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
蒋思琪坐在我家沙发上，像一尊刚搬进门的瓷娃娃。
我递过去一杯龙井，她双手接住。
杯子在手里转了两圈，嘴唇碰了一下杯沿，又轻轻放下。
我想着早上急匆匆跑菜场的脚底板，心里那根弦开始绷紧。
一顿饭下来，她没喝一口水，没夹一筷子我熬了两小时的排骨。
我心里那个结越拧越紧。
饭后我拽住儿子，在厨房门口压低声音说了三句话。
第二天一早，他红着眼敲开我的房门：“妈，我把她送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窗外的天，总觉得哪里不对。
三个月后，真相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我脸上。
第01章初次登门
周六早上六点，我就醒了。
躺在床上翻了几个身，死活睡不着。索性爬起来，简单刷了刷牙，换上衣服就往外走。
郭诚在身后嘟囔了一句：“一大早你上哪去？”
“去菜场，今天皓宇带女朋友回来。”
“那也得吃口饭再去。”他翻了个身，又睡了过去。
我没搭理他。儿子的终身大事，我不得上点心？
菜场里人声鼎沸。我挑了一条活蹦乱跳的鲫鱼，又去肉摊割了两斤排骨。看到鲜嫩的黄瓜不错，拿了一小把，想着做个凉拌的，开胃。
回到家都快九点了。
郭诚已经吃了早饭，坐在阳台上晒太阳看报纸。我瞥了他一眼，心里想着中午饭的菜单，嘴里念叨着。
这时候儿子从卧室出来，穿着件干净的白衬衫。
“妈，你别紧张。”
“谁紧张了？是你带女朋友回来，又不是我带。”
郑皓宇笑了笑，坐在沙发上，盯着手机看。
我知道他心里也紧张，毕竟这是第一次带女孩回来。
我记得上次，他带那个小雅回来时，那姑娘一进门就帮我端菜，还带了一盒点心。性格爽利，笑声很大。
两个人谈了快一年，不知怎么就分了。
我问过皓宇，他只说“不合适”，别的也不多说。
我猜，可能是年轻人的性格问题，就没再多问。
这次这个蒋思琪，听说在市医院当护士，工作稳定，人也长得清秀。
我一边洗菜一边揣摩，这姑娘到底是个什么性子。
十点多的时候，门铃响了。
我擦了擦手，理了理头发，才去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瘦瘦高高的女孩。
她穿着件淡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马尾，脸上化着淡妆。
旁边的皓宇笑着喊了一声：“妈，这是思琪。”
“阿姨好。”女孩的声音很轻，低着头。
“哎，来了就好，快进来快进来。”
我侧身让开门口，蒋思琪迈进来，鞋子换了拖鞋后，却站在玄关处，不知道该往哪走。
“别客气，就你家，坐。”
皓宇牵着她走到沙发边，她坐下，双手端端正正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像小学生听老师训话。
我递过去一杯刚泡好的龙井：“姑娘，喝口水，路上累了吧。”
“谢谢阿姨。”
她双手接过去，杯子在手里握了握，凑到嘴边，嘴唇轻轻碰了一下杯沿，又放了下来。
我以为是太烫了，就说：“凉一凉喝，不急。”
她点点头，把杯子放在了茶几上。
我又切了一盘西瓜端出来，红瓤绿皮的，看着就水灵。
“姑娘，吃块瓜。”
“阿姨我不吃了，不饿。”她摆摆手。
皓宇看不过去了：“你吃点呗，我妈特意买的。”
蒋思琪看了一眼皓宇，这才拿起一小块瓜，咬了一小口，嚼得特别慢。
我看她那样子，活像是胃里不舒服，吃了会吐出来一样。
心里就有点犯嘀咕。
嘴上没说什么，转身进了厨房。
排骨要焯水，鱼要腌制，还要烧汤，忙起来也没空想。
快到十一点的时候，饭菜基本齐了。
红烧排骨冒着热气，鲫鱼汤炖得奶白，凉拌黄瓜淋了蒜泥香油，剩下的几个小菜也都上了桌。
“思琪，吃饭了。”
她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餐桌前，愣了一下。
“阿姨，您辛苦了。”
“不辛苦，你坐你坐。”
我给她盛了一碗饭，把筷子摆好，又把那盘红烧排骨往她那边推了推。
蒋思琪坐下来，端起碗，却不急着动筷子。
我夹了一块排骨放到她碗里：“尝尝，阿姨做的。”
她愣了一下，盯着那块排骨看了几秒，才小声说了句“谢谢阿姨”。
然后夹起来，咬了一小口，嚼得很慢很小口。
我在对面坐着，看她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心里那根弦又紧了。
“小蒋，你家里几口人？”
她筷子顿了一下：“就我和我妈。”
“那你爸呢？”
“不在了。”
语气很平淡，我却注意到她低下了头，注意力全在碗里的米饭上。
“这样啊……”我没再继续问下去。
一顿饭，蒋思琪没怎么夹菜。
红烧排骨没动几块，鲫鱼汤也只喝了一小口。
从头到尾，她只夹面前那盘凉拌黄瓜，好像那是整张桌子上唯一能吃的菜。
我心里那个疙瘩，越滚越大。
第02章饭桌上的观察
吃完饭，蒋思琪主动要帮忙收拾碗筷。
我说不用不用，你是客人。她坚持要帮忙，端着两个碗碟往厨房走。
我和皓宇在客厅说着话，突然听到厨房里传来一声脆响。
盘子摔了。
我跑过去，看见蒋思琪蹲在地上，手在发抖，脸色白得像纸。
“没事没事，阿姨来捡，你别动，别割了手。”
我把她拉起来，她站在一旁，嘴唇哆嗦着，小声说着：“阿姨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不小心。”
“不就是一个盘子嘛，没事的。”
我蹲下捡碎片，余光扫到她。她整个人僵在原地，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甲都掐进掌心。
皓宇走过来：“怎么了？”
“我、我把盘子摔了……”蒋思琪的声音很小，带着哭腔。
“摔了就摔了，没事。”皓宇拍了拍她的肩膀。
蒋思琪没吭声，低着头，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我站起身，把她让到客厅：“你去坐一会儿，阿姨来收拾就行。”
她没说话，乖乖坐到沙发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双眼盯着地板。
我一边收拾碎片一边想：这姑娘，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按理说，谁家见长辈不都是高高兴兴的？
她这反应，好像摔个盘子是天塌了。
收拾完厨房，我又泡了茶端上去。
蒋思琪坐在那儿，还是那副样子。
我递过去茶水，她说了声“谢谢阿姨”，接过去，喝了小小一口，又放下了。
我心里默默看了看表。
从进门到现在，快一个半小时了，她连一杯水都没喝完。
我年轻时虽然也拘谨，但也没到这个地步。
这姑娘，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偷偷仔细打量她。
长相挺清秀，皮肤白，化了淡妆，看着不像是没家教的孩子。
但言行举止，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别扭。
好像她坐在这儿，浑身都不自在。
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要吃了她。
我起身去阳台透透气。
郭诚正在看报纸，见我出来，压低声音问：“怎么样？”
“说不上来。”我没接他的话。
“我看还行，长得挺好。”
“长得是挺好，可我总觉得怪怪的。”
“你呀，就爱瞎操心，别把人孩子想歪了。”
我没再吭声。
可能是自己多心了。
但作为母亲，儿子找对象，我怎么能不操心？
当年小雅来家里，我一见面就喜欢上了。那姑娘大方、开朗，说个话嘴也甜。
可结果呢？最后还是没成。
我心里那个遗憾，堵了很久。
现在好不容易皓宇又谈了新的，我满心欢喜，盼着能成。
可蒋思琪这个性格，我真有点拿不准。
想着想着，听到客厅里皓宇和蒋思琪说话。
“你吃饱了吗？我妈做的菜还挺好的。”
“吃饱了。”声音很轻。
“你第一次来，紧张是正常的，下次就好了。”
“嗯。”
短短两个字，我没听到女孩多说一句话。
心里那个疙瘩，又大了一圈。
第03章第一次试探
送走蒋思琪后，我回到屋里，坐在沙发上发愣。
郭诚从阳台走进来，看了一眼茶几上那杯几乎没怎么动的茶，摇了摇头。
“你别想太多。”
“我能不想吗？你看看那姑娘，坐了半天，水不喝，菜不吃，话也不说。”
“也许就是紧张。”
“紧张也不能紧张到这个地步。”
我没说出口的是，我总觉得那姑娘在刻意保持距离。
好像我们这个家，跟她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河。
晚上皓宇回来，我把他拉到阳台上。
“妈，怎么了？”
“那个小蒋……她平时在你面前也这样？”
皓宇想了想：“她平时话也不多，但没今天这么紧张。”
“那你跟她在一起快三个月了，她带你去过她家吗？”
皓宇愣了一下：“没去过。”
“那她家里的情况，你了解多少？”
“她就说过她妈在老家，她一个人在这边租房子住，别的没细问。”
“她父亲呢？”
皓宇低头想了半天：“她从来没提过……我也没问。”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一个女孩，从来不提自己的父亲，这多少有点奇怪。
“妈，你想多了，她可能就是不太愿意说家里的事。”
“那你也得问问，别到时候什么都蒙在鼓里。”
皓宇没再说话。
我看着他回自己房间，心里那个疙瘩更大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郭诚打着鼾，我推了他一下，他翻了个身，继续睡。
我坐起来，看着窗外的月亮，想着今天发生的每一件事。
蒋思琪接过杯子的那双手。
她吃饭时只肯夹黄瓜的那种小心翼翼。
摔碎盘子后她脸上的恐惧。
还有她回答“父亲”两个字时的闪烁眼神。
这些细节像针一样扎在我心头。
我有个侄女，十年前谈了个对象，我带回家来吃饭。
那男孩长得挺帅，说话也周到，我一看挺满意。
可后来才知道，那男孩是个赌鬼，还动手打人。
我侄女在那段婚姻里吃了多少苦，我眼睁睁看着。
我一直后悔，要是当初多问几句，多观察一点，也许侄女就不会受那个罪。
现在我儿子也要谈婚论嫁了。
我不能再犯当年的错。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很早。
皓宇出来倒水喝，我叫住他。
“皓宇，妈问你一件事。”
“你说。”
“小蒋来咱家那天，你有没有注意到，她连一口水都没喝？”
皓宇看着我，想了想：“好像是没喝。”
“你想想看，一个正常到人家做客的人，连主人递的水都不喝一口，这正常吗？”
“也许她就是不渴。”
“不渴？那她一口菜都不吃？”
皓宇沉默了片刻：“妈，你直接说你想干什么。”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妈不是要拆散你，妈就是想知道，这姑娘到底藏了什么。”
皓宇看着我，欲言又止。
他端着杯子回了房间，把门关上了。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心里想着，接下来的事，该怎么走。
第04章母亲的执念
那几天我心里一直不踏实。
每天买菜做饭，脑子里想的还是这件事。
我跟郭诚说了：“你抽空跟皓宇谈谈。”
“谈什么？”
“让他弄清楚，那姑娘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呀，就是爱钻牛角尖。”
“我不是钻牛角尖，我是怕他吃亏。”
郭诚叹了口气：“行吧，改天我来跟他说。”
可我没等到郭诚“改天”。
那天下午，我从柜子里翻出侄女的老照片。
照片上她抱着孩子，笑得很开心。后来我才知道，那天她刚刚被打过，胳膊上的淤青藏在长袖里。
我坐在床边，看了很久。
当年的我，为什么没有多问一句？为什么要假装一切都很正常？
就因为那个男孩表面上对我客客气气？
这个想法像一块石头，压在我心上。
我决定自己再试一次。
那天晚上，我跟皓宇说：“下周再带小蒋来家里吃顿饭吧，妈给她熬个汤。”
“妈，她最近值班挺忙的。”
“那周末总有空吧？你问问她。”
皓宇看着我，似乎想说什么，最后还是点点头。
蒋思琪来了。
这次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放下来，看着比上次自然一些。
屋里我早早准备好了饭菜。
排骨汤熬了一下午，汤色浓白，香气四溢。
蒋思琪进门后，换好拖鞋，仍然坐在沙发上。
我端了杯温开水过去：“小蒋，喝口水，热茶怕你喝了不习惯。”
“谢谢阿姨。”她接过去，端起来喝了一小口。
我心里松了口气。
虽然只喝了一口，但总比上次一口没喝好。
我坐下来，跟她聊天：“小蒋，护士工作累不累？”
“还好，习惯了。”
“医院里忙起来确实辛苦，你们每天要照顾那么多病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