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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姑,这是我们俩口子的事,您就别跟着掺和了,行吗?"
签合同的那一刻,我手里还攥着银行卡,那张卡里装着我省了整整三年的二十三万。
我侄女坐在我旁边,低着头,一句话没说。
她男朋友站在一旁,笑得很自然,就好像刚才那句话是在替大家省麻烦。
我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侄女,把银行卡慢慢收回了包里,站起来,走出了那家4S店。
没有人叫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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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林雅珊,今年四十六岁,没成过家,一个人在这座城市做服装批发,做了二十年,手里攒了几个钱,名下有两套房,一套自住,一套出租。
我不是那种会炫耀的人,但也从来不藏着掖着——该花的花,该给的给,没什么好计较的。
我侄女林晓桐,是我弟弟的孩子。
我弟弟这个人,说好听点叫随性,说难听点就是不靠谱。晓桐十四岁那年,他跟弟媳妇离了婚,两个人都忙着重组家庭,谁也不想带孩子。晓桐就这么被推来推去,最后是我把她接到城里来,一住就是十年。
那十年,我供她读书,供她工作,给她租房,给她买东西。
不是没有怨言,但每次看见她叫我一声"姑",我就什么都算了。
她不是我亲生的,但在我心里,她跟亲生的差不多。
买车这个念头,是从去年冬天开始的。
有一天下大雪,晚上八点多,我去接晓桐下班,看见她从地铁口出来,一只手提着东西,一只手拽着羽绒服领子,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脸冻得通红。我就在路边等着她,看着她走过来,忽然觉得心里酸了一下。
她上班的地方要倒两趟地铁,早上七点不到就得出门,晚上回来经常超过八点。这么多年我一直说给她买辆车,但总被别的事情岔开,拖了又拖。
那天回家,我就下定了决心。
我开始攒钱,专门开了一张卡,每个月往里打钱,一分都不动。
攒了三年,二十三万整。
我没有跟任何人提过这件事,包括晓桐。
我想着等钱攒够了,直接带她去4S店,让她自己选,全款付,车钥匙直接交到她手里。
就这么简单的一件事。
可就是这么简单的一件事,后来出了岔子。
岔子,是从顾磊出现开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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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磊是晓桐去年七月份带回来的。
第一次见面是在我家,晓桐说要带朋友来吃饭,我以为是闺蜜,没想到进门的是个男的。
二十九岁,个子高,长相不出众,但会说话。进门就喊"阿姨",换鞋的时候说"这双拖鞋好看,哪买的",上桌之前主动去厨房帮我端菜,坐下来之后先给我夹菜,说"阿姨您辛苦了"。
你说这有什么问题?没问题。
一个男生去女友家里,表现得懂事有礼貌,这是正常的。
但我当时就是觉得哪里不对。
我做生意二十年,什么人没见过。有些人的热情是发自内心的,有些人的热情是练出来的——练出来的那种,你凑近了看,眼睛里是没有光的。
顾磊就是后者。
他笑着跟我说话,但他的眼睛一直在打量这个房间。不是那种好奇的打量,是一种评估的眼神,像是在核对什么账目。
我当时没多说,只是在心里记下来了。
饭吃完,两个人走了,晓桐发消息来说"姑,他人不错吧",我回了个"嗯"。
没多说。
后来他们交往了,见面的次数多了,我慢慢也习惯了顾磊出现在晓桐的生活里。他对晓桐还是好的,买东西,接送,周末带她出去玩,照片发出来两个人看起来挺开心。
我以为是我想多了。
直到有一天,晓桐来找我,坐在我对面,有点小心翼翼地说了一句话:
"姑,顾磊说,婚后的东西最好都写两个人的名字,这样安全。"
我抬起头看她:"他什么意思?"
晓桐说:"就是说,以后买什么东西,都加上两个人,不然万一以后出什么事,东西不好分。"
我没说话,喝了一口茶,换了个话题。
但那句话,我记住了。
婚后的东西。
他们那时候还没领证。
今年三月,两个人领证了。
我包了个红包,吃了顿饭,笑着说了些祝福的话。
饭桌上,顾磊喊我"姑",喊得很顺溜,好像早就练习过了。
我笑了笑,没说什么。
攒了三年的那张卡,那时候已经有二十三万了。
我选了个周六,提前告诉晓桐,说要带她去看车,让她想好喜欢什么颜色、什么配置。
晓桐在电话那头高兴坏了,说"姑你真的太好了",声音都在抖。
我说:"就你我两个人去,不用叫别人。"
我特意强调了"不用叫别人"这几个字。
晓桐说:"好,就我们俩。"
可是周六那天,我在4S店门口等着,看见停过来一辆车,晓桐下来,然后顾磊也下来了。
他走过来,冲我笑:"姑,我送晓桐过来,顺道看看。"
我看了晓桐一眼,晓桐有点不自在,把头别开了。
我没说什么,只是把手包换了个姿势,往里走。
那一刻,我就知道,今天这件事,不会那么顺。
进了展厅,晓桐跟着销售员去看车,顾磊跟在旁边,表现得比晓桐还积极。
他问配置,问油耗,问保养费用,问保险怎么选——这些本来都是该我问的事,他一个人全包了。
销售员不知道情况,还以为他是来买车的,一直跟着他介绍。
我站在旁边,安静地看着。
晓桐喜欢一款白色的,问我"姑,这个好不好",我说"你喜欢就行"。
然后顾磊走过来,说了一句话,笑着,声音不大不小:
"这款不错,销售,如果上牌的话,两个人的名字可以都写上去吗?"
展厅里有点嘈杂,晓桐好像没听清,继续在摸车门。
销售员说,可以,共同所有人在购车合同上写上去就行。
顾磊点了点头,又看了我一眼,笑了笑。
我也笑了笑,没说话。
我们去了洽谈区坐下,销售员去打印合同。
晓桐说她去一下洗手间,站起来走了。
展厅里的空调开得很足,我端着销售员倒的茶,慢慢喝着。
就这样,我和顾磊两个人,对坐着,周围是别的客户的说话声和汽车发动机低沉的轰鸣。
然后顾磊把身子往前倾了一点,压低了声音。
他说的话,我现在想起来,还是觉得那杯茶放下去的声音,响得有点不像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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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杯茶放下去之后,我的手是平稳的。
我这个人,做了二十年生意,什么场面没见过。有人当面骗过我,有人背后坑过我,有合作伙伴在饭桌上满脸真诚然后转头卷款跑路的——我见过太多了,所以我练就了一件事:不管心里翻多大的浪,脸上不能动。
顾磊说完那段话之后,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很笃定的东西,像是等着我表态。
我没有立刻说话,就那么看着他,停了大概有三四秒。
然后我说:"你说完了?"
他愣了一下,笑了笑:"阿姨,我就是提个建议,您别误会。"
我说:"没误会。"
然后把茶杯拿起来,继续喝茶。
顾磊大概没想到我是这个反应,他有点拿不准,又补了一句:"晓桐一个人在外面,我就是想着,东西两个人的名字都写上,以后更安全。"
"安全。"我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没有别的表情,"嗯。"
顾磊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晓桐从洗手间回来,销售员也跟着过来了,把合同摆在桌上,递过来一支笔。
合同上,车辆所有人那一栏,已经按顾磊刚才说的,预填了两个名字。
我低头看了一眼。
销售员说:"两位确认一下信息,没问题的话这里签字,然后我们走付款流程。"
就在这个时候,顾磊笑着开口了。
"销售,我们姑姑来付款,不过这车是我们小两口的,对吧?" 他停顿了一下,侧过头,用一种很随意、很轻描淡写的语气,加了后面那句,"姑姑,这是我们俩口子的事,您就别跟着掺和了,行吗?"
展厅里的背景噪音还在,销售员还在笑,晓桐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我把那支笔放回到桌上。
我把手包拉开,把那张攒了三年的银行卡,从卡包里抽出来,又放了回去。
我站起来。
没有解释,没有质问,没有当场发作。
我拎起包,走过展厅,走出那扇玻璃门,走到停车场,坐进我自己的车里。
一路上没有人叫住我。
连晓桐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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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车里,没有立刻发动。
停车场里安静,外面的阳光很好,打在挡风玻璃上,晃得人眼睛有点不舒服。
手包放在副驾驶上,我看了它一眼,又把视线移开。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震了一下,是晓桐发来的微信。
"姑,你先回去,他不是那个意思……"
我看了很久,没有回。
又过了一会儿,电话打来了,是晓桐。
我接了。
电话那头,她声音哽着,先说了一句"姑",然后停顿了几秒,像是在想怎么开口。
然后她说:
"姑,对不起……顾磊刚才说,他跟你说过,这辆车,他想加上他自己的名字……他说,他是为了保护我……"
我问她:"他今天临时插进来,是你让他来的吗?"
晓桐不说话了。
沉默了大概十秒,她说:"他说想来看看……我就……"
我说:"好。"
挂了电话。
我发动车,从停车场开出去,一路开回家,上楼,换鞋,坐在沙发上,把那张银行卡放在茶几上,对着它看了很久。
二十三万。
三年。
我想起来顾磊刚才在洽谈区压低声音跟我说的那段话——
他说:"阿姨,车可以买,但最好加上我的名字,这样万一以后晓桐出了什么事,东西不会被娘家人拿走。您放心,我不会亏待晓桐的。但您也知道,这年头,什么事都说不准,东西名字写清楚了,对谁都好。"
"娘家人。"
我在心里把这三个字过了一遍。
娘家人。
在他那里,我是"娘家人",是晓桐财产潜在的威胁,是他需要防范和排除的对象。
那他呢?
他是什么?
他是一个结婚不到三个月、就开始盘算这辆车归属权的人。
我拿起手机,拨了一个电话——是我在服装行业认识多年的一个朋友,她老公在做人力资源,什么人查起来都方便。
电话接通,我说:"帮我查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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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三天后到了我手里。
不多,就一页纸。
但那一页纸,我看了三遍。
顾磊,二十九岁,户籍在外省某县,做过销售,做过中介,换过四份工作,最长的一份干了一年零两个月。
婚史这一栏:有过一次婚姻,前妻比他大七岁,离婚时间是三年前。离婚协议显示,双方净身出户,无共同财产分割。
我把那张纸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净身出户。
他三年前就净身出户过一次了。
前妻比他大七岁,在他那个年纪,找一个比自己大这么多的女人,又净身出户,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场婚姻从一开始,就不是冲着感情去的。
我把那张纸拍了张照片,发给了我朋友,让她帮我再深挖一层——我想知道顾磊前妻现在在哪,能不能联系上。
朋友说尽量试试。
第二天,回复来了:前妻不接陌生电话,但她有个多年的闺蜜,那个闺蜜愿意见面谈。
我约了地方,第三天下午,在一个茶馆里,见到了那个叫做沈琴的女人。
沈琴四十出头,打扮利落,进门就看了我一眼,坐下来先问我:"你是不是有个侄女,最近跟顾磊结婚了?"
我说是。
她叹了口气,把手里的茶杯转了转,说:
"我朋友从顾磊那里走出来的时候,手里什么都没有。她自己的积蓄,她妈妈给她的嫁妆,两套首饰,一套小房子的首付——全没了。"
我说:"怎么没的?"
沈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看了我一眼,然后反问我:
"你侄女,她爸妈不在身边,是吧?身边除了你,没有别的亲人了?"
我心里猛地一沉。
"你怎么知道?"
沈琴说:"因为我朋友,也是这个情况。"
她停顿了一下,把茶杯轻轻放回杯托上,声音很平,说出的话却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
"他找的每一个女人,都有一个共同点——身边没有父母,但有钱的亲戚。"
我盯着她,没说话。
沈琴继续说:"他不是冲着晓桐去的,他冲的是晓桐背后的那个人。"
她顿了顿,抬起眼睛看着我:
"阿姨,他冲的是您。"
展厅里的背景声消失了,茶馆里的人声也消失了,我耳边像是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那句话在脑子里转。
他冲的是您。
我把手里的茶杯放下去,手是稳的,但手心是凉的。
我想起他第一次来我家吃饭时那双打量的眼睛。
想起晓桐说的那句"婚后的东西最好都写两个人名字"。
想起他在4S店压低声音说的"娘家人"。
想起晓桐领证之前,有一次顾磊借口取东西来我家,我去倒水的时候,听见他在客厅的动静——我以为他是在看电视,但现在想想,他在客厅站的位置,正对着我卧室的方向。
我的卧室里,有两本房产证,放在床头柜边上的第二个抽屉里。
我没有动声色,端着水走出来,笑着递给他,什么都没说。
但现在,坐在这个茶馆里,听着沈琴说话,我的后背开始发凉。
如果他真的看见了,如果他早就知道那两本房产证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