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阳光亮得晃眼,蒋凤兰手里的结婚证还带着刚出炉的温度。
程满囤的手搭在她肩膀上,笑着说了句“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话音还没落,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从台阶底下窜上来,挡在两人面前。
“爸,这位就是新阿姨吧?”
男人笑得很客套,手却在裤兜里掏了半天,最后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阿姨,我是程子安,我爸的儿子。”他挠了挠头,“那个……我手头紧,欠了点钱,您能不能先帮我还上?”
蒋凤兰低头一看,那纸上的数字让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六十二万。
她下意识地往墙根看了一眼——刚才好像有个人影在那里来回走动,这会儿已经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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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蒋凤兰退休三年了。
退休前她是小学语文老师,教了一辈子书,临退休那年评上了高级职称,退休工资每月一万二,拿出来说给谁听谁都得咂咂嘴。
老公张建国走了三年,肺癌,从查出来到走总共八个月。
那八个月把蒋凤兰半辈子的积蓄都掏空了,还把她的心也掏空了。
张建国走后的头一年,她几乎不出门,一个人窝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也不看,就盯着窗外的梧桐树发呆。
后来刘玉珑实在看不下去了,硬拉着她去跳广场舞。
刘玉珑是她小学同学,比她小两岁,在街上开了家理发店,嘴快心热,是个有男人气概的女人。
“你才五十八,不能这么熬下去。”刘玉珑给她梳头的时候说,“你看看你,头发都白了半截,再这么下去,你老公在天上看了也不安心。”
蒋凤兰没吭声,但第二天还是跟着去跳了。
广场舞队的领队姓王,是个退休工人,跳了三年跳出了腰间盘突出,后来换了人。
换上来的人就是程满囤。
程满囤六十三岁,个子不高,微胖,说话慢吞吞的,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他说自己在机械厂干了二十年,后来厂子不景气,买断工龄退了休。
头一次见他,蒋凤兰没怎么上心。
这人长得太普通了,扔在人堆里找不着的那种。
但程满囤挺会来事。
知道蒋凤兰膝盖不好,第二天就拎了一副护膝过来。“我特意去医疗器械店挑的,你试试合不合。”
那护膝做工还行,蒋凤兰试了试,大小正好。
刘玉珑在旁边看了,撇撇嘴没说话。
后来程满囤来得越来越勤。
知道蒋凤兰爱喝银耳羹,他每周至少送两次,用保温壶装着,送过来还是热的。
银耳羹里放了枸杞和红枣,冰糖的量也刚好,不甜不腻。
蒋凤兰头一次喝的时候,眼眶就红了。
因为张建国活着的时候,也喜欢给她熬银耳羹,每次都要放三颗红枣,说是“每天三颗枣,活到九十九”。
她和程满囤说了这事,程满囤笑了笑,说“那我以后多放两颗”。
三个月下来,蒋凤兰心里那块冰慢慢化了。
她也说不清楚是被什么打动的,可能是那天她感冒发烧,程满囤冒雨给她送药的时候,鬓角的白发都被雨水打湿了。
也可能是有一次她随口说了句“家里的水龙头有点滴水”,第二天程满囤就带着工具来了,蹲在厨房里捣鼓了一个小时。
刘玉珑问她:“你对他有感觉?”
蒋凤兰想了半天,说:“谈不上感觉,就是觉得这个人挺靠谱的。”
“靠谱的人多了。”刘玉珑一边剪头发一边说,“你得看看他的底细。”
蒋凤兰知道刘玉珑是为她好,但她也有自己的想法。
一个人过了三年,钱够花,房够住,日子看着挺好的,就是太冷清了。
冷清到什么程度呢——有时候她一个人在客厅看电视,电视声音开得很大,但她还是能听到墙上的钟在走。
一下,一下,一下。
那种声音听久了,心里会发慌。
她想过养条狗,但又怕狗叫吵到邻居。
她想过找个保姆,但一想保姆一个月几千块的工资,又舍不得。
程满囤跟她说了句让她最动心的话:“以后有我了,你不用再一个人憋着。”
这句话没什么花哨的,但蒋凤兰听了之后,一晚上没睡着。
她把这件事跟唯一的哥哥蒋德文说了。
蒋德文六十岁,退休法官,在省高院干了三十年,看人狠准。
他专程从省城赶回来,和程满囤吃了一顿饭。
饭桌上,蒋德文问得很细——老家哪里的,在哪个厂当过工人,退休工资多少,孩子干什么的,前妻什么情况。
程满囤一一答了,答得很有条理,不慌不忙。
但蒋德文的眉头一直没松。
吃完饭,送走了程满囤,蒋德文坐在蒋凤兰家的沙发上抽了根烟。
他平时不抽烟的。
“这个人让我说不准。”蒋德文把烟掐了,“他答得太好了,像是排练过的。”
蒋凤兰有点不高兴:“你能不能盼我点好?我好不容易遇上个合适的。”
“我不是不盼你好,”蒋德文叹了口气,“我是怕你被坑了。你这个人从小就心软,别人给你点好,你就恨不得把心掏出来。”
“我又不是小孩了,我有分寸。”
“你有分寸?”蒋德文看着她,“张建国走了三年,你连门都不怎么出,现在突然冒出来一个男人,你对他的底细了解多少?”
“了解得够多了。”
“他的厂叫什么名字?”
“津南机械厂。”
“厂长姓什么?”
蒋凤兰愣住了。
蒋德文摇了摇头:“我回去帮你查查。”
蒋凤兰嘴上答应了,心里却没当回事。
她觉得哥哥是职业病犯了,看谁都像嫌疑人。
再说了,程满囤那个样子,怎么看都不像坏人。
日子一天天过,程满囤的好一天天堆上来。
到了第四个月,蒋凤兰答应了程满囤的求婚。
刘玉珑知道后,沉默了半天,最后说了句:“你开心就行。”
蒋德文知道后,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最后说了句:“你想好了就行。”
但蒋凤兰听得出来,这两个人都不太放心。
她不是没考虑过他们的意见,但她觉得这次是自己的人生,得自己做一次主。
领证那天是十月十二号,星期五。
头一天晚上,蒋凤兰没怎么睡着,翻来覆去地想了很多。
想张建国还在的时候,想他走的那天拉着她的手说的最后一句话:“以后找个好人,别一个人扛着。”
她把这句话想了很久,最后翻了个身,看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说了句:“建国,我找到那个好人了。”
第二天一早,她换了一件暗红色的外套,对着镜子照了半天。
程满囤在楼下等她,见到她的第一句话是:“你今天真好看。”
两个人去了民政局,排队、填表、拍照。
拍结婚照的时候,摄影师让他们靠拢一点,程满囤把手搭在蒋凤兰肩膀上,蒋凤兰觉得那只手的温度有点烫。
拿到结婚证的时候,蒋凤兰的手心全是汗。
两个人走出民政局大门,阳光正好照在脸上,程满囤眯着眼笑了一下,说了句:“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蒋凤兰刚想回一句“晚上想吃什么”,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就从台阶下窜了上来。
02
男人穿着一件灰色夹克,头发有点长,看着挺精神,但眼神有点飘。
“爸,这位就是新阿姨吧?”他笑着,笑容里带着点紧张,又带着点讨好。
程满囤的脸色一下就变了。
“子安?你怎么来了?”
“我……我实在没办法了。”程子安搓着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到蒋凤兰面前。
“阿姨,我知道今天不该来,但我真的扛不住了。”
蒋凤兰低头一看,那张纸是一份借条的复印件,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但数字清清楚楚。
她握着结婚证的手一下子松了劲,结婚证差点掉在地上。
程满囤抢上前一步,一把抓住程子安的胳膊:“你给我回去!有什么话回家说!”
“爸,我真的……”程子安的嗓子哽了一下,“他们说今天再不还,就要打断我的腿。”
“你欠了这么多钱,还有脸说?”程满囤气得脸都红了,抬手就给了程子安一巴掌。
那巴掌打得很响,在民政局门口回荡了一下,旁边路过的人纷纷转头看过来。
程子安被打得踉跄了一步,捂着脸,眼圈红了,但一句话都没说。
蒋凤兰站在旁边,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一千只蜜蜂在飞。
她想说点什么,但嘴唇动了动,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程满囤回头看她,眼眶也是红的,声音有点抖:“凤兰,对不住,我真不知道他欠了这么多。你先回家,我跟他说。”
蒋凤兰机械地点了点头,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路边的。
她打了一辆车回到自己家,坐在沙发上,脑子还是一片空白。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结婚证,封面上的“结婚证”三个字发着亮,像在嘲笑她。
大约过了两个小时,门锁响了。
程满囤进来了,脸上的表情像是脱了一层皮,眼睛里还有泪痕。
他走到蒋凤兰面前,蹲下来,抬头看着她。
“凤兰,我对不住你。”
蒋凤兰没说话。
“子安这孩子从小没了妈,我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把他惯坏了。”程满囤吸了吸鼻子,“他前几年跟着人做生意,亏了钱,又借了高利贷,利滚利滚到这么大。我也是今天才知道的。”
“他为什么今天来?”蒋凤兰终于开口了,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奇怪。
“他说他妈在的时候留了点首饰,他今天本来想去卖了的,结果人家不要,他就想着来找我……”程满囤低下了头,“他没想到今天是我们领证的日子。”
蒋凤兰看着蹲在面前的这个男人,头发花白,眼眶发红,眼皮下还有两道深深的法令纹。
她突然有点心疼他。
“你先起来。”她说。
程满囤站起来,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双手抱着头,半天没说话。
“凤兰,你要是觉得委屈,咱们这婚……”他抬起头,声音发颤,“咱们就当没领过吧。我不能连累你。”
蒋凤兰看着他的样子,那句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她想起这几个月他对她的好,想起下雨天他撑着伞在楼下等她,想起保温壶里温热的银耳羹,想起他蹲在厨房里帮她修水龙头的时候,衣服上沾了一块油渍,她提醒他,他笑着说“没事没事”。
人非草木,她怎么可能说断就断。
“你儿子的事……慢慢想办法吧。”蒋凤兰说,“急不来的。”
程满囤抬起头,眼眶里又有泪花打转:“凤兰,你……”
“我没事。”蒋凤兰站起来,“我去倒杯水。”
她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水流的声音哗哗的。
她看着水槽里自己前一天没来得及洗的碗,发了一会儿呆。
老实说,她心里是害怕的。
六十二万,不是小数目。
一个儿子能欠下这么多钱,说明这个家底不干净。
但她又告诉自己——程满囤是程满囤,他儿子是他儿子,不能把两个人的账算在一起。
再说了,程满囤在机械厂干了二十年,退休工资也有几千块,总不至于靠她一个女人养。
那天晚上,程满囤做了饭。
一条清蒸鲈鱼,一盘蒜蓉生菜,一碗番茄蛋汤。
都是蒋凤兰爱吃的。
吃饭的时候,程满囤不怎么说话,只是不停地给她夹菜。
蒋凤兰看他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心里不由得叹了口气。
“别光给我夹,你也吃。”她说。
程满囤点点头,夹了一口鱼,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凤兰,”他放下筷子,“你放心,这件事我会处理好。我不会让子安再来打扰你。”
蒋凤兰没接话,低头喝了一口汤。
晚上两个人躺在同一张床上,程满囤翻了几个身,最后背对着她睡了。
蒋凤兰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听着身边那个男人的呼吸声,心里乱得像一团麻。
她想了很多事。
想张建国,想蒋德文跟她说的那番话,想刘玉珑欲言又止的表情。
她突然觉得自己有点莽撞了。
但事情已经走到这一步,总不能第二天就去离婚吧?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逼着自己不去想那些。
但她不知道的是,旁边的程满囤也没睡着。
他在被子底下抠着手指甲,嘴角微微往上一勾,然后又迅速地收了回去。
那抹笑,在黑暗里没被任何人看见。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还算平静。
程满囤每天还是照常给她熬银耳羹,早上起来打扫卫生,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
他把自己的一件旧衬衫搭在沙发的扶手上,把一双拖鞋放在门口的鞋柜旁边,把洗漱台上的牙缸和她的并排摆在一起。
房间里多了一个人的气息,蒋凤兰不再觉得冷清了。
但程子安的电话像一根看不见的刺,时不时就扎一下。
程满囤每次接电话都躲到阳台去,声音压得很低,但隔着玻璃门,蒋凤兰偶尔能听到几个词。
“再宽限几天……嗯……我在想办法……别去找子安……”
每次接完电话回来,他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有一次,蒋凤兰端了杯茶去阳台,看到程满囤蹲在地上,抱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她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程满囤听到动静,抬起头,眼圈红红的,嘴角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没事,没事。”
蒋凤兰把茶杯递给他,他接过去,捧在手心里,低头喝了一口。
“凤兰,”他抬起头看着她,“我在机械厂干了二十年,厂里给交的养老保险,一个月能拿四千多。我一分不留,全部都拿来过日子。房子是我以前分的,虽然旧了点,但好歹是个窝。我就是这么个条件,你要是不嫌弃……”
“我不嫌弃。”蒋凤兰脱口而出。
说出来之后,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但话已经出口了,收不回来了。
程满囤看着她的眼睛,慢慢地,眼角挤出了两行泪。
“凤兰……”
“别说了。”蒋凤兰转身回了屋,走到厨房里,打开冰箱,拿出了一瓶矿泉水,仰头喝了一大口。
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她的心跳还在嗓子眼儿里蹦着。
她不知道自己刚才说的那句话值不值当。
她只知道,这个男人看着她的眼神,让她想起张建国第一次跟她表白的时候,也是一样的表情。
忐忑的、期盼的、小心翼翼的。
她想给这个男人一个机会。
也许也是给自己一个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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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婚后第七天,程满囤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蒋凤兰正在厨房切菜,看到他脸色不对,问了一句:“怎么了?”
程满囤没说话,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上,打开,抽出几张纸。
蒋凤兰擦了擦手,走过去一看,是一份房产证复印件。
“这是我的那套老房子。”程满囤的声音很轻,“我把它过户给我侄子了。”
蒋凤兰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我要娶你。”程满囤抬起头看她,“我跟侄子说好了,这房子给他住,我搬过来和你一起住。以后这房子就是他的了,我不再是户主。”
“你……”蒋凤兰不知道该说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
“我想让你知道,我是真心的。”程满囤说,“我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也没什么大钱,但我这个人,说到做到。我娶你,就是冲着跟你白头到老去的。我把我能给的都给了,所以你能不能也……”
他没把话说完,低下头,用拇指摩挲着复印件的一角。
蒋凤兰站在那里,心里像有什么东西碎了一下。
这套老房子的事,程满囤跟她提过几次,说是在市区老城区那边,六十来平,房龄三十多年了,但地段不错,挂出去至少能卖个五六十万。
她当时说“那是你的房子,你留着吧”,但他一直惦记着。
现在他真把这房子过户出去了。
“你侄子……愿意?”蒋凤兰问。
“他从小没了爹妈,是我养大的。”程满囤笑了笑,“他不嫌破,说能住就行。”
蒋凤兰沉默了。
她不知道该感动,还是该心疼。
这个男人为了她,把自己最后的依靠都给出去了。
她把那几张复印件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满囤,”她说,“你有这份心就行了。”
“但我想让你知道。”程满囤抬头看着她,“我是认真的。”
那天晚上,蒋凤兰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在想,程满囤把房子给了侄子,等于他什么都没了。
以后他要是生病了,要是出了什么事,她不能不管他。
但她转念一想,自己也没多少积蓄。张建国治病的时候花了大几十万,后来又给她买墓地,再加上杂七杂八的开销,她那点积蓄去了大半。
现在手头剩下的大概十五六万,还有二十万的定期存款没到期,加起来不到四十万。
程子安欠的是六十二万,她这点钱,连零头都不够。
但转念再一想,程满囤这么对她,她总不能太计较。
人活一辈子,谁还没个难处?
过了两天,程满囤又在阳台接了个电话,回来的时候脸色白得像张纸。
“怎么了?”
“没事。”程满囤摆摆手,“子安那边的债主说,再不给钱,就要派人上门。”
蒋凤兰的心里咯噔了一下:“上门?”
“嗯。”程满囤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撑在大腿上,“他们说知道我的住址,也知道我儿子的住址。要是再不还钱,就把我儿子的手剁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但蒋凤兰看到他的手指在抖。
“子安人呢?”她问。
“两天没回家了。”程满囤低下头,“我给他打电话,他也不接。我怕他想不开。”
蒋凤兰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一个洗好的碗,水滴顺着碗沿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她看着茶几上程满囤的背影,那个平时挺直的腰板,现在微微塌了下去。
她深吸了一口气,放下碗,走进卧室,从床头柜的抽屉里翻出一张存折。
里面有五万。
是她和张建国早年攒的,一直没怎么动过。
她拿着存折走出卧室,走到程满囤面前,递过去。
“先拿去应急。”
程满囤抬头看着她,眼里全是震惊:“凤兰,这……”
“别说了,拿着吧。”蒋凤兰把存折塞到他手里,“先把眼前那关过了。”
程满囤看着手里的存折,手抖得更厉害了。
他站起来,张开双臂,把蒋凤兰抱在怀里,使劲地抱了一下。
蒋凤兰感觉到他的胸膛在起伏,听到他在她耳边说:“凤兰,这辈子,我欠你的。”
那天晚上,程满囤去银行取了钱,打电话叫程子安来拿。
程子安来的时候,蒋凤兰没开门,她坐在卧室里,听着外面的动静。
程满囤开门让程子安进去,程子安喊了声爸,程满囤压低声音说了句“别让你阿姨听到”。
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大概是程满囤在数钱。
最后是关门声,脚步声渐渐远去。
程满囤敲了敲卧室门:“凤兰,他走了。”
蒋凤兰嗯了一声,没出来。
她坐在床边,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色,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五万块钱,会不会就这么打了水漂?
但这个念头只闪了一下,就被她压下去了。
她告诉自己,既然嫁给了他,就得信他。
接下来的日子,程满囤对她更好了。
早上比她先起来,把早餐做好,连牙膏都帮她挤好。
中午给她打电话,问她中午吃什么,说要是懒得做就给他打电话,他给她带。
晚上给她揉膝盖,一边揉一边说“明天炖排骨汤给你补补”。
蒋凤兰觉得,自己这辈子做的这个决定,值了。
直到有一天,刘玉珑来家里找她跳广场舞,看到她脸上的笑容,问了句:“你男人对你挺好的?”
蒋凤兰笑着点了点头。
刘玉珑看了她半天,最后说了句:“那就好。”
但那天晚上,刘玉珑把蒋德文叫到了自己店里。
“我觉得不对劲。”刘玉珑一边给蒋德文剃头,一边说,“蒋凤兰那丫头,把五万块钱给了那个姓程的。”
蒋德文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五万?”
“她说他儿子欠了高利贷,先拿去应急。”刘玉珑把手上的剪刀收起来,“你妹妹什么人你还不知道?看着挺有主意,心比谁都软。我怕她被人当提款机使。”
蒋德文沉默了很久,站起身:“我知道了。”
那天晚上,他拨了一个老同事的电话。
“老张,帮我查个人。”
“谁?”
“程满囤,六十三岁,津南机械厂的退休工人。”
老同事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行,明天给你消息。”
蒋德文放下手机,站在窗边抽了根烟。
窗外的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一动不动地看着夜色,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预感。
与此同时,蒋凤兰正在家里看电视。
程满囤进了厨房,给她煮了一碗醪糟汤圆。
他端到蒋凤兰面前,说:“喝点热的,补补气血。”
蒋凤兰接过来,喝了一口,糖水下肚,心里暖洋洋的。
她没注意到,程满囤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个没有备注名字的号码。
程满囤看了她一眼,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那一下,声音不大,但蒋凤兰的心不知道为什么跳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他,他已经笑了:“怎么了?”
“没什么。”蒋凤兰也笑了,“汤圆挺好吃的。”
04
日子又平平静静地过了半个多月。
程满囤照常对她好,银耳羹照常送,膝盖照常揉,日子看着像模像样。
但蒋凤兰注意到一个细节——程满囤从来不让她碰他的手机。
不是那种明显的防备,而是每次她靠近的时候,他就会很自然地翻一下屏幕,或者把手机揣进裤兜里。
一开始她觉得是自己多心了,但看得多了,心里就不太舒服。
有一次她洗完澡出来,程满囤正在沙发上玩手机,看到她出来,立刻把手机锁了屏,放在茶几上。
“我给你削了个苹果。”他笑着站起来,去厨房拿水果刀。
蒋凤兰看了一眼茶几上的手机,忍住没伸手。
她不想变成一个整天查老公手机的女人。
但心里的那根刺,已经扎进去了。
除了这个,还有一个事让她犯嘀咕。
程满囤说自己退休工资一个月四千多,但从结婚到现在,她从没见过他拿出一分钱来。
买菜、买米、买油,都是花她的钱。
她不是小气,只是觉得有点奇怪。
有一次她半开玩笑地说:“你的退休金呢?藏私房钱了?”
程满囤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的卡还没办下来呢,厂里说还要等一段时间。”
“还要等?你不是退休好几年了吗?”
“这不刚换发新卡嘛。”程满囤面不改色,“听说是系统升级,我这个外地户口的还要再审核。”
蒋凤兰听了,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但心里那个疙瘩,越来越大了。
后来有一天,她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
电话那头是个女人的声音,听起来年纪不小了,说话带着一点外地口音。
“你是蒋女士吗?”
“我是,你是哪位?”
“我是……算了,你别管我是谁。”那女人的声音有点犹豫,“我就想问你一句,你是不是跟一个姓程的男人结婚了?”
蒋凤兰心里咯噔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那女人说,“我就告诉你一句话——别给他钱。”
“你说什么?”
“别给他钱。”那女人重复了一遍,“他的底细,不干净。”
“你到底是谁?”
“我姓沈,我在……算了,我挂了。”
电话那头传来嘟嘟嘟的声音。
蒋凤兰握着手机,愣在原地。
她想回拨过去,但那个号码已经被隐藏了,打不通。
她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姓沈的女人?什么叫“底细不干净”?什么叫“别给他钱”?
她想把这件事告诉程满囤,但转念一想,又觉得这事太蹊跷了。
万一那女人是打错了,或者是故意来挑拨的,她岂不是自己找不痛快?
但她又想起蒋德文那天在电话里说的话:“查了程满囤的档案,说是津南机械厂的职工,没有再深的东西了。但我总觉得这人不对劲。”
她咬了咬牙,决定先不声张。
当天晚上,程满囤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橘子。
“门卫老张给的,挺甜的,你尝尝。”他把橘子放在茶几上,顺手剥了一个递给蒋凤兰。
蒋凤兰接过来,咬了一口,橘子的汁水在嘴里炸开,很甜,但她吃不出味道来。
“怎么了?不舒服?”程满囤凑过来,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没事,”蒋凤兰勉强笑了笑,“有点累。”
“那你早点休息。”程满囤说,“我去给你放洗澡水。”
他站起来往卫生间走,蒋凤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个背影,她究竟是熟悉还是陌生?
说熟悉,也熟悉。
三个多月了,她看过这个背影走进她家门无数遍。
说陌生,也陌生。
她对这个人,其实什么都不了解。
两天后,蒋德文从省城打来了电话。
“凤兰,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挺好的。”蒋凤兰说,“他对我挺好的。”
“那……他儿子那边的事处理得怎么样了?”
蒋凤兰沉默了一下:“我不知道,他没跟我说。”
“凤兰,”蒋德文的声音沉了下来,“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冲动。”
“你说。”
“我查过了,程满囤在津南机械厂确实待过,但是个临时工,不是正式工,他买断工龄的钱没多少,也就七八万块钱。”
蒋凤兰愣了一下:“然后呢?”
“然后他儿子确实欠了债,但不是做生意亏的,是赌博。”
“赌博?”
“对。”蒋德文的声音很严肃,“程子安前几年在赌场里输了几十万,被债主堵过好几次门,程满囤替他还了一些,但还不上。”
蒋凤兰握着手机的手有点发抖:“你……你怎么查到的?”
“我有个老同事,现在在经侦支队。”蒋德文说,“他说程满囤在邻市的公安系统里有过记录。”
“什么记录?”
“三年前,他因为涉嫌诈骗被拘留过两个月。”
蒋凤兰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骗了谁?”
“一个姓沈的女人,退休护士,六十来岁。”蒋德文的声音很轻,“被骗了二十多万。”
姓沈的。
蒋凤兰的脑子里突然炸开了一个念头——那个陌生电话,那个说“我姓沈”的女人。
“凤兰?”蒋德文在电话那头喊她,“你在听吗?”
“我在听。”蒋凤兰的声音有点虚,“你说的都是真的?”
“我还没确认完,先把这些告诉你。”蒋德文说,“你先别打草惊蛇,我这边查清楚了再跟你说。”
“好。”
挂了电话,蒋凤兰坐在沙发上,手心全是汗。
她从果盘里拿了一个橘子,剥了半天,皮剥得稀碎,却没吃。
银耳羹的甜味还在嘴里,但现在想起来,甜得有点发腻。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程满囤今天说要去医院开药,应该快要回来了。
她站起来,走进卧室,打开保险箱。
存折还在,卡还在,定期存单还在。
她想了想,把定期存单拿出来,放进自己的包里。
然后她又把保险箱锁好,把钥匙放回原处。
做完这些,她站在客厅中间,看着这间她住了十几年的房子,突然觉得这里已经不是她的家了。
这时,门锁响了。
程满囤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袋药,脸上挂着笑。
“开完了,医生说不用换药了,接着吃就行。”他换鞋走到客厅,看到蒋凤兰站在那里,“你在干嘛呢?”
蒋凤兰愣了一下,赶紧笑了笑:“没什么,在想要不要晚上包饺子。”
“包饺子好啊!”程满囤眼睛一亮,“我帮你擀皮。”
他走进厨房,开始翻冰箱。
蒋凤兰看着他的背影,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包带。
那天晚上的饺子,蒋凤兰吃得心不在焉。
程满囤一边吃一边说,明天要去证券公司一趟,开个股票账户。
“你不是退休了吗?还炒股?”蒋凤兰问。
“玩玩嘛,打发时间。”程满囤笑了笑,“现在不是流行嘛。”
蒋凤兰没接话。
她夹了一个饺子塞进嘴里,韭菜鸡蛋馅的,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那个晚上,她一个人在卫生间里坐了很久。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到自己的眼眶有点红,但没哭出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走出去,躺到床上,和程满囤说了句“晚安”。
程满囤翻了个身,把一只手搭在她腰上,打了个哈欠,不一会儿就打起了鼾。
蒋凤兰睁着眼睛,在黑暗中看着天花板。
她的心跳声,在这个安静的夜里,响得像打鼓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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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早上,程满囤出门去证券公司之后,蒋凤兰拨通了刘玉珑的电话。
“珑姐,你现在有空吗?”
“有,你过来吧。”
蒋凤兰换了衣服出门,走到刘玉珑的理发店。
理发店里没人,刘玉珑正在给一个老太太吹头发,看到蒋凤兰进来,朝她点了点头。
蒋凤兰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等着。
老太太的头发吹好了,付了钱,走了。
刘玉珑摘下口罩,走到蒋凤兰面前:“怎么了?看你脸色不太对。”
蒋凤兰把蒋德文告诉她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刘玉珑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我不知道。”蒋凤兰低下头,“我觉得我被人骗了。”
“骗了是小事。”刘玉珑的声音冷下来,“你被套进去多少?”
“五万。”
“五万?”刘玉珑瞪大眼睛,“你给了五万?”
“还有……我这些天的生活费。”
“还有呢?”
“没了。”
刘玉珑在店里踱了两步,转过身,手指着蒋凤兰:“你听我的,从现在开始,一分钱都不能再给他。”
“我……”
“我说的是真的。”刘玉珑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哥哥那边还在查,你先别惊动他,但要防着他。该转的钱转走,该锁的锁好,别让他翻到你的底牌。”
蒋凤兰点了点头。
“还有,”刘玉珑压低声音,“你看看他平时都去哪,有什么人找他。能录的视频录,能记的电话记,留一手。”
“知道了。”
蒋凤兰从理发店出来,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突然觉得这个城市很陌生。
她在这条街上住了十几年,认识菜市场里每一个摊贩的姓,知道小区门口那只流浪猫的窝在哪棵树下。
但她现在觉得,这一切都不是她的了。
她回到家,打开保险箱,又把定期存单拿出来看了看。
二十万。
这是她和张建国大半辈子的积蓄。
她不能让它也没了。
她把存单放进自己的包里,又打开抽屉,把家里的户口本、房产证、结婚证全都拿出来,用塑料袋包好,塞进了一个她平时不用的包里,然后把这个包放到了床底下最深处。
做完这一切,她坐在床边,握着手机,等着蒋德文的电话。
她等了整整一天。
直到晚上七点,程满囤回来了,蒋德文的电话才来。
“凤兰,”蒋德文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我查到了。”
“程满囤在津南机械厂只待了三年,之后一直在外面做小生意,卖过水果、开过摩的、拉过货,没挣到钱。”
“他退休工资的事呢?”
“假的。”蒋德文说,“他没有正式退休,也没有退休工资。”
蒋凤兰握着手机的手指发白:“那他说的房子呢?”
“房子是真的,但早就不是他的了。”蒋德文说,“十年前他儿子欠赌债,他把房子卖了还债,后来就一直租房子住。”
“那他侄子……”
“他没有侄子。”蒋德文的声音像一把刀,“他姐姐去世早,留下一个女儿,但他跟他姐姐的婆家不来往,那个所谓的侄子,是他儿子程子安找来的托儿。”
蒋凤兰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还有……”蒋德文的声音顿了一下,“那个姓沈的退休护士,骗了二十八万。”
“她后来怎么样了?”
“她报了警,但程满囤拘留两个月就出来了,钱也没追回来。”蒋德文说,“那二十八万,是她的全部积蓄。”
蒋凤兰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她没出声,只是任由眼泪在脸上流。
“凤兰,”蒋德文说,“你别怕,哥在。”
“我不怕。”蒋凤兰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哥,你说得对,我是太傻了。”
“不怪你。”蒋德文叹了口气,“怪我们没有查清楚。”
“接下来怎么办?”
“我把材料整理一下,送去公安局。”蒋德文说,“但这个需要时间,你得稳住他,别让他起疑心。”
挂了电话,蒋凤兰擦了擦眼泪,站起来走进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她,眼圈发红,鼻头也红了。
但她的眼神变了。
不是害怕的眼神,是下了决心的眼神。
晚上程满囤回来,看到她坐在客厅里看电视,走过去问:“怎么了?眼睛有点红。”
“没事。”蒋凤兰笑了笑,很自然的那一种,“看了个电视剧,女主角太惨了,哭了一会儿。”
程满囤笑了:“看个电视剧都能哭,你也是性情中人。”
他坐到她旁边,顺手把她的手握在手里:“以后别看了,伤心。”
“嗯。”
蒋凤兰感觉到他的手心很热,带着一点汗。
她强忍着没抽出来。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身,说:“我去给你煮碗面。”
“好。”程满囤笑着点了点头。
她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把锅接上水。
水流的声音很大,盖过了她的心跳。
在那个声音里,她听到了自己内心深处的一个声音——她要让这个男人,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