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节这天早上,我蒸了孙女爱吃的蛋羹。儿子站在厨房门口,支支吾吾好半天,挤出句话:“妈,车里坐不下,您就别去了。”
我手上动作顿了顿,擦擦手,笑着说:“不去,你们开心就好。”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透过窗户看见孙女朵朵趴在玻璃上喊奶奶,儿媳一把把她拽走。我慢慢走回厨房,打开煤气灶,给自己热了碗昨天的剩粥。
手机响了,是女儿打来的越洋视频。
“妈,您今天怎么过?”
“挺好的。”
“您撒谎,背景是家里的老茶几。”
我端着碗的手抖了抖,粥洒出来几滴。女儿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句话,让我整个人愣在原地。
![]()
01
那碗蛋羹我蒸了半个钟头。
朵朵爱吃甜的,我往里头多加了一勺白糖。早上六点我就起了,上菜市场买了新鲜土鸡蛋,回来的时候天还没大亮。
孙建国从卧室出来的时候,我已经把饭摆好了。小米粥、咸菜、油条,还有那碗冒着热气的蛋羹。
他不敢看我。
这个儿子从小就这样,心虚的时候不敢正眼看人。小时候打碎了邻居家的玻璃,也是这副表情。
“妈,那个……”
“先吃饭。”我把筷子递给他,“一会儿凉了。”
朱晓雯从卧室出来的时候,脸上带着妆。她今天穿了件新裙子,大红色的,领口别了朵胸针。朵朵跟在她后头,看见蛋羹就扑过来。
“奶奶!奶奶最好了!”
我蹲下来给她系围兜。孩子身上有股奶香味,头发扎成两个小辫子,辫绳是昨天我给她新买的。
“朵朵乖,快吃。”
孙建国坐在对面,筷子扒拉着粥,就是不下嘴。
朱晓雯喝了一口粥,抬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什么意思我懂。她放下碗,开口了:“妈,今天母亲节,我和建国打算带爸妈出去吃顿饭。”
我抬头看着她,没说话。
“您也知道,我妈那边也去,还有我弟弟一家,车上坐不下了。”
朵朵突然抬起头:“奶奶不去吗?”
“大人说话,小孩子别插嘴。”朱晓雯拍了一下她的手。
我看到朵朵扁了扁嘴,眼圈红了。我赶紧笑着哄她:“奶奶不去,奶奶在家看电视。”
孙建国把碗放下,声音很小的那种:“妈,要不我给您叫个外卖?”
“不用,家里有菜。”
我把蛋羹往朵朵那边推了推:“快吃,凉了就腥了。”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孙建国全程没抬头,朱晓雯一直在手机上打字,朵朵吃了小半碗蛋羹就吃不下了。我收拾碗筷的时候,朱晓雯去卧室换衣服。
孙建国站在厨房门口,低着头说:“妈,下次,下次一定带您去。”
我扭过头,笑着说:“行,下次。”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朵朵跑过来,拉着我的衣角:“奶奶,等我长大了,我开车带您去。”
我蹲下来,抱了抱她。孩子身上香香的,软软的,我闻到了一股奶味。
“好,奶奶等着。”
孙建国去卧室喊朱晓雯。两人出来的时候,朱晓雯拎着包,新裙子的裙摆在她脚边晃荡。朵朵被朱晓雯牵着,一步三回头。
“奶奶再见!”
“哎,乖。”
门关上了。
我听见走廊里朱晓雯的声音:“快点,别磨蹭。”
然后是电梯门开的声音。
我走到窗边,看见他们上了车。孙建国发动车子,朱晓雯坐在副驾驶,朵朵在后座,趴在窗户上往外看。
车子开走的时候,朵朵在窗户上哈了一口气,画了个笑脸。
我转过身,走进厨房。
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地漏水。我拧了拧,还是没拧紧。
灶台上还有小半锅小米粥。我给自己舀了一碗,端到客厅。客厅的茶几上摆着老伴儿的遗照,相框我每天都擦。
“老头子,今天母亲节。”
我端着碗,对着照片上那张脸笑了笑。
“你儿子请别人吃饭去了。”
照片上的人不会说话。他走的那年,儿子才刚工作,女儿还在读大学。
我把粥喝完,洗了碗。路过卧室的时候,看到床上放着那件新买的碎花衫。昨天在小摊上买的,二十五块钱。
我没换上它,转身从柜子里翻出了那件旧旗袍。
老伴儿给我做的。三十多年前,他学了三个月的裁缝,给我做了这件衣裳。
我坐在床边,把它贴在脸上,闻到了一股樟脑球的味道。
手机响了。是老姐妹杨姐打来的。
“玉兰,今天怎么没出来打牌?”
我清了清嗓子:“有点不舒服,不去了。”
“不舒服?要不要陪你去医院?”
“没事,歇一歇就好。”
挂了电话,我在床边坐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那些灰尘在光线里打转。我就这么坐着,看着老伴儿的照片。
半晌,我站起来,开始穿那件旗袍。
扣子在侧面,我一颗一颗地扣上。
扣到最后一颗的时候,我看见镜子里的自己,头发白了,脸上的皱纹深了,但腰板还是直的。
我又坐下来,拨了一个号。
“喂,出租车吗?我要去蓝海大酒店。”
报地址的时候,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
02
挂了电话,我在镜子前站了很久。
旗袍穿在身上有点紧了,到底老了,腰上长了肉。
但我还是把它扣上了。
银灰色的旗袍,领口盘着盘扣,袖口绣了朵梅花。
老伴儿的手艺还真不错,这么多年了,针脚还那么齐。
我拿起包,里面装着房产证包好了,装在一个信封里。
钥匙抓在手里,冰凉的。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把它放回了鞋柜上。
楼下出租车已经在等着了。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看我从楼道出来,赶紧下车给我开门。
“阿姨,去哪儿?”
“蓝海大酒店。”
他看了我一眼,估计是觉得奇怪。一个老太太,穿着旗袍,一个人坐出租车去大酒店。
路上我靠着车窗看风景。
街边的梧桐树长得正茂盛,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一块一块的。
很多年前,老伴儿骑着自行车载我走这条路,那时候路两边还是农田。
手机震了一下。是杨姐发来的微信,问我去不去吃晚饭。我没回。
又过了几分钟,女儿的视频电话打过来了。
“妈!”
屏幕那边是女儿的脸。李怡然这个丫头,长得像她爸。皮肤白,眉毛浓,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往上翘着。她说话的语气有点急。
“妈,您怎么不接电话?”
“刚才在车上,没听见。”
“您去哪儿了?这背景怎么像街上?”
她把手机凑到眼前,瞪大眼睛看着我。我怕她看出来什么,赶紧把手机移开。
“没事,出来走走。”
“走走?妈,您别骗我了。上次我给您买了个定位器,您以为我不知道?我一直在地图上看着您呢。”
我一愣。
“蓝海大酒店?妈,您去那儿干嘛?”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这丫头从小就这样,心眼太多了,瞒不住她。
“妈,今天是母亲节,您一个去酒店做什么?”
她突然顿住,然后声音沉下来:“是不是我那个哥又……”
“没有。”我赶紧打断她,“就是……吃个饭。”
“吃饭?跟谁吃?”
我没说话。
“妈,您说实话。到底怎么了?”
出租车拐了个弯,蓝海大酒店那栋大楼已经能看见了。玻璃墙反着光,亮晃晃的。门口停了好几辆好车。
“妈?”
“怡然,妈没事。你别担心。”
“什么没事?您一个人去酒店吃饭,能没事吗?我哥呢?他不管您吗?”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接话。那丫头急了。
“我问您呢!”
“他……他先去了。”
“他先去了?那他怎么不带上您?上次也是这样,上上次也是这样!我每次打电话问他,他都说不方便!”
出租车停在酒店门口。司机扭过头看我:“阿姨,到了。”
电话那头的女儿也听见了。她安静了几秒钟。
“妈,您把定位开着,我一会儿打给您。您别挂电话,听见没?”
“听见了。”
我挂了电话,付了钱。下车的时候腿有点抖,我扶着车门站了一会儿才站稳。
蓝海大酒店的大堂很宽敞,水晶吊灯亮得晃眼。迎宾台后面站着一个穿制服的姑娘,笑着问我有没有订位。
我说了孙建国的名字。她翻了翻电脑,说在三楼的牡丹厅。
我上了电梯。电梯里贴着一张母亲节活动的海报,上面写着“妈妈,辛苦了”。我盯着那几个字,直到电梯门开了。
牡丹厅的门开着半扇,里面有说话的声音。
站在门口,我往里头看了一眼。大圆桌上已经坐了五六个人。
亲家母王秀芝坐在主位上,身边是她儿子,旁边是儿媳妇朱晓雯。孙建国坐在靠门口的位置,旁边是朵朵。
我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了。
笑闹声戛然而止。好几双眼睛同时看过来,表情各不一样。
朵朵先反应过来,从椅子上跳下来冲过来:“奶奶!”
我弯下腰抱住她。
孙建国站起来,脸色很难看,嘴唇抖着说不出话。
朱晓雯手里还举着杯子,愣在那儿,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妈……您怎么来了?”
“打车来的。”我笑着说,“不麻烦你们。”
亲家母王秀芝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挂上笑脸:“哎哟,老姐姐来了,快坐快坐!”
她站起来,给我让了个座。
我抱着朵朵,在孙建国旁边坐下来。
满桌的菜还没动过。清蒸鲈鱼、红烧排骨、白灼虾、烧鸡……菜很丰盛。服务员拿了一套新餐具过来。
孙建国低着头,不敢看我。
王秀芝笑着招呼大家:“来来来,开饭开饭!今天难得聚在一起。”
桌上又开始热闹起来。朱晓雯的弟弟说起新买的车,王秀芝附和着,说那车好看。我夹了一块排骨放到朵朵碗里。
“谢谢奶奶。”
“慢慢吃。”
孙建国在旁边坐立不安,筷子放下又拿起,拿起又放下。
“妈,我……我给您倒杯茶。”
“不用,我自己来。”
他自己站起来,给我倒了杯茶,递过来的时候手有点抖。茶水洒出来几滴。
“妈,对不起……”
他的声音很小,桌上的其他人没听见。我接过茶杯,没接他的话。
朵朵靠在我身上,小声说:“奶奶,这个虾好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
我给她剥了一只虾,放到她碗里。
亲家母王秀芝夹了一块鱼肉放到我碗里:“老姐姐,多吃点!”
我看着碗里那块鱼肉,笑了笑:“谢谢。”
这顿饭吃得很安静。我看着满桌的菜,一口一口慢慢地嚼。叶建国在旁边陪着,小心翼翼的,给我夹了几次菜,又偷偷观察我的表情。
我没有看他,只是看着朵朵。孩子吃得很开心,把一碗饭都吃完了。
![]()
03
饭吃了一个小时,气氛一直不冷不热。
王秀芝一直找话头跟她说,说她儿子升职了,女婿买房了,反正都是她那边的事。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
中间女儿打来两次电话,我没接,只回了条短信:妈没事,晚上跟你说。
朱晓雯吃得心不在焉,一直在看手机,估计在跟谁聊天。孙建国坐我旁边,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朵朵吃完后开始犯困,眼皮往下耷拉。我搂着她,让她靠在我身上。
菜吃到七七八八,服务员来撤盘子。王秀芝让服务员上果盘。
“老姐姐,”她擦擦嘴,拿起桌上的茶杯,“今天叫你来,其实还有件事想跟你商量商量。”
我端着茶喝了一口,没说话。
“你看啊,你现在一个人住那么大一套房子,空荡荡的吧?”
这话一出来,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我那套房子不大。”我放下茶杯,“三居室的,我一个人住正好。”
“话是这么说,可你看,朵朵慢慢大了,马上要上小学了。建国他们那套房子学区不好,到时候朵朵上学是个麻烦事。你那套房子地段好,学区房,你说……”王秀芝往前凑了凑,“是不是能让朵朵住过去?让我闺女他们也搬过去?”
我愣住了。她打的是这个主意。
朱晓雯在旁边接话:“妈,我也是这么想的,这样方便照顾您。以后我们住一起,啥事都好照应。”
我笑了。这是真把我当傻子了。让我交房子,还打着照顾我的旗号。
孙建国坐在旁边,脸涨得通红,嘴巴张张合合半天,挤出来一句话:“妈,不是那个意思……就是……就是……”
“就是什么?”我看着他的眼睛。
他不敢看我了,低下头去。
那边王秀芝咂咂嘴:“老姐姐,你也是明事理的人。你看啊,你一个人住着是浪费。再说,以后你老了,不还得靠闺女女婿?你把房子给他们,他们会亏待你吗?”
王秀芝的手搭在我胳膊上,捏了捏:“亲家母,我们是一家人,都是为了孩子嘛。”
我看着她那张脸,心里想着这些年我给这个家付出的一切。
我在他们家当了十年保姆,每天给他们做饭、接送孙女子、洗衣扫地。
我一个月退休金三千,每个月还是给孙建国两千,说是贴补家用,其实就是怕他们负担重。
我身上的衣服,最贵的是那件碎花衫,二十五块钱。
我手机还是五年前那个老款智能机,屏幕碎了,女儿说给我换,我说不用。
我想起昨天在超市里,朱晓雯买的那条裙子,六百多块。她跟孙建国说,母亲节要穿新衣服。那时候我在旁边,什么话都没说。
我又想起上个月,孙建国说要给我换个冰箱,旧的坏了。
朱晓雯说,那冰箱还能用,换了多花那钱干嘛。
后来冰箱没换成,冰棍放不住,化了,洒了一地。
还有去年冬天,我感冒发烧在床上躺了三天。
朵朵来我房间看我,说妈妈嫌我传染,不让她过来。
我笑了,说奶奶没事,躺几天就好了。
可三天里,朱晓雯没给我端过一碗水。
那些事我从来没说过什么。我告诉自己,他们年轻,有他们的日子要过。我不给他们添乱。
可现在,他们要我把房子拿出来。
我放下杯子,看着王秀芝那张笑脸。她也看着我。
“老姐姐?”
“你说完了?”我问她。
王秀芝脸上的笑僵住了。
我站起来,从包里拿出那个信封,放在桌上。
信封一拍,所有人的目光都聚过来了。
我从里面抽出一张纸。不是房产证,是一份公证书,上面盖着大红的章。
“这是什么?”朱晓雯伸头看。
“遗嘱。”
两个字一出来,整个包间安静得针落地上都听得见。
孙建国瞪大眼睛看着我,嘴巴动了动,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朱晓雯的脸白了。王秀芝手里的茶杯在半空中停住了。
我一直举着那份公证书,声音不大,但很清楚:“这房子,我已经公证过了。我死后,这套房子留给朵朵。其他任何人,没有份。谁都别想拿走。”
朱晓雯“噌”地站起来:“妈!你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听到的意思。”我把公证书折好,放回信封里。
王秀芝的脸从白变红,又从红变青,像开了染坊:“亲家母,你这话就不好听了!我们是一家人,怎么还弄成这样?”
“一家人?”我看着她笑了,“一家人,今天母亲节,你们来这儿吃饭。我儿子说车里坐不下,把我一个人丢在家里。一家人,在我一个人发烧的时候,没给我端过一碗水。一家人,背着我商量,怎么把我最后那点东西弄走。”
我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们管这叫一家人?”
满座的人哑口无言。
孙建国站在那儿,脸白得跟纸一样,想说什么却说不出口。他的嘴一张一合的,发出的声音比蚊子还细。
“妈……”
“你别叫我妈。”我把信封放回包里,转身往外走。
朵朵在后面喊:“奶奶!奶奶!”
我没回头。
走出包间,进了电梯。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刹那,我看见孙建国跟出来,站在走廊上,愣愣地看着我。
电梯一层一层往下走。
我靠在电梯壁上,腿软得站不住。
出了酒店大门,阳光刺得眼睛疼。我顺着路边一直走,走了很远才停下来。
手机响了。是女儿打来的。
“妈!您跑哪儿去了?我给你们酒店打电话,说您走了!”
“怡然……”
“您别说话,您先告诉我您在哪儿。我来接您。”
“你别来,妈没事。”
“您肯定有事!我哥是不是又欺负您了?妈,您跟我说实话!他要敢对您不好,我现在就订机票回去!”
我握着手机,街上的车来来往往,喇叭声此起彼伏。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怡然,妈没事。真的没事。”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声音软下来:“妈,您别哭。”
我这才发现,我满脸都是眼泪。
04
我站在路边,眼泪止不住往下流。
来来往往的人从我身边走过,匆匆忙忙。有几个人回头看了我一眼,也没多看一眼。我靠着路灯杆站了好一会儿,等眼泪干了才继续往前走。
手机握在手里,不断震动着。女儿又发了几条消息,我没看。后来她打了过来,我没接,她急得给我发语音。
“妈,您接电话!您这样让我怎么放心?您要是再不接,我就给小姨打电话让她去找您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接了电话:“怡然,妈到家了,你别担心。”
“到家了?这么远您怎么回去的?”
“打车。”
“您骗我!您那定位明明还在酒店附近的路上,您根本没回家。”
我这丫头,什么都瞒不住她。
“妈就在路边走走,一会儿就回去。”
“您在那儿等着,别动。我叫刘博文去接您。”
“不用……”
“等着!”
电话挂断了。
我站在那条路上,四下张望。道边种着梧桐树,树叶在太阳底下绿得发亮。左手边有几家服装店、水果摊,再往前走一点,有个公交车站。
我在公交站的长椅上坐下来。站台上没有人,就我一个。
太阳有点大,晒得我脸发烫。
我低着头看自己的手,那双照顾了十多年的手,养大了两个孩子,又养了一个孙女。
如今粗糙得不成样子,老年斑也长出来了。
我抬头看着对面那排店铺,一家麻辣烫,一家药店,一家超市。
超市门口停着电动车。
三年前,我还推着朵朵到这儿来买东西,朵朵最喜欢坐在购物车里,让我推着她逛。
那时候她还小,话说不清楚,见什么都想要。我说奶奶没钱,她说那奶奶别给我买了,我不想要。那时候她两岁半。
我把头低下去,眼泪又要掉下来。
正在这时候,一辆出租车突然停在我面前。
我抬起头,愣住了。车门打开,下来一个高高壮壮的外国男人。
刘博文站在我面前,黄头发,蓝眼睛,穿着件白T恤,额头上全是汗。他喘着气,明显是赶过来的。
“你……你怎么来了?”
“怡然打电话让我来的。”他蹲下来,一脸着急,“妈,您没事吧?”
他中文说得很好,就是语调有点怪。刚来中国那会儿,他一句中文不会说。这个女婿,会死磕,学什么都认真,一句“你好”练了一个星期。
“没事……”
“您别骗我了,怡然全告诉我了。她气得要命,说想买机票飞过来揍孙建国。”
“你别听她瞎说……”
“妈,”刘博文站起来,把手伸给我,“别坐这儿了,我带您去吃点东西。您肯定没吃饱。”
我摇摇头:“不去了,我想回家。”
“回哪个家?”他问。
他看着我,又开口了:“妈,去我们那儿住几天吧,就当散散心。怡然天天念叨您,说想您了。”
“太远了……”
“不远,坐飞机几个小时就到了。您护照还有效吗?”
我一愣。护照还在,老伴儿走那年办的。买好了机票准备跟他去旅游,结果人去了。
老伴儿说,这辈子还没坐过飞机呢。
“妈?”刘博文又叫了我一声。
“还有效。”
“那您等着,我给您订机票。”
他拿出手机开始操作,我就蹲下来,又蹲下来了:“妈,您别想太多。怡然说,您不开心,只管来。我们有地方住。”
我看着他的眼睛。蓝眼睛,认真地看着我。
“您放心,我把您当亲妈。”
这话说得我不争气地又想哭了。我一个老太太,有什么好的呢。不会说外语,又土,又穷。
可这两个孩子,把我当亲妈了。
当天下午,刘博文把我送回了家。
他帮我把行李箱找出来,让我收拾几件衣服。
他自己去厨房看了看,发现冰箱里什么菜都没有,他出去买了菜回来,给我煮了一碗面。
他走的时候,我站在阳台上看着他开车走了。
我拿出手机,看到女儿发的几十条消息。
她问我什么时候能过去,她说已经订好房间了,她说她都想我了。
我放下手机,坐在沙发上,看着老伴儿的照片。
“老头子,我要出趟远门。”
照片上那个人还是笑着的。
晚上我睡不着,翻来覆去。拿起手机看时间,发现十一点多了。有一条未读消息,是孙建国发的。
“妈,今天的事……您别生气,我明天回去跟您道歉。房子的事我不知道。”
我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妈,明天我回家吃饭。”
我看了一下,关掉了手机。
第二天一早我起了个大早,去菜市场买了排骨、买了鸡、买了一大堆菜,还去超市买了一箱牛奶。全都拎回来,塞满冰箱,留了一份在茶几上。
六点半,我拎着行李箱出了门。
楼下刘博文已经在等着了。
“妈,上车。”
我最后看了一眼这栋住了几十年的楼。六楼那个窗户,灯还亮着。
我转过身,上了车。
在出租车里,手机响了。是孙建国打来的。
我没接。
他又打,我还是没接。
过了一会儿,收到一条消息:“妈,我到家了,您不在家,去哪儿了?”
我把手机翻了过去。
出租车开上了高速。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把整个田野都照亮了。
![]()
05
一路上刘博文都在接电话。
那个电话打完了,他又转过头来看着我:“妈,您要不要跟怡然说句话?”
“等到了再说吧。”
我把头转向车窗外。高速路两旁是成片的稻田,绿油油的,一眼望不到头。田埂上有人在放牛,牛慢悠悠地走,人在后面跟着。
这一幕让我想起老伴儿。
他老家就在这样的农村里。
当年我们回老家,他骑自行车载着我,走的就是这样的田埂路。
那时候路不好,颠得很,他一边骑一边喊:“坐稳了!”
一晃三十多年了。
耳朵里是发动机的声音。飞机起飞的时候,我抓紧扶手,心悬着。刘博文坐在旁边,一直看着我。
“妈,别怕,没事的。”
他递给我一块糖。我不吃糖。不过还是接过来攥在手心里。
飞机平稳下来以后,空姐推着小车过来了。我晕机给空姐要了一杯白开水。
刘博文在旁边吃着飞机餐,突然问我:“妈,您就这么走了,孙建国找不到您怎么办?”
“他会打的吗?”
“他找不到您,肯定会急的。”
“那就让他急一急。”
刘博文看了看我,没再说话。
飞机落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机场里人来人往,广播里说些听不懂的话。我跟着刘博文一路走,过完海关,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等在出口。
李怡然站在那儿,穿着件白衬衫,牛仔裤,脸上的妆有点花,一看就是刚下班赶过来的。
她跑过来,一把抱住我。从我怀里抬起头来了,眼睛红红的。
“怎么了?”我拍了拍她的背。
“没事。”她松开我,擦了擦眼睛,“就是高兴。”
“傻孩子。”
她接过我的行李箱,挽着我的手往外走:“走吧,回家。”
“等等,不是说去酒店吗?”
“去什么酒店?我家不就是您家吗?”
我被她拽着往前走,她一边走一边说:“我把客房收拾出来了,床单是新换的,枕头也给您买好了。就是不知道您睡得惯不惯。”
“睡什么都行。”
她突然放缓语气:“妈,您别多想,就当来旅旅游。这里好吃好玩的还挺多。”
我看着她的侧脸,鼻子有点酸。
这孩子从小就跟我不亲,她爸走那年她才上大学,哭得死去活来。
后来她说要出国,我不同意,怕她一个人在外头受委屈。
她说,妈,我会混出个样儿来给你看。
她确实混出来了。
上车以后,李怡然开着车,刘博文坐在副驾驶,我坐在后座看窗外的风景。
这里的街道很干净,树也高,路灯也很亮。商店的招牌都写着英文,我一个都不认识。
“妈,明天我带您出去逛逛。”
“不用,你上班要紧。”
“我请假了。明天礼拜六,不上班。”
我没再说什么。
车子开了一会儿,拐进一条安静的街道。两边都是独栋的小房子,门前种着花。李怡然把车停在一栋白色的小楼前面。
“到了。”
我下了车,看着这栋房子。门口种了两棵桂花树,几株月季开着花。门廊上挂着一个小风铃,风吹过来叮叮当当响。
“这房子真好看。”
“还行。就是贷款还没还完。”李怡然推开门,“来吧妈,进来看看。”
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沙发是浅灰色的,茶几上摆着一盆绿植。墙上有刘博文和她的合照,还有一些风景画。
“妈,客房在这边。”
她带我走进走廊尽头的房间。床上的被套是淡蓝色的,枕头鼓鼓的。窗台上摆了盆绿萝。
“您看还需要什么?”
“不用,已经很好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我,眼神有点复杂:“妈,我知道您心里难受。别憋着,想哭就哭出来。”
“我没事,”我笑了笑,“都过去了。”
她走过来,抱了抱我,松开了,擦了擦眼睛:“我去给您倒杯水。”
看着她走出房间的背影,我心里突然踏实了。在这个一万公里之外的异国他乡,那点心慌好像少了一点。
晚上我洗完澡,躺在床上刷手机。信号不好,网络连了半天才连上。
手机里多了好几条消息。
都是孙建国发的。
“妈,您去哪儿了?”
“妈,您接电话啊!”
“妈,我错了,您别这样。”
“妈,我求您了,您……”
最后一条消息是晚上发的:“妈,我找到您的位置了。您在怡然那儿?”
我把手机翻了过去,没回。
窗外有虫鸣声,一声一声的,不停的,偶尔有一辆汽车从门口过去。我睡不着。
门被轻轻敲了一下。
“妈,还没睡?”
“没呢。”
女儿推门进来,端着一杯热牛奶:“睡不着吧?”
“嗯。”
她把牛奶放在床头柜上,在床沿坐下来:“妈,跟我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我靠在床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今天他们一家去吃饭,他说车里坐不下……”
我把今天的事一点一点说出来。从早上那碗蛋羹,到酒店门口,再到王秀芝要房子的事。事无巨细。
李怡然一直安静地听着,一句话没说。就是眼眶越来越红,手攥得越来越紧。
等我说完,她沉默了很久。
“妈,您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告诉你又能怎样?你隔那么远。”
“您不说,我怎么知道……”
“我不想让你担心。”
“可您是我妈——”
她说着说着,声音哽住了。
我拍拍她的手:“别哭了,都过去了。”
“过不去。”她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转圈,“妈,这事不能就这样算了。”
“那还能怎样?”
她抹了一把眼泪,拿起手机,翻了翻,找到一条消息递到我面前:“您看看孙建国跟我说什么了。”
我把手机接过来。
屏幕上是孙建国发来的消息,发了十几条,一开始是道歉,说他对不起我,说他没办法,说朱晓雯逼他,说他夹在中间难做人。
后面的开始急了,问我在哪里,问我是不是在女儿那里。
“妈,您说,要不要让他来一趟?”
“来这儿?”
“对。让他看看,他妈日子过得不差。”
我低着头,没说话。
“妈,”李怡然把我的脸扳起来,“您别怕,有我在,谁都不能欺负您。他要是真来,我让刘博文收拾他。”
我被她说笑了。
“行了行了,你别乱来。”
“我没乱来,我是认真的。”她看着我的眼睛,“妈,您忙了一辈子,也该享享福了。在这儿住着,想住多久住多久。”
我看着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她笑了:“行了,不早了,睡吧。”
她端着杯子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我一眼:“妈,晚安。”
“晚安。”
门关上了。我关了灯,在床上躺下来。窗外虫鸣还在继续,偶尔有风吹过窗帘。
我想起老伴儿,想起那件旗袍,想起今天给朵朵剥的那只虾。
这半辈子,我觉得自己做得很好了。累,活该;苦,也认了。
可今天在酒店那场戏,把我的剧本全改了。
我闭上眼,眼泪从两边流下来。
算了,不哭了。明天,就是新的一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