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提着两瓶五粮液、一条软中华,站在小区棋摊边。
宋立民正跟几个老邻居下棋。
他看到我手里的东西,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当着众人的面就说:“你来干啥?拿走拿走!你爸一辈子没求过人,你倒好,拎着东西上我这儿来了!”
声音不小。旁边几个老头都扭过头来看我。
我站在那里,脸烧得发烫,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袋子勒得手心生疼,我却没松手。
直到那天夜里,我爸住进了医院。二叔把我拉到走廊尽头,点了根烟,说了一句话。
他说完,我腿都软了,好半天没缓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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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这事得从半年前说起。
我儿子马浩宇大学毕业那年,考了两次公务员。第一次笔试过了,面试被人刷下来。第二次考得更好,面试还是没过。
浩宇回来那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整天。我老婆张慧敏在门外站了好久,想敲门又不敢,最后还是去做饭了。
我坐在客厅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那段时间,家里的气氛一直不太好。
张慧敏在学校当老师,本来工资就没多少,为了多赚点课时费,天天加班到凌晨。
她以前腰椎就不好,后来严重到坐久了都站不起来,得扶着桌子慢慢直腰。
有一回夜里,我起来上厕所,看到她趴在书桌上睡着了,手边还摊着一本教材。台灯还亮着,照着桌上那堆批改过的卷子。
我想过去把她叫醒,走近了才看到她眼角有泪痕。
我没叫。我给她披了件外套,坐在旁边看了很久。
那天夜里我睡不着,心里像压了块石头。翻来覆去想了很久,想到儿子的事,想到家里的钱,想到妻子累成这样,我这一家之主,到底能干点啥。
说起来惭愧。
我在一家国企干了快二十年,混了个中层,一个月工资就那么点,还得还房贷。
以前觉得日子还过得去,可真到了事儿上,才发现自己什么忙都帮不上。
儿子的事,我和张慧敏商量了好几回。
她说要不就让浩宇去考事业单位,再不济找个私企上班也行。
可现在的行情谁不知道?
私企说倒就倒,年轻人没个稳定工作,以后怎么过日子。
我把这事跟大舅哥郑英锐提了一嘴。
郑英锐在体制内待了十几年,混得风生水起。他知道我爱面子,平时不怎么来往,但逢年过节见了面,总要拿话刺挠我几句。
那回他正好来我家吃饭,听我说了儿子的事,端着酒杯就笑了:“马明熙啊马明熙,不是我说你,现在这社会,没点关系能办成事?你还以为是你们那年代,靠本事吃饭呢?你儿子考得再好,有人家领导的亲侄子考得好吗?”
我当时没说话。张慧敏在厨房忙着,听到这话,炒菜的手顿了顿。
郑英锐继续说:“你看我家小慧,去年毕业,我不是找人打了个招呼?现在在财政局,日子多舒服。你啊,就是太老实,不知道什么叫人情世故。”
他老婆在旁边也说:“就是,现在的年轻人,不都得靠家里铺铺路?”
我闷头喝了口酒。
那天晚上郑英锐一家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烟。张慧敏忙完过来,站在我旁边,沉默了半天才说:“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我知道。”
她又说:“要不算了,就让浩宇自己去闯吧。”
我没接话。我脑子里全是郑英锐那句话:“没点关系能办成事?”
我承认,他说得对。
可我能有什么办法?
我认识的人里,哪个能说得上话?
也就是我爸有个老战友,听说在城里当了什么局的主任。
可我跟那个人,打小就见过一面,多少年没联系了。
那天夜里,我辗转反侧到凌晨三点。
最后我坐起来,翻开手机通讯录,找到了一个存了好几年却没拨过的号码。
宋立民。
第二天一早,我去银行取了五千块钱。路过烟酒店,买了两瓶五粮液、一条软中华,外带一盒上好的龙井。
我跟张慧敏说中午有事,让她别等我吃饭。
她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问。
开车去宋叔叔住的那个小区时,我手心一直在冒汗。导航播报了一遍又一遍,我脑子嗡嗡的,什么都听不进去。
到地方以后,我拎着东西下了车。
那是一个老小区,环境不错,院里停了不少车。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二楼阳台上有个人在浇花。我认出来了,那就是宋立民。
他比以前老了不少,头发白了,背也有些驼。
我深吸一口气,上了楼。
站在门口,我整了整衣服,把袋子重新拎好,敲了敲门。
门开了。
宋立民看到我,先是愣了下,然后认出来了:“你是……小马?马德水的儿子?”
“宋叔叔,是我。”我挤出个笑脸,把袋子往前拎了拎,“我爸让我来看看您。”
他看了一眼袋子,脸上的表情变了。从愣神变成了一种我说不上来的表情,像是失望,又像是生气。
“你爸让你来的?”他问。
我点了点头。
他又看了一眼那个袋子,没有说话。
然后他走出来,把门带上了。他站在门口看着我,声音不大,但很沉:“你拎着这些东西来,想干什么?”
02
我被他问得一愣。
“就是……来看看您。”我说。
宋立民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叹了口气。他不是那种大嗓门的人,说话慢吞吞的,可越是慢,越是让人觉得心里发毛。
他说:“我记得你小时候,你爸带你来过一回。那时候你才这么高,见了我就喊叔叔好。你爸那时候多硬气,从来不跟人张口。”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能点头。
“多少年了,你爸从来不找我。我也没主动找过他,我知道他这个人,倔,一辈子不求人。你突然拎着东西来了,我心里很清楚,肯定是有事。”
他说到这个份上,我反而不知道怎么开口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宋叔叔,我就是……”
“别说了。”他摆摆手,“这东西你拿回去。我不想看见。”
他语气很平,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
“你爸要是知道我收了你这些东西,他会怎么想?”
我刚要开口解释,他直接打断我:“拿走拿走,别再来了。”
说完,他转身进了门,把门带上了。
“砰”的一声,不大,却震得我整个人都愣住了。
我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那个袋子。走廊的灯是声控的,我站了一会儿,灯灭了。楼道里黑漆漆的,就剩楼梯口透进来一点光。
我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后来我下了楼,把东西扔进后备箱,坐在车里,一直发呆。太阳晒着挡风玻璃,车里热得像蒸笼,我也没开空调。
脑子里反反复复就一句话——“你拎着这东西来,想干什么?”
是啊,我拎着东西来,想干什么?
想让他帮忙。可这话,我到底没说出来。
回到家,张慧敏正在厨房洗碗。听到我进门,她抬头看了一眼,看到我手里的东西,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忙。
我没说话,把东西放在桌上,坐到沙发上。
她擦了擦手,走过来,坐在我旁边。
“碰钉子了?”
我“嗯”了一声。
“哪有人?”
“我爸一个老战友。”
她没再问,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去厨房把锅里的菜热了热,端出来放到我面前:“吃饭吧。”
我哪有胃口。随便扒拉了两口,就放下碗筷了。
晚上我爸打电话来,问周末回不回去吃饭。我说最近忙,等空了再说。他在电话里也没多说,就让我注意身体。
我爸年纪大了,耳朵不太好,说话声音大。我隔着电话都能听到他在那边喊:“你媳妇最近怎么样?浩宇工作的事解决了没有?”
我说:“还没,在想办法。”
他说:“别急,慢慢来。”
我听到这话,心里不是滋味。
第二天,我去上班,办公室里也没什么精神。同事王姐给我倒了杯茶,问我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我说没事,昨晚上没睡好。
到了下午,郑英锐打来电话。
“听说你去找老马那个战友了?”
我一愣:“你听谁说的?”
“我还能听谁说?你表弟昨天正好去那个小区办事,看到你在楼下站着。怎么,人家没给你开门?”
我沉默了几秒:“开了。”
“开了?那你怎么还是这副样子?”他笑了笑,“马明熙啊,我跟你说,不是谁你都能找的。宋立民那个人我听说过,出了名的不好说话。”
我没说话。
“我跟你说个办法,”他的声音压低了些,“你得先让人知道你的价值,别动不动就拎着东西去。人家一看你就是去求人的,能给你好脸吗?”
我深吸了一口气:“行了,我挂了。”
挂完电话,我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晚上回到家,张慧敏说浩宇今天面试了一家公司。私企,做销售的,底薪三千,提成另算。
我说:“让他别去了,再想想办法。”
张慧敏放下筷子,看着我:“还能有什么办法?”
我说:“我再想想。”
她看着我,眼圈有点红了。但她没有哭,只是轻轻说了句:“马明熙,咱们别硬撑了。”
我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那是一个周六,我去医院拿我爸的体检报告。
他上个月查了一次身体,我让他去做的,他死活不去,后来被我硬拉着去的。
现在结果出来了,医生说的不多,但我看得出来问题不小。
我爸今年八十了,血压一直高,心脏也不太对劲。医生建议住院观察几天,我跟我爸说了,他说什么也不住。
“住什么院?花那个冤枉钱干嘛?”他坐在沙发上,腰板挺得直直的,“我自己的身体,我心里有数。”
我说:“医生都让住了,你不住能行吗?”
他说:“不住。要住你自己住。”
我拗不过他。后来还是二叔出面,好说歹说,我父亲才答应住院观察几天。
二叔马国强,我爸的亲弟弟,跟我爸完全是两种人。我爸倔,二叔圆滑。我爸一辈子不会巴结人,二叔在城里做点小生意,什么样的人都应付得来。
那天在医院走廊里,二叔把我拉到一边,递了根烟给我。
“你爸这身子骨,说实话,不太乐观。”
我手一抖,烟差点掉了。
“医生说什么?”
“血压太高,心脏也不稳。得好好养,不能生气,不能受刺激。”
“对了,”二叔弹了弹烟灰,“我听说你去找宋立民了?”
我抬头看着他:“你怎么知道的?”
“我怎么知道的?这城就巴掌大点的地方,什么事传不开?”二叔看着我,“碰一鼻子灰吧?”
二叔也没再问。他抽完那根烟,把烟头掐灭在走廊尽头的垃圾桶里。
“星期天晚上,你来我店里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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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星期天晚上,我去了二叔的建材店。
二叔的店在城东建材市场里面,不大,但生意做得还可以。
店里堆满了各种五金件、水管、灯具。
这些东西白天看着还行,到了晚上,店里只开一盏灯,照得那些铁架子、塑料管嗡嗡的,看着有点冷清。
我到的时候,二叔正坐在柜台后面喝茶。他看到我来了,朝里屋努了努嘴:“进去坐。”
我跟着他进了里屋。那是他平时休息的地方,一张小床,一个茶几,一个饮水机,墙上挂着一幅字,上面写着“和气生财”。
二叔给我倒了杯茶,自己点上一根烟。
“你去找宋立民,他怎么说?”
“没怎么说。就是让我把东西拿走,别再去了。”
二叔点了点头,好像在预料之中。他喝了一口茶,慢慢地说:“你知道他跟你爸是什么关系吗?”
我说:“知道,老战友。”
“还有呢?”
我愣了一下:“还有什么?”
二叔看了我一眼,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然后靠在椅背上。他沉默了几秒钟,像是在想从哪儿说起。
“你爸当年在部队,救过宋立民的命。”
我手里的茶杯差点掉了。
“什么时候的事?”
“七十年代吧。那会儿宋立民还是个新兵,你爸是个班长。有一回搞野外拉练,遇到山洪。宋立民年轻没经验,差点被水冲走。是你爸跳下去把他捞上来的。”
二叔顿了顿,继续说:“后来你爸退伍回来了,宋立民后来提了干,一步步上来了。但这些年来,他一直在找你爸。想报答。”
“那我爸……”
“你爸那脾气你还不知道?他从来不去找宋立民。你爸觉得,当年救人是当年的事,不能拿这个当资本。再说了,你爸这个人你又不是不了解,他一辈子不求人,觉得丢人。”
我听着听着,突然明白了什么。
“所以我去找宋立民,他以为……”
“他以为你爸让你去的。”二叔叹了口气,“他想着,你爸开口了,他肯定得帮。可你拎着东西去,这是把他当什么了?当成那种需要送礼才能办事的人。他能不难受吗?”
我愣住了。
二叔看着我的表情,又点了一根烟:“马明熙啊,你知道你是真傻还是假傻。你去找人办事,你拎着东西去行不行?行。可你得看人。宋立民跟你爸什么交情?那是生死之交。你拎着东西去,他第一个反应就是——这不是把他当自己人看,是把他当外人。”
二叔的话,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敲打我。
“你想啊,他这些年一直在等你爸开口。结果你拎着东西去了,他心里的滋味,能好受吗?”
我坐在那里,脑子里嗡嗡的。手里的茶杯已经凉了,我却没有放下。
二叔又说:“你爸要是知道你这么去求人,他怕是要气死过去。他一辈子硬气,结果儿子却拎着东西去给人送礼。你说他心里什么滋味?”
“我……我不知道。”我说。
“你现在知道了?”
二叔看着我,语气缓和了一些:“现在还能补救。你爸现在还住着院,你回去跟他把话说清楚,让他给宋立民打个电话。你不是去送礼的,你是小辈,你是去认错的。只要你爸开口,这事就成了。”
我抬起头看着二叔,想说什么,却发现嗓子眼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二叔又说:“不过你要记住,这是你爸一辈子的脸面。他肯开口,不是为了你,是为了你儿子。你要懂得感恩。”
当天晚上,我开车去了医院。
我爸已经睡了。病房里拉着帘子,其他床位的灯都关了。我站在门口,看着他那张瘦削的脸,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我从小跟着我爸长大,我妈走得早,是他一把屎一把尿把我拉扯大的。他这个人,一辈子硬气,从来不跟人低头。可如今老了,还得为我操这份心。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还是没进去。
回到家,张慧敏还没睡,坐在沙发上看手机。看到我回来了,她放下手机:“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我坐下来,沉默了半天,才开口:“我知道宋立民为什么不帮我了。”
“为什么?”
我把二叔说的话,跟她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张慧敏听完,愣了好一会儿。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没说,只是握住我的手。
她的手指冰凉,握得很紧。
“那现在怎么办?”她问。
“我去求我爸。”
04
第二天,我一大早就去了医院。
我爸刚起床,正在洗脸。看到我来了,他擦了擦手:“这么早,有事?”
“我想跟您聊点事。”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坐到床边,拍了拍旁边的椅子:“坐下说。”
我坐下来,看着他。他老了,脸上的皱纹很深,头发白了大半。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像年轻时一样。
我深吸了一口气:“爸,我想跟您道个歉。”
他愣了一下:“道什么歉?”
“我背着您,去找宋叔叔了。”
他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你去找他了?”
“是。”
“为了浩宇的事?”
“他怎么说?”
“他……没给我开门。”
我爸沉默了。他转过头看着窗外,窗外是一棵老槐树,阳光透过树叶洒进来,在墙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你拎着东西去的?”他问。
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深,像是从肺里挤出来的。他没有看我,只是看着窗外,过了很久,才说了一句:“你呀,还是不懂。”
我低下头,说:“二叔跟我说了。他说您当年救过宋叔叔的命,这些年来他一直想报答你,可您从不开口。我去找他,还拎着东西去,等于不把他当自己人。”
我爸没有接话。他慢慢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我。
我说:“爸,我知道错了。可浩宇的事,真的没别的办法了。我和慧敏想了很久,实在不行,只能让他去干销售了。”
我爸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但还是没有说话。
“爸,”我的声音有些发抖,“我长这么大,从来没求过您什么。可这回,我求您,给宋叔叔打个电话吧。”
我爸转过身看着我。
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表情。他看着我,那种眼神很复杂,像是心疼,又像是在回忆什么。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找他吗?”他终于开口了。
我摇了摇头。
“因为我怕给人添麻烦。”他说,“你宋叔叔这些年也不容易,能混到这个位置,那是他自己的本事。我要是去找他,他帮不帮?帮,那是给我面子,可他心里说不定觉得我是个麻烦。不帮,又觉得过意不去。我不想让他在中间为难。”
我的眼眶有些发酸。
“爸……”
“行了,”他摆了摆手,“你们年轻人的事,我管不了。你把电话给我。”
我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出宋立民的号码,递给他。
他拿着手机,看了好一会儿,好像在犹豫。最后他还是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接通了。
那头传来宋立民的声音:“喂?哪位?”
我爸沉默了一下,开口了:“立民,是我,老马。”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我听到宋立民的声音有些沙哑:“老班长,你终于肯给我打电话了。”
我爸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眶红了。
“这些年我一直等着你给我打电话。”宋立民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声音大了会把这份联系震碎,“我每年过年都想着要不要去找你,又怕你觉得我烦。今天你终于打来了。”
我看到我爸的眼泪,顺着他的脸颊滑了下来。
他没有出声,只是默默擦了擦眼泪。
“老班长,”宋立民的声音也有些哽咽,“你有什么事,你跟我说。”
我爸吸了一口气,声音有些抖:“立民,我给你添个麻烦。”
“你说。”
“我孙子浩宇,大学毕业了,工作还没着落。他成绩挺好的,考了两次公务员,都被人顶了。你看能不能……”
“能。”宋立民打断了他,“老班长开口了,什么都好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宋立民又开口了:“老班长,你还记得那年山洪的事吗?”
我爸说:“记得。”
“我这辈子都记得。要不是你,我早死在那条河里了。这些年我一直欠你一条命。”
我爸没说话。
“明天,让明熙带着孩子过来一趟。”宋立民说,“我看看他的情况。”
电话挂断后,我爸把手机还给我。他没有看我,只是慢慢走回到床边坐下。
“行了,别说了。”他摆摆手,“你回去准备准备,明天带浩宇去一趟。”
我站在那里,看着我父亲。
他的背有些驼了,头发也白了。可就是这个人,一辈子不求人,为了我,低下了头。
我走出病房的时候,眼泪也没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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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一早,我带着浩宇去了宋立民的办公室。
这次我没拎东西。空着手去的。
宋立民的办公室在市委大院里面,一个很普通的办公室,没有我想象中那么气派。办公桌上堆满了文件,墙上挂着几面锦旗。
他看到我们进来,放下笔,从办公桌后面站了起来。
他看到马浩宇,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说话了:“你就是浩宇?”
“宋爷爷好。”浩宇叫了一声。
宋立民点点头,让我和浩宇坐下。他亲自给我们倒了两杯水,然后坐回到椅子上,看着浩宇。
“听说你考了两次公务员?”
“笔试成绩怎么样?”
“第一次第三,第二次第一。”
宋立民点了点头,又问:“专业呢?”
“公共管理。”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有个事我得跟你们说清楚。”
我心里咯噔一下。
“老班长跟我开口了,我不能不办。但我想好了,让浩宇参加今年的公开招聘。笔试面试都走公开流程。成绩公平公道,凭本事说话。”
他看向我:“明熙,你别想让我打什么招呼。我不会把自己的不干净的事带到位置上。”
我说:“宋叔叔,我听您的。”
他看着我,表情缓和了一些:“你放心,孩子有本事,就不用担心。老班长当年一手把我从水里拖起来,我还记得那个恩情。”
说完这些,他说他还有个会要开,让我们回去等通知。
出了宋立民的办公室,我带着浩宇在外面吃了顿午饭。我们爷俩坐在路边一个小面馆里,每人点了碗牛肉面。浩宇低头吃着,半天没说话。
“怎么了?”我问。
“爸,”他抬起头,“要是这次考不上,怎么办?”
我说:“考不上就考不上。到时候咱再想别的办法。”
他看着我,眼眶有点红:“可我不能再让你和妈操心了。”
“傻儿子,”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父母操心子女,那不是应该的吗?你只管去考,考不上也没事。爸还在呢。”
他低下头,把碗里的面吃干净了。
两周后,公开招聘的公告出来了。
宋立民让人把考试信息发给了我。笔试时间定在四月中旬,面试在五月。
那段时间,浩宇每天早出晚归,去图书馆复习。张慧敏每天下班回来,累得腰都直不起来,还坚持给他做晚饭。
我看着他们娘俩,心里百感交集。
笔试那天,我送他去考场。考场外面全是人,乌泱乌泱的。年轻的男男女女,有的拿着书还在背,有的在打电话。
浩宇进考场之前,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别紧张,正常发挥就行。”
他点了点头,挤出一个笑容。
我看着他走进考场,站在那里很久,直到监考老师关了大门。
考试考了一天。下午出来的时候,浩宇的脸色不太好。
“怎么样?”我问。
“题量挺大的。”
我没有再问,开车带他回家了。
等待成绩的那段时间,是最煎熬的。
每天晚上,我躺在床上都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儿子的考试。张慧敏倒是比我镇定,她说:“急也没用,等成绩出来再说。”
可我知道,她也急。她老是半夜起来喝水。我猜她也是睡不着,只是不想让我担心。
郑英锐打过几次电话,话里话外都在打听我儿子的考试。我直接告诉他:“还在等成绩。”
他说:“哎呀,这种事情哪有那么容易。你儿子要是考不上,你还得想办法啊。要不要我帮你找找关系?”
我说:“不用了,谢谢。”
他哼了一声:“马明熙,你是不是傻?宋立民都不给你面子,你还指望别的路?”
我没接话,挂了电话。
有时候我在想,是不是我太面子薄了?可二叔说得对,面子这个东西,有时候不值钱。你低一次头,换来的可能是孩子的一辈子。
我宁愿自己没面子,也不愿意孩子走弯路。
半个月后,成绩终于出来了。
那天我正在上班,手机突然响了。是浩宇打来的。
“爸,我过了。”
我手里的笔差点掉在地上:“真的?”
“真的,笔试第三。进面试了。”
“好,好,好。”我连说了三个好,然后说,“儿子,你再接再厉,面试好好准备。”
电话那头,浩宇的声音有些颤抖:“爸,我不会让你们失望的。”
挂了电话,我在办公室里转了好几圈,激动得像个小孩子。王姐看到我的样子,笑着问:“什么事这么高兴?”
我笑着说:“我儿子进面试了。”
“那恭喜啊。”
我笑了笑,没多说。
回到家,张慧敏已经知道了。她眼眶红红的,但嘴角是笑着的。浩宇坐在沙发上,拿着那张成绩单,手还在微微发抖。
“爸,妈,这是我从小到大,第一次让你们骄傲。”他说。
张慧敏走过去,抱着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眼眶也湿了。
06
面试那天,我一大早就起来了。
浩宇穿了一身新买的西装,白衬衫,黑皮鞋,站在那里看着还挺精神。
张慧敏帮他把领带系好,又给他整了整衣领,最后退后两步看了看,说:“行。”
我开车送他去考场。路上他一直没说话,就看着窗外。
“紧张?”我问。
“有点。”
“没事,紧张正常。你就当是去跟人聊聊天,把你知道的说出来就行了。”
他点了点头,但脸上的表情还是很严肃。
到了考场门口,我拍了拍他的背:“去吧。”
他深吸了一口气,推开车门,走了出去。
我看着他的背影走进考场,心里默默念了一句:儿子,加油。
面试考了一个多小时。
我坐在车里,来来回回刷手机,时间过得特别慢。太阳从东边挪到正中的时候,考场的大门终于开了。
我看到浩宇走出来,脚步不快不慢,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我下了车,走过去。
“怎么样?”
“还行。”他说,“面试官问了几个专业问题,我都答上了。还有一个即兴题,是关于基层治理的,我背过这方面的资料。”
“好,好。”
回家的路上,张慧敏打了好几个电话来问情况。我跟她说了,她在那头一个劲地说好。
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三口去外面吃了一顿火锅。浩宇吃了很多,张慧敏也破例喝了两瓶啤酒。我看着她脸上终于有了笑容,心里才算是松了一口气。
可我知道,还没到真正松气的时候。面试只占一部分成绩,最后要综合笔试和面试的分数排名,才知道能不能录取。
又是两周的煎熬。
这期间,我一直在犹豫要不要给宋立民打个电话问问情况。可一想到他说过的那句话——“我是替老班长把个关”——我又把手机放下了。
他既然说了公平公正,那我就不该去多嘴。
再说了,我儿子的成绩摆在那里,笔试第三,面试再差也差不到哪里去。
可人就是这样,越是这么想,越是心里没底。
有天晚上,郑英锐又打来电话。
“听说你儿子进面试了?”
“嗯。”
“那个岗位招几个人你知道吗?”
“招两个。”
“那笔试前三名进面试,竞争很激烈啊。你儿子笔试第三,面试能不能翻得过来,还不一定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是关心,又像是在看笑话。
我说:“顺其自然吧。”
他说:“哎,我跟你说的,你还是多找找关系。这年头,没有关系,光靠自己,难。”
我没有接话,默默地挂了电话。
那天夜里,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天空,一直坐到凌晨两点。
我发现我在想一个问题——如果浩宇真的没考上,我该怎么办?
再去求宋立民?
可他已经说了,要走公开流程。
总不能让他为一个不达标的成绩开后门吧?
可如果考不上,浩宇怎么办?家里的积蓄还能撑多久?张慧敏的腰,还能撑多久?
我闭上眼睛,靠在椅子上。
算了,不想了。
最终成绩出来那天,我在公司开会。
浩宇给我发了一条微信,只有四个字:“爸,录了。”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半天,眼泪一直在眼眶里打转。旁边的同事还在发言,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王姐坐在我旁边,看到我的表情,小声问:“怎么了?”
我把手机递给她看。
她看了一眼,笑了:“我说你,高兴成这样,至于吗?”
我说:“至于,太至于了。”
那天我请了假,提前下班回家。
到家的时候,张慧敏正坐在沙发上抹眼泪。看到我回来了,她站起来,抱着我哭成了泪人。我拍着她的背,也没忍住眼泪。
浩宇站在旁边,看着我们,红着眼眶说:“爸、妈,谢谢你们。”
晚上,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
电话接通后,我说:“爸,浩宇考上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我爸有些发哑的声音:“那就好。”
“是您和宋叔叔的功劳。”
“别这么说,”我爸说,“是孩子自己争气。”
我知道他一定在那边抹眼泪。他这个人,一辈子嘴硬,但心里比谁都疼孙子。
“爸,我跟慧敏商量了,等浩宇稳定下来,接您过来住。”我说。
他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再说吧。我身子骨还能行。”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站在阳台上。夜色很好,楼下有孩子跑过的笑声,有汽车鸣笛的声音。这座城市的夜晚,好像什么都听得到。
我拿出手机,打开了通讯录,翻到宋立民的电话。
犹豫了一下,我还是拨了出去。
响了两声就接起来了。
“喂?明熙啊。”
“宋叔叔,我是来跟您说一声,浩宇录取了。”
“我知道。”电话那头,宋立民的声音平静,但听得出有一点笑意,“我早就看到了。”
“谢谢您,宋叔叔。是您给了我儿子这个机会。”
“你别谢我。我跟你说过了,这事是你们父子有本事。你儿子成绩够硬,我也只是按规矩办,该给他机会就给。”
我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问:“宋叔叔,您……要不要来吃顿饭?我爸也想请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好,”他说,“我也好久没见到老班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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