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里,肖明轩声音抖得厉害:“梦洁,奶奶查出胃癌了,医生说手术费要十八万……你能不能先把彩礼退回来?”
我攥着手机,指甲嵌进掌心。
退完钱的第二天下午,他小姑又打来电话:“梦洁,再拿三万,奶奶要转院。”
我挂了电话,拨通闺蜜杨涵柏的号码:“帮我查一下,市医院肿瘤科,到底有没有一个叫肖满囤的病人。”
她沉默了三秒:“你等着。”
那天晚上,我坐在出租屋里,把四年来和肖明轩的聊天记录从头翻到尾。
翻着翻着,眼泪掉了下来。
不是心疼。是后悔。
后悔自己为什么现在才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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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和肖明轩谈了四年恋爱。
他是销售经理,我是初中语文老师。
两个人都不是大富大贵的命,但日子过得踏实。
去年年底,他把戒指递到我面前,单膝跪地,眼眶红红的,说:“梦洁,嫁给我吧。”
我点了头。
按我们那儿的习俗,彩礼十八万。
韩海峰和杨芳掏空了家底,又找亲戚借了五万,才勉强凑齐这笔钱。
我爸把钱转给我的时候,手都在抖:“闺女,这是我们老两口一辈子的积蓄,你可收好了。”
我把钱存进银行卡,没舍得花一分。
婚礼订在今年十月。日子定了,酒店订了,请柬也印好了。
可就在婚礼前一周,肖明轩打来那个电话。
他说奶奶肖满囤身体不舒服,去医院一查,胃癌。医生说要做手术,费用十八万。家里已经花光了积蓄,实在拿不出这笔钱。
他在电话里哭得泣不成声:“梦洁,我知道我不该开这个口,可奶奶从小把我拉扯大,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死啊……”
我愣了整整三分钟。
那十八万,是我爸妈的血汗钱。
可肖满囤确实年纪大了,身体一直不好。
肖明轩的父亲早逝,母亲改嫁,他是奶奶一手带大的。
这份感情,我心里清楚。
我咬了咬牙:“行,我退给你。”
肖明轩在电话那头哭得更厉害了:“梦洁,你太好了,你放心,等奶奶出院,我一定把这钱还给你。我写欠条,按手印都行。”
我说不用。
当天晚上,我把十八万转到了他的账户上。
杨芳打电话来问婚礼的事,我支支吾吾说钱退回去了。我妈沉默了几秒,然后骂了一句:“韩梦洁,你是不是傻?”
我说:“妈,人命关天。”
她说:“那你有没有想过,那十八万是爸妈借来的?”
我挂了电话,坐在床边发呆。凌晨两点,杨涵柏发来微信:“退钱了?”
我说退了。
她发了一个“你真行”的表情,然后说:“明天见面聊。”
第二天一早,我还在刷牙,手机又响了。
来电显示是林桂芳——肖明轩的小姑。
我接起来,她声音很急:“梦洁,奶奶情况不好,医生说需要转院去做一个什么介入手术,得预付三万押金。你看……”
我嘴里叼着牙刷,愣在原地。
昨天刚给了十八万,今天又要三万。
我漱了口,问她:“桂芳姨,奶奶的手术费不是已经够了?”
她说:“手术费是够了,可转院也要钱啊。梦洁,你是知书达理的人,总不能看着奶奶死在半路上吧?”
这话说得我心里堵得慌。我说:“桂芳姨,我家里也没钱了,那十八万是我爸妈借的。”
林桂芳的语气就变了:“梦洁,你这话说得就见外了。你们都快成一家人了,还分什么你的我的?明轩那么爱你,你总不能……”
我没等她说完,挂了电话。
心跳得很快。
我说不上来为什么,但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02
我拨了肖明轩的号码,响了三声他才接。
“喂,梦洁。”
他的声音听着有些疲惫,不像平时那么有精神。
我说:“你小姑刚才打电话来,说奶奶要转院,还要三万。”
肖明轩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嗯,医院那边说需要做个介入治疗。”
“明轩,”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那十八万不是够手术了吗?怎么又要钱?”
他叹了口气:“梦洁,我也不想再跟你要钱,可奶奶的病不等人。你……你能不能先帮我凑一下?等奶奶好了,我一定还你。”
我靠在墙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明轩,我家里真的没钱了。”
他说:“我知道,我知道,对不起。”
挂了电话,我坐在出租屋里发呆。窗外的阳光很毒,照在地板上刺眼得很。我拿起手机,给杨涵柏发了条微信:“你在哪?”
她秒回:“学校。”
“我去找你。”
杨涵柏是我在师范学院的同学,现在在隔壁乡镇中学教书。她这个人嘴巴毒,心眼好,是那种你被欺负了她第一个冲上去替你出头的人。
我骑了四十分钟电动车到她学校。她正好没课,拉我到校门口的小面馆坐下。我点了碗面,一口也没吃,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杨涵柏听完,拿着筷子戳碗里的面,半天没说话。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傻?”我问。
她抬起头看我一眼:“我不是觉得你傻,我是觉得你被人当傻子耍了。”
我愣了:“什么意思?”
她放下筷子:“你等着,我给姨夫打个电话。”
杨涵柏的姨夫在市医院化验科工作。
她拨通电话,开了免提。
姨夫姓王,说话很实在。
杨涵柏问他:“姨夫,你们医院肿瘤科有没有一个叫肖满囤的病人?”
电话那边传来翻病历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王姨夫说:“没有这个人。”
我的脸一下子白了。
杨涵柏又问:“那最近有没有一个姓肖的老太太做过胃癌手术?”
王姨夫说:“最近肿瘤科只有两台胃癌手术,都是男的,没有女的。”
我握着手机的手开始抖。
杨涵柏看了我一眼,又问:“姨夫,你能帮忙查一下住院记录吗?”
王姨夫说:“涵柏,这个我不能随便给你查,违反规定。不过我可以告诉你,我们医院肿瘤科最近没有收治过姓肖的老年女性患者。”
挂了电话,我坐在面馆的塑料凳上,盯着桌子上的辣椒酱发呆。
杨涵柏把筷子拍到桌上:“听见了?全市只有这一家三甲医院的肿瘤科能做胃癌手术。你那个男朋友,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我说不出话来。
我不敢相信肖明轩会骗我。
我们在一起四年,他对我一直很好。
我生病了半夜背我去医院,我加班他骑着电动车在门口等我,我心情不好他买我最爱吃的蛋糕哄我。
这样的人,会拿奶奶的病骗我吗?
我从面馆出来,骑上电动车就往肖明轩家赶。
他家在城东一个老小区,三楼。我敲门,开门的是林桂芳。她看到我,愣了一下,随即堆上笑脸:“梦洁你来了?快进来坐。”
我没理她,直接往里面走。
肖明轩正坐在客厅沙发上刷手机。看到我,他也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我说:“肖明轩,你跟我说实话。”
他脸色变了:“什么实话?”
“奶奶到底得了什么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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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客厅安静了几秒。
肖明轩看了林桂芳一眼,又看向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胃癌。”
我死死盯着他的眼睛:“我要看诊断书。”
他又看了一眼林桂芳。林桂芳连忙说:“梦洁,你这是干什么?还不相信自家人了?”
我说:“我不是不相信,我要看。”
肖明轩低下头,声音低了下去:“诊断书……在医院,没带回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
四年了,他说谎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不敢看我的眼睛,声音发虚,手指头不安地绞在一起。
“那奶奶呢?”我问,“奶奶在哪?”
“在……在住院。”
“哪个病房?”
他答不上来了。
林桂芳赶紧接过话:“梦洁,奶奶今天刚转院,病房还没安排好呢。你放心,等安排好了,我让明轩带你去。”
我站在那里,看着这两个人一唱一和。
肖明轩始终低着头,不敢看我。
我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四年。整整四年。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肖明轩:“你跟不跟我说实话?”
他抬起头,嘴巴动了动,没出声。
我说:“好,我明白了。”
然后我推门走了出去。
下楼梯的时候,腿都是软的。我扶着扶手一步一步往下走,脑子里乱成一团。那十八万,我爸妈借遍亲戚凑的钱,我存了五年的嫁妆……
被当成笑话一样。
我骑上电动车,没回出租屋,直接回了娘家。
韩海峰正坐在院子里剥豆子。看到我进来,他抬起头:“你怎么回来了?”
我说:“爸,我可能被骗了。”
他手里的豆子掉了一地。
我坐在他旁边,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老头子听完,半天没说话。他把手里的豆子壳狠狠摔在地上,站起来就往屋里走。
“爸,你去哪?”我追上去。
他推开我,声音发颤:“我去找那个姓肖的算账!”
我妈从屋里冲出来,一把拉住他:“韩海峰,你给我站住!你去了能怎么样?揍他一顿?你这一把年纪了打得过谁?”
韩海峰站在院子里,胸口起伏着,眼里都是血丝。
“那是十八万。”他哑着嗓子说,“我跟你妈攒了一辈子,还跟你大舅借了五万,你知不知道我跟你妈为了凑这个数,连我的药都舍不得买了?”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出来。
那晚上,我躺在自己小时候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凌晨两点,手机亮了。
是肖明轩发来的微信。
“梦洁,你听我解释。今天的事是我不对,我不该瞒你。明天我去你家找你,当面跟你说清楚。你看行吗?”
我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我是真的爱你。”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枕头下面。
天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
04
我没等肖明轩来。
天亮我就起了床,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衣服,骑着电动车又去了肖明轩家。
我敲开门,开门的是肖满囤。
老太太穿着一件碎花睡衣,精神头看着比我想象的好太多。她看到我,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梦洁,你怎么来了?”
我说:“奶奶,你不是住院了吗?”
她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得很不自然:“那个……我……我今天出院了。”
“奶奶,”我盯着她的眼睛,“你到底得了什么病?”
肖满囤移开目光,嘴巴动了动:“就……就是胃不太好。”
“胃不好?”
“嗯。”
“胃不好要做手术?”
她不说话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
她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心里堵得慌。
我想不通,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为什么要配合自己的孙子骗人。
“奶奶,”我的声音有些发抖,“那十八万,你知道吧?”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迅速低下:“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那是我爸妈一辈子的积蓄?”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往楼下走。走到二楼转角的时候,我看到肖明轩正慌慌张张地从楼下跑上来。他手里拎着两个包子,看到我,整个人愣住了。
“梦洁?”
我没理他,绕过他就往下走。他伸手拉我的胳膊:“梦洁你听我说!”
我甩开他的手:“别碰我。”
他说:“我知道我错了。你听我解释,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说:“那是哪样?”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我看他这个表情,心里最后那点期待也灭了。
“肖明轩,你编,我看你能编出什么花来。”
他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给我看:“这个是奶奶的检查报告。”
我仔细看了一眼。拍的是胃镜报告单,患者那一栏写得清清楚楚——肖满囤。
我心里一震。
难道真有这回事?
“医院那边确实是我们没沟通好,”他解释,“奶奶的检查结果确实是胃癌,但你之前打电话问的时候,可能他们系统的信息没更新。”
我盯着他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出破绽。
他看起来没有说谎。
可是我心里那个疙瘩,还在。
“那为什么昨天你小姑又要三万?”
肖明轩低下头:“那个……是她自己的主意。我也不知道她怎么想的。”
“那你妈呢?”
“我妈……她不管这些事。”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可笑。
在一起四年,我竟然不知道他还有这么多我不知道的事。
“行,”我说,“你把奶奶的检查报告发给我。”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好,我发给你。”
我骑车回家,一路上心里翻江倒海。
到了出租屋,我打开手机,他果然发了报告单过来。
我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报告单上确实写着“肖满囤”,确实写着“胃部占位性病变”。
但我总觉得不对。
我截图发给了杨涵柏:“你帮我问问你姨夫,这个报告是真的假的。”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杨涵柏回我了:“假的。”
“你怎么知道的?”
“我姨夫看了一下,说这个格式是半年前的旧版本。现在的检查报告下面都有个二维码,一扫就能查到真伪。你这个没有。”
我的血一下子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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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那张假的检查报告看了很久。
没有哭。
就是觉得可笑。
四年,一千四百多天,我把他当成这世上最值得信任的人。
他对我笑了,我笑了;他对我哭,我哭了。
我把我最好的青春都给了他,他给我演了一场戏。
杨涵柏又发来一条微信:“你别冲动,先把证据收好。”
我说:“知道了。”
她把一个语音电话打了过来:“梦洁,你现在什么都别做,等我过来。”
“不用,”我说,“我自己能处理。”
“你别犯傻。你现在去找他对质,他能把白的说成黑的。你先留一手,懂不懂?”
我说:“懂。”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上,开始想肖明轩这四年的每一个细节。
他爱不爱我?爱的。这一点我能感觉到。他给我买早餐,接我下班,陪我看电影,生病的时候给我熬粥。这些都不是装的。
但他也爱钱。
他总是跟我抱怨工资低,抱怨同事升职比他快,抱怨自己命不好,没能出生在有钱人家。我在一边听着,心想没关系,日子是两个人过出来的。
可现在想来,这些抱怨里,藏着很多我没看懂的东西。
比如说,去年冬天,林桂芳来他家里住了一个多月。
这一个月,肖明轩变得很奇怪,总是偷偷摸摸打电话,有时候会突然对我很好,有时候又突然很冷淡。
我当时没多想,以为是工作压力大。
现在想想,应该就是那段时间,林桂芳开始给他布局。
我又想起,去年年底商量彩礼的时候,肖明轩的态度很奇怪。
他说他们家拿不出彩礼,问能不能少一点。
我说按照我们那边的规矩,至少十八万。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那就听你的。”
我当时以为他是同意了。
现在想来,他的沉默,是在想别的主意。
我在屋里坐了一整天。
天黑了,我没有开灯。窗户外面,路灯的光照进来,在墙上投出一个浅浅的影子。
杨芳给我打了三个电话,我没接。
韩海峰发了一条微信:“闺女,那钱咱不要了,你好好的就行。”
眼泪一下子就掉了出来。
我给他回:“爸,不是我不要,是我不能白给。”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一早,我又去了肖明轩家。
这一次,我带了一样东西——录音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