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我在店门口卸货,手机震了一下。
妈发来语音:“你妹说今年又回不来了,单位忙。你帮她买张飞机票吧,别让她挤火车。”我手里抱着半袋面粉,站在零下五度的风里,听完这条语音。
铁柱从店里探出头,见我愣着,问咋了。
我说没事,拍了拍手上的面。
可心里有个数,我怎么也算不清——曹雪到底几年没回来过?
八年,还是九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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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在县城开了家早点铺,开了九年。
地方不大,六张桌子,门口支个棚子炸油条。
每天早上四点起来和面,五点开火,忙到中午十一点收摊。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就过年歇三天。
铁柱给我帮忙,他话少,脾气倔,但干活从不偷懒。
我们是相亲认识的。
那年我二十七,他二十九。
媒人说他老实本分,就是穷点。
我想着,穷不怕,只要肯干就行。
结了婚才知道,他不光穷,还闷。
有事憋在心里,十天半月不说一句话。
但我不怪他,我自己也是这样的人。
爸以前在建筑队干活,砸了腰,干不了重活。
妈身子也不好,有关节炎,一到阴天就疼得下不了床。
我十五岁就出来打工,在服装厂踩了三年缝纫机,后来又去饭店端盘子、洗碗、切菜。
攒了几年钱,跟铁柱一起盘下这个铺子。
日子一天天好起来,我心里最放不下的就是爸妈。
弟弟曹磊比我小八岁,从小被惯坏了。
初中毕业就不上学了,在家待了两年,说要学手艺,爸掏钱让他去学修车。
学了半年说不干了,嫌脏。
又说要去学厨师,妈又掏钱。
折腾了三四年,一样没干成。
后来他谈了个对象,要结婚,女方家要十万彩礼,还要在县城买房。
爸妈愁得整夜睡不着。
我那时候铺子刚有点起色,手里攒了十万块,全拿出来了。
铁柱没说什么,但那天晚上,他坐在店门口抽了半宿烟。
从那儿以后,我就开始每月给家里寄钱。
一开始是五千,后来弟弟结婚、生孩子,各种开销,涨到了八千。
每月十号,雷打不动。
这笔钱,我从来不拖。
妈每次打电话,开头都是:“娟啊,这个月钱……”
问完了钱,才问店里忙不忙,身体好不好。
我不怪她。她没上过学,一辈子围着锅台转,心里只有这点事。可她每次提妹妹,我就心里不是滋味。
“你妹今天又打电话了,问我们身体好不好,还说要给我们寄钙片。”
“你妹那孩子,真是贴心。不像你,天天闷葫芦似的。”
“你看你妹,嫁那么好,你还得加把劲啊。”
曹雪比我漂亮,嘴巴也甜。小时候家里来了客人,她又是倒茶又是喊人,我就只知道闷头干活。我妈常说,这个家将来的门面,就靠曹雪了。
她考上了大学,是我们家唯一的大学生。毕业后去了省城,在一家公司做文员。后来嫁了个本地人,在省城安了家。
从她结婚那年开始,过年就没回来过。第一年说新婚,要在婆家过。第二年说怀孕了,不方便。第三年说孩子小,怕折腾。后来年年有理由。
妈嘴上不说,心里也想她。但每次打完电话,又笑着跟我说:“你妹说她明年一定回来。”
我听着,也不戳破。可我心里清楚,她说的“明年”,跟说“明天会发财”没区别。
那天中午收完摊,我在厨房洗锅。铁柱进来倒垃圾,站了一会儿,突然说:“你妹几年没回来了?”
我愣了一下,手上的铁刷子停住了。
“好像是……八年吧。”
“那你妈还天天说她贴心。”
我没接话。
他又说:“你每月八千,八年是多少钱?”
我心里算了一下:“七八五十六……小七十万了。”
“七十万够在县城买套房了。”
他把垃圾桶的口扎紧,拎着出去了。
我站在水池边,水哗哗流着,手冻得生疼。
我想起曹雪上次寄回来的那件羽绒服,妈在视频里展示了好几次,说“这是你妹买的,大牌子,好几百块呢”。
我当时穿着围裙,围裙上全是油点子,什么也没说。
02
十二月底的县城,冷得出奇。
那天下午我去超市买东西,碰见邻居宋秀娥。她在生鲜区挑排骨,看见我就喊:“娟儿,你妈最近身子咋样?”
我说还行,老毛病,吃点药能压住。
她又问:“你妹今年回来不?”
我说应该不回,单位忙。
她把排骨翻了个个儿,压低声音说:“我跟你讲个事儿,你听了别往心里去。”
“啥事?”
“我娘家侄子在快递站上班,前几天收了个件,收件人是你妈的名字。他看了一眼寄件地址,说寄件地就是你妹那个城市。我就多嘴问了一句,你妹是干快递的?”
我手里的塑料袋一紧:“啥意思?”
“快递单上写的寄件人,不是个人名,是个快递公司收件点啊。”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嘴上说:“可能是她用快递公司寄的吧,省事。”
宋秀娥点点头,也没再多说。
可我回家的路上,越想越不对劲。
曹雪每次寄东西回来,都会发个快递单号给妈。妈会把单号存着,等收到货再拍照片发朋友圈。我也见过那些快递单,从来没注意过寄件人是谁。
回到店里,我坐在凳子上想了半天。
铁柱在擦桌子,看我发呆,问:“咋了?”
我说没事。
可我心里那根弦,被拨了一下。
晚上我给妈打电话,聊了几句家常,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妈,曹雪给你寄的羽绒服,包装盒还在吗?”
“在啊,怎么了?”
“你帮我看看,寄件人写的什么名字。”
妈去找了一会儿,回来说:“写的曹雪啊。”
“你仔细看看,是名字,还是店名?”
妈又看了看,说:“好像是个什么‘祥云快递代收点’……娟儿,你问这个干啥?”
我说没什么,就是随便问问。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手握着手机,一直到我睡觉都没松开。
过了几天,我实在憋不住,打了个电话给我表姑。
表姑嫁在省城,离曹雪说住的那个区不远。我让她帮我查查,那片有没有叫“曹雪”的名字登记。
表姑以为我要找她办事,随口答应了一声。
挂了电话,我又觉得自己太多心了。
曹雪好歹是大学生,嫁了城里人,能干出什么丢人的事?
可宋秀娥那句话,一直在我脑子里转:“你妹是干快递的?”
我了解曹雪。
她从小就爱面子。
考上了大学,那是她这辈子最高光的时刻。
后来嫁到省城,更是觉得自己跟这个家不一个层次了。
她每次打电话都在说老公对她好、婆婆也通情达理、孩子聪明听话。
全是好事,从没一件不顺心的。
可人这一辈子,哪能事事顺心?
腊月二十那天,表姑打来电话。她的语气有点奇怪:“娟儿,我去查了,你说的那个区,没有叫曹雪的人登记。”
“会不会是她租房住?”
“租房也要登记啊。又查了一下,名字差不多的也没有。”
“那……能不能查到她老公的名字?”
“我也不知道她老公叫啥啊。”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桌上,呆呆看着。
外面下了雪,街上行人稀稀拉拉的。店里就剩一桌客人,在吃牛肉面。
铁柱从后厨探出头:“咋了?”
“没事。”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可我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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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腊月二十二,曹磊来了店里。
他穿一件皮夹克,头发抹得油光锃亮。一进门就往椅子上一坐,翘着二郎腿:“姐,这月钱你给了没?”
我说给了。
“爸说就那点不够,过年了,总得买点好的。”
我边拨弄火上的锅边说:“八千还少?”
“你一个月挣这么多,加两千怎么了?”
“曹磊,你也有手有脚,能不能自己挣点?”
他脸色一下变了:“我挣?我挣什么?我还房贷都快还不起了!”
“那房子是爸妈买的,贷款就那么点……”
“我是你弟!你帮帮我怎么了?”
我不想当着客人的面跟他吵,从兜里掏出五百块:“拿去,过年给孩子买件衣服。”
他一把抓过钱,站起来就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姐,你跟我妹学学,人家好歹还知道打个电话回来问问。你倒好,天天在跟前也不知道跟爸妈说句好听的。”
门“砰”地关上了。
铁柱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剁肉的刀,看了我一眼。
我背过身去,假装在码碗。
“别往心里去。”他说。
“没往心里去。”
可我手里的碗码了五遍。
晚上关店回家,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铁柱在旁边打鼾,声音一高一低,像拉风箱。
我拿过手机,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拨了曹雪的电话。
响了三声,她接起来:“姐?这么晚了有事啊?”
电话里有电视的声音,听着很正常。
“没事,就问问你最近咋样。”
“挺好的,就是年底单位忙,加班加得我想吐。”
“过年真不回来?”
“不回了,姐,你也知道,过年票难买,孩子又小,来回折腾太遭罪。等明年吧,明年我带孩子回去住几天。”
又是“明年”。
我攥着手机,沉默了几秒:“曹雪,你跟我说实话,你那儿过得真的好吗?”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然后她的声音有点变了:“姐,你这话啥意思?”
“我没别的意思,就是……”
“行了姐,你管好你自己吧,我有啥不好的。你早点睡。”
电话挂了。
我握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整个屋子安安静静。曹雪那句“你管好你自己吧”说得又急又快,像是怕我问出什么来。
我把手机放到枕头底下,翻了个身。
第二天早上四点,我又起来和面。天还没亮,外面黑漆漆的。雪停了,地上白白一层,踩上去咯吱响。
我搬出面盆的时候,发现墙角放着一袋五十斤的面粉。那是昨天下午送来的,我一个人卸的货。
铁柱那时候在店里熬汤。我扛着面袋子,走了三趟,肩膀酸得快断了。放下最后一袋的时候,我靠在墙上喘了好一会儿。
现在想起来,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曹磊开着车来,张嘴就是两千。妈的电话一来,开口就是八千。曹雪往家里寄一件羽绒服,他们就高兴得跟过年似的。
我呢?
我没多想,把手伸进面盆里,开始和面。
面很凉,凉得我手指头发木。
04
腊月二十四,隔壁县的焊工老刘来吃早饭。
他是我们这儿的老主顾,每次来县城送货,都来我店里要一碗胡辣汤、两根油条。
那天他吃完结账,我随口问他:“刘师傅,你认得一个叫曹雪的不?三十来岁,女的。”
老刘想了想:“曹雪?没听说过。”
我也没抱希望。
他又说:“不过倒是有个女的,隔三差五来那个二手市场卖东西,挺年轻的,长得也好看,不知道叫啥。”
我没在意。
可老刘走出去几步,又回头:“对了,你说曹雪,她老家哪儿的?”
“就咱们县城的。”
“那她嫁哪儿了?”
“省城。”
“哦,那应该不是一个人。那个女的,看着像本地嫁出去的,我好像听她说过一回,说是离婚了,回娘家这边住。”
我心里“咯噔”一声:“你说什么?”
“我说那个女的,好像离婚了,回娘家这边租房子住。”
“你怎么知道是回娘家这边?”
“她老说‘回老家’嘛,那不就是咱们这边的人?”
我没说话。
老刘走了以后,我坐在收银台后面,手指头一下一下敲着桌面。脑子里乱得很。
曹雪在省城、曹雪过得很好、曹雪老公疼她、曹雪婆婆对她好——这些话妈翻来覆去说了八年。
可八年里,没人见过她老公长什么样,没人知道她家住在哪儿,连一张全家福都没寄回来过。
我越想越觉得不对。
我翻了翻曹雪的朋友圈,发现她发动态很少,半年才发一条。最近的一条还是去年夏天发的,配了一张夕阳的照片,写了四个字:岁月静好。
我想了想,给妈打了个电话:“妈,曹雪的微信,你经常跟她聊天不?”
“聊啊,隔三差五就聊,前两天还发语音呢。”
“她有没有发过照片给你?”
“发过啊,她家房子可大呢!”
“你找一张给我看看。”
妈翻了好一会儿,发过来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个客厅,装修得挺漂亮,沙发是皮的,茶几上摆着鲜花。
我放大看了看,发现客厅角落里有个快递箱子,箱子上的快递单没撕干净。
我眯着眼睛,勉强辨认出上面的地址——不是省城,是本市的另一个县。
C市。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C市离我们这儿不到一百公里,坐车一个半小时就到了。
我放下手机,手还在抖。
铁柱把垃圾袋拎出去扔了,回来的时候看我脸色不对,问:“你今天咋了?”
“没咋。”
“是不是又跟妈吵架了?”
“没。”
我把手机放进口袋,系好围裙:“明天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
“有点事。”
他看着我,没再问。但我转过身的时候,余光扫见他站在原地,看了我好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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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腊月二十五,天刚蒙蒙亮,我坐上了去C市的班车。
县城到C市,走省道,一个半小时。车上没几个人,都缩在棉袄里打瞌睡。我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田野,脑子乱得很。
那张照片里的地址,我只看见“C市滨河路”几个字。滨河路很长,我到了才知道。
到了C市客运站,我站在马路边,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妈,曹雪在C市有认识的人吗?”
“没有啊,她在省城呢,怎么跑C市去?”
“没什么,随便问问。”
挂了电话,我蹲在马路牙子上,发了半天呆。
蹲了一会儿,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妈以前跟我说过,曹雪嫁的那个人姓丁,家在省城虹桥区。那年妈想过去看看,曹雪说公婆身体不好,不太方便,就没去成。
现在想想,哪个当妈的,连女儿家门朝哪儿开都不知道?
我又给表姑打了一次电话:“表姑,你那个亲戚还在C市住吗?”
“在啊,咋了?”
“我想找个人,你能不能帮我打听打听?”
“谁啊?”
“曹雪。”
表姑沉默了一会儿:“娟儿,你是不是发现啥了?”
“我也说不清。”
“行,我帮你问问。”
等了快两个小时,表姑回了电话:“娟儿,我问了好几个人,说滨河路那片老小区,有个女的带着孩子住,不太跟人来往,不知道是不是你妹。要不……你自己去看看?”
我把地址记下来,打了个车,找到那个小区。
老小区,六层楼,没有电梯。墙皮斑驳一片,楼下停着几辆旧电动车。跟曹雪朋友圈里那张照片完全不一样。
我在楼下站了好一会儿。
三楼有个窗户开着,晾着一件小孩的棉袄。棉袄袖口破了,补了一块深蓝色的布。
我上了楼,走到那扇门前。
门框上贴着一张福字,已经褪色了。门边的墙上,用粉笔画着一个小女孩的简笔画,歪歪扭扭的,应该是小孩画的。
我深吸一口气,抬起手,敲了敲门。
没有人应。
我又敲了三下。
过了一会儿,门里传来一个声音:“谁?”
听到这个声音,我的腿一下子软了。
“曹雪,是我。”
门里安静了。
过了很久,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脸。
是我的妹妹,曹雪。
她已经不是我记忆中的样子了。
她瘦了很多,脸颊凹下去,眼睛下面两团青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睡衣,头发随便扎着,几缕碎发掉下来,贴着脸。
她看见我,眼里闪过一丝慌乱。
“姐……你怎么来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谁听见。
我看着她,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八年的时间,我一直以为她在省城过着好日子,嫁了城里人,住着大房子,有疼爱她的老公和听话的孩子。
可现在她站在这间破旧的出租屋里,穿着一件破棉袄。
“我能进去坐坐吗?”
她犹豫了一下,把门打开了。
屋子很小,客厅只有十来平。一张旧沙发,一个茶几,一台老电视。茶几上摆着半碗剩面条,用报纸盖着。
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从卧室探出头,怯生生地看着我。
“这是……你女儿?”
曹雪点点头:“叫姨妈。”
小女孩看了看我,又缩回去了。
我跟曹雪面对面坐着,谁都没说话。墙上的钟在走,滴答滴答的。
我看着茶几上那半碗剩面条,问:“你离婚了?”
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离了两年了。”
“那你怎么跟妈说……”
“我不这么说,她能安心吗?”她的声音突然拔高了,“我要是告诉她我离婚了,她肯定又要念叨我,又要找各种理由数落我……我受不了。”
她说到最后,声音有些颤抖。
“曹雪,你老公……”
“不要提他。”她打断我,“他就是个窝囊废,家里什么事都是我一个人扛,他还天天出去喝酒。我实在忍不了了,就离了。孩子跟我,他一个月给一千五抚养费,有时候还不给。”
“那你工作呢?”
“打零工。有时候去超市做促销,有时候帮人家看店。能混口饭吃。”
我看着曹雪的脸,她的眼睛红红的,但没哭。
我没想到会是这样。
曹雪怎么会变成这样?
她说:“姐,你别告诉妈。就让妈以为我过得挺好。行吗?”
我没回答。
她又说:“我知道你心里在想啥。你是不是觉得我活该?我从小嘴甜,会说话,爸妈喜欢我。可我嫁出去以后,才发现自己啥也不是。”
“曹雪……”
“你至少还有铁柱姐夫。”她苦笑了一下,“我呢?什么都没有了。”
她说完这句话,起身去倒水。我看见她转身的时候,用袖子飞快地擦了一下眼睛。
06
我在曹雪家坐了半个多小时。
屋里没有暖气,透着一股冷。她给我倒了杯热水,杯子缺了个口,水倒进去,慢慢往外渗。
小女孩又探头出来,曹雪冲她招招手,小女孩走过来,怯生生地拉住曹雪的衣角。
“叫姨妈。”曹雪又说了一遍。
小女孩小声叫了一声,然后又躲到曹雪身后去了。
我看着那个小女孩,问她:“孩子上幼儿园了吗?”
“上了,这学期刚上的。我跟人家商量,一个月先交一半学费,剩下的慢慢还。”
我心里像压了块石头,堵得难受。
“曹雪,你一个人扛着,能行吗?”
“不行也得行。”她低头摸着女儿的头发,“反正不能让我女儿受苦。”
“你为什么不告诉家里?”
“告诉啥?”她抬起头看我,“告诉爸妈我离婚了?让他们看笑话?”
“谁看笑话?”
“你不是没听见妈以前怎么说的。她说‘你要是嫁得不好,就把书白念了’。我考了大学,我嫁出去了,我就只能过得好。要是我过得不好,那岂不是证明我脑子有问题吗?”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可我又不知道说什么。
曹雪看着我:“姐,你就当没来过。行吗?”
“那你以后怎么办?”
“不知道。”
我从包里掏出两千块钱,塞到她手里:“先拿着过年用。”
她看着那叠钱,眼眶一下就红了。
“姐……”
“别说了,拿着。”
她攥着钱,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没出声,就愣愣地掉眼泪。
我站起来:“我先走了。我得回去看店了。”
走到门口,我转过身:“曹雪,我不会告诉妈。但你也不能老这样。你总得想想以后怎么过。”
她点了点头,声音哽咽:“姐,我对不起你。”
我站在门口,没回头。
“有啥好对不起的。”
我下了楼,走在小区里,风刮在脸上,刀子一样。头顶的天灰扑扑的,压得很低。
我走到小区门口,靠着墙,蹲了下来。
蹲了好一会儿,我才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往车站走。
回到店里已经下午三点多了。铁柱一个人忙前忙后,把晚饭的灶都点了。看见我回来,他擦了擦额头的汗:“吃了没?”
“厨房里还有半锅烩面,自己去盛。”
我走进厨房,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的面汤,热气腾腾。我盛了一碗,端到桌子上坐着。
面很烫,我挑了几根,吹了吹,吃了一口。
吃着吃着,眼泪掉进了碗里。
铁柱从柜台后面探出头:“咋了?”
“烫的。”
他没再问,把一沓纸巾放在我手边,转身又去忙了。
那天晚上,我一直坐在床边,看着窗外。
冬天的夜晚特别黑,什么都看不见。
我脑子里反反复复想着曹雪说的那句“我对不起你”。
她对不起我什么?
我没想明白。或者说,我不敢想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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