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厅的空调打得有点低,我缩了缩脖子。何正梅把手机“啪”地拍在桌上,声音不大,却让邻座的人转头看了一眼。
她盯着我,嘴角带着笑,但那笑意冷得跟冬天刮北风似的:“周勇,咱都是老同学,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你一个月挣五六千,还带着个拖油瓶,你觉得你够格娶我吗?”
我端起面前的柠檬水,喝了一口,笑了笑没搭腔。
手机震了一下,我低头瞥了一眼——薛长荣发来的语音。我没点开,但心跳已经开始加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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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正月十五的咖啡厅,我提前二十分钟就到了。
窗外的街上到处挂着灯笼,烟花声断断续续的。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外面来来往往的人,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我妈托人介绍的相亲,说对方条件不错,让我好好把握。
我本来不想来,但架不住老太太念叨。
她五年前就开始催我再找一个,说我一个人带着闺女太苦了。
服务员走过来问我要喝什么,我看了看菜单,点了一杯柠檬水,十五块钱,心疼了一下。
何正梅迟到半小时。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
穿着一件红裙子,踩着高跟鞋,烫了大波浪卷发,脖子上挂着一根金链子,手拎着一个名牌包,看着挺像那么回事的。
她扫了一圈,看见我,脸上闪过一丝我形容不出来的表情。
然后她走过来,屁股还没坐下,开口第一句话就是:“哟,周勇,你还是这身打扮啊,跟初中时学的似的。”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夹克,有点尴尬地笑了笑:“快坐快坐,喝点什么?”
她把包往旁边一放,也不看菜单,直接对服务员说:“一杯拿铁,脱脂的。”
服务员走后,她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着,眼睛上下打量我。那眼神不是打量人的眼神,倒像是在购物车里挑挑拣拣。
“你现在在哪上班?”她问。
我说了一个公司的名字。
“做IT的?”她挑了挑眉,“一个月能拿多少?”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实话实说:“五六千吧。”
她的表情像吃了一口生柠檬,嘴角抽了抽,但没有立刻说话。
服务员把拿铁端上来,她喝了一口,过了一会儿才说:“还凑合吧,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不过你在这个城市,一个月五千多,还要养个孩子,够花吗?”
“省着点花还行。”我说。
她笑了,那笑里有种说不出的味道:“你这个人啊,还是老样子,什么事都是‘还行’、‘凑合’。也没想过往上爬爬?”
我端起柠檬水喝了一口,没接话。
她却来劲了,开始说自己怎么怎么不容易,怎么怎么靠自己一个人打拼到现在。
“我跟你说,我这几年可不容易。离婚之后,我一个人带着儿子,白天跑业务,晚上还要应酬,有时候忙到凌晨两点才能回家。”她说着,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不过也值得,我现在月入过万,日子过得还算滋润。”
我点点头:“那你确实挺不容易的。”
“可不是嘛。”她把咖啡杯放下,身体往前倾了倾,“周勇,我也不跟你绕弯子。我这人说话直,你别介意。咱们这个年纪,再找对象,那都是奔着过日子去的,不是谈恋爱了。你说是不是?”
“是。”我点头。
“那咱们就摊开来说。”她正了正身体,一只手放在桌上,“你的情况,我妈跟我提过一点。一个月五千多,有一套四十平的小房子,还有个闺女。我这个条件,也不差——月入过万,虽然带个儿子,但好歹是个男孩,长大了能顶门立户。你说你这种情况,拿什么养我们娘俩?”
我愣住了。
她这番话,说得太直接了,直接到我一时不知道怎么接。
她看我不说话,以为我认怂了,继续说下去:“我不是看不起你,但人得现实一点。你要是条件好点,咱们也不是不能处。但你这样,真不行。你说堂堂一个大男人,一个月挣那点钱,还不够我买两件衣服的。以后要是真在一起了,你让我跟你一起过苦日子吗?”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想了想又闭上了。
她以为我在琢磨怎么辩解,语气更冲了:“你也别觉得我说得难听,我这是为你考虑。你一个男人,带着个闺女,闺女将来还要上学、嫁人,你说你这份收入,能供得起吗?我也不是说你人不好,但现实就是这样。我离婚三年了,也算看清了,感情这东西啊,靠不住,还是钱靠谱。”
她说完这些话,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脸上带着一种完成任务的满足感。
我手里的柠檬水已经喝了大半,冰块的凉意沁入指尖。我深吸一口气,把杯子轻轻放回桌上。
“你说的对。”我说,“我确实配不上你。”
她一愣,显然没想到我这么干脆就承认了。
“那就到这吧。”我站起身,拿起放在旁边的手机,“这单我买了,你慢慢喝。”
“你……”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
我朝她笑了笑,转身往门口走。
走出咖啡厅的时候,外面的冷风一下子扑到脸上,我缩了缩脖子,掏出手机。薛长荣的二条语音还挂在那里,我点开第一条。
“兄弟,你猜谁刚才打电话到公司找你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兴奋,“你还记得三年前你投给那个公司的那套方案吗?那个女老板刚才打电话来,说想找你聊聊!”
我站在马路边上,看着街上还在燃放的烟花,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02
回家的公交车上,我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车窗外灯火通明,街上还有不少人。正月十五,本该是团圆的日子,我却坐在相亲桌上被人数落了一个多小时。
说实话,心里不难受是假的。
但也不是特别难受。毕竟这种场面,我经历过不止一次了。自从苏月走后,我妈给我安排的相亲不下十几次,什么情况都遇到过。
有嫌我收入低的,有嫌我房子小的,有嫌我带着闺女的,还有一听说我老婆是病死的,立刻就说“那不行,有遗传病基因”的。
最离谱的一个,坐下没五分钟就开始跟我算账,说结婚后我闺女要改姓跟她家姓,工资卡要上交,房子要加她名字。
我没说话,她就当我默认了,接着说她妈要住进来,让我闺女搬到阳台去睡。
那次我站起来就走,连柠檬水都没喝。
何正梅跟她们比,还不算最过分的那种。她只是说话难听,但至少她觉得自己是在“为你好”。
公交车晃了一下,我的手机响了。是我妈打来的。
“小勇啊,见了面了吗?”她的声音里带着期待的意味,“你觉得怎么样?对方说你同学?”
“见了。”我说,“不太合适。”
“怎么不合适了?”我妈的语气急了,“人家条件多好啊,月入过万,长得也不错,还是你初中同学,多聊得来啊。”
“妈。”我打断她,“她嫌我穷。”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我妈叹了口气:“唉,现在的人啊,都太现实了。没事,咱再找,总有合适的人。”
“嗯。”我说。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脑子里乱糟糟的。
初中同学。何正梅。
说真的,我对她的印象还停留在二十年前。
初中那会儿她坐我前排,扎着个马尾辫,成绩一般,家里条件不太好,经常穿她表姐的旧衣服。
有次学校收班费,她拖了好几天都没交,班主任让我这个班长催一下。
我当时是怎么说的来着?
“你家条件不好就别硬撑了,我跟班主任说说,看看能不能免了。”
这句话,我当时是真心想帮她。但在她听来,大概是一根扎在心里的刺。
我确实不记得这件事了,是在咖啡厅里她提到的时候,我才慢慢想起来的。
她说那话的时候,眼眶有点红,像是被翻起了什么陈年旧账。
“你知不知道你这句话,我记了二十年?”她说。
我当时不知道说什么。
车子到站了,我下车往家走。小区里有几个小孩在放烟花,笑声在夜色里传得很远。我掏出钥匙打开单元门,爬上四楼。
一推开门,客厅的灯还亮着。我闺女周小雅靠在沙发上,抱着抱枕睡着了。茶几上放着一碗泡面,碗边还放了一双筷子。
我走过去,轻轻推了推她。
“闺女,去床上睡。”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是我,揉了揉眼睛说:“爸爸你回来啦?我给你煮了泡面,但你回来太晚了,坨了……”
我鼻子一酸,摸了摸她的头:“没事,爸爸吃。你快去睡。”
她“嗯”了一声,抱着抱枕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爸爸,你今天相亲顺利吗?”
“不顺利。”我说。
“哦。”她想了想,“没事,下次肯定遇到好的。”
“嗯,睡吧。”
她关上门。我坐在沙发上,看着桌上那碗已经坨成一坨的泡面,端起来吃了一口。面条粘在一起,没什么味道了,但我还是一口一口吃完了。
吃完面,我把碗洗了,坐在沙发上发呆。手机亮了,薛长荣又发了一条消息过来。
“兄弟,你看到我消息了吗?那个女老板说想请你吃饭,明天有空吗?”
我拿起手机看了半天,回了一个字:“有。”
发完消息,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三年前那套方案……说实话,我自己都快忘了。
当时苏月病重,我哪有心思管那些。
后来苏月走了,我一个人带着孩子,每天上班下班接送孩子辅导作业,哪还有精力琢磨那些。
但那套方案,我是真的花了心血的。
三个月,每天晚上苏月睡了,我就在客厅里画图纸、写代码。有时候写着写着天就亮了。苏月还说过我:“你别太拼了,身体要紧。”
我说:“放心吧,我有分寸。”
后来方案投出去了,对方回复说很感兴趣,想跟我面谈。
但那时候苏月病重,我走不开,就回绝了。
再后来,苏月走了,这件事就搁下了,再也没有跟任何人提过。
没想到,三年后,还有人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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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一早,我把小雅送到学校,然后给薛长荣打了个电话。
“你在公司吗?”我问。
“在啊。”薛长荣的声音里还带着起床气,“你昨晚咋不回我消息?”
“太晚了没看。”我说,“那个女老板,她今天约的几点?”
“下午两点,在她公司。”薛长荣压低了声音,“兄弟,我跟你说,这个女老板可不是一般人。我打听过了,她叫邓梦琪,做跨境电商的,身价少说这个数。”他说着,比了比手指。
“你这么清楚?”我问。
“嗨,我这不是替你着急嘛。”薛长荣笑了,“你说你这个人,平时闷葫芦似的,没想到还有这层关系。那套方案是什么时候投的?我怎么不知道?”
“三年前。”我说,“当时苏月在住院,我就没怎么跟人提。”
“哦……”薛长荣的声音沉了下来,“那后来呢?”
“后来就没后来了。”
“那现在这不是机会来了嘛。”薛长荣又兴奋起来,“你可得好好把握,别错过了。你说你这几年,在这破公司混得也不容易,天天加班到七八点,工资就那么点,还不如出去闯一闯。”
“再说吧。”我说。
挂了电话,我看了一眼时间,还早。我骑着电动车去了公司,坐到工位上,打开抽屉,翻了半天,翻出一个旧文件夹。
里面装着我三年前那套方案。
打印出来的,A4纸,厚厚一叠。
封面上用签字笔写着“跨境电商智能仓储管理系统”。
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字和图表,有些地方还画着修改的痕迹。
这是我熬了三个多月的心血。
我翻了几页,发现自己竟然还能记起每个模块的逻辑。
这三年虽然没管它,但框架和思路都还在脑子里。
甚至有些地方,我现在看,还能想到更好的优化方案。
一上午,我都在办公室里翻那套方案,一边看一边拿笔在空白处做标注。午饭也没吃,就喝了杯水。
下午一点半,我换了一身干净点的衬衫,骑着电动车往邓梦琪的公司去。
她的公司在科技园那边,一栋挺气派的写字楼。我到的时候,看到楼下大堂的指示牌上写着“启梦科技”几个字,占了整整三层。
我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
坐电梯上了15楼,前台是个年轻姑娘,长得很秀气。我报了名字,她打了个电话,然后笑着说:“周先生,邓总在办公室等您,我带您过去。”
她领着我穿过一条走廊,两边是玻璃隔断的办公室,能看到里面的人都穿得很正式,一个个埋着头盯着电脑。
走到最里面一间,门牌上写着“总经理室”。
前台敲了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听着很沉稳。
推门进去,办公室挺大的,落地窗外能看到半个科技园。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女人坐在办公桌后面,正低头看文件。她抬起头来,我愣了一下。
四十岁出头,短发,五官挺好看,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她没有化很浓的妆,但整个人看起来很有气质。
“周勇?”她站起来,伸出手,“你好,我是邓梦琪。”
我赶紧伸手握了一下:“你好。”
“坐吧。”她指了指沙发,自己也走到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喝什么?茶还是咖啡?”
“水就行。”我说。
她笑了笑,跟前台说了句“倒杯水来”,然后转过来看着我。
“我直接叫你周勇,可以吧?”她说。
“可以。”
“周勇,我也不跟你客套了。”她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三年前你投给我的那套方案,我看了,非常满意。说实话,我做了这么多年,很少看到这么接地气又这么系统的方案。当时我就想见见你,但你拒绝了。”
我有些不好意思:“当时家里有点事,走不开。”
“我知道。”她点点头,“我托人打听过,你爱人当时生病了。不好意思,那段时间没能帮上什么忙。人这一辈子,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
我没想到她会说这个,心里一暖:“谢谢。”
“不说这个了。”她摆摆手,“我今天找你来,是想问问你,那套方案,你还愿意做吗?”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把桌上的一份文件推过来:“我是个爽快人,不绕弯子。你来我这边,年薪两百万,百分之五的期权。我只有一个要求——那套方案,你亲手把它做成产品。时间不限,质量把关,你自己组团队,我全力配合。”
两百万。
我现在的年薪,还不到十万。
“你……”我张了张嘴,“邓总,我不太明白。你对我这么信任?万一我做不出来呢?”
她笑了:“你这个人,说话很实在。我就是喜欢你这种实在。做产品哪有百分之百成功的?做好了,咱们一起赚钱。做不好,我认栽,但至少你值这个价。”
她说着,又补了一句:“再说了,三年了你还能把方案翻出来看了一上午,说明你心里一直有这个念想,对吧?”
她怎么知道的?
她看穿了我的表情,笑着说:“我跟薛长荣聊了聊,他说你今天上午翻了一上午的方案,午饭都没吃。做事认真,有想法,能坚持——我要的就是这样的人。”
我坐在那里,感觉心跳在加速。手心有点出汗,我在裤子上擦了擦。
“邓总,”我说,“我能考虑一下吗?”
她点点头:“当然可以。但别太久,我等了你三年了。”
04
出了邓梦琪的办公室,我脑子还是懵懵的。
走到楼下,我掏出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好几声她才接,背景音里有电视声:“喂,小勇啊,什么事啊?”
“妈,我今天去见了个老板。”
“什么老板?”
“就是一个公司的老板,她看了我以前做的一个方案,想让我去她那边上班。”
我妈沉默了一下:“工资怎么样?”
“一年两百万。”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然后我妈的声音有点发抖:“你说多少?”
“两百万。”
“小勇啊,你是不是被人骗了?”我妈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担心,“哪有这么好的事?你一个打工的,谁给你开这么多钱?”
“我没被骗,是真的。”
“你确定?”我妈还是不放心,“现在骗子多得很,你可别上当。你爸走的时候跟我说过,天上不会掉馅饼,掉下来的都是陷阱。”
“妈,是真的。”我说,“那个老板叫邓梦琪,是启梦科技的创始人,公司好几百人呢。她看了我三年前写的一个方案,说想把它做成产品,所以想请我去。”
我妈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那你自己看着办吧。妈妈也不懂这些,你自己拿主意。反正别被人骗了就行。”
“嗯,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写字楼下面,仰头看着那栋楼。阳光有点刺眼,我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然后深呼吸了一口气。
晚上回到家,小雅已经放学回来了,正趴在桌上写作业。她看见我进门,抬头问:“爸爸,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今天有点事,提前下班了。”我把外套挂起来,走到她旁边坐下,“小雅,爸爸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她放下笔,看着我。
“如果爸爸换个工作,可能以后会忙一点,但能挣更多的钱,你愿意吗?”
小雅眨了眨眼睛:“那你会像现在这样接我放学吗?”
“可能不能天天接了,但周末肯定陪你。”
她想了想,点了点头:“那行吧。但你不能太忙,你答应过我的,周末要带我去公园。”
“好,爸爸答应你。”
那天晚上,我给薛长荣打了个电话,跟他说我想辞职。
“真的假的?”薛长荣在电话那头叫了起来,“我就知道你会答应!那家公司怎么样?那个女老板好不好说话?”
“挺好的。”我说,“但我还没正式答应,我得把手里的事情交接完。”
“交接什么啊交接,那破公司,一个月几千块钱,你还真把它当回事了?”薛长荣的语气里带着恨铁不成钢的劲儿,“兄弟,听我的,赶紧辞职,别犹豫了。这年头机会就这么多,抓住了就是你的,抓不住就没了。”
“我知道,但做人得有头有尾。”
“你这个人啊……”薛长荣叹了口气,“说你实在你还真是实在。行吧行吧,你自己看着办。不过我可提醒你,这个机会你可得抓住,别到时候又后悔了。”
“嗯,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上,拿出手机,翻到何正梅的微信。
我们初中毕业后就没什么联系了。
这次相亲是我妈通过一个远方亲戚介绍的,我事先也不知道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