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德黑兰的夜冷得刺骨。
我掏出钥匙插进院门锁孔,转不动。换了新锁。我敲门,一下、两下、三下。
门开了。
一个穿睡衣的棕发伊朗女人站在门后,皱着眉头打量我,问了一句话。我听清了每个词,脑子却像被人猛捶了一棍。
“你是谁?这是我男朋友的家。”
我推开她冲进去。客厅里坐满了人,十来张陌生面孔,桌上摆着吃剩的羊肉和抽到一半的水烟。我还没反应过来,后院里传来一声尖叫。
是埃莉。索玛耶的女儿,那个不会说话的孩子。
我转身往外跑,在院门口撞上一个人。玛丽亚站在月光下,手里拿着两张纸,冲我笑了笑。
“你终于回来了。”她把纸递过来,“签了吧,别耽误我结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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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去年腊月,我接到姐姐的电话。
母亲查出肝癌晚期,医生说最多半年。
我挂了电话在厂里办公室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窗外德黑兰的天空灰蒙蒙的,街上传来小贩的叫卖声和汽车喇叭声,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可我知道,不一样了。
我娶了三房老婆,在伊朗生活了十五年。
母亲一次都没来过。
不是不想来,是每次提起,她就在电话那头哭,骂我,问我什么时候回家。
后来她干脆不问了,只说“你过你的,我死我的”。
我知道她是在说气话,可我没想到,她的时间真不多了。
那晚我回家吃饭,把这事说了。
法蒂玛先放下筷子,眼眶一下就红了。
她跟了我十三年,从我还是个小作坊老板的时候就跟着我,给我生了三个孩子。
她从来不多话,就是默默地对我好,冬天给我织毛衣,夏天给我熬绿豆汤。
她红着眼说:“你回去吧,妈要紧。”
玛丽亚在对面夹菜,听我说完,筷子顿了一下。
“回去多久?”
“不知道,看情况。”
她没再说话,继续吃饭,筷子在盘子里拨来拨去,没吃几口就放下碗上了楼。
索玛耶坐在桌子最边上,抱着五岁的埃莉。
埃莉生下来就听不见,也不会说话。
索玛耶喂她吃饭,一点一点地哄着,好像没听见我说什么。
我注意到她喂饭的手在抖,勺子碰到碗沿发出轻轻的响声。
我走那天,法蒂玛给我收拾了一个大箱子,装了辣椒酱、方便面、感冒药,塞得满满当当。她站在门口送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掉下来。
玛丽亚没下楼。
索玛耶抱着埃莉站在后院门框后面,隔着玻璃看我。埃莉突然比了一个手势,是她刚学会的,“走”。然后又比了一个,“不要回来”。
我笑了,以为孩子舍不得我。
我走过去,隔着玻璃冲埃莉摆摆手,用口型说“爸爸很快回来”。埃莉看着我,小手还举着那个“走”的手势,一直没放下来。
出租车在巷口等我。我拎着箱子往外走,回头看了一眼那栋住了十年的房子。月光照在院子里,法蒂玛还站在门口,索玛耶抱着埃莉站在后院。
车子启动,我靠着车窗闭上眼睛。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关门那一刻,我好像看见二楼的窗帘动了一下。
02
回国第三天,我见到母亲。
她在县医院住院,瘦得脱了相。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正睡着,插着氧气管,手背上全是针眼。
被子盖得整整齐齐,头发也梳得光溜,一看就是姐姐打理的。
我坐在床边没动,看着她。
印象里她头发还是黑的,现在白了一大半。
颧骨突出来,眼窝深深陷下去。
她以前多能干的一个人,一个人种六亩地,把我跟姐姐拉扯大。
我轻轻握住她的手。她醒了。
看见我的第一眼,她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往下撇,眼泪就流出来了。张了张嘴,第一句话不是“你回来了”,是“离不离?”
我低下头没接话。
她一把甩开我的手,声音哑得厉害:“你走,我不需要你伺候。”
姐姐在旁边使眼色让我别顶嘴。我没说话,去走廊打了盆热水,拧了毛巾给她擦脸。她偏过头不看我,但也没再说让我走。
那几天我睡在病房里,一张折叠床,夜里冷得不行。母亲睡睡醒醒,有时候说胡话,有时候清醒了就要水喝。
有一晚她突然醒了,问我:“那边几个孩子?”
“六个。”
“都好好的?”
“都好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做梦梦见你小时候,趴在我背上睡觉,口水流我一身。你爸走那年你才八岁,你记得吗?”
“记得。”
“你爸走的时候,村里人都说你这辈子完了,孤儿寡母能活成什么样。”她看向窗户外头,声音轻轻的,“我把你养大了,你倒是好,跑去外国给我娶三个媳妇。”
我说不出话。
她又问:“你到底回不回国?”
我咬着牙说了句:“妈,那边也是一家人。”
母亲没再说话,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亮了一下,是微信。
索玛耶的号码。
她很少主动联系我。
我赶紧点开,却是一段语音,只有一句话。
我按了播放,听见索玛耶的声音,但说的是波斯语,她声音很小,像是躲着说的。
“玛丽亚不是好人,哈桑也不是。”
然后语音断了。
我心里一紧,回拨过去。关机。
我又拨了一次,还是关机。试着发了几条消息,没回。我又拨法蒂玛的号码,通了,那边很吵,有电视的声音。
“家里没事吧?”我问。
“没事没事,都好。”
“索玛耶呢?”
“她……出去了,带着孩子回娘家了。”
“哈桑最近来厂里了吗?”
那边顿了一下:“来过,就看看账本。”
我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想多了,但总觉得法蒂玛声音不对劲,不像平时那么踏实。
“到底怎么了?”
“真没事,你照顾好妈。”她说完就挂了。
我看着黑下去的手机屏幕,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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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回国第二个月,母亲的病情忽然好转了。
医生说指标稳定了,可以出院回家养着。我松了口气,想着再待两三个月,等母亲彻底稳定了就回伊朗。
我搬回老家住。白天陪母亲去镇上输液,晚上回家做饭。日子过得简单,但心里一直在想伊朗那边的事。
法蒂玛隔两天打一次电话,说孩子们都好好的,大女儿学跳舞得了奖,二儿子感冒好了,让我别担心。
声音听起来挺正常,但每次我问到玛丽亚,她就岔开话。
我试着打电话到厂里,工人说一切正常,生意照做。
我问哈桑最近来没来,工人说常来,帮着管账。
哈桑是我多年的搭档,也是我在这边最信任的人。
当初我啥都不懂,是他手把手教我做生意,连三家婚事都是他帮着操办的。
我告诉自己,有他在,厂里出不了大乱子。
可我还是不放心。
有一次我试着打通了索玛耶姐姐的电话,她以前也在我厂里干过活。电话接通,我用简单的波斯语问她索玛耶在不在。
“她回娘家住了有一阵子了。”
“为什么?”
电话那头犹豫了:“她没说。”
“她上次给我打过电话,说了些奇怪的话。”
那边沉默了很久:“何先生,有些事我不方便多说。你是男人,有些事你该自己回来看看。”
我听着这话,心里更毛了。
“你告诉我,是不是出事了?”
“我不知道。”那边声音压低了,“但是索玛耶回来以后,天天哭。孩子也不怎么带,整天把自己关在屋里。”
我挂了电话,在院子里站了好久。腊月的风吹在脸上,冷得扎人。
姐姐从屋里出来,看我站在那发呆,问怎么了。
“没事。”
“我看你脸色不对。”
我没说话,低头看手机。
玛丽亚这一个月就没主动联系过我,我打过两次,她都说忙,说话的时候背景很吵,好像在什么聚会的地方。
我问她在哪,她说在朋友家,然后就挂了。
我忽然想起来,大女儿上周用她妈妈的手机给我发过一条语音,说“爸爸,家里来了一个阿姨,和玛丽亚妈妈住在一个房间。”
我问她什么阿姨,她说“不认识的阿姨,很漂亮”。
我当时没当回事,以为是她表妹之类来家里住几天。
现在越想越不对劲。
我拿起手机拨了哈桑的号码。
通了。
“何林?回来了没有?”他的声音很正常,带着他惯有的那种热情劲儿。
“还没呢,妈刚好转,我再待一阵子。”
“好啊好啊,这边你放心,我帮你看着呢。”
“那个,家里没什么事吧?”
“没事没事,能有啥事。”他笑了笑,“就是,你回来就好了,回来再说。”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像无意间带出来的,可我听着,怎么都不对劲。
“哈桑,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他顿了一下:“等你回来再说。”
04
我在国内待了整五个月。
母亲最后一次复查,医生说情况稳定,可以定期吃药观察。我买了回德黑兰的机票,头天晚上跟母亲告别。
她坐在床上,看着我收拾行李,突然说了一句:“你这一走,我怕是再见不着你了。”
我鼻子一酸,说:“妈,你说什么呢,医生说你好得很。”
“好个屁,我自己知道。”她靠在床头,眼睛看着天花板,“你走吧,我不拦你。但是何林,你记着,人这一辈子,对得起自己就行,别老想着对得起别人。”
我听了这句话,心里咯噔一下,总觉得她话里有话。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母亲没看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就知道你是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你吃亏我心里疼。”
我想再问,她闭上眼睛摆手:“走吧走吧,别磨叽了。”
姐姐送我上车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妈这次是打心底里不想让你走,可她知道自己拦不住你。”
“我知道。”
“你那边要真不行了,就回来,妈还有我。”
我上了车,从后视镜里看见姐姐站在村口,一直朝我摆手。风吹着她的头发,她擦了擦眼睛。
到北京转机的时候,我找了家网吧查航班。候机厅里手机信号不好,短信发不出去,电话也打不通。我就靠在一排椅子上,等着登机。
我旁边坐了一个去德黑兰做生意的中国人,聊了几句才知道他在那边待了七八年。
他问我结婚了没有,我说结了,他问是不是娶的伊朗姑娘,我说是。
“娶了几个?”他开玩笑地问了一句。
我没接话。
他倒也不在意,自顾自说起来:“那边有些事啊,乱得很。婚姻手续跟国内不一样,宗教登记是一回事,民政登记又是一回事。有些人办了宗教婚礼,结果根本没在政府备案,出了事才知道自己从来没结过婚。”
我听了心里一动,问他:“还有这种事?”
“多了去了。”他摇头,“那边人办事就这样的,走个宗教仪式就算完事了,真要出事一个都靠不住。”
飞机起飞后,我侧头看着窗外的云层,那人的话在我脑子里转。
我在伊朗十五年,结婚手续都是哈桑帮我办的。
他说找了宗教长老证婚,也去民政登了记,我就信了。
细节我从没过问,连两份结婚证我都没仔细看过,都是哈桑收着的。
一个念头突然冒出来。
如果,我是说如果,手续出了问题呢?
随即我又笑了,觉得自己想太多了。哈桑是我十几年的兄弟,怎么可能害我。
飞机落地德黑兰已经是凌晨,我拿完行李打车回家。
出租车在黑夜中穿行,开进我熟悉的那条巷子。
我透过车窗往外看,路边多了几家新店,路灯比之前亮了一些。
街上的流浪猫蹲在垃圾桶旁,两个年轻人靠在墙边抽烟说话。
到了门口,我让司机等着,下车掏钥匙。
院子里黑着灯。我插钥匙进锁,转了半圈就卡住了。
我再用力,还是转不动。
我低头看锁孔,发现锁是新的,不是我当年装的那把。
奇怪。
我拍了几下门,等了大概三四分钟,听见里面有人走路的声音,拖鞋拖在地上,脚步很慢。
一个女人站在门后,棕色卷发,穿着睡衣。二十七八岁,长得挺漂亮。她皱着眉头看着我,用波斯语问了一句话。
我听清了每个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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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愣住了。
“这是何林的家。”我用波斯语说,声音有点发抖,“我就叫何林。”
女人上下打量我,表情从警惕变成了不耐烦。
“我听玛丽亚说起过你。”她靠在门框上,“她说你是她前夫,已经离婚了。”
“什么时候离的?”
“我不知道,反正我来了两个月了,这是我家。”
我推开她冲进去。
院子里堆着几箱啤酒,地上铺了块地毯,有人在这吃饭的痕迹。
客厅的灯开着,里面坐了七八个人,有男有女,正看电视喝茶。
屋里摆着的家具很多都是我的,但位置全变了。
墙上挂了一张大照片,玛丽亚搂着一个伊朗男人的肩膀,笑得很甜。
我脑子嗡了一下。
“玛丽亚呢?”
女人指了指楼上。
我冲上楼梯,二楼走廊尽头的主卧亮着灯。我一脚踹开门。
玛丽亚坐在床上,穿一件我没见过的丝绸睡衣,正在涂指甲油。她看见我进来,一点也不意外,慢悠悠地放下指甲油。
“回来了?”
“你他妈在干什么?”我咬着牙问。
“你没看见吗?”她站起来,走到梳妆台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扔到我面前,“签了。”
我打开一看,是离婚协议书,中阿双语。
女方是玛丽亚,男方写着我的名字。
条款很详细:房子归她,家具厂的一台注塑机归她,三个孩子抚养权归她。
“你做梦。”
“你确定?”她笑了,笑得很轻很淡,“你是不是觉得,不签我就拿你没办法?”
“我还没跟你结婚,怎么离婚?”
她歪了歪头:“也不一定。”
“什么意思?”
“你先看看你手机。”她靠在衣柜上,双手抱在胸前。
我拿出手机,她让我点开一个链接。是一个政府网站,伊朗的婚姻登记查询系统。她让我输入我的护照号码。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波斯语的。我一个词一个词地看。
“此护照号无有效婚姻登记记录。”
“怎么可能……”
“你再查查法蒂玛的,查查索玛耶的,都一样。”
我手抖着输入法蒂玛的身份证号。一样,没有记录。索玛耶的,一样。全部显示无记录。
“你在伊朗没有合法妻子。”玛丽亚慢慢说,“哈桑当年帮你办的手续,全部都是假的。”
“不可能……”
“你仔细想想,你见过结婚证长什么样没有?你签过几次字?那些文件你仔细看过没有?”
我停住了。
十五年来,每次办手续,都是哈桑拿一堆文件给我签,说都是例行公事。我信他,从没细看。
“你有你的结婚证原件吗?”玛丽亚问。
我摇头。
“我也没有。”她笑了一下,“因为从来没有过。”
“那你跟我一起生活这么多年……”
“宗教仪式是真的,法律上的手续是假的。”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咱们的婚姻,在政府系统里从来没存在过。”
我靠在墙上,腿发软。
我想起来,飞机上那个中国人的话。
“宗教登记是一回事,民政登记又是另一回事。”
我蹲下去,手指插进头发里,闭着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快转不过来。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我抬头看她。
“因为我不想再装了。”玛丽亚转过身,看着窗外,“我想重新开始,这边有人真心待我,你签了字,对你我都好。”
“可我们还有个孩子……”
“孩子不会饿死,我养得起。”
我站起来:“我要见法蒂玛。”
“她在后院。”玛丽亚的语气忽然变了,变得很轻,很淡,“她一直住在后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