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春丽把黄纸条和黑布条塞进我手里时,压低声音说:“黄色最旺属鸡的,黑色带煞,替你不顺的事挡劫。”我没当回事,随手塞进包里。
当天回家,书包里的黄纸片烫得像刚出锅的红薯,我“嘶”一声缩了手。
三天后的夜里,我裹着黑布条路过客厅穿衣镜。
镜子里那张脸在对我笑,我的嘴却闭得紧紧的。
我想喊,嗓子发不出声音。
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一个男人的声音说:“谢老师,那两样东西,想起来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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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张春丽第一次上门是六月底。
那天下午我正准备去菜市场,她拎着一袋香瓜站在门口,笑着说:“晓萱,你今年属鸡对不对?”
我愣了一下。我和她做邻居快十年,平日里见面打个招呼,谈不上多亲近。她开了家风水小店铺在街口,卖些佛珠香烛之类的。
“属鸡。”我说,“怎么了?”
她把香瓜塞到我手里,压低声音:“今年丙午马年,和鸡冲上了。你那属相,不好过。”
我笑了笑没接话。我当老师二十多年,这种事听得多了,从来不信。
“你听我说完。”张春丽拉住我胳膊,“我认识一个老师父,专门给人看流年,他跟我说,今年属鸡的要用两样东西镇一镇。黄色最旺你的财运,黑色替你挡煞。”
她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拆开,里面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黄纸,还有一小截黑布条。
我没伸手。
“不要钱。”她笑了,“邻居一场,我还能找你收钱吗?”
我推了几次,她硬塞到我手里。临走前又回头:“记住啊,黄纸随身带,黑布条放枕头底下。别混在一起放,冲了。”
那天晚上我和儿子马乐语吃饭,说起这事。
马乐语嘴里塞着米饭,含含糊糊地说:“妈,你别整那些乱七八糟的。”
“我没信。”我把黄纸和黑布条往抽屉里一扔,“扔了也不合适,人家好心送的。”
马乐语没再说话,低头扒饭。
他今年二十五,开网约车,天天早出晚归,平时不怎么管我的事。我老公走了快十年,一个家就剩我和儿子,日子过得挺冷清。
那两天张春丽没再上门。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可第三天晚上,我加班改作业,改到十一点多。困得眼睛睁不开,我拉开包想拿保温杯喝水,手指刚伸进去,碰到一个东西,烫得要命。
我“哎哟”一声甩了手。
包里什么东西?我伸手去掏,摸到那张黄纸片。
拿出来一看,纸片上原本什么都没有,这会儿慢慢浮出两个字来。
“财运”。
金字,发着暗红色光,边缘有点烤焦的痕迹。
我拿着纸片愣了好一会儿。
凉了一会儿,字又慢慢淡了,纸片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我赶紧给张春丽打了个电话。
“喂?”
“春丽,你给我的那张黄纸,今天烫了我一下,上面还出字了。”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出字了?”张春丽声音有点紧,“出什么字?”
“财运。”
她又静了一下,然后说:“那是显灵了,黄纸认你。好事,真好事。”
我挂了电话,心里七上八下的。
这算什么事?
02
第二天一大早,我刚到学校,刚停好电动车,电话就响了。
是我闺蜜,吴主任老婆李玉琼。
她在电话那头声音激动得要命:“晓萱!老吴的事有转机了!”
“啊?”我愣了一下,“什么转机?”
“检察院那边有新证人出来了,说那批工程款不是老吴批的,是别人冒用他名字签的字。”李玉琼声音有点抖,“今天早上接到通知,说可能重新调查,老吴有望翻案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吴主任出事是三个月前的事,被诬陷受贿,停职了大半年,家里愁云惨淡。李玉琼来找我哭过好几次。
翻案?偏偏就在今天?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那张黄纸片被我折好放在里面。
不会真是这东西显灵?
我甩甩头。不可能,那都是巧合。
可接下来的事,由不得我不多想。
下午四点,我刚上完课回到办公室,李玉琼电话又打来了。
“还没完呢,还有个好消息。”她声音里带着笑,“老吴之前认识一个朋友,在省城开辅导机构的,听说你教数学教得好,想让你周末去兼职给他孩子补课,一小时三百块。”
一小时三百?
我心跳快了两拍。我一个月工资才四千多,这额外收入,顶得上半个月工资了。
“什么时候?”我问。
“对方说这周末就要,你要有空,就把微信号给我,他加你。”
我赶紧答应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桌前,手有点发抖。
我打开钱包,抽出那张黄纸片。纸片上安安稳稳的,没什么动静。
但我的心里不平静了。
我告诉自己别多想,可那个念头像水里的葫芦,按下去又浮上来。
这纸片,真这么灵?
晚上回到家,我犹豫了一下,把纸片从包里拿出来,放到床头柜上。
十点半,手机响了。陌生号码。
“喂,是谢老师吗?”一个男人声音,“我是吴主任的朋友,说好了周末补课的事。那个,不好意思,我孩子报了个暑期班,时间撞上了,这周末就算了吧。下次有机会再联系你。”
说完就挂了。
我愣在原地,手机贴在耳朵上,好一会儿没动弹。
就这么……取消了?
我重新把黄纸片塞回口袋里,又拿出来看了看。
纸片还是那张纸片,没什么变化。但我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搅了一下。
他妈的,难道是我的错?
因为我把纸片拿出来了?
我把纸片重新折好,放回口袋最深处,还用手压了压。
第二天上午,李玉琼又打来电话。
“晓萱,那朋友跟我说,他又把时间腾出来了。说周六上午两小时,行不行?”
“行,行。”我赶紧答应。
挂完电话,我摸了摸口袋里的纸片。
有点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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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黄纸的事我没跟儿子说。
说了他也不信,反而念叨我老糊涂。
可我心里越来越不踏实。
不是为了好事不踏实,是为了这种“好事”来得太蹊跷。
我开始留意张春丽。
她每天都去她的风水店开门,偶尔在楼底下碰见。我跟她打招呼,她笑眯眯地看着我,那眼神,让我有点说不上来。
像是——等着我问什么。
另一个东西,黑布条,我一直没往枕头底下放。
一开始我忘了,后来觉得黄纸显灵这件事太玄乎,我更不敢碰那个黑布条了。张春丽说黑布条挡煞,可什么煞?挡谁的煞?
我把黑布条夹在床底下的旧书里。
头三天,什么事都没有。
第四天晚上,儿子马乐语半夜突然喊起来。
“走开!别过来!”
我一下子惊醒了,光着脚冲到他房间。
马乐语躺在床上,满头大汗,脸上的表情像是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手在空中乱舞。
“儿子!儿子!”我抓住他的手摇。
他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气。
“做噩梦了?”我问。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怪怪的。
“妈,你床底下藏了什么东西?”
“什么?”我心里一惊。
“我看见一个女人,穿蓝衣服的,站在你床脚。”马乐语擦了把汗,“一直盯着你。”
“那是梦,胡说什么。”
“不是。”马乐语皱眉,“我跟你说,你那床底下肯定不干净。”
我没说话。突然想起来,床底下那本旧书里,夹着黑布条。
等马乐语睡着了,我悄悄回房,趴到地上,往床底下看。
老旧的木床,床底下塞了几个大纸箱和一摞旧课本。我把旧课本抽出来,翻到夹着黑布条的那一本。
翻开的一瞬间,我愣住了。
黑布条不是干了,是湿的。
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湿漉漉的,往下滴水。
手碰到布条的时候,一阵冰凉顺着指尖往上走,像有个人在旁边吹了口气。
我赶紧把布条扔在地上。
地板上立刻留下一摊水渍。水的颜色发暗,带着一股河水的腥臭味。
我愣住了。
张春丽跟我说,黑布条要放枕头底下。我没听她的,放在床底下。所以出问题了?
还是说——这东西本来就是脏的?
第二天一大早,我直接去张春丽的店。
她正在摆货,看见我进来,笑着说:“晓萱,你来了。黄纸显灵了吧?”
我没理她,直接把黑布条摔在柜台上。
“你看看这是什么。”
张春丽看见湿漉漉的黑布条,脸色变了。
她伸手去碰,碰了一下,手指飞快缩了回去,像被电了一样。
“怎么是湿的?”
“你问我?我问你呢。”我看着她,“你给我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张春丽不说话了,盯着黑布条看了半天。
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声音有点发紧:“晓萱,这事有点不一样。你跟我仔细说说,这几天发生了什么?”
我犹豫了一下。我不想说,可她那副认真的样子,让我有点动摇了。
04
我一五一十地说了。
黄纸显灵,吴主任翻案,补课的事。黑布条儿子做噩梦,布条莫名其妙地湿,流水,带腥臭味。
张春丽越听脸色越白。
我讲完的时候,她手里的烟灰掉在柜台上,她没顾得上擦。
“两样东西不能同时带。”她说,声音比刚才低多了,“黄纸招财,黑布挡煞,两样东西放一起,等于财和煞对冲。你那黄纸替你办了事,黑布又在拉后腿,所以两样东西就打架了。”
“什么意思?”
“黄纸帮你招了几个好事,黑布感觉到冲了,就开始闹腾。”张春丽掐灭烟,“你得把两样东西分开。黄纸随身带,黑布条找个安静地方供起来,上三炷香,镇一镇。”
“供哪里?”
“你找个柜子,别让外人看见,晚上睡前点三炷香,香燃尽了就没事。”
我听得半信半疑,可想起黑布条湿漉漉的样子,心里发毛,只好照她说的办。
回到家,找了一个闲置的小柜子,把黑布条放进去,旁边摆了一个香炉。
晚上十点,我点了三炷香,对着黑布条拜了拜。
香燃得很快。最后一点香灰落下的时候,柜子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像布条自己在动。
我没敢打开看。关了柜门,拉好被子,躺下去。
睡不着。
眼睛睁着,耳朵竖着,听有没有别的声音。
屋里静悄悄的。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快睡着了。小腹有点胀,想上厕所。
我爬起来,光着脚走去卫生间。
客厅不大,从卧室到卫生间,要经过那面穿衣镜。
那天晚上月亮大,窗帘没拉严实,月光照进来,屋里不算太暗。
我走到镜子前,余光瞥见镜子里有一个人影。
我没在意,继续往前走。
走了两步,脑子突然清醒了。
镜子里的那个人影,没有跟着我一起往前走。
我站住了。
她也站住了。
可她的动作,比我的慢了一拍。
我转身看着镜子。镜子里,是我自己的脸,穿着白色睡衣,头发披散。
但她的嘴角弯着,在笑。
我没有笑。
我的嘴紧紧抿着,嘴角是僵的。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在发抖。镜子里的那一只手,也在抖。可抖得不是同一根手指。
她抖的是中指,我抖的是小指。
我浑身发冷,像是有人往我后颈吹了一口凉气。
“谁?”我对着镜子说。
没人回答。镜子里的女人,嘴角弯得更大了。
“谁是谢晓萱?”
这句话不是我说的。
是镜子里的人说的。
我尖叫一声,直接冲进卫生间,把门反锁,瘫坐在马桶上喘粗气。
我盯着门,不敢出去。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没动静了。
我壮着胆子拉开门。
空荡荡的客厅,月光斜照,一面镜子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
我往镜子里看了一眼,里面的人,终于和我做了一样的动作。
我冲回床上,把被子蒙过头顶,一直哆嗦到天亮。
第二天天一亮,我直接去找张春丽。
她把店门刚打开,我冲进去,劈头盖脸就是一句:“那黑布条到底是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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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张春丽看见我的脸,吓住了。
“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你少管我脸色。”我压着火,“你那黑布条,我供起来了,点了香了,昨晚镜子里那个人影跟我笑,她自己说话,问我谁是谢晓萱。”
张春丽的表情僵住了。
先是僵,然后变白,最后变成一种我说不上来的灰败色。
“出事了。”她说。
“当然出事了!这不都是你那破布条搞出来的?”
“不是。”张春丽摇头,“我不是说出事了。我是说那布条,不是我的。”
“那黄纸是我给的,可那黑布条,我根本没给过你。”
我的脑子嗡了一下。
“你说什么?”
“你好好想想。”张春丽盯着我,“那天我给你的是黄纸和一小截红绳。红绳,不是黑布条。”
我愣在原地,脑子飞快地回忆。
红绳?
她当时说的是红绳吗?
我低头翻手机,翻到微信聊天记录,打开张春丽的语音记录,放了一遍又一遍。
她说的是“黄纸你随身带,红绳也带,别混在一处”。
红绳。
不是黑布条。
那这黑布条是从哪儿来的?
我怎么完全不记得,什么时候被人放进来的?
“我的黄纸也被人动过。”我声音发抖,“本来没字,后来出字了,字还会发光。”
张春丽的脸色更难看了。
“你确定?”
“我亲眼看见的。”
她沉默了很长时间,嘴唇抿得紧紧的。
好半天,她开口:“谢晓萱,那黄纸我给你的确实是一张摊好的,没字的。你要是看到字,那就是被人换了。”
“谁换的?”
张春丽看着我,眼神复杂。
“我不知道。可我知道有人想用这两样东西,让你和我出事。”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外面有人听见。
“那你告诉我实话。”我盯着她,“那黄纸到底有没有用?”
张春丽没说话。
“你就是拿来骗钱的,对不对?”我的声音有点大,“那些什么招财挡煞,都是骗人的!”
“你信了。”张春丽看着我,语气平静得吓人,“不管我是不是骗人,你信了,所以它就有用。你心里那点贪念,比我的黄纸管用得多。”
我被她堵得说不出话。
她说得对。我心里那点贪念——被灵验的事勾出来的贪念——比什么符咒都好用。
“那我现在怎么办?”我问她,“退也退不掉,扔了又害怕。”
张春丽犹豫了一下,开口:“你要真想退,把钱退给我。”
“多少?”
“五千。”
“五千?!”我瞪着她,“你不是说不要钱吗?”
“当时送你的我当然不要钱。可你现在想退要请我‘解钱’,解一次五千,你舍得不?”
我盯着张春丽那张脸,突然明白了什么。
她不是真的想帮我。
她是在钓鱼。
那黄纸本来就是钓鱼的东西,我上钩了,现在她让我再掏五千块。
“你就不怕遭报应吗?”我说。
张春丽冷笑:“我不信报应,我只信钱。”
我刚要说话,门口传来脚步声。
“谢老师,那两样东西,想起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