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一句“没领证算什么夫妻”,我果断扔下瘫痪在床的公婆出了国门,他在大雨中追车急得声音都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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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咱俩没领证,不算夫妻,听清楚没?你管得着我吗?”

周建平带着一身酒气,把筷子重重摔在桌上。

我僵在原地。跟了他整整六年,为了伺候他瘫痪在床两年的亲妈,我像个转轴一样熬了一身病,连娘家都没敢回几次。

我只求去趟民政局,他却只当我是个免费保姆。

这时,卧室里传来老太太尖厉的使唤声:“秀兰!死哪去了,我要尿尿!”

周建平烦躁地踢了一脚茶几:“聋了?还不快进去伺候我妈!”

我看着桌上那盘热了三遍已经结了一层硬壳的糖醋排骨,慢慢解下了身上的围裙。

手心在口袋里,死死攥住了那张已经填好我名字的海外护工报名表。

01

林秀兰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的时候,墙上的钟正好指向七点。

糖醋排骨,清炒油麦菜,凉拌黄瓜,一碗冬瓜丸子汤。都是热的,冒着白气。她把碗筷摆好,又拿抹布擦了擦桌子边上溅出来的汤。桌布是上个月买的,浅蓝色格子,她在批发市场挑了半天。老板说这个颜色耐脏,她信了。现在看着上面那块油渍,有点后悔。



客厅的电视开着,放的是抗战剧,枪炮声咚咚响。林秀兰没看,她坐在餐桌旁边的小板凳上,拿起手机又放下。

她给周建平发了条微信:“饭做好了。”

三分钟没回。她又发了条:“鱼今天便宜,买了一条,明天给你清蒸。”

还是没回。

她从六点十分开始做这顿饭。排骨焯水,炒糖色,小火慢炖四十分钟,收汁的时候她站在灶台边守着,怕糊。油麦菜是最后炒的,算着时间,想着他进门正好能吃上热的。

八点,菜不冒热气了。她端回厨房热了一遍。

八点四十,又热了一遍。

九点十分,门口传来钥匙响。周建平进来的时候,领口敞着,脸有点红,身上一股酒味混合着烟味。他踢掉皮鞋,一只歪在鞋柜边上,一只飞到茶几底下。林秀兰走过去把鞋捡起来,摆正。

周建平往沙发上一倒,眼睛闭着,手指揉着太阳穴。

“饭呢?”他问,声音闷闷的。

“锅里热着呢,我去端。”

林秀兰进了厨房,把菜一碗一碗端出来。糖醋排骨的汁已经收得太干了,有点粘锅,她铲了几下才铲下来。油麦菜热了两遍,叶子蔫了,颜色发暗。她把米饭盛好,筷子摆上,又倒了杯温水放在旁边。

“起来吃吧。”

周建平睁开眼,在沙发上又躺了半分钟,才慢慢挪到餐桌边。他拿起筷子,夹了块排骨,嚼了两下。

“排骨柴了。”他把骨头吐在桌上,“你是不是炖太久了?”

“可能火大了点。”林秀兰给自己盛了小半碗饭,在对面坐下。

周建平又夹了一筷子油麦菜,嚼了嚼,没说话。他拿出手机,一边吃饭一边划,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一会儿亮一会儿暗。电视里还在打枪,有人喊了一句“同志们冲啊”。林秀兰低头扒饭,米饭有点硬,可能是水放少了。

她放下碗,清了清嗓子。

“建平,明天周五了。”

“嗯。”他眼睛没离开手机。

“上次说的事,明天去办了吧?”

“什么事?”

“民政局那个事。”

周建平的手指停在屏幕上。他抬起头看了林秀兰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她还没来得及看清他是什么表情,他就把头低下去了。

“公司明天有个会,走不开。”他说,声音平得很。

“那下午呢?民政局下午也上班。”

“下午要见客户。”

“你上个月也说见客户。”

周建平把手机往桌上一扣,声音啪的一声响。

“你烦不烦?一顿饭都不让人吃安生。”他往后一靠,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一道刺耳的声音,“天天民政局民政局,那玩意儿能当饭吃?”

林秀兰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你答应我三年了。”

“答应怎么了?现在家里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周建平的声音高起来,“我妈躺床上两年了,我爸身体也不好,我能有心思弄这些?”

“就一上午的事,耽误不了什么。”

“一上午?你说得轻巧。我一上午不去公司,那帮人能把活儿给我搅黄了。”他站起身,椅子往后滑出好远,“林秀兰,你就不能替我想想?我一天到晚累死累活,回家就听你叨叨这点事。”

林秀兰看着桌上那盘糖醋排骨。酱汁凝在盘子边上,结成一层硬壳。

“我跟你在一块儿六年了。”她的声音不大,但稳,“没办酒席,没拍婚纱照,连个戒指都没有。我跟你提过什么吗?”

周建平没说话。

“我就想要个证。过分吗?”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电视里的枪声也停了,不知道谁把谁打死了。

周建平忽然笑了一声。那声笑很短,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带着点酒气。

“要证?你拿什么要证?”他低下头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她不太认识的东西,“林秀兰,咱俩又没领证,算什么夫妻?你管得着我吗?”

这话落在地上,像玻璃杯碎了,渣子溅得到处都是。

林秀兰没动。她手里还拿着筷子,筷子尖上夹着一粒米。那粒米要掉不掉的,粘在筷子缝里。

“你再说一遍。”

“我说,咱俩没领证,不算夫妻。听清楚没?”周建平的声音在客厅里荡开,“我天天在外面喝酒应酬是为了谁?你在这儿坐着吃现成的,还嫌这嫌那。你要证干什么?要证好分财产是不是?”

林秀兰慢慢把筷子放下。筷子挨着碗沿,发出轻轻一声响。

她没看周建平,看着那盘凉透了的糖醋排骨,看着蔫了的油麦菜,看着结壳的酱汁。

然后她站起来,开始收拾桌子。

一个一个盘子摞起来,剩菜倒进垃圾桶,碗筷端进厨房。她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响。

周建平站在厨房门口,有点发愣。大概是没想到她这么平静。

“行了行了,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他的口气软了点,“等我这个项目结了,奖金下来,我带你出去玩一趟,咱把事办了。马尔代夫怎么样?你不是一直想去?”

林秀兰没回头。她挤了两下洗洁精,泡沫涌出来,淹没了水池里的碗。

“你每个季度都说项目要结了。”

“这次是真的。对方老总下礼拜就来签合同。”

“上次也说来签合同,后来呢?”

周建平没接话。他站在那儿,手插在裤兜里,肩膀有点塌。

林秀兰把一个碗冲干净,搁在沥水架上。

“周建平,我不去了。”

“什么?”

“我说,我不跟你去马尔代夫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

林秀兰关上水龙头,转过身,用围裙擦了擦手。围裙上有个破洞,是她拿烟头烫的。两年前烫的,一直没补。

“意思就是,我不想等了。”

“林秀兰,你闹什么?”周建平的声音又硬起来,“我都答应你了,你还想怎么样?非得今天?明天?你是不是非要把我逼死?”

“我没逼你。我就是不等了。”

她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到客厅,从餐桌下面抽出那张粉红色的表格。那是她上周去民政局拿的,叠得四四方方,压在装咸菜的碟子下面。她把表格展开,放在桌上,用手指抚平那个折角。

周建平走过来,看见那张表,脸一下子白了。

“你去民政局了?”

“去了。”

“你他妈去那儿干什么?”

“问一下需要什么材料。”林秀兰的声音平平的,“身份证,户口本,两个人的。工作人员说很简单,填个表,拍张照,二十分钟就完事。二十分钟的事,你拖了我三年。”

周建平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就在这时候,卧室里传来一阵咳嗽声,接着是一个老太太的声音,又尖又哑。

“秀兰!秀兰!”

林秀兰把表格放在桌上,转身往卧室走。走了两步,又回来,把表格拿起来,塞进围裙口袋里。

02

老太太叫赵桂芝,是周建平的妈。六年前中风,半边身子不能动,吃喝拉撒都在床上。

林秀兰推开卧室门的时候,一股味道扑面而来。药味,尿味,还有屋子里不通风的闷味。窗户很久没开了,赵桂芝说开窗进风,进风就头疼。

“叫半天你怎么才来?”赵桂芝歪在床上,用能动的那只手拍着床板,“我要尿尿!”

林秀兰走过去,从床底下抽出便盆,掀开被子,把便盆塞到老太太身子底下。这些动作她做了两年多,闭着眼睛都能做完。

“快点!”赵桂芝催。

林秀兰转身出去,带上门。她靠在走廊墙上,听着里面窸窸窣窣的声音。

周建平走过来,站在她对面,声音压得很低。

“你刚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不过了?”

“就是这个意思。”

“就因为我今天说了句气话?”

“不是今天的事。”

“那是什么事?你倒是说清楚!”

林秀兰看着他。走廊的灯没开,光线从客厅透过来,周建平的半张脸在暗处,半张脸在亮处。

“上个月你弟弟结婚,你赔了八千块份子钱。”她说。

周建平一愣。“那是我亲弟,他结婚我能不表示表示?”

“去年你妹生孩子,你给了五千。”

“那是喜事!”

“前年你爸住院,医药费三万,你说不够,我把我卡里两万全转给你了。”

“我爸住院你拿点钱怎么了?”

“我弟上大学,我想给他买个电脑,四千块。你说太贵,等降价。”

周建平的眼睛往旁边瞟了一下,没说话。

“我等了三个月,降价了,三千二。我说买吧,你说你妈要换轮椅,钱不够。”林秀兰的声音一直很平,像在说别人家的事,“后来我弟自己打工攒钱买了个二手的,用了两年,蓝屏了。”

赵桂芝在屋里喊:“好了!”

林秀兰推门进去,把便盆端出来,去厕所倒掉,用水冲干净。她蹲在地上,拿着刷子刷便盆内壁,刷得很仔细,连边缝都不放过。

赵桂芝躺在床上,眼睛跟着她转。

“建平呢?”老太太问。

“在外面。”

“你叫他进来。”

林秀兰把便盆放回床底下,洗了手,走到客厅。周建平正坐在沙发上抽烟,烟灰弹在地上。

“你妈叫你。”

周建平掐了烟,进了卧室。林秀兰站在客厅里,听到里面传来娘俩说话的声音,嗡嗡的,听不清说什么。

她走到餐桌边,看着那张粉红色的表格。表格上有一栏要填两个人信息,她把自己的那栏填好了,周建平那栏空着。空了很久了。她上周拿回来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

手机响了,是她妈赵翠兰。

“喂,妈。”

“秀兰,吃饭了没?”

“吃了。”她撒了个谎,“你们呢?”

“也吃了。你爸今天去菜市场买了条鱼,可新鲜了,我炖了一锅汤。你小时候最爱喝鱼汤,记不记得?”

“记得。”

“对了,周建平他妈最近怎么样?”

“老样子。”

“你自己也要注意身体,别光顾着伺候别人。你看你上次回来瘦的,下巴都尖了。”

林秀兰握着手机,没说话。

“秀兰?”

“嗯,在呢。”

“你声音怎么不对?跟建平吵架了?”

“没有。”她又撒谎了,“就是有点累。”

“累了就歇歇,别什么都自己扛。听见没?”

“听见了。”

挂了电话,林秀兰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客厅的钟指向十点半,周建平还在卧室里跟他妈说话。她站起身,走到阳台上。

阳台很小,晾衣架上挂着几件洗过的衣服,有她的,有周建平的,还有赵桂芝的。风吹过来,衣服轻轻晃。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张表格,纸已经有点皱了。

楼下有个便利店,灯还亮着。一个穿拖鞋的男人走出来,手里拎着两瓶啤酒,晃悠悠穿过马路。路边停着一排车,有一只野猫蹲在车轮底下,眼睛绿莹莹的。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屋。

周建平从卧室出来了,脸色不太好。他走到林秀兰面前,声音放得很低。

“我妈说她想喝排骨汤,明天你给炖点。排骨别买那种冷冻的,要新鲜的,你早上去菜市场东头那家买,他们家肉好。”

林秀兰看着他。

“听见没有?”

“周建平,我刚才跟你说的不是气话。”

周建平的表情僵了一下。他抬手摸了摸后脑勺,又放下来。

“林秀兰,你今天到底怎么了?是不是谁跟你说什么了?”

“没人跟我说什么。我自己想的。”

“你想什么了?想不过了?咱俩在一块儿六年,你说不过就不过?”他的声音往上走,又赶紧压下来,怕吵到他妈,“我妈都那样了,你现在跟我说这个,你安什么心?”

林秀兰没接话。她走进书房,关上门。

书房很小,原来是个杂物间,赵桂芝搬来之后,周建平说主卧给她住,让林秀兰搬到杂物间。里面放了一张一米二的床,一个塑料衣柜,一张折叠桌。桌上堆着赵桂芝的药盒子,血压计,还有一摞医院的缴费单。

她坐在床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表格,展开,看着上面自己填的那几行字。姓名,林秀兰。性别,女。出生日期。身份证号。婚姻状况。她拿手指一个字一个字摸过去,摸到配偶那一栏,空白。

她把表格叠好,放回口袋。

然后拿起手机,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框里打了几个字。

“出国 护工 招聘。”

03

凌晨五点半,天还没亮透,林秀兰就醒了。她在床上躺了两分钟,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那道缝是去年雨季漏雨弄的,一直没修,从墙角一直裂到灯座边上。

她坐起来,穿上拖鞋,去厨房。淘米,加水,开火。米下锅之后,她从冰箱里拿出三个鸡蛋,打散,加点盐,放蒸锅上。蒸蛋的火不能大,大了就起蜂窝,赵桂芝不吃。

切咸菜的时候刀滑了一下,切到左手食指,破了一层皮。她把手指放嘴里含了含,甩甩手,继续切。

六点,粥熬好了。她先盛出一碗晾着,然后去赵桂芝房间。

老太太已经醒了,睁着眼睛盯着门口,好像一直在等她进来。

“今天怎么这么晚?”赵桂芝问。

“和平常一样。”林秀兰走过去,先把便盆塞到她身下,然后转身去衣柜拿衣服。衣柜里赵桂芝的衣服占了四分之三,都是周建平妹妹拿来的旧衣服。

“我不穿那件灰的,硬得很。”赵桂芝指着她手里那件。

“这件是棉的,软和。”

“我说灰的那件,你听不懂?”

林秀兰把灰的放回去,拿了件蓝的。“这件行吗?”

赵桂芝看了看,勉强点了点头。

换衣服的时候,老太太用能动的那只手抓住了林秀兰的手腕。她的手很干,手指头冰凉。

“昨晚建平跟我说了。”

林秀兰的手停了一下。“说什么?”

“说你要跟他闹。”

“我没闹。”

“建平那孩子嘴是有点臭,但他心不坏。你跟他这么些年了,他什么人你还不清楚?”赵桂芝盯着她,“你们赶紧把证领了吧,省得你老惦记。我跟他说了,让他抽半天去办了。”

林秀兰帮她把袖子套上,没接话。

“但是你得记着,这个家是我儿子挣钱养的,房子也是他买的。”赵桂芝接着说,“你要是不想好好过,那就别过了。我没啥意见。但我话撂这儿,你走了就别想再回来。到时候别说我老太太不认你。”

林秀兰帮她系上扣子,一颗一颗,从下往上。系到最上面那颗的时候,赵桂芝又说了一句。

“我儿子又不是找不着。”

林秀兰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把扣子系好,直起腰,端着便盆出去了。

周建平起床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他穿好衣服出来,看见桌上摆着粥和咸菜,林秀兰正在给赵桂芝喂蒸蛋。

“我不吃了,要迟到了。”他抓起外套就往门口走。

“吃两口再走吧。”林秀兰说。

“来不及了。”他换了鞋,拉开门。

“建平!”赵桂芝喊了一声。

周建平回头。“怎么了吗?”

“你下班早点回来。别又喝那么多酒。”

“知道了知道了。”他摆摆手,门砰一声关上了。

林秀兰喂完蒸蛋,把赵桂芝安顿好,又去隔壁房间看周建平爸。老头比赵桂芝好照顾一些,能自己坐起来,就是脑子不太清楚,有时候认人,有时候不认。

今天他认得林秀兰。

“丫头,你脸色不好。”老头说。

“没事爸,没睡好。”林秀兰帮他擦了脸,把粥端过来。

老头慢慢吃着,忽然问了一句:“你跟建平是不是闹别扭了?”

“没有。”

“我昨晚听见你们说话了。”老头嚼着粥,含含糊糊地说,“你别跟那小子一般见识。他随他妈,嘴硬。”

林秀兰没接话。

吃完早饭,她把碗筷收拾了,拖了地,把衣服扔进洗衣机。做完这些,她站在阳台上,拿出手机看了看。

有一条新微信,是昨天那个中介。

“林女士您好,昨天您咨询的海外护工岗位还有名额。如果方便,今天可以过来面谈。我们公司在文华路那边,地址是……”

后面跟着一个定位。

林秀兰把地址保存了,回了一条:“上午过去。”

她换了件干净衣服,背上包,走到赵桂芝房间门口。

“妈,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

“买点东西。”

“买什么?”

“排骨。您不是想喝排骨汤吗?”

赵桂芝“哦”了一声,没再问。

林秀兰出了门,坐公交车到了文华路。那栋楼有点旧,外墙的瓷砖掉了几块,电梯里的灯一明一灭。中介公司在五楼,门口贴着几张海报,写着“海外就业”“合法合规”之类的字。

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接待了她。女人姓黄,圆脸,笑起来两边有酒窝。

“林女士是吧?请坐请坐。”黄姐给她倒了杯水,“你的情况我大概了解了。英语怎么样?”

“能简单说,以前学过。”

“那就行。照顾老人主要是日常交流,不用多复杂的英语。”黄姐翻出一份资料,“目前有一个家庭,是一对老夫妻,住在悉尼,孩子都在外地工作,需要有人照顾起居。包吃住,单间,两年合同。”

“工资呢?”

黄姐在纸上写了个数。

林秀兰看着那个数字,沉默了几秒。

“能尽快走吗?”

“下周三有一批,但要先培训三天,考核过了才能走。”黄姐说,“培训费五千,没考过全退,考过了从工资里扣。你能接受吗?”

“能。”

黄姐又拿出几张表格。“那你先填一下,然后我们签合同。”

林秀兰接过笔,开始填。姓名,年龄,联系方式,工作经历,紧急联系人。写到紧急联系人那一栏,她停了一下。

“填家属就行,万一有什么事我们好联系。”黄姐说。

林秀兰低下头,在那一栏写了她妈的电话。

04

签完合同出来,外面太阳很大。林秀兰站在写字楼门口,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天。

手机响了。是周建平。

“喂。”

“我妈中午的药你给她吃了没?”周建平的声音急匆匆的。

“吃了。早上临走前就给她吃了。”

“哦。那排骨买了吗?”

“还没。”

“那你赶紧买啊,我妈等着呢。对了,晚上我可能晚点回来,有个饭局。你别等我吃饭了。”

“好。”

挂了电话,林秀兰把手机放回包里。她没去菜市场,转身走进旁边一家面馆,要了一碗牛肉面。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扑在脸上,牛肉铺了一层,汤上面飘着葱花。

她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吃起来。

吃完了,连汤都喝干净了,额头上出了一层细汗。她付了钱,走出面馆,站在路边想了想,然后坐车去了市中心的商场。

商场一楼是化妆品柜台,灯光明亮,镜子擦得锃亮。她在柜台前站了一会儿,一个年轻女孩走过来。

“姐,想看什么?”

“面霜有吗?”

“有的,您平时用什么牌子?”

林秀兰想了想。“没用过。你推荐一个吧。”

女孩给她试了几款,她选了一瓶闻着舒服的。女孩说这瓶五百多,现在有活动,打八折。她点了点头,让女孩包起来。

二楼是女装。她逛了一圈,买了一条裙子。淡蓝色的,领口有一排细小的扣子,料子摸上去很软。她又买了一双平底鞋,穿在脚上走了两步,鞋底很轻,不磨脚后跟。

从商场出来的时候,她身上的衣服全换了。旧衣服装在袋子里,路过一个垃圾桶,她站了两秒,然后把袋子扔了进去。

回到家,赵桂芝听见开门声,在屋里喊。

“秀兰!排骨买了吗?”

“买了。”林秀兰把刚在楼下超市买的排骨拎到厨房。她系上围裙,开始洗排骨,焯水,准备炖汤。

赵桂芝又在喊:“你进来一下,我要翻身。”

林秀兰擦了手,走进卧室。她把赵桂芝往左边翻了翻,把枕头垫高一点,又帮她把腿摆正。赵桂芝歪着头看她,眼睛在她身上扫了一圈。

“你换衣服了?”

“嗯。旧的那件破了。”

赵桂芝没再说什么,但眼光一直跟着她。

晚上八点半,周建平回来了,又是一身酒气。这次比昨天好点,至少自己能换鞋。他走到厨房门口,看着灶台上咕嘟咕嘟的排骨汤。

“汤炖好了?”

“好了。”

“给我盛一碗。”

林秀兰盛了一碗端给他。他坐在沙发上,一边喝汤一边看电视。林秀兰坐在餐桌旁边,手里拿着一本旧杂志,翻了两页又放下。

周建平喝完汤,把碗放在茶几上,打了个嗝。

“今天那客户可难缠了,喝了一晚上酒,就为了让他签个字。”他用手抹了一把脸,“累死我了。”

林秀兰没说话。

“对了,你今天脸色怎么不太好?”周建平看了她一眼,“是不是我妈又说你了?她就是嘴上不饶人,你别往心里去。”

“没有。”

“那就行。我洗个澡睡了,明天一早还要去公司。”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下周我弟弟他们过来吃饭,你多做几个菜。”

“好。”

周建平进了浴室,水声哗哗响。林秀兰坐在餐桌边,听着水声,看着电视里晃动的画面。茶几上那个空碗还搁着,碗底有一点没喝完的汤,上面浮着一层油。

她站起来,把碗收了。洗完碗,她回到那间小书房,关上门,坐在床边,拿出手机。

黄姐给她发了一条消息:“培训明天开始,早九点到晚五点,地址发你。”

下面是另一个地址,城北的一个什么职业学院。

林秀兰回:“收到。明天准时到。”

她躺下来,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隔壁浴室的水声停了,周建平趿拉着拖鞋进了卧室,门关上了。客厅的电视还开着,赵桂芝大概在看,偶尔传来一阵笑声。

窗外,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灭了。

她把被子拉到胸口,闭上眼睛。

第二天一早,林秀兰照常做了早饭,伺候赵桂芝吃完,又把周建平爸的药分好,放在床头。周建平出门的时候她正在洗碗。

“我走了。”

“嗯。”

门关上了。她洗完最后一个碗,擦了手,换了衣服,背上包。赵桂芝问她去哪儿,她说去买菜。赵桂芝说昨天不是买了排骨吗,她说再买点青菜。

她出门坐公交车,坐了四十分钟,到了那个职业学院。培训教室在二楼,里面已经坐了七个人,都是女的。年轻的二十出头,年纪大的看着有五十了。每个人的表情都差不多,有点紧绷,也有点期待。

黄姐站在讲台上,拍拍手。“好了,人到齐了。接下来三天,咱们要学一些基本的英语对话,还有去那边之后要注意的事情。考核不难,大家认真学都能过。但是有一点——迟到早退的,直接取消资格。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

林秀兰在第二排找了个位置坐下,打开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下了日期。

05

培训第一天中午,坐在林秀兰旁边的一个女人跟她搭话。女人四十来岁,个子不高,脸晒得有点黑,手指头粗粗的,指甲缝里还有泥。

“妹子,你也报的护工?”女人问。

“嗯。”

“我姓吴,吴秀梅。你叫我吴姐就行。”

“吴姐。”

吴秀梅从包里掏出两个馒头,递了一个给林秀兰。“吃吧,我早上蒸的,还软着呢。”

林秀兰接过来。“谢谢。”

两个人坐在教室后排啃馒头。馒头是白面的,咬下去有股发酵的酸味。吴秀梅吃了几口,又从包里摸出一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我老家湖南的。”她说,“老公在工地上摔了,腰坏了,干不了活。儿子今年考大学,成绩好,老师说他能上重点。学费一年一万多,不出来挣不行。”

“那家里怎么办?”

“我婆婆先顶着呗。”吴秀梅把馒头掰成小块,一块一块塞进嘴里,“刚开始她不让我出来,说我不守妇道,扔下男人不管。我跟她吵了一架,我说我不出去挣钱,你儿子药费谁出?你孙子学费谁出?她就不吭声了。”

林秀兰没说话,慢慢嚼着馒头。

“你呢?”吴秀梅问,“为啥出来?”

“想换个活法。”

吴秀梅看了她一眼,点点头,没再追问。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了。“妹子,你也别嫌姐多嘴。咱们这些出来的人,都是逼到份上了。但凡有条路,谁愿意漂洋过海去伺候别人?”

下午培训继续,学了几句英语。

“Can I help you?”

“I need some water.”

“Call the doctor.”

林秀兰跟着念,声音不大,但每个词都咬得清楚。黄姐说她发音好,让她站起来给大家示范。她站起来,忽然觉得有点紧张,手在裤缝上搓了两下,才把那句话说出口。

“I need help.”

她说出来的时候,声音有点抖,说不清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培训第二天下午,周建平忽然打电话过来。

林秀兰正在做笔记,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三次她才感觉到。她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犹豫了一下,起身走到教室外面。

“喂。”

“林秀兰!你在哪儿呢?”周建平的声音又急又高。

“外面。”

“我妈摔了!”

林秀兰的手一紧。“怎么摔的?”

“她想自己下床倒水,腿没撑住,从床边滑下去了!”周建平在电话那头喘着粗气,“我现在在医院,大夫说腿可能骨折了,要住院!你赶紧过来,市二院骨科!”

林秀兰握着手机,没说话。

“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

“那你赶紧过来啊!”

“周建平,我下午有事,走不开。”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有事?你有什么事?”周建平的声音变了,“我妈摔了住院了,你说你走不开?什么事比这重要?”

“我自己的事。”

“你自己的事?”周建平几乎是在吼了,“林秀兰,你他妈到底怎么了?是不是有人给你灌迷魂汤了?还是你在外面有人了?”

“都没有。”

“那你到底想干什么!”

“周建平,我说了,我不想跟你过了。你妈的事,你找你弟你妹,他们也是你妈的孩子。”

“你——”周建平的声音噎住了,过了一会儿才又响起来,“我妈躺在床上这两年,是你照顾的。她习惯你照顾了。你现在撒手不管,你安的什么心?”

“我照顾了两年多。”林秀兰的声音很平,“这两年多,你弟来过几次?你妹来过几次?过年吃顿饭就走,碗都不洗。你妈什么时候变成我一个人的了?”

周建平没说话。电话里只有他的呼吸声,粗重,急促。

“我不跟你说了。”林秀兰说,“你先把妈安顿好。”

她挂了电话,关了机。

回到教室,吴秀梅看了她一眼。“家里出事了?”

“嗯。”

“要紧不?”

林秀兰坐下来,拿起笔。“没事。接着听课吧。”

培训第三天下午,考核。笔试加口试,林秀兰都过了。黄姐把她叫到办公室,把护照和签证材料递给她。

“下周三上午九点,机场集合。别迟到。”

“不会迟到。”

林秀兰把材料装进包里,走出职业学院。天阴了,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

她坐上公交车,回到市区。路过菜市场的时候,她想了想,下车走进去,买了两斤排骨,又买了把青菜。

回到家,屋里灯亮着。周建平坐在客厅沙发上,烟灰缸里已经堆了四五个烟头。看见她进来,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我妈还在医院。”他说,声音沙哑。

“我知道。”

“她摔得不轻,骨盆骨裂,要躺一阵子。”周建平掐了烟,站起来,“我请了护工,一天二百,光护工费一个月就六千。”

林秀兰把排骨放进厨房,洗了手,走出来。

“你那天说的话是真的?”周建平看着她,“不过了?”

“真的。”

“就因为我妈住院你不愿意伺候了?”

“不是因为这个。”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六年了。”林秀兰说,“六年前你说等稳定了就领证,等了三年。三年前你说等你妈身体好点就领,等到现在。我不想再等了。”

周建平的下巴绷紧了。

“我说了,我那天是气话。”

“你哪天气话少过?”林秀兰看着他,“上个月你妹说要换车,你说借她三万。我跟你说我妈腿疼想去看看,你说看什么看,老毛病了。周建平,在你心里,我们家的人都是外人。你家的事是事,我们家的事不是事。”

“那是因为你家条件还行,我妈都那样了——”

“我妈也病了。”林秀兰打断他,“上礼拜我爸打电话说妈查出高血压,要吃药。我没跟你说,因为我知道你会说什么。”

周建平张了张嘴,没出声。

客厅里很安静。赵桂芝不在,屋子里少了那种闷闷的药味和病人的气息,反而有点不习惯。

“好。”周建平的声音忽然沉下来,“你走。你走了就别想再进这个门。”

“我没打算回来。”

“东西呢?你的东西总得收拾吧?”

“没什么好收拾的。”

林秀兰说完,转身走进那间小书房。她打开塑料衣柜,里面没几件衣服。她把那件蓝裙子和新买的鞋拿出来,又拿了几件常穿的,塞进一个旧行李袋里。桌上的药盒子和缴费单她没动,赵桂芝的病历卡搁在最上面,上面记满了各种药的用法用量。

她在病历经旁边看到一张照片,是周建平过生日时拍的。照片上她站在周建平旁边,端着蛋糕,蛋糕上插着蜡烛。她笑得很淡。

她把照片扣在桌上,拉上行李袋的拉链,走出书房。

周建平站在客厅中央,看着她。

“你住哪儿?”

“有地方住。”

“谁给你找的地方?”

“我自己的。”

周建平的表情变了变。“你自己租的房?什么时候租的?你背着我在外面租房?”

林秀兰没回答。她拎着行李袋走到门口,换了那双新买的平底鞋,弯腰把旧拖鞋摆正。

“排骨在厨房,你要吃就炖一下。赵姨的药量我写在病历卡背面了。”

她拉开门。

“林秀兰。”周建平在背后叫了一声,声音变了调,“你真的就这么走了?”

“嗯。”

她走出去,带上了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墙上。墙皮掉了一块,露出里面的水泥。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按了一楼。

电梯往下走的时候,她看着镜面壁上的自己。新裙子,新鞋,手里拎着那个旧行李袋。袋子有点脏了,边角磨得发白。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外面的风灌进来,带着雨前的土腥味。

她走出楼道,往小区门口走。天更阴了,头顶的云压得很低,好像随时要塌下来。她加快脚步,走到马路边,伸手拦了辆出租车。

车停下来,她刚拉开车门,就听到身后有人跑过来的声音。

“林秀兰!”

周建平追出来了。他连鞋都没换,穿着拖鞋跑下楼,气喘吁吁地站在小区门口。雨点子开始往下砸了,啪啪打在地上,砸出一个个泥点子



“你回来!”他喊了一声,嗓子劈了,“林秀兰!”

林秀兰坐进车里,关上车门。

“走吧师傅。”

出租车发动了。她没回头,从后视镜里看见周建平站在雨里,雨水浇在他身上,他的拖鞋踩在水洼里,整个人越来越小。

手机震了一下。

是周建平发来的微信。

“我妈还在医院,你就这么狠心?六年,就算养只猫也有感情了吧?”

林秀兰看着这条消息,看了一会儿。

雨打在车窗上,咚咚响。雨刷器左右摆动,把雨水刮掉,又涌上来,刮掉,又涌上来。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只回了一句。

“你好好照顾妈。”

然后她把周建平删了。

雨越下越大。出租车在雨里慢慢往前开,路两边的灯光被雨水冲得模模糊糊。林秀兰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她租的那间房子在城东,一室一厅,月租七百。她交了三个月房租,押一付三,一共两千八。屋里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是重新刷过的,白得晃眼。

她换了拖鞋,把行李袋放在地上,走到窗边。雨还在下,窗外是个老旧小区,有几盏路灯,光照在水洼上,亮晃晃的。

手机响了,是黄姐。

“小林啊,护照我给你送过去了,你注意查收。周三早上别迟到。”

“不会迟到。”

“那就好。对了,你家里的事处理好了吗?”

“处理好了。”

“那就行。去那边好好干,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谢谢黄姐。”

她挂了电话,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屋子不大,但很安静。没有赵桂芝的咳嗽声,没有周建平的鼾声,没有电视里没完没了的枪炮声。

她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胸口。

天花板上没有裂缝,白白的,平平整整。

她闭上眼,过了一会儿,又睁开,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粉红色的表格。表格已经皱了,折痕很深,边角都起了毛。她把它展开,看着上面自己填的那几行字,然后把配偶那一栏的空白用手指抹了抹,好像能抹掉什么似的。

然后她把表格叠好,放进床头柜抽屉里,关上了抽屉。

周三早上,天还没亮,林秀兰就起来了。她洗了脸,换上那件蓝裙子,穿上新鞋,把面霜抹在脸上,对着镜子看了看。

镜子里的脸还是那张脸。眼角有点细纹,嘴唇有点干。但眼睛不一样了。

她拎起行李袋,走出房门,下了楼。

小区门口停着一辆去机场的大巴。吴秀梅已经在车上了,看见她,招了招手。

“这边这边!”

林秀兰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大巴发动了,缓缓驶出小区,拐上主路。车窗外面,天边露出一线白光,城市刚刚醒来。路边卖早点的摊子支起来了,油锅冒着烟,有人站在摊前卖油条。

林秀兰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

手机又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她接起来。

“喂。”

“林秀兰。”

是周建平的声音。不知道从哪儿找的电话。他的嗓子哑得厉害,像是抽了一夜的烟。

“我妈还在医院躺着,我爸一个人在家没人管。我弟弟说我把他妈丢下不管了,我妹在电话里骂了我一顿。”他停了一下,声音发抖,“林秀兰,你在哪儿?”

林秀兰没说话。

“你回来。”周建平的声音像是在求她,“你说什么我都答应。领证,明天就去。房子加你名,工资卡给你。行不行?你回来行不行?”

大巴上了高速,路两边的树飞快往后退。林秀兰握着手机,看着窗外。

“你说话啊!”

“周建平。”她说,声音不大,但很稳,“我走了。”

“走了?你去哪儿?”

“去机场。”

“机场?!”周建平的声音一下子尖了,“你疯了?你去机场干什么?你要去哪儿?”

“出国。”

电话那头一下子没声了。过了好几秒,周建平才又开口,声音完全变了,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你……你什么时候……”

“林秀兰!你回来!你不能走!我妈还在医院——”

林秀兰挂了电话。

她把手机卡取出来,掰成两半,扔进了座位旁边的垃圾袋里。

大巴继续往前开。太阳出来了,金色的光铺在路面上,晃得人睁不开眼。吴秀梅在旁边打起盹来,头一点一点的。

林秀兰靠在座椅上,看着前方越来越近的机场大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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