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朝鲜战争》(布鲁斯·卡明斯著)、《战俘》(张泽石回忆录)、《血与火的抉择》(林绿、曹辉著)、台湾"国史馆"相关档案资料、《停战谈判》(柴成文、赵勇田著)、《朝鲜战争中的中国军队》(沈志华著)、巨济岛战俘营事件相关历史档案、《异域》纪录片采访资料、地方志口述历史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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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4年1月,仁川港口的冬风裹着朝鲜半岛特有的刺骨干冷,把港口上每一个人的脸都冻得发紫。
码头上,一批穿着美军发放的卡其色服装的男人,在持枪士兵的押送下,排成长长的队伍,等待登船。
这些人,是中国人民志愿军战俘——他们曾经在1950年至1953年的朝鲜战场上扛枪作战,在历次战役中被联合国军俘获,随后被关押在巨济岛等地的战俘营里,少则一年,多则三年有余。
1953年7月27日,《朝鲜停战协定》在板门店正式签字。按照协定附件的安排,战俘遣返工作随即展开。
绝大多数人,在这一天盼来的是回家的路。
然而,这批站在仁川码头上的人,偏偏在这个时候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选择——他们拒绝回国,登上了一艘驶向台湾的轮船。
最终拒绝遣返、前往台湾的志愿军战俘,共计14334人。
轮船离港的那一刻,岸上还有人挥手。没有人知道,这一转身,就是整整三十年。
1987年,台湾当局宣布开放民众赴大陆探亲。这批已经在台湾生活了三十余年的老人,有人以台湾商人的名义,持着台湾护照,辗转经香港,踏上了阔别三十多年的故土。
他们以为,回来这一天,有太多话要说。
然而,当他们站在父母坟前,跪下去的那一刻,所有准备好的话,一个字也没能说出口。
这段历史,从1950年朝鲜战争爆发开始,到1987年台湾开放探亲,绵延了将近四十年。14334这个数字背后,是一万四千多个具体的人,一万四千多段被战争和历史撕裂的人生。
他们经历了什么?他们在台湾的三十年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他们回到故乡之后,又看到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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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从鸭绿江到巨济岛:一段被遗忘的战俘史
要讲清楚这14334个人的故事,得先把时间拨回到1950年。
1950年6月25日,朝鲜战争爆发。同年10月19日,中国人民志愿军跨过鸭绿江,正式入朝参战。从1950年10月到1951年5月,志愿军先后发动五次战役,以巨大的代价将战线稳定在三八线附近。
战争打到这个阶段,双方都意识到,靠军事手段彻底击败对方已经很难实现。1951年7月10日,停战谈判在开城正式开始,后来迁到板门店继续进行。
谈判一拖就是两年多,谈来谈去,最难解决的一个问题,不是停火线划在哪里,不是双方的军事部署,而是——战俘遣返。
截至谈判开始时,联合国军方面共关押中朝战俘约17万人,其中志愿军战俘约2万余人。中朝方面关押的联合国军战俘约1.2万人。
按照1949年签订的《日内瓦公约》,战争结束后,战俘理应全部送回本国,这是国际法的基本原则。中朝方面坚持的就是这一立场:全部遣返,一个不少。
然而,美方在谈判桌上提出了一个新主张,叫做"自愿遣返原则"——战俘有权自行选择去哪里,不愿回国的人,可以不被强制送回。
这个主张,从表面上看有一定的人道主义色彩,但在法理上存在明显争议。中朝方面认为,这一原则与《日内瓦公约》的规定相悖,是美方人为设置障碍、拖延停战的借口。围绕这一核心争点,停战谈判陷入了长达16个月的僵局,双方在谈判桌上反复角力,却迟迟无法达成一致。
谈判桌上打口水仗的同时,战俘营里的情况,比任何人预想的都要复杂得多。
中国人民志愿军战俘,主要被关押在朝鲜南部几处大型战俘营里,其中规模最大、情况最为复杂的,是位于朝鲜南部海岸外巨济岛上的巨济岛战俘营。
巨济岛,是朝鲜半岛南端附近的一座岛屿,孤悬海外,与外界联系不便。美军在这里建立了当时朝鲜战争期间规模最大的战俘营,关押着数万名中朝战俘,分设多个营区,由美军和韩国军队共同负责看守。
这座战俘营,从一开始就不平静。
关押在这里的志愿军战俘,成分极为复杂,远不是铁板一块。
一部分人,是1950年入朝后在历次战役中被俘的正规志愿军士兵,其中不乏党员和基层干部,思想立场坚定,明确要求回国。这部分人在战俘营里始终是要求遣返、与台湾势力对抗的核心力量。
另一部分人,来路更为复杂。1949年,国共内战结束,国民党军队中有大量士兵被改编进入解放军,其中一部分人后来随志愿军入朝参战。
这批人在被俘之前,已经换过好几件军装,对于自己该属于哪一边,内心并不总是清晰的。他们在战俘营里,成为各方力量争夺的重点对象。
还有相当一部分人,在入伍之前不过是普通的农村青年,对政治的了解十分有限,在战俘营的高压环境下,极容易受到各种力量的影响和摆布,成为整个博弈棋盘上最脆弱的一环。
就是在这样复杂的人员构成中,台湾当局开始了系统性的"争取"工作。
根据已经解密的历史档案和相关研究者的记录,台湾情报机构在巨济岛战俘营内策动了一套相当系统的运作。
他们通过各种渠道向营内渗透,派驻特工人员,在战俘中发展亲台湾的骨干力量,建立起一套内部的组织体系。这套体系通过散布消息、施加压力、承诺好处等多种手段,对战俘的去向选择进行影响。
战俘营内流传的各种说法,在今天看来许多都经不起推敲,但在当时高度封闭、信息极度匮乏的环境里,足以对人心产生深刻的影响。
1952年5月7日,巨济岛战俘营发生了震惊国际社会的**"巨济岛事件"**。
这一天,营内战俘将美军战俘营司令官、准将弗朗西斯·多德劫持为人质,并迫使其签署了一份承认美军虐待战俘的声明。
这一事件被各国媒体大篇幅报道,在国际上引发了强烈反响,也让外界第一次正式注意到巨济岛战俘营内部的混乱局面。
多德事件发生之后,美军对战俘营的管理进行了调整,但营内的内部矛盾并没有因此消失。亲共和反共的两种力量之间的对抗,以更隐蔽的方式持续进行着。私下的暴力冲突时有发生,刀片、石块、绳索,各种手段都曾被使用过。
其中,最为触目惊心的一种手段,是强迫刺字。
根据当时被关押的战俘事后的陈述和回忆录记载,战俘营内存在将"反共抗俄"等字样强制刺在战俘身体上的情况,通常刺在手臂、胸口等较为明显的位置。
刺字之后,这名战俘就很难再声称自己支持回国——因为一旦被大陆当局看到这些字,后果不可预料。这种方式,从物理上绑定了战俘的去向选择,使被刺字者即便内心想要回国,也会因为对回国后处境的恐惧而选择沉默或就范。
在这种种压力共同作用下,战俘营内的"意向登记"工作从1952年开始陆续进行,登记结果充满了争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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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谈判桌上的博弈与战俘营里的煎熬
1952年,停战谈判在战俘遣返问题上彻底陷入僵局。
双方在谈判桌上的立场截然对立,没有任何妥协的空间。而与此同时,朝鲜战场上的战火并没有停歇,双方士兵还在继续为那条已经大致确定的停火线流血牺牲。
关押在巨济岛等地的战俘们,就在这种"谈谈打打、打打谈谈"的拉锯中,度过了一天又一天。
对于战俘营里的普通士兵来说,时间的流逝本身就是一种折磨。
巨济岛战俘营的物质条件,与朝鲜战场上的战壕相比,并不算特别恶劣——有地方住,有东西吃,不用随时面对枪林弹雨。
但战俘营本身是一个极度封闭的环境,信息来源极为有限,与外界的联系几乎为零。被关押的时间越长,人的心理就越容易在不确定性中动摇。
台湾情报系统就是在这种心理状态下,开展工作最为有效的时候。
在战俘营内有组织力量的协助下,各种版本的消息被编造出来,在营内一传十、十传百地扩散。这些消息的核心内容,无非是在讲回大陆之后的坏处,以及去台湾之后的好处。
部分战俘在完全孤立的状态下,长期接触这类信息,加之来自营内组织力量的直接压力,精神防线逐渐被磨损。
有的人是在被多次威胁之后被迫表态不回国的;有的人是因为已经被刺了字、觉得回去也没有出路,才选择了放弃;有的人是原本就对回国的前景充满恐惧,在信息不对称的情况下做出了错误的判断;还有少数人,是出于个人的政治立场,主动选择了台湾。
这几类人,以不同的比例混合在14334这个数字里,构成了一个无法简单定性的群体。
1953年3月,苏联领导人斯大林逝世。国际局势随之出现了一些微妙的变化。朝鲜战争各方都开始重新评估谈判前景。
同年4月,停战谈判中关于战俘问题的讨论出现了新的进展。
双方最终在"印度方案"的基础上达成了妥协:战俘遣返分为"直接遣返"和"非直接遣返"两类,对于拒绝回国的战俘,安排一个"解释期",由中立国监管,允许中朝方面的代表进行解释工作,解释期结束后仍拒绝回国者,则获得"平民"身份,由其自行选择去向。
1953年7月27日,停战协定正式签字。
停战之后,战俘遣返工作随即启动。
从1953年8月5日起,双方开始互相遣返"直接遣返"战俘。这一阶段,共有5640名志愿军战俘经由板门店回到大陆。这批人回国之后,经历了一段时间的甄别和安置,其中一部分人后来参与了相关历史资料的整理和记录工作,留下了大量关于战俘营生活的第一手叙述。
张泽石,是这批回国战俘中记录最为详尽的一位。他后来写成了回忆录《战俘》,对战俘营内部的生活状态、两种势力之间的对抗、强迫刺字等事件,以及解释期工作的艰难,都有细致的描述。这本书,成为后来研究这段历史不可绕开的重要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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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解释期:那段最后的争取
1953年10月15日,解释期正式开始。
按照停战协定的安排,这一阶段由印度军队负责监管,中性国遣返委员会(由印度、波兰、捷克斯洛伐克、瑞典、瑞士组成)负责整个程序的运作。中朝方面的代表,可以进入关押拒绝遣返战俘的营地,向每一名战俘进行解释说明,告知回国后的相关情况,争取让他们改变决定。
解释期的期限为90天,至1954年1月22日结束。
然而,这段解释工作,从一开始就面临重重困难。
解释场所的设置,对中朝代表而言相当不利。解释通常在帐篷或临时隔离区内进行,战俘被单独或小批量带来,周围有印度士兵和其他人员在场。中方代表与战俘之间,有时隔着铁丝网或隔离栏,物理距离造成的心理疏离感相当明显。
更困难的是,经过漫长的战俘营生活之后,许多人的心理状态已经发生了复杂的变化。部分战俘对来自中方的信息存在明显的抵触,不愿意倾听,甚至在代表开口之前就转过身去。还有一部分人,从外表看似乎在听,但表情木然,眼神里透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混沌。
与此同时,战俘营内原有的组织力量,在解释期间并没有停止活动。
据参与解释工作的中方人员事后记录,解释期内仍然存在战俘被营内组织人员施压的情况,部分战俘在接受解释之后回到营区,随即就被那些亲台湾的骨干找去"谈话"。
尽管困难重重,解释工作仍然取得了一定的成效。
在整个90天的解释期内,共有约440名原本表示不愿回国的战俘,在听取解释之后改变了决定,选择回国。
其中有人是因为听到了家乡的真实情况而动摇;有人是在看到中方代表之后,多年积压的情感突破了长期压制的防线;还有人,是在最后关头终于做出了不同的选择。
1954年1月22日,解释期结束。
这是最后的时限。
1954年1月23日,仍然拒绝回国的14334名志愿军战俘,从仁川港出发,登上了驶往台湾的轮船。
船离开仁川港的那一刻,甲板上有人在高喊口号,有人挥舞着旗帜,场面看起来颇为热闹。
然而,也有人站在船舷边,望着逐渐远去的朝鲜半岛海岸线,什么话也没有说。
他们这一路,向南,向南,越来越远地离开了那片土地。
台湾当局为这批人的到来做了充分的准备。船抵达基隆港时,岸上聚集了大批人群,欢迎仪式规模盛大,旗帜、标语、花束,鼓乐声在港口上空回响。
台湾官方将1月23日这一天命名为"一二三自由日",将这批人称为"反共义士",在各地媒体上进行了大量报道。
欢迎的热闹,持续了没有多久。
这14334个人,随后被打散分批安置,有的编入台湾军队,有的被分配到各工矿企业,领一份基本工资,租一间屋子,开始了全新的、完全陌生的生活。
而在他们离开的那片土地上,他们的父母、兄弟姐妹,还在等待。
等一封信,等一个消息,等那个出门参军的儿子,能平安地走回来。
这一等,就是三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