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岁老教授三个习惯,七旬老人坚持做了一年,体检时医生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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律师念完遗嘱,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周玉璧捏着那份捐赠协议,指节泛白,纸张边缘被她攥出细细的褶皱。

周涛把茶杯重重搁在茶几上,茶水溅出来,洇湿了桌面上那份房产证复印件。

周磊站起来,又坐下,站起来,又坐下,屁股像是有针在扎。

墙上的老挂钟敲了七下。楼下传来急救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停在隔壁单元门口。那是萧金山,又被送进去了。

周永祥从书房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泛黄的硬壳笔记本。

封面上用钢笔写着“1958年3月至今”,墨水褪了色,但字迹依然清晰。

三个子女同时伸手去抢,动作快得像商量好似的。

周永祥把本子护在胸前,看了他们一眼。

“你们先回答我,”他的声音很轻,但三个人的动作都僵住了,“你们还记得小时候得麻疹那回,是谁半夜背你们去医院的?”

没人说话。

周涛转过头去,周玉璧低下头,周磊盯着地板上的瓷砖缝。客厅里只有挂钟还在走,滴答,滴答,像在数着什么。

周永祥翻开笔记本,第一页纸已经泛黄发脆,上面写着一行字。他刚要开口,楼下又传来急救车的呜咽声,一声接一声,刺得人耳朵发疼。



01

周永祥站社区活动中心的讲台上,台下坐了一百多号人。

都是些退休的老头老太太,有的坐着轮椅,有的拄着拐杖,有的互相搀扶着。

前排靠窗的位置,有个老太太腰都直不起来了,头低着,脖子弯成一个奇怪的弧度。

后排有个大爷一直在咳嗽,咳得脸都红了。

周永祥扫了一眼,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水。底下的人都在看他,等着他说话。

“我今天不讲什么大道理,”周永祥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底下很安静,“我就讲三个习惯。我今年九十九了,能自己买菜、自己做饭、自己爬六楼,靠的就是这三个习惯。”

底下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人在点头,有人掏出手机准备录音,有人往前探了探身子。

周永祥从口袋里掏出那本泛黄的日记本,举起来晃了晃。

“六十年了,”他说,“从我开始意识到自己不再年轻那天起,我每天都记。早上起来一杯温水,饭后走一万步,睡前热水泡脚。就这三件事,没什么稀奇的。”

底下有人举手问:“周教授,你吃保健品不?”

“不吃。”周永祥说,“我见过太多吃保健品把自己吃进医院的。”

台下又是一阵骚动。

周永祥翻开日记本,翻到第一页,刚要开口往下说,门口有人推门进来。

是周磊,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皮夹克,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刚睡醒。

他站在门口朝父亲招了招手,表情有点急。

周永祥看了他一眼,转回来说:“今天就讲到这儿,下周同一时间,我接着讲第一件事。”

台下的人开始收拾东西。

有人站起来抱怨“才讲了几分钟就不讲了”,有人走到周永祥面前说“周教授您一定要保重身体啊”。

周永祥笑着点点头,把日记本装回口袋,朝门口走过去。

周磊一见他出来,立刻凑上来,压低声音说:“爸,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借我三万块钱,”周磊说得很急,“就三个月,三个月后我一准还你。

周永祥没说话,看了他一眼,转身往门口走。

周磊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说:“爸,我是真的急用,我那边的生意周转不开了,再不补钱人家就要上门了。”

“什么生意?”周永祥没回头。

“就是那个……建材,我跟朋友合伙做的。”

“上次不是说是服装吗?”

周磊噎了一下,脚步慢了半拍。

周永祥走到门口,拉开玻璃门走出去。初秋的风吹过来,有点凉,他缩了缩肩膀,把外套的扣子扣上。周磊追出来,站在他面前,脸色有点难看了。

“爸,你真的不帮我?”

“你还没吃饭吧?”周永祥说,“走,回家,我给你下碗面。”

“我不饿。”

“不饿也得吃。”

周永祥转身往前走,步子不快,但很稳。周磊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跟了上去。

回到家,周永祥进了厨房,拧开水龙头开始洗锅。周磊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掏出手机刷了几下,又放回口袋,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爸,你听我说——”

“你先把嘴闭上。”周永祥打开冰箱,拿出两个鸡蛋和一把青菜,“你小时候最爱吃我下的面,还记得不?”

周磊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水开了,周永祥把面下进去,用筷子搅了搅,又切了两片姜放进锅里。动作很慢,但很熟练,像是做了无数遍的事。

面煮好了,周永祥盛了两碗,一碗放在周磊面前,一碗端到自己面前。他坐下来,拿起筷子,吃了一口,烫得吸了吸气。

周磊低头看着那碗面,眼圈有点红了。

“吃啊,”周永祥说,“面坨了就不好吃了。”

周磊拿起筷子,夹起一筷子面,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泪就掉下来了。

“爸。”他说,声音哽咽。

“嗯。”

“我不问你借钱了。”

周永祥没接话,只是继续吃面。吃了几口,他放下筷子,看着周磊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借钱给你吗?”

周磊摇了摇头。

“因为你还年轻。”周永祥说,“年轻的时候,什么都缺,就是不缺翻盘的机会。我活了快一百年,见过太多人,年轻的时候欠的钱,到了七老八十还在还。你不想老了躺在病床上还想着还债吧?”

周磊咬着筷子,没吭声。

周永祥站起来,走进卧室。过了一会儿,他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放在茶几上。

“这是三万块钱。”他说,“不用你还。但你要记住,这是你最后一次跟别人伸手。”

周磊看着那个信封,手抖了一下。

门口突然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门开了,周玉璧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一袋子水果。

她看到周磊坐在沙发上,又看到茶几上的信封,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爸,你又给他钱了?”

周磊站起来,把信封塞进口袋,转身往外走。

“别走,”周玉璧拦住他,“当着爸的面说清楚,你这次又是为什么借钱?”

周磊推开她的手:“关你什么事?”

“我是你姐!”

姐?你什么时候当过我是你弟?”周磊冷笑一声,“你在爸面前装孝女,不就是惦记着这套房子吗?

周玉璧脸涨得通红,手里的水果袋子掉在地上,苹果滚了一地。

“你给我站住!”

周磊已经摔门走了。

周永祥坐在饭桌前,面前那碗面已经不冒热气了。他拿起筷子,又吃了一口,咽下去,慢慢放下筷子。

“爸,”周玉璧走到他面前,“你这样会把他惯坏的。”

“他是我儿子。”周永祥说。

“他三年前说要做生意,问你要了五万,打了水漂。前年说要开饭馆,又拿了四万,最后连本钱都没收回来。去年——”

“我知道。”周永祥打断她。

周玉璧停住了,看着父亲平静的脸,突然觉得自己说什么都没用了。她弯腰捡起地上的苹果,一个一个放回袋子里。

“妈走得早,”周永祥忽然说,“我一个人把你们三个拉扯大。你弟小时候身子弱,我就惯着他一点。这一惯,就惯了四十多年。”

“现在惯还来得及吗?”

周永祥没回答,只是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本日记本。

02

周玉璧和周涛在父亲家门口吵了起来。

原因很简单,周玉璧想让父亲搬去她家住,说离医院近,有什么事方便。周涛不同意,说自己小区环境好,空气新鲜,适合老年人休养。

“你那边离医院是近,可你那小区的电梯三天两头坏,”周涛靠在门框上,手里夹着一根烟没点,“上次爸去你那住了三天,第三天就扭了脚,因为你那楼下的路灯坏了。”

“那是偶然事件,”周玉璧有点急了,“你别在这儿翻旧账。再说了,你那边虽说环境好,可买菜要走二十分钟,爸这个年纪了,能天天走二十分钟去菜市场?”

“我给他叫外卖。”

“外卖?外卖有自己做的卫生?你天天给爸点的那些外卖,油大盐多——”

“行行行,你厉害,你做饭干净,那你倒是把工作辞了啊?你一个财务处长,天天加班到晚上九十点,爸搬过去你能照顾?”

周玉璧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了。

周涛点着烟,吸了一口,吐了个烟圈。他在建材市场做了十几年生意,嘴皮子练得比刀子还利索。

“说白了,”周涛说,“你让爸搬过去,就是怕我把老房子独占了吧?”

“周涛你嘴巴放干净点!”

“我嘴巴怎么不干净了?我说的不是事实?你儿子要结婚,缺钱缺房,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让爸搬过去,不就是想——”

“放屁!”

周玉璧气得浑身发抖,手里的包差点朝周涛脸上甩过去。

门开了。

周永祥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毛衣,看着走廊里吵成一团的两个人。他没说话,只是扶着门框站着,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周玉璧和周涛同时闭上了嘴。

“进来吧。”周永祥说完转身回了屋。

两个人互相瞪了一眼,一前一后进了门。

屋里很干净,家具都是几十年的老物件,但收拾得整整齐齐。

茶几上放着一个茶杯,杯里的水已经不冒热气了。

窗台上摆着几盆绿萝,长得很旺,枝叶垂下来,几乎要拖到地上。

周永祥在沙发上坐下来,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周玉璧和周涛坐下,但都坐在沙发边上,像是随时准备站起来接着吵。

“你俩今天来,就是为了说这个事?”周永祥问。

周玉璧和周涛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周永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他把茶杯放下,慢慢说:“我还没老到动不了的地步。买菜做饭,自己都能干。你们不用操心。”

“爸——”

“我还没说完。”周永祥伸手压了压,示意周玉璧先别说话,“你俩的心思,我都明白。玉璧想让儿子早点结婚,缺钱。涛子你看中了这套房子的地段,想拿来做贷款抵押。你俩都不容易,我当爹的,心里有数。”

周玉璧低下头,手指绞着包包的带子。

周涛把烟掐灭了,烟灰缸里多了几个半截的烟头。

“但房子是我跟你妈一起买的,”周永祥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你妈走之前跟我说,这房子留着,就当给她留个念想。我不能把它拿去做别的。”

“妈都走了二十年了……”周涛的话说到一半,看到父亲的眼神,咽了回去。

周永祥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老式小区的绿树,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就往下掉。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来。

你们萧叔住院了,知道不?

周玉璧和周涛对视了一眼,周涛问:“萧金山?

“嗯。”周永祥点点头,“肾衰竭晚期,三天两头进医院。三个儿子,没一个愿意出钱治。”

他活该,”周涛哼了一声,“年轻时候开六家保健品店,到处骗老年人的钱,现在糟报应了。

他今年多大?”周玉璧问。

“八十八。”周永祥说,“比我小十一岁。”

周玉璧一愣。

周涛也愣住了。

“八十八岁就肾衰竭了?”周玉璧问。

“嗯。”周永祥转过身,看着窗外的树,声音很轻,“我去看过他一次,身上插满了管子,话都说不利索。床头堆着他以前卖的那些保健品,到现在还没吃完。”

屋里安静下来。

楼下传来小孩子追逐打闹的声音,笑声顺着风飘进来,但屋里三个人都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周永祥转过身来:“我立了遗嘱,明天你们都来一趟。”

周玉璧猛地抬起头:“爸,你说什么?”

周涛也站了起来:“你什么时候立的遗嘱?怎么不跟我们商量一下?”

“商量什么?”周永祥看着他们,“我自己的东西,还需要跟你们商量?”

“我不是这个意思……”周涛的声音有点急了,“你好歹跟我们说一声,我们也好有个心理准备。”

“你们不是早就准备好了吗?”周永祥说,“一个准备拿钱,一个准备拿房,还准备什么?”

周玉璧的眼睛红了,嘴唇抖了抖,想说点什么,没说出口。

周涛脸色铁青,拳头攥紧了又松开。

“明天晚上七点,”周永祥说,“你们三个都来。”

说完他扶着窗台慢慢转身,往卧室走去,步子很稳,但背影佝偻了一点。

周玉璧站起来,想说什么,被周涛拉住了。

“走。”周涛说,声音阴沉。



03

周磊把那三万块钱还了赌债,还剩了五千。

他想拿着这五千去进点货,做点小生意,但转悠了一整天,没找到合适的门路。

天黑的时候,他在街边的小饭馆吃了碗面条,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把筷子咬得咯吱响。

手机响了,是周涛打来的。

“明天晚上七点,老头子要宣布遗嘱,你过来。”周涛说。

“遗嘱?”周磊愣了一下,“他还没死呢,立什么遗嘱?”

“我怎么知道,”周涛的语气不太耐烦,“反正他叫你过来就过来,别迟到。”

“那房子——”

“来了再说。”

电话挂了。

周磊把手机放在桌上,筷子夹起最后一根面条,塞进嘴里。

他知道二哥是什么心思。

大哥不在,二哥是三个孩子里最精明的那个。

他嘴上说关心老头子,心里盘算的是那套房子。

老房子在市中心,虽然是老破小,但地段摆在那儿,拆迁消息也传了好几年。

周磊擦了擦嘴,结了账,走出饭馆。

街上的路灯亮起来了,橘黄色的光照在柏油路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突然想起小时候,父亲牵着他在同样的路灯下走过。

那时候父亲还很年轻,步子很大,他要小跑才能跟得上。

他停下脚步,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找到“爸”这个字,点开,又退出去,点开,又退出去。

最后他发了条短信:“爸,明天几点?”

回复很快:“七点。

周磊收起手机,继续往前走。

第二天晚上六点四十,周磊就到了。

他穿着一件洗得干净的白衬衫,头发也梳整齐了。周玉璧已经到了,坐在沙发上喝茶。周涛还没来。

周磊看了一眼茶几,上面摆着一盘水果,还有一盘瓜子。父亲坐在藤椅上,手里拿着那本旧笔记本,在看什么东西,看得很认真,没注意到他进来。

“爸。”

周永祥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坐吧。”

周磊坐在周玉璧对面,拿起一颗瓜子嗑起来。瓜子皮掉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放在茶几边上。

老二还没来?”他问。

“在路上,”周玉璧说,“说堵车。”

周永祥继续看笔记本,一页一页地翻,看得很慢。

快到七点的时候,门铃响了。周涛来了,手里拎着一袋子水果,进门就放在鞋柜上,说了句“路上堵车”。

三个子女都到了。

周永祥把笔记本合上,放在腿上,看着他们三个人。他的眼睛不大,但很亮,像是夜里路灯下的一点光。

“我把遗嘱告诉大家。”他说。

他从茶几的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封面上盖着律师事务所的公章。他翻开第一页,看了看,又合上。

“房子,留给小思。”他说。

周玉璧愣住了。周涛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周磊嘴里的瓜子皮卡在喉咙里,咳了半天才咳出来。

小思?小思是谁?”周磊问。

“你姐的女儿。”周永祥说。

“我姐的女儿?”周磊声音提高了八度,“我姐都死了二十年了!”

“她是你姐的女儿,”周永祥一字一句地说,“你姐走的时候,她还不到一岁。这二十年,我一直在替她管着这笔钱。”

“你把房子留给一个外姓人?”周涛站起来,脸涨得通红。

小思姓什么?”周永祥看着他,“姓周。你姐嫁人的时候,孩子随的周家的姓。

周涛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了。

周玉璧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爸,你把房子留给小思,我没意见。但你想过没有,小思一直在国外,这房子给她,她也没法住。”

“她毕业了就回来。”周永祥说,“我把钥匙给她留着。”

“那我呢?”周磊问,“我什么也没有?”

“有。”周永祥说,“我存了三十万块钱,你们三个人,一人十万。”

周磊的脸一下子就垮了。十万块钱,还不够他还两个月的赌债。

“至于保健品,”周永祥继续说,“我没买过,也不打算买。我用不着。”

屋里安静下来,谁都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周涛开口了:“爸,你不觉得自己太偏心了吗?”

“我怎么偏心了?”

“小思走了二十年,你一直养着她们母女,”周涛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了很久的火气,“你对我们呢?从小到大,你除了让我们好好读书,还给我们什么了?”

“我供你们读书,供你们上大学——”

“那有什么用?”周涛打断他,“我上了大学又怎么样?现在还不是在市场上混饭吃!”

“你——”

“行了,”周玉璧站起来,眼圈红红的,“别吵了。爸的决定,我尊重。十万就十万,够我儿子买套房的首付了。”

“你疯了吧?”周涛转向她,“你就这么认了?”

“我不认又能怎么样?”周玉璧的声音突然拔高,“他是咱爸,东西是他的,他想给谁就给谁,咱们有什么资格说三道四?”

周涛,”周磊也站起来,“你今天来,就是为了房子吧?你一开始就知道老头子不会给你,所以今天才带着火气来?

“你闭嘴!”周涛吼道,“你欠了那么多赌债,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拿了那十万,能干什么?”

我——

“都别吵了。”周永祥的声音不大,但三个人的争吵声同时停了下来。

他们看向父亲,发现他已经站起来,手里握着那本笔记本。他的脸色很平静,但握着笔记本的手指有些发白。

明天,”周永祥说,“你们三个,跟我去个地方。

去哪儿?”周玉璧问。

医院。”周永祥说。

“去医院干什么?”

“去看看你们萧叔。”

周涛愣了一下,脸上的怒气慢慢消退,变成一种说不清的表情。他想反驳,想说不去,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明天上午九点,”周永祥说,“我在楼下等你们。”

04

周永祥起得很早。

天还没全亮,他就醒了。他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窗外的鸟叫声,慢慢坐起来,扶着床沿稳了稳,穿上拖鞋,走进洗手间。

镜子里的自己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但眼睛还算有神。他拧开水龙头,接了一杯温水,一口气喝下去。

这是他的第一个习惯。

穿好衣服,他走到窗前看了看外面的天气。

秋天的早晨有点凉,但太阳已经露了半边脸,应该是个晴天。

他拉开衣柜,想找一件厚一点的外套,手摸到一件灰色的旧毛衣,顿了一下。

这件毛衣是妻子生前织的。

他拿出来,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光看了看,上面有几个地方开了线,但整体还能穿。他把毛衣套上,扣好扣子,摸了摸胸口那一行歪歪扭扭的针脚。

下楼的时候,周玉璧已经等在楼下了。

她穿着深蓝色的工作西装,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看到父亲从单元门里出来,她走过去,接过父亲手里的布袋。

“爸,你真的要去看萧叔?”

“我陪你上去,”周玉璧说,“然后我直接去单位。”

“不用,你去上班吧。”

没事,我请了半天假。”周玉璧说完,又补了一句,“反正也请不了几次了。

周永祥看了她一眼:“什么叫请不了几次了?”

“我打算辞职。”周玉璧说。

“为什么?”

“弟说我的工作太忙,照顾不了你。”

“谁说我要你照顾?”

“我是你闺女。”周玉璧说,“总不能看着你一个人吧。”

周永祥没再说话。两个人沿着小区的小路往外走,道路两旁的法国梧桐叶子黄了大半,踩上去沙沙响。

到了医院,周玉璧在住院部楼下站住了。她犹豫了一下,问:“萧叔知道我们要来吗?”

“不知道。”周永祥说。

“要不要先打个电话?”

“不用,”周永祥扶着楼梯扶手往上走,“到了就知道了。”

萧金山的病房在三楼,走廊尽头那一间。

门口堆着几个果篮,有的已经蔫了,有的还没拆开。

门半开着,里面传来电视的声音,放的是一个养生节目。

周永祥推门进去。

屋里只有一张病床,床上躺着一个人。瘦,瘦得皮包骨。脸上没什么肉,颧骨高高地突出来,下巴尖得能戳人。头发稀稀拉拉的,白得发灰。

床头的柜子上堆着好几个保健品瓶子,花花绿绿的,什么牌子都有。

“金山。”周永祥在床边坐下来,叫了一声。

床上的人动了动,慢慢睁开眼睛。他的眼神涣散了一会儿,才聚拢起来。看清是周永祥,他的嘴动了动,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你来了……”萧金山说话很费劲,声音含含糊糊的,像是嗓子里卡了什么东西。

“嗯。”周永祥握住他的手,干瘦的,像是握着一把骨头架子。

“孩子们呢?”萧金山问。

周永祥和他都没说话。

萧金山明白了什么,闭上了眼睛。

过了一会儿,他又睁开,看着天花板,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年轻的时候……跑业务……到处跑,到处喝酒……吃啥都补不回来……

“你吃了那么多保健品,”周永祥说,“怎么就没用呢?”

“没用。”萧金山说,声音很低,“全是骗人的……我骗了一辈子人……最后把自己也骗进去了……”

周玉璧站在门口,听到这句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我跟你打的那个赌……”萧金山费了好大劲才把话说完,“你赢了……”

周永祥没说话,只是握着他的手。

那是五十年前的事了,周永祥和萧金山都在学校里教书。

有一天中午,两个人蹲在食堂门口吃饭。

萧金山那时候就暴饮暴食,一顿能吃三碗饭,每天晚上还要喝二两白酒。

周永祥说:“金山,你这样不行,迟早要把身体搞坏。”

萧金山拍拍肚子,笑着说:“怕什么?我有钱,到时候买保健品补回来。”

“保健品能治病的话,还要医生干什么?”

“你不懂,”萧金山说,“这叫养生。”

两个人就打了个赌,赌谁先倒下。

萧金山说:“我要是先倒,我把我的保健品全给你。”

周永祥说:“你要是先倒,恐怕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当时两个人都年轻,谁都没当回事。但五十年过去了,这个赌约兑现了。

周永祥站起来,看着萧金山。他的眼睛有点红,但没有哭。他弯腰帮萧金山掖了掖被角,转过身,对周玉璧说:“走吧。”

走出病房,周玉璧看到走廊尽头站着三个人。三个中年男人,穿着体面,但表情都很尴尬。是萧金山的三个儿子。

其中一个走过来,对周玉璧笑了笑,说:“周姐,好久不见。”

周玉璧认识他,叫萧志强,是萧金山的大儿子。以前在一个行业里待过,偶尔会在饭局上碰到。

“我爸……”萧志强犹豫了一下,“是不是又严重了?”

“你去看看就知道了。”周玉璧说。

萧志强脸上的笑僵住了,他转头看了看两个弟弟,两个人同时把头转开了。

走廊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电视里养生节目的声音隔着门传出来,主持人正用一种很亢奋的声音说:“人到五十,一定要牢记——”

周永祥回头看了那扇门一眼,慢慢转过身,往楼梯口走去。



05

从医院出来,周玉璧一路上没说一句话。

她开车送父亲回家,车停到楼下,她熄了火,没下车。两只手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但眼神是空的。

周永祥坐在副驾驶上,也没动。

“爸。”过了很久,周玉璧终于开口。

“萧叔的三个儿子,是不是挺不是东西的?”

周永祥没回答,只是看着窗外。小区里的梧桐树叶落了一地,清洁工正在扫,扫帚在地上刮出沙沙的声音。

“我有时候觉得,”周玉璧的声音很小,像是怕被别人听见,“我对你也是这样。”

周永祥转过头看着她。

“你生病我不来,过节我不回来,你过生日我能推就推……”周玉璧的手把方向盘握得更紧了,“我觉得给你钱就行了。你自己有钱,你花不完,我给钱就能交差了。”

“你给我钱了。”

“不是钱的问题。”周玉璧说,“你缺的不是钱。”

周永祥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

秋天午后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的白头发上,泛着一层浅浅的金色。他看着不远处那棵老梧桐树,树叶已经掉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还在风里摇。

你萧叔病了三年,”周永祥说,“前两年他还能走路,他大儿子把他送到郊区的疗养院,一年去两次。今年年初病重了,转回市里的医院,三个儿子谁都不肯签字付医药费。最后他外甥女垫的钱。

周玉璧的手抖了一下。

“我不是说你们不好,”周永祥转过头看着她,“你们比萧家那三个好多了。但我这辈子,见过太多子女对父母的态度了。年轻的时候觉得父母是累赘,中年的时候觉得父母是负担,老了才明白,父母是最后一堵墙。”

墙倒了,你们就直面死亡了。

周玉璧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滴一滴地砸在方向盘上。

“爸,你骂我吧。”她说。

“我骂你干什么?”

“我……我总觉得,你身体好,你能走能动,你不需要我。我就忙自己的事了。”

“你不用觉得愧疚。”周永祥说,“你妈走的时候,你还不到三十。你一个人带着孩子,不容易。我知道。”

“我不是——”

“听我说完。”周永祥伸手,拍了拍女儿的手背,“我这辈子,最欣慰的就是你们三个都长大了,健康,平安。至于你们对我怎么样,那是另外一回事。我不求你们对我有多好,我只求你们对自己好一点。”

周玉璧擦了擦眼泪:“对自己好一点?”

“嗯。”周永祥说,“你们萧叔,年轻的时候拼命赚钱,赚了钱就吃好的、喝好的,晚上了撑得睡不着,就吃一堆保健品。结果呢?八十八岁,躺在床上,连翻个身都费劲。”

“你说——”周永祥看着她,“他赚的那些钱,有什么意义呢?”

周玉璧愣住了。

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萧金山年轻时多风光啊,六家保健品店,开在全市最繁华的路段,请了各种所谓的专家来做演讲,每次活动都人山人海。

她记得有一次,萧金山站在台上,手里拿着一瓶保健品,对着台下的老年人喊:“你们信不信我?”

台下的老人齐声喊:“信!

那个场面,她到现在还记得。

“你知道他的保健品成本多少钱吗?”周永祥问。

周玉璧摇了摇头。

“五块。”周永祥说,“他卖三百八。三年能赚一千万。”

周玉璧倒吸了一口凉气。

“但有什么用?”周永祥说,“他把别人的钱赚了,把自己的命赔了。他卖了一辈子保健品,最后自己成了什么保健品都救不了的人。”

周玉璧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永祥推开车门,下了车。他走出几步,又回头,看着车窗里还愣着的女儿,补了一句:“明天,你再来一趟。还有你两个弟弟,都叫上。”

“叫他们干什么?”

“爬山。”周永祥说完,往单元门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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