我妈看出我不对劲,问我怎么了。
“没事,昨晚没睡好。”
我爸看我一眼。
“年轻人不要老熬夜,身体要紧。”
我嗯了一声,夹了口菜。
吃完饭我借口出门,一个人在小区里转。
夏天快到了,天黑得晚。小区里的老人聚在一起下棋,几个小孩在跑。
我坐在长椅上,点了根烟。
老赵当年写举报信的事,我爸知不知道?
他要是知道,还跟老赵走这么近?
他要不知道,老赵凭什么觉得我爸欠他人情?
一个疑点冒出来,我掐灭烟头。
我爸说过,他欠老赵人情。
什么人能让一个人记二十年?
除非,这个人替他背了锅。
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赶紧掐断。
不可能。
我爸不是那样的人。
周一早上,我去接老赵。
他还跟以前一样,上车就往后座一靠,拿手机看新闻。
我开得很慢,在心里组织措辞。
“赵哥。”我终于开口。
“嗯?”
“我想问你个事。”
“说。”
“你跟我爸,以前在公司里,有没有过什么事?”
老赵放下手机,从后视镜里看我。
“你什么意思?”
“我就是好奇。我爸老说欠你人情,我想知道是啥人情。”
老赵笑了笑,那种笑让我不舒服。
“你爸没告诉你?”
“没说。”
“那就是不想让你知道呗。”他又拿起手机,“年轻人,少打听。”
我心里堵得慌。
送到公司,他下车前拍拍我肩膀。
“小李啊,你爸是个好人。你多听你爸的,没错。”
他说完就走了。
我坐在车里,看着他的背影,手攥方向盘攥得发白。
下班回家,我爸在饭桌上又提起老赵。
“下周末老赵儿子要庆祝升学,我答应去帮忙了。你开车送我们。”
“行。”
“你那天请个假。”
“请不了,公司忙。”
“不就是半天的事吗?你领导那边我去说。”
“不用了,我自己安排。”
我爸还要说什么,我妈踢了他一脚。
“行了,吃饭吃饭。”
那顿饭吃得没滋没味。
晚上我睡不着,起来去客厅喝水。
路过我爸的房间,门没关严,里面传来我妈的声音。
“你儿子都三十五了,你老替他想东想西的,有意思吗?”
“我这也是为他好。”
“为他好?让他给人当司机,就是为他好?”
“老赵当年帮过忙,我欠着人家的。”
“欠多少?二十年了还不够还?”
“你这人怎么这么说话?人家帮的是大忙。”
“什么大忙?你倒是说啊。”
沉默了一会儿。
“算了,不说了,睡觉。”
我端着水杯站在门口,心里翻江倒海。
什么大忙,不能说二十年?
我咬咬牙,回了房间。
周五晚上,老赵在微信上发了条消息。
“周六早上八点,南湖酒店,我订了桌。”
我回了个“收到”。
心里却在想别的事。
那封信,还在书房的柜子里。
周末我得再回去翻翻,看看还有没有别的。
05
周六早上,我送完老赵一家去酒店,就把车开回家。
我妈出去买菜了,我爸在书房看报纸。
我趁他去卫生间的功夫,把柜子里的东西全翻了出来。
几个旧文件夹,一叠报纸,还有几个牛皮纸袋。
我一个个翻,看有没有跟老赵有关的东西。
翻了半个多小时,什么也没找着。
正当我准备放弃的时候,摸到一个旧相册。
不是普通的相册,是那种带插袋的老式相册。封面是红色的,上面印着“先进工作者表彰大会”几个金字。
我翻开一看,里面是我爸年轻时的照片。
有上台领奖的,有跟领导握手的,还有集体照。
翻到最后一页,插袋里塞着一张纸,折得整整齐齐。
我抽出来打开。
是一封打印的信,没有抬头,直接写给公司纪检组的。
内容跟我在柜子里发现的那封一模一样。
但这份是打印的,不是手写的。
而且没署名。
我愣了愣,又看了一遍。
跟老赵那封举报信,一个字都不差。
唯一的区别是,这封没签名。
我拿着信,脑子里转得飞快。
这封信是谁写的?
如果是老赵写的,为什么会有两份?
如果是别人写的,老赵那封信又是怎么回事?
我正想着,听到钥匙转动的声音。
我妈回来了。
我赶紧把信塞回去,把相册放回柜子。
“小伟,在家呢?”我妈在玄关喊。
“嗯,回来拿点东西。”
我走出书房,她拎着菜进来。
“中午在家吃?”
“不了,下午还有事。”
她看看我,眼神有点奇怪。
“你脸色不太好,没睡好?”
“没事。”
我出了门,在楼下站了半天。
脑子里乱得很。
那封打印的信,是谁的?
我爸的?
不可能。他要是也写过举报信,为什么留到现在?
而且他总说老赵帮过他,如果这信是他写的,那不成了他欠老赵人情?
我越想越糊涂。
下午去公司加了会儿班,晚上回家,我爸已经睡了。
我妈在客厅看电视。
“回来了?”
“嗯。”
我坐她旁边,想了很久,还是开口了。
“妈,我问你个事。”
“说。”
“我爸当年跟那个叫王建国的叔叔,关系怎么样?”
我妈手里的遥控器顿了一下。
“你问这个干嘛?”
“就是突然想起来,小时候王叔常来咱家。”
“嗯,那时候你爸跟他挺好的。”
“后来呢?怎么不来了?”
我妈放下遥控器,看着我。
“你爸不让我提这事。”
“什么事?”
她沉默了一会儿。
“就是王叔……后来出事了。有人说他受贿,被调查了。”
“查出来了吗?”
“没有。但名声坏了,在公司待不下去,就调走了。”
“谁举报的?”
我妈摇摇头。
“不知道。你爸也没说过。”
她看我的表情,又补了一句。
“小伟,有些事过去就过去了,别刨根问底。”
我没说话。
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写的举报信,打印的举报信。
一份署名老赵,一份没署名。
这两封信,到底什么关系?
我打开手机,百度了一下“王建国”。
没有。
我又搜了搜“某某公司 举报信”,也没搜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快十二点的时候,我起来上了趟厕所。
路过书房,门虚掩着。
我推门进去,循着手机的光,看到书桌上的东西被翻过。
抽屉半开着。
我打开灯一看。
那个放相册的柜子,锁上了。
我爸什么时候加的锁?
我不知道。
第二天早上,我爸在饭桌上说了一句话。
“老赵儿子那事,已经定了。周一报到,一中。”
我抬眼看我妈。
她低着头喝粥。
“到时候,送了喜钱,这事就算了了。”
我放下筷子。
“爸,什么喜钱?”
“人家孩子考上重点,不得意思意思?”
“多少钱?”
“五千。”
我愣住了。
“爸,你这是干嘛?”
“我高兴。”
“你高兴,你高兴就得给五千?”
“我的钱,我愿意给谁给谁。”
“那你还让我给他当司机?”
“两码事。”
我气得说不出话,站起来回了房间。
我妈跟进来了。
“你爸就那样,你别跟他吵。”
“妈,你知不知道,咱们家那本旧相册里,有封举报信?”
我妈脸色变了。
“什么举报信?”
“老赵写的,举报王建国的。”
她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你……”她的声音有点哑,“你看到了?”
“嗯。”
“里面还夹着一份打印的,没签名。”
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光了。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那封没签名的信,是你爸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