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水清的剪纸人生

陈绪保

爱上花样剪纸

咚，咚锵，“卖花样”。

上世纪七十年代之前，货郎背着花样箱，走村串户是鄂州农村的一道风景线。货郎有纯粹生意人，也有花样艺人。一进村，放下箱子，村里的大姑娘小媳妇就闹闹嚷嚷围上去，买针头线脑，买老花样剪纸的，就是花样货郎来村了。热闹的地方自然少不了孩子们的身影，他们总是“趁火打劫”，要妈妈或是姐姐买几粒糖果，解解嘴馋。为了吸引人气，花样货郎游走乡村的货箱子也会顺带卖糖果。

万水清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中长大的。小时候，与别的孩子不一样，当别的孩子吵着闹着要大人买糖的时候，他总是挤在大人中间，眼睛放光地盯着那些花鸟虫鱼一样的老花样看。花鸟虫鱼的神态是那么活灵活现，而一旦经了姑娘媳妇的巧手，绣在枕头上，绣在鞋子上，又是那么美，那么引人遐思。

母亲和姐姐会绣花。有一次，母亲正在枕套上绣牡丹花。他翻着鞋簸，看到了一个形似猫头的花样。好奇心驱使他问母亲：“妈，为什么是猫头，而不是狗头呢？”

母亲笑着回答：“傻孩子，那不是猫头，而是虎头。老虎会保护小孩长大。”

“那你绣的是什么花？是什么意思？”

“牡丹花呀。它是富贵花，让我们的日子红红火火。”

李鸿忠、张昌尔等领导查看工艺美术大师万水清收集整理的鄂州雕花剪纸资料

小小花样剪纸居然带来这么多学问，这次对话给万水清留下了深刻印象。接着母亲告诉他，这些花样剪纸都是花样艺人用剪子剪出来的，用雕笔刻出来的。我们买来花样，拓印在布上，用绣花针绣上五颜六色的丝线，才有了这个样子。知道了这些知识之后，万水清迷上了鄂州雕花剪纸。因为他想让更多的孩子得到护佑，让日子红红火火。何况学会之后，还可以为家里节省买花样的钱！

女人们怎么知道他的心思呢？每每看到他挤在女人堆里，就有女人说，“你一个男伢子凑什么热闹？”言外之意是说，看什么看，男孩子以后要干大事，不能飞针走线。自尊心因为武断受到冒犯，不知哪里来的勇气，他气鼓鼓反驳：“这卖花样的不也是个爹爹吗？”女人们哄笑了之。

自从迷上老花样剪纸，他读书学习之余，有了自己的兴趣爱好。每天，放学后伙伴们相约房前屋后玩耍，他一个人常常在自家院子里琢磨三三两两觅食的鸡。春天来了，门前槐树上的花像是抓住了他的魂。着魔的结果是，拿起铅笔，他在白纸上一笔一画描画出观察对象。图画虽然稚嫩，倒也不失形态逼真。看得出，小小年纪，万水清还是有美术天赋的。看到他的画作，母亲和姐姐既惊讶，又高兴。

为了检验成果，他把一只大公鸡的图画用蓝色复写纸拓印在一块白布上。姐姐用了一个晚上的时间，把公鸡绣了出来。他拿过来一看，姐姐绣的公鸡，与他的图画虽然整体形态无异，但局部线条却存在明显差异。两相比较，姐姐的绣品线条疏朗俊俏，自己的画作则线条繁密失神。显然，经过姐姐加工的绣品更出彩。为了解决这个问题，他找来妈妈收藏的、为数不多的老花样研习，但先天美术知识的缺陷，他感觉与花样剪纸如隔一层窗纸，无论怎样努力，这层窗纸就是捅不破。

一个偶然机会，花样货郎去万水清家里讨水喝。万水清不在家。了解到万水清的情况后，货郎感动于万水清对雕花剪纸的热爱，就把自己收藏并随身携带的鄂州民间雕花剪纸集交给了万水清的母亲，说，“你的孩子与我有缘，我将这本集子送给他学习。”回到家里的万水清。看到集子，欣喜若狂。从此，这本集子伴随万水清走进鄂州雕花剪纸的迷宫。

一生不了情

1970年，带着男儿保家卫国的赤诚之心和对未来生活的美好期望，万水清告别亲人，告别家乡，参军入伍。到了部队，他很快融入火热的军营生活。由于美术上的特长，他被选为连队黑板报编写员。在部队，他严格要求自己，刻苦训练，成为连队的标兵，于1972年6月加入中国共产党。1974年任班长时荣立集体三等功，1975年个人荣立三等功。他编写的黑板报，每年在“五四”全团黑板报评选中名列前茅。连队因此每年选派他参加军、师、团等举办的美术骨干培训班学习，既弥补了他在美术上的知识短板，又为他日后的艺术创作，尤其是剪纸艺术的创作打下了坚实基础。1975年，他创作的反映连队生活题材的作品《节约用煤》在《中国人民解放军战士美术作品展览》展出。这是他的作品第一次登上大雅之堂，也是他的艺术天空升起的第一颗闪亮的星星。此后，他的作品在部队文化展览中频频亮相，得到了部队首长的肯定和战友们的赞扬。

美术专业知识的不断长进，心有所挂的雕花剪纸艺术隐约中在向他招手。一次，新春佳节来临之际，他和几位战友深入安阳农村访贫问苦，遇到了一位去集市售卖窗花剪纸的民间剪纸艺人。万水清抓住这个难得的机会，与艺人交流剪纸艺术。这次机遇，让他真正了解到剪纸艺术的意义，为他走进剪纸艺术的殿堂起到了培基铸魂的作用。从此，业余时间，他把美术创作与剪纸艺术结合起来，学有所悟，画有所得，剪有所备。

1977年4月，万水清复员转业。七年军旅生活，磨练了他的坚强意志，也成就了他艺术的起点，是他人生不可多得的宝贵财富，激励着他艺海前行。

转业后，万水清被安排到鄂城县（现改为鄂州市）文化局下属的电影院担任美工，正式开始了艺术职业生涯。1990年3月转正后，调到县人事局下属的装潢公司从事工艺美术工作。其间，他利用业余时间潜心创作雕花剪纸。少年时期牛刀小试，部队熔炉大显身手，创作，对于他来说，自然是得心应手。因此，他的系列作品多次出现在各种文化展览中，并屡屡获奖，受到社会的关注。凭着他的勤奋和努力，1988年7月至2012年12月，先后加入湖北省剪纸学会、湖北省民间艺术家协会工艺美术委员会、湖北省工艺美术协会、中华文化促进会剪纸艺术专业委员会，并担任多个协会的副会长或理事。加入协会，不但拓宽了他艺术交流的道路，提高了艺术视野，而且让万水清的剪纸艺术得到了进一步的提升。

1990年5月，在中国剪纸学会原会长仉凤皋举办的剪纸研修班，万水清如饥似渴系统学习了民间剪纸理论和技法。他的剪纸技艺实现了提档升级。2008年10月和2010年4月，他先后被湖北省人民政府办公厅和湖北省中华文化促进会授予湖北省工艺美术大师荣誉称号、湖北省民间剪纸大师称号。

正当万水清的艺术事业蒸蒸日上的时候，2002年，他所在的企业改制。改制意味着买断工龄，意味着下岗。那是一段灰暗的日子，三个孩子，一个在装潢公司面临自谋职业的选择，两个读大学，家里无时无刻不需要用钱。他和儿子多么需要这份工作，然而，现实是残酷的，最后，他不得不揣着三万多元买断工龄的钱回到家里。那些日子，家里，没有欢声笑语，就连说话都显得有气无力，没有一点生气。万水清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整夜整夜睡不着觉。他在想，这个家今后怎样生活？他的艺术之路还要不要走下去？要用钱的地方很多，区区三万多元钱能解决什么问题？一个星期之后，明显瘦了一圈的万水清做出了一个决定，他要用这钱买一间车库，建一个个人工作室。他的信条是天无绝人之路，艺术要走下去。

做出这个决定是艰难的。儿子和女儿坚决反对，老伴也以沉默表示不支持。但考虑到剪纸是父亲毕生的追求，儿女也没有过多干预。事情就这样定下来。此后的岁月，哪怕日子再艰难，这个家一直不言中“呵护”父亲的“最爱”。万水清沉浸在剪纸艺术的世界，三个孩子，自谋职业的，找到了工作；读大学的相继完成学业，不但有自己的工作，而且成了家。

如今，75岁的万水清依然在剪纸艺术道路上奔忙。鄂州园博园开园那天，看到他在工艺美术大展的展台上笑容可掬面对一拨又一拨参观者时，我想，他的内心是充实的，也是高兴的。这大概是他人生价值得以充分展示的一种自然态的流露吧。

最美情话

从爱上雕花剪纸开始，雕花剪纸成了万水清一生的牵挂，一生的不离不弃。他不懈追求剪纸艺术的执着精神是用累累硕果来表达的。

他的作品以地域特色系列剪纸见长，22大系列剪纸作品问世，获国家级金奖3项、银奖5项；近百幅作品见诸报刊；《武昌鱼》系列剪纸被湖北省文旅局认定为“灵秀湖北”品牌旅游商品；《樊口鳊鱼》于2004年荣获全国剪纸邀请赛银奖之后，被上海世界非遗城等多家博物馆收藏；《文武双全》赴日参展。这些列举的作品，只是万水清参展、获奖、被收藏作品的一小部分。翻看他的作品获奖集，你会看到万水清在剪纸艺术的园地辛勤耕耘的身影。这些作品是他一生献给剪纸的最美情话。

情话是苦尽甘来的繁花盛开。四十多年从艺生涯，怎能忘无数夜晚，孤影伴孤灯流下的汗水？怎能忘曲折道路上的磕磕碰碰？怎能忘师友培训班展览会上的倾心交流？

万水清清楚记得，旅居深圳期间，为了创作《深圳八景》，他省吃俭用，连日奔波在深圳街头，构图了然于心后，他又把自己关在窄小的出租屋，废寝忘食，忙于创作。直到一个月后，才走出禁闭室一样的出租屋。这一个月，他大有不知肉味之感，靠米饭就着新鲜蔬菜度日，功夫不负有心人。《深圳八景》获深圳市第九届创意十二月“2013年第二届美丽深圳·快乐家园——深圳市民创意剪纸艺术大赛”一等奖,2014年又收获“深圳·金凤凰”工艺品创新设计大奖作品金奖。

在全省电影美工进修班学习期间，黄山20多天的野外写生，不戴遮阳帽的万水清，硬是晒成了黑脸包公；家里最困难的时候，他拿出全家人的生活费创建自己的剪纸工作室……没有亲情的加持，没有师友的厚爱，没有部队的培养，没有自己的坚守，艺术之门不会向他打开。往事如烟过，得失存心知。令人欣慰的是，梅花香自苦寒来，万水清成为鄂州市剪纸艺术的领军人物。他的事迹先后在鄂州电视台“吴都人家”“新闻对话”节目播放。《鄂州日报》《湖北日报》《楚天都市报》等多家媒体也相继予以宣传，一石激起千层浪，万水清和他的剪纸在社会上产生了广泛深远的影响。

情话是固本培根的琼浆玉液。鄂州雕花剪纸是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主要包括帽花、鞋花、兜花、围涎花、枕头花，拖鞋花等品种。据《武昌县志》记载，清代光绪年间，雕花剪纸在鄂州地区比较盛行。1885年鄂城开始形成专门从事雕花剪纸的行业。进入近代社会，由于战争，社会动荡，鄂州雕花剪纸逐渐式微。解放初期，情况才有所好转，但因为雕花剪纸艺人年事已高，至目前为止，健在者寥寥无几，这项非物质文化遗产几近失传。

这段从资料里摘录的文字，说明鄂州雕花剪纸急需保护、传承。从这个意义说，万水清对雕花剪纸情有独钟，一生只做一件事，是守护传承传统文化的表现，精神可嘉。他的作品继承传统内容，又不乏创新。继承方面表现为以传统的花鸟虫鱼为表现内容。创新方面则运用传统技艺，结合现代设计理念，表现具有时代气息的都市生活，如《深圳八景》和《深南大道十景》等。这些作品，固本培根，为鄂州雕花剪纸注入了活力，起到了走向全国，乃至走向世界的作用。

让更多人爱上剪纸

作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鄂州雕花剪纸不仅是一门古老艺术，更是人民群众追求美好幸福生活的重要载体。在物质文明飞速发展的今天，雕花剪纸让我们找到了传统文化的根脉，找到了回家的路，它就是现代人的乡愁。

由于种种原因，雕花剪纸逐渐淡出现代人的视线。万水清心如明镜，也十分难过。他觉得自己有责任义务为古老的艺术做点什么。做什么呢？为了让更多人爱上剪纸，为了传承和发扬剪纸艺术，从部队转入地方工作后，万水清创作之余，就开始搜集鄂州老花样。近五十年光阴，他先后搜集到民间自清末以来的老花样3000多个品种、3万余件作品。吃饭。住宿、买花样等都需要花钱，万水清的积蓄几乎全部花在这些方面。他觉得花费再多的时间、精力和金钱也是值得的，因为他为鄂州雕花剪纸技艺的传承做出了贡献，也守护了现代人的乡愁。

2008年6月，鄂州雕花剪纸申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成功。万水清是功臣。为了顺利申报，万水清花了近一年时间，对搜集到的3万余件鄂州老花样进行整理。整理过程中，除了详细记录每个品种老花样的创作时间、地区、风格和技法，还把采访对象的技艺传承故事和创作心得通过图文并茂的形式建立完整的档案资料库。这些原生态第一手资料，详细阐述了鄂州雕花剪纸的历史沿革、技艺特色、文化价值、以及保护现状。当万水清把自己的汗水和心血的结晶交给“非遗”申报小组后，在场的领导都深深为他的奉献精神所感动。

鄂州雕花剪纸国家级“非遗”的申报成功，让鄂州成为国内外艺术界和艺术爱好者关注的焦点，在社会引起强烈反响，为家乡带来了荣誉和发展机遇。近几年，有关部门通过打造剪纸主题文化景点和旅游线路，吸引了大量游客，带动了相关产业链的发展。

当万水清一次又一次参加文化机构、学校、军营、社区举办的公益讲座、培训和作品展览活动，那份源于对艺术。对家乡的热爱之情就会溢于言表，因为他让更多人爱上剪纸的心愿正在实现，

作者简介：陈绪保，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鄂州市文联内刊《江南风》编辑。作品散见《长江丛刊》《鸭绿江》《奔流》《星星诗刊》《诗潮》《诗歌月报》《今古传奇》《湖北日报》《楚天都市报》等报刊。出版长篇小说一部，诗集两部，散文一部。获今古传奇2025文艺大典第二届中国文学地理创作奖、第十二届优秀诗歌一等奖。执笔创作的电视短片《一代宗师张裕钊》获2024年首届亚洲国际电影节最佳纪录短片奖、并于2025年12月入围第十五届北京国际网络片影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