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宾楼大门上拉着红条幅,“恭祝苏金山老先生七十寿诞”几个金字在太阳底下晃眼。
我站在马路对面,手里攥着订制的那对玉石健身球。
苏玉梅的电话打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建国,我爸说你们厂里忙,就别折腾了……”我没说话,挂了电话,把健身球搁进后备箱,扭头冲后座说了句:“爸妈,咱们去川西转转。”
车子刚过雅安,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着“苏晓辉”三个字,接通后那头的声音带着哭腔,抖得厉害:“姐夫……我爸那580万,全变成废纸了!”
![]()
01
我叫周建国,44岁,在城东开了家机械加工厂。
说起来这厂子能开起来,多亏了岳父苏金山当初摔给我的那5万块。
那是23年前的事了。
我跟苏玉梅处对象那会儿,岳父在纺织厂当副厂长,穿着四个兜的干部服,看我跟看街上的流浪狗似的。
后来我跟玉梅领证那天,他把5万块现金拍在桌上,说了句话:“拿着开厂,别让人说我闺女嫁了个穷种。”
那5万块确实帮了我大忙。
我拿它买了台旧车床,租了间铁皮棚子,一天干十六个小时,熬了三年才还清那笔钱。
可那句话我也记了23年,一个字都没忘。
每年岳父过生日,都要在鸿宾楼摆上两三桌。十六七口人坐在包间里,热热闹闹的,唯独不给我爸妈发请帖。
头几年我爸妈还问:“亲家过寿,咱们要不要去?”
我嘴上说不用,心里堵得慌。
后来我爸妈也不问了,到日子就自觉在家待着,连街都不去逛,怕碰见熟人问起来脸上挂不住。
今年岳父虚岁七十,大寿。
苏玉梅从一个月前就开始忙活,订饭店、选菜单、买寿礼,忙得脚不沾地。
我去问过两回要不要帮忙,她说不用。
又过了几天,我顺嘴问了句:“请帖啥时候发?我爸妈那边我好跟人家说。”
苏玉梅支支吾吾:“我爸说……你们厂里忙,就别来回跑了。”
我听完没吭声,扭头出了门。
当天下午我去商场,挑了对和田玉的健身球,花了三千八。售货员问我要不要包装,我说要,选了个红木盒子,盖子上刻着“寿”字。
大寿那天,我没去厂里。早上七点就起了,坐在客厅抽烟。玉梅换了好几身衣服,最后挑了件枣红毛衣,临出门前看了我一眼。
“你真不去?”
“不去。”
她张了张嘴,想说啥又咽了回去,拎着包走了。
我坐在沙发上抽完半包烟,盯着墙上那幅十字绣,是玉梅绣的“家和万事兴”。那三个字挂在正中间,底下正对着电视柜上我爸去年住院的病历本。
我掐了烟,拨通我爸电话。
“爸,收拾一下,我带你跟我妈去川西转转。”
我爸在电话那头愣了两秒:“今天不是你老丈人过寿吗?”
“他过他的,咱玩咱的。”
我爸没再问,说了声“行”,电话就挂了。
我到老房子楼下按喇叭,我爸妈已经站在单元门口等着了。我爸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我妈拎着个保温袋,里面装着茶叶蛋和烙饼。
上了车,我妈递过来一个饭盒:“早上烙的葱花饼,还热乎着,尝尝。”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咸淡刚好,烫得嗓子眼疼。
车子往雅安方向开,高速两边麦子刚抽穗,绿汪汪的一片。我妈在后座跟着车载音响哼《沂蒙山小调》,我爸靠在窗边看风景,嘴角挂着笑。
他们难得出来一趟。
我心里想着,这趟出来好好带他们转转,看看碧峰峡,吃吃雅鱼,住上几天再回去。
手机响了。
屏幕上亮着“苏晓辉”三个字。我本来不想接,又怕玉梅那边有啥事,按了免提。
“姐夫!”苏晓辉的声音炸开,跟我认识他二十多年头一回听到的动静,“你快回来!出大事了!”
“咋了?”
“我爸……我爸那580万,全变成废纸了!”
我脑子嗡了一下。
“什么580万?”
“就是他的养老钱,还有拆迁款,还有那些年你给的钱……全砸进去了!姐夫你快回来,我说不清楚,你赶紧的!”
我挂了电话,后视镜里我爸妈都看着我。
我妈把保温袋搁到一边:“建啊,咱还是回去吧。”
我攥着方向盘,指节发白,半天没说话。
02
夜路不好开。
我一路踩着限速跑,下了高速绕城跑了快一个小时才到苏家那个小区。快十一点了,小区门口的路灯坏了两个,昏昏暗暗的。
苏晓辉蹲在花坛边上,听见车声猛地站起来,跌跌撞撞跑过来。
他一双手攥着一张纸,递到我面前。
我借着车灯一看,是一本所谓的“第五套人民币连体钞珍藏册”,红皮烫金,看着挺像那么回事。
翻开来,里头全是塑料封好的钞票,一张一张印得糊里巴涂。
“姐夫,这东西值5万8一套,我爸买了37套。”苏晓辉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拿着那本册子掂了掂,心里凉了半截。
“还有别的没?”
苏晓辉转身往楼道跑,我跟在后头。上了三楼,门敞着,客厅灯全亮着,茶几上、沙发上、地板上,摞了满满当当的盒子、册子、袋子。
什么“清代银元大全套”
“民国金券珍藏”
“中国人民银行连体钞”……花花绿绿的一大片,铺了半间屋子。
苏晓辉蹲在茶几旁边,指着一堆东西说:“光这些,投了387万。”
“剩下的呢?”
他又从沙发底下拖出个铁皮箱子,打开来,里头是几本更厚的册子,封面上印着“清宫旧藏金银币大全”。
用手一掂,轻飘飘的。
我抠开一枚金币的塑料壳,拿指甲一划,银灰色的镀层底下露出铜色。
“这187万,买的是这些。”
我站在那堆东西中间,血压往上顶。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嗓子眼又干又苦。
“妈呢?”
“我妈在北屋躺着,血压高,下午量的180。”
“你爸呢?”
“派出所还没回。”
“派出所?”
苏晓辉抬头看我,眼圈通红:“下午我报警了,派出所让先做笔录,我爸刚从那边回来,又让叫回去补材料。”
我深吸一口气。
“你给我说清楚,从头说,一个字别漏。”
苏晓辉咽了口唾沫,断断续续讲了大半个小时。
事情要从去年秋天说起。
岳父退休后没啥事干,天天跟一帮老头打麻将。
后来牌桌上来了个人,姓曹,叫曹学智,六十来岁,说话一套一套的,自称在银行干了三十年。
曹学智跟岳父说他认识一个搞收藏品的大老板,专门卖“中国人民银行特供纪念币”,升值空间大,一转手就是两三倍的利润。
头几个月,曹学智带着岳父去了一家叫“汇宝收藏”的门店,装潢得挺气派,玻璃柜里摆着各种金银币。
经理是个年轻人,西装革履,一口一个“苏叔叔”。
岳父头一次投了3万,买了套“熊猫金币”。
过了十天,曹学智领着他去店里说要“赊给一个香港老板”,当场转了4万块到岳父卡上。
这下岳父信了。
接下来跟上了发条一样,三万五万的往外掏。
到去年年底,已经投了四十多万。
到今年春天更狠,直接拿存折去银行取了187万叫“清宫旧藏”,又从拆迁补偿款里取了两笔大的。
“你们就没一个人发现?”我压着火气。
“我爸说了,这是给他孙子攒的,谁都不许问。我妈问过一回,他拍了桌子,说老娘们懂个屁。我……我那会儿也在忙自己的事。”
苏晓辉的声音越来越低。
“你忙什么?”
“炒……炒股。”
我看着他,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北屋的门开了,韩桂英扶着门框走出来,脸色蜡黄,头发乱糟糟的。
“建国回来了啊……”她一开口,声音哑得不像样。
我赶紧站起来:“妈,你躺着,别动了。”
韩桂英没听,一步一步挪到客厅,看见满地的册子盒子,眼泪就下来了。
“我一辈子就攒了这点钱……你爸他糊涂啊……”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变了调,整个人往下一软。
我一把扶住她,苏晓辉也冲上来,两个人把她架回床上。玉梅从哪得知的消息我不知道,但这会儿我电话响了,屏幕上跳着她的名字。
我走到阳台接电话。
“建国,你回来了?”
“嗯。”
“我爸的事……晓辉跟你说了?”
“说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吸气。
“对不起,建国,我真的不知道……我一直以为我爸把钱存银行了,我老跟他说别乱投别乱投,他说没投没投……我真不知道……”
苏玉梅的声音在发抖。
我看着楼下小区空荡荡的花园,路灯底下有只流浪猫蹲在垃圾桶旁边,不知道在翻什么。
“你现在在哪?”我问。
“在出租车上,往家赶。”
“先别回家,去医院。妈血压高了,我刚给量的,有点吓人。”
“好……好……我马上……”
她挂了电话。
我站在阳台上,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手机屏幕还亮着,我盯着通话记录里岳父的电话号码,犹豫了半天,没拨出去。
回到客厅,苏晓辉还蹲在地上,手里攥着那本“珍藏册”,手指头把塑料皮抠出了印子。
我蹲下,把那堆东西翻了翻。找了半天,终于在最底下翻到一张有点皱的收据。
抬头写着:汇宝收藏品有限公司。
落款人:曹学智。
![]()
03
那一夜谁都没睡好。
韩桂英折腾了大半夜,吃了降压药才勉强睡了。
苏晓辉在客厅沙发上窝了一宿,翻来覆去,天快亮才眯着。
我靠在阳台躺椅上抽了两根烟,看着天从黑变灰,从灰变亮。
六点刚过,门锁响了。
岳父推门进来,驼着背,没精打采的。他穿着一件半旧的中山装,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底下一片青黑,像是老了好几岁。
看见我坐在沙发上,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玉梅叫我来的。”
他没说话,弯下腰换拖鞋。换了好几次,鞋带都解不开,蹲在那里半天不动。
我走过去,蹲下来,帮他把鞋带解开。
他的脚有些浮肿,脚趾头把袜子顶出两个包。
“爸,换完鞋洗把脸,吃点东西。”
他点了点头,也没抬头看我,扶着鞋柜站起来,一步一步往卫生间走。
水龙头哗哗响了半天,我坐在客厅等着。苏晓辉被水声吵醒了,从沙发上坐起来,揉着眼睛看我。
“姐夫……”
“别说话,你爸回来了。”
苏晓辉猛地站起来,光着脚跑到卫生间门口。岳父正对着镜子擦脸,从镜子里看见苏晓辉,手顿了一下。
“爸,派出所那边怎么说?”
“立案了。”岳父的声音很闷,从毛巾后面传出来,“他们说……这种事追回来的希望不大。”
“那曹学智呢?”
“跑了。昨天下午飞的海南,派出所联系了那边的人。”
“店呢?那个店呢?”
岳父放下毛巾,转过身来,脸白得吓人:“营业执照是假的,店也是租的,十五天前就退了。人早跑了。”
苏晓辉往墙上一靠,整个人像被抽了根骨头一样,顺着墙慢慢滑下去。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把茶几上那摞“珍藏册”推到岳父面前。
“爸,你跟我说实话,这些东西,真金白银买了多少?”
岳父走过来,坐在对面的小板凳上,低着头想了半天。
“拆迁款,237万。你这些年给的红包和过节费,我存了120多万。还有我和你妈攒的养老金,加上存折上的定期……加在一起,580万。”
“你一套都没卖过?”
“卖过两回。”
“卖了多少钱?”
“头一回,3万的本,卖了4万。第二回,12万的本,卖了15万。”
我听着,心里像是有块石头在往下坠。
典型的杀猪盘。
先放点甜头,让人尝到甜头,然后再一口吞下。
“你买这些东西之前,有没有查过公司资质?”
岳父没说话。
“有没有在网上搜过汇宝收藏?”
他还是不说话。
“你有没有问过银行的人?”
岳父突然抬起头,声音大了起来:“我自己的钱,我还不能做主了?我一个当爹的,想给儿子留点东西,还要跟谁汇报?”
苏晓辉从地上爬起来,冲到岳父面前:“爸!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说这种话!580万,580万啊!你知不知道这些钱要是没被骗,够咱家用多少年!你现在还在护着曹学智那个骗子!”
“我没有护着他!”
“那你不查查他!”
“我怎么知道他是个骗子!”
两个人脸红脖子粗地吵起来,声音越来越高。北屋的韩桂英被吵醒了,推开门探出半个身子,看见这场面,又缩了回去。
我站起来,拦在两个人中间。
“都别吵了。”
我声音不大,但两个人都停了。
“吵能解决问题吗?580万能吵回来吗?”
岳父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几下,没说出话来。
我深吸一口气:“派出所那边立案了,咱们能做的就是把材料整理好,等着。同时,银行那边也得去看看,有没有可能追回一部分。”
“银行还能追回来?”
“不是说银行能追回来,是看能不能找到汇宝公司的账户,看到钱转到哪去了。如果钱还在账户上,能冻结。”
岳父眼睛亮了一下,很快又暗下去。
“人是昨天下午跑的,这都快一天了,钱早转走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低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拿起车钥匙,站起来:“爸,你跟我去趟银行。”
岳父抬头看我,有些犹豫。
“你去不去?”
他慢慢站起来,扶着墙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堆东西。那些花花绿绿的册子、盒子、袋子,堆了半个客厅,像一场还没醒的噩梦。
“去。”
他换了双鞋,跟我下了楼。
出了单元门,天已经大亮了。小区里几个老头老太太在晨练,有人看见岳父,打了声招呼:“老苏,这么早出门啊?”
岳父含糊地应了一声,低着头快步走。
我走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七十岁的老人了,脊背弯着,脚步踉跄,跟我印象里那个穿着干部服、挺着胸膛的副厂长判若两人。
到了车前,我拉开车门让他上车。他坐在副驾驶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一直在抖。
我发动车子,开出小区左转。
岳父忽然开口:“女婿,我是真没想到……会成这样。”
我没说话,盯着前方的路。
04
银行门口的队伍排了十几米。
我没跟着排队,掏出手机打了一个电话。去年有个客户是这家银行支行的副行长姓王,我帮他修过两台进口机床,没要钱,他欠我个人情。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
“王行长,我是城东机械厂的老周。”
“噢,老周!好久没联系了,咋了?”
“有点事需要您帮忙。”
我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王行长在那头沉默了几秒。
“这样,你直接上楼来,不用排队。”
我带着岳父上了二楼,推开行长办公室的门。王行长四十出头,戴着黑框眼镜,招呼我们坐下,又倒了茶。
“岳父的事我听说了,你先别急,我让人查查。”
他打了个内线,叫来一个年轻柜员:“把苏金山老人的账户明细调出来。”
不到十分钟,柜员拿着一沓打印纸进来,放在桌上。
王行长翻了几页,眉头皱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