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5年属兔人2026年夏至前后:四人敲门一人助你登高两人让你跌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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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黄昏,闷得透不过气。

孙年推着自行车进了院子,看见堂屋门口坐着三个人。

大哥孙海生嗑着瓜子,眼眶全是血丝。

老同学薛秋生靠着门抽烟,手在抖。

还有个陌生姑娘抱着旧书包,眼眶通红。

妻子朱秀云从厨房探出头,脸色白得吓人:“都是找你的。”孙年愣在原地,钥匙咣当掉在地上。

他不知道,这三人背后还藏着第四个人——村口石墩上那个晒了一辈子太阳的老头,此刻正拄着拐杖翻箱底。



01

六月二十三日,星期三。

孙年坐在水利局那间坐了二十六年的办公室里,看着手里的下岗通知发愣。纸是普通的A4纸,上面的字他看了三遍,还是不太能相信。

孙年同志,因单位改制,经研究决定……

他把纸放下,抬头看了看墙上那排发黄的奖状。

最上头那张是九八年的,还是上上任局长亲手颁发的。

他盯着那张奖状看了很久,恍惚觉得那上面的字也在发愣。

窗外知了叫得人心烦。整个下午,他一句话没说。

下班时,他推着自行车往外走。走到门口,碰见副局长的车开进来。副局长摇下车窗,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又把窗户摇上去了。

孙年站在那里,看着那辆车开进去。

他骑上车往家走。

六月的天闷热得很,空气里全是黏糊糊的感觉。

他骑得很慢,也不着急回去。

家里有两个人等着——妻子朱秀云在县医院当护士长,今天应该不太忙;小儿子在省城读大学,不在家;大女儿孙晓丽在省城上大四,刚考完研。

经过老村口时,他看见退休村长徐贵坐在石墩上。老头七十多了,驼着背,拄着根榆木拐杖,正眯着眼看夕阳。

“徐叔。”孙年叫了一声。

老头挥挥手,算是答应了。

孙年骑过去。他不知道,这个老头几天后会成为他这辈子最重要的人。

到家已经是六点半了。

院子不大,堂屋里摆着吃饭用的方桌。朱秀云在厨房忙着,见他回来也没抬头:“回来了?饭马上好。”

“嗯。”孙年把自行车靠墙放好。

刚进堂屋,院门口就传来脚步声。孙年回头看,大哥孙海生正大步走进来。

孙海生是他堂兄,比他大五岁,在县城拆迁办当副主任。平时各忙各的,逢年过节才走动。今天突然造访,孙年有些意外。

“大哥?你怎么来了?”

“找你喝酒。”孙海生拎着一瓶白酒,笑了笑,“今天有空没?”

孙年没说话。他想着兜里那张下岗通知,心里堵得慌。

朱秀云从厨房探头出来:“大哥来了?我去加两个菜。

嫂子别忙,随便吃点。”孙海生把酒放在桌上,自己找了把椅子坐下。

吃饭时,孙海生没怎么说话。他喝了两杯酒,眼圈有些红。孙年觉得不对头,忍不住问:“大哥,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孙海生放下杯子,抬起头看着他。

年子,我碰到个好项目。南郊那块地皮要开发了,我手里有路子。

“什么地皮?”

“就是南郊那片废弃化工厂旁边,大概二十亩。”

孙年想起来了。那片地荒了好多年,长满了野草。

“那地皮能干什么?”

“盖房子啊。”孙海生压低声音,“现在是荒地,过两年政策一变,那就是黄金地段。我认识那边的人,能低价拿下来。但是得有人帮忙打招呼——你在水利局这么多年,跟规划那边的人熟。”

孙年心里一跳。他刚下岗,大哥就来说这个,时间点也太巧了。

他低头夹菜,没接话。

孙海生继续说话:“年子,我也不瞒你。这个项目要是成了,我分你四十万。

四十万。

孙年手一抖,筷子掉在桌上。

这数字对他来说太大了。他一个月工资才三千多,一辈子也攒不出四十万。

“大哥,这事我没底。”

“怕什么?有哥在。”孙海生拍了拍他肩膀,“你帮哥跑跑关系就行,剩下的不用你操心。”

孙年端起杯子喝了口酒,心里翻江倒海。

朱秀云在旁边一直没说话,只是看着孙海生,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警惕。

孙海生走了之后,孙年坐在堂屋里发愣。

“你真要去?”朱秀云收拾着碗筷。

“没想好。”

“你大哥这么多年没怎么找过你,怎么偏偏今天来了?”

“他也是好心。”

好心?”朱秀云哼了一声,“你下岗他就知道了?消息传得也太快了吧。

孙年没接话。他想起孙海生眼睛里的血丝——那不是一个得意的人该有的眼神。

“再说了,天上不会掉馅饼。”朱秀云把碗放进水池,“四十万,想想都吓人。”

孙年没吭声。他在心里算了算,如果能拿到四十万,女儿的考研学费就有了,儿子读大学也不用那么紧巴了。

这一晚,他失眠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孙年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那时候父亲还在,家里穷得叮当响。大哥家条件好,经常接济他们。后来父亲去世,两家来往就少了。

再后来大哥当上了拆迁办的副主任,他也从乡镇调到了县里,两家就更远了。

他翻了个身。

如果大哥真的有好项目,为什么不去找别人,偏偏来找他?

第二天早上,孙年给省城的老同学打了个电话。

薛秋生,他高中同学,现在在省城开了家建筑公司,做得据说不错。

接电话的是个女声,说薛总开会去了,让他晚上再打。

孙年挂了电话,坐在办公室里发呆。

下午他又打了一次,这回接了。

“老孙?真是你啊。”薛秋生的声音很洪亮,带着点生意人特有的热情。

“是我。老薛,你公司那边最近怎么样?”

“还行吧,就是忙。怎么,有什么事?”

“也没什么事,就问问。”

“哟,你没事可不会打我电话。”薛秋生笑了,“说实话吧,是不是缺钱了?”

孙年犹豫了一下:“也不全是。我这边下岗了,想找点事做。”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下岗了?真的假的?你可是干了二十多年的老员工了。”

“真的,单位改制,没办法。”

“那你有什么打算?”

“还没想好。”

“那你先别急,我这两天正好要回县城一趟,到时候找你喝两杯。”

挂了电话,孙年心里踏实了一些。薛秋生混得不错,说不定能给他指条路。

但他不知道,这条路走着走着,就走歪了。

02

第二天一早,孙年去了县档案室。

他想查查南郊那块地皮的情况,看看大哥说的是不是真的。

档案室在水利局大楼一层,门窄,光线不好,灯泡坏了没人修。

管理员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姓王,在档案室干了半辈子。她见孙年来了,有些意外:“孙科长,你今天怎么有空来了?

孙年苦笑:“别叫科长了,我已经下岗了。”

“啊?”王姐愣住,“真的假的?”

“真的。我想查查南郊那片地的资料。”

王姐带他进去,在一排发黄的卷宗里翻了半天,终于找到一份。

“就这个。南郊废弃化工厂地块,二十亩,产权清晰,没纠纷。”

孙年翻了翻,确实没发现什么问题。文件中规中矩,各种手续齐全。

这地皮有问题吗?

能有什么问题?”王姐说,“就是荒了好多年,你不知道吧,以前那边出过事。

“什么事?”

“八十年代的时候,那化工厂偷偷往地下埋工业废料,被查到过。闹得挺大,后来厂子就关了。”

孙年心里一沉。如果地下埋着废料,那盖房子就麻烦了。

“当时怎么处理的?”

“我哪知道,那都是四十年前的事了。据说当时调解了,具体我也不清楚。”王姐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对了,前两天也有个退休老头来查过这块地的档案。”

退休老头?谁啊?

“不认识。一个驼背的老头,拄着拐杖,说话很慢。”

孙年心里咯噔一下。难道是徐贵?

他赶紧问:“他查了什么?

“也是这块地的档案,他还拿手机拍了照片。”

“他什么时候来的?”

“三天前吧。怎么,你也认识那个老头?”

三天前。那比他大哥来找他还要早。

孙年心里突然有种不踏实的感觉。徐贵为什么要查这块地?他一个快八十岁的老头,退休二十多年了,为什么对这块地这么上心?

从档案室出来,孙年骑着车往家走。路上经过老村口,没看见徐贵。

他停下车,四下看了看。还是没人。

徐贵每天下午都会坐在石墩上晒太阳,雷打不动。今天怎么没来?

孙年心里越发不对劲。他骑回家,还没来得及放自行车,就看见院门口停着辆黑色奔驰。

薛秋生来了。

“老孙!”薛秋生从车里下来,使劲儿握了握孙年的手,“可想死我了。”

薛秋生比他大两岁,在高中时是班里的差生。现在西装革履,戴着块金表,看起来混得很不错。

“你怎么说来就来了?”

“昨晚不是说了嘛,正好回来一趟。”薛秋生拍了拍他肩膀,“走走走,找个地方喝点。”

孙年看了看表,才下午三点:“这个点喝酒?”

“酒不醉人,聊聊天。”薛秋生已经往屋里走,“你嫂子在家没?我给嫂子买了点东西。”

朱秀云还没下班,屋里只有孙年一个人。他给薛秋生倒了杯水,又问:“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想你了呗。”薛秋生坐下,掏出烟递给他,“听说你下岗了,我心里挺不是滋味的。”

“没什么,都过去了。”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孙年沉默了一会儿,把大哥说的地皮项目说了。

薛秋生听完,表情有些微妙:“你大哥?孙海生?”

“对。”

“他可靠吗?”

“应该可靠吧。”

薛秋生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又聊了一会儿,话锋一转:“老孙,我这边倒是有一个项目,很适合你。”

什么项目?

“乡村民宿。”薛秋生掏出手机划拉了几下,“省城那边现在流行这个。政策支持,投资不大,回报率还不错。我看你们县城这边有个村子适合搞这个。”

“哪个村?”

“就是南边那个,叫上河村。”

孙年知道那个村,山清水秀的,离县城二十公里。如果发展旅游业,确实有前途。

“你打算怎么搞?”

“投资不大,大概两百万。你要是愿意,出八万块钱入股就行,剩下的我全包。”

孙年心里一动。八万块钱他有,是攒了好多年的。

“其他人呢?”

都是自己人。”薛秋生说,“我在省城找了几个朋友合伙,还缺一个懂点政府关系的人。你在这边工作二十多年,认识人多,正好合适。

孙年犹豫了。

老孙,你就当帮我个忙。成不成另说,先看看。

孙年看了看薛秋生,又想了想大哥说的话,心里有些乱。

“这事我得跟你嫂子商量商量。”

“应该的应该的。”薛秋生站起来,“那我明天再来找你。对了,如果你有兴趣,我先把手续跑跑,审批的事你帮帮忙。”

说完他走了。黑色奔驰开出胡同,消失在巷口。

孙年站在院子里,看着那辆车走远。薛秋生开的这辆车,比他住的那套房还值钱。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薛秋生今天的样子,不对劲。

他回到屋里,翻出一个旧手机,给女儿孙晓丽打了个电话。

“爸?你怎么打电话了?”

晓丽,爸想问个事。

“你那里能查公司的信息吗?就是查那种……”

“查企业信用?我在企查查上查过。”

“企查查?什么玩意?”

“就是手机上的APP,能查公司的企业信息,比如法人代表、注册资金、经营状况那些。”

孙年想了想:“你教我一下。”

“得先下载个软件。”

“你帮我查查,省城一家叫‘秋实建筑’的公司,老板叫薛秋生。”

电话那头传来敲键盘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孙晓丽说:“爸,我没搜到这家公司。”

“搜不到?”

“名字不对,还是法人不对?你再确认一下。”

“行,我回头问问。”孙年挂了电话,心里紧绷的弦稍微松了松。搜不到,也许是搜错了名字。

但那股不对劲的感觉,一直没散去。

晚上九点多,朱秀云下班回来。孙年把薛秋生来家的事说了。

朱秀云听完,放下包,问他:“你今天到底见了谁?”

“先碰见我大哥,又碰见老同学。”

“你大哥跟你说了什么?”

孙年把地皮的事说了。朱秀云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这事你不能干。”

“为什么?”

“你跟我算一笔账。”朱秀云拿出一支笔和计算器,“你大哥说分你四十万,但你先得帮他跑关系。你认识的那些人,是不是都是你的同事、上级?”

“你一个刚下岗的人,能有多大的面子?那些人凭什么帮你?”

“那……”

“你再想想,万一项目黄了怎么办?万一地皮真的有问题怎么办?你一个下岗的人,到时候怎么担得起?”

孙年张了张嘴,说不出来。

朱秀云又问他:“你大哥为什么要找你?你一个刚下岗的人,要钱没钱,要势没势,为什么偏偏找你?”

孙年真的不知道。但他心里有一个念头越来越强烈——大哥找他,肯定不只是因为他是亲戚。



03

第三天,一大早,孙年还没起来,就听见院门口有人敲门。

他爬起来去开门,看见一个年轻姑娘站在门外。二十五六岁的样子,扎着马尾辫,穿着白色短袖,怀里抱着一只旧书包。

“你好,请问是孙年孙叔叔吗?”

“是我,你是?”

“我是彭艺涵。”姑娘笑了一下,“可能你不记得我了,但我想当面谢谢你。”

孙年愣住了。

“谢我什么?”

“孙叔叔,你还记得十年前,你是不是在县团委参加过‘结对帮扶’活动?就是资助贫困学生的那种?”

孙年这才想起来,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县团委搞的活动,他资助了一个学生,每个月寄一百块钱。

“那个学生是你?”

“是我。”彭艺涵的眼眶突然红了,“就是您资助的我,我才能读完初中、高中,后来又考上大学,现在被分到文旅局工作。我一直想当面谢谢您,但一直没找到机会。”

孙年心里一下子暖和起来。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就像做了件小事,却被人记了十年。

“别客气,进来坐吧。”

彭艺涵跟着他进了堂屋。朱秀云正准备去上班,看见来了个年轻姑娘,问了句:“这是谁?”

“就是前些年我资助的那个学生。”

朱秀云看了看姑娘,又看了看孙年:“那事都过去十年了吧,你资助的是个女孩子?”

“我也记不清了。”孙年摸了摸头,“应该是吧。”

朱秀云没再说什么,穿戴整齐出门了。

彭艺涵坐下,把旧书包放在腿上。孙年给她倒了杯水,问起她现在的工作。

“我现在在文旅局,负责乡村项目的审批手续。”彭艺涵说,“所以我才知道孙叔叔你在这里。”

“你怎么知道我的情况?”

我听何局长说起过。”彭艺涵笑得很甜,“何局长说你在水利局干了很多年,是县里的老人儿。他说你下岗的事,我也听说了。

孙年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孙叔叔,我知道你现在可能挺难的。”彭艺涵迟疑着说,“如果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只管跟我说。我在文旅局上班,能帮得上的,我一定帮。”

“谢谢你了。”

“孙叔叔,你那个老同学薛秋生,是不是找你说过民宿的事?”

孙年心里一跳:“你怎么知道?”

“他周六来局里咨询过审批手续和补贴政策,所以我知道。”彭艺涵迟疑了一下,“那个项目……我觉得挺好的。如果孙叔叔感兴趣,我可以多了解了解,帮你跑跑手续。”

“那太好了。”孙年没想到还能有这么巧的事。

彭艺涵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走之前留了他的电话,说有空再联系。

孙年觉得今天运气不错。资助过的学生现在有了本事,还愿意帮他,这世上还是有好人的。

但这感觉没持续太久。下午,他骑车去县档案室还档案,又碰见王姐。

王姐见了他,欲言又止的样子。

“怎么了?”

“孙科长,我多一句嘴。”王姐压低声音,“你今天见的那个姑娘,是不是姓彭?”

“你怎么知道?”

“她这两天经常来局里查东西。我问她查什么,她说查南郊那块地的历史档案。”

孙年心里一沉。

“她来查了几次?”

两天来了三次。每次都翻那几份老卷宗,还拍了照片。”王姐看了看四周,声音更低了,“而且她问了很多关于你的事,还打听你有没有在水利局或文旅局签过什么文件。

孙年脸色变了。

“她都问了什么?”

“问你是不是在水利局签署过相关文件,问你和哪些人关系好。总之问得很细。”

孙年站在那里,脑子有些转不过来。

彭艺涵不是说要帮他跑手续吗?怎么又来查他?

他想起何永刚局长提过的提醒,还有王姐说的那些话。一股冷意从脚底往上窜。

孙年推着自行车往回走,脑子里一直在想这件事。他想起昨天薛秋生说的话,又想起今天彭艺涵说的话,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又想起了那个问题——为什么大哥、老同学、陌生姑娘,都在同一时间找上他?

晚上,他给女儿又打了个电话:“晓丽,那个企查查能不能查个人?”

“怎么查?”

你帮我查查一个叫彭艺涵的,女的,二十五六岁,省城师范大学毕业的。

“爸,你怎么又开始查人了?”

“你别管,帮我查查。”

过了一会儿,孙晓丽回电话过来:“爸,师范大学的公开校友名单里没有叫彭艺涵的。”

“你确定?”

“我确定。”

“那你帮我查查薛秋生的公司,叫‘秋实建筑’。”

电话那头又传来了敲击声。这次等了很久。

“爸,我查到了。省城确实有一家‘秋实建筑有限公司’,注册时间是2021年。法人代表叫薛秋生,但经营范围跟建筑没关系,是搞文化传媒的。”

“文化传媒?”

“对。而且这家公司状态是异常。”

“什么叫异常?”

“就是被列入经营异常名录了,可能是没按时年报,或者注册地址查无此人。”

孙年拿着电话,手有些抖。

“而且爸,你那个大哥,孙海生……我在失信被执行人名单里搜到他了。”

“什么?!”

他上个月刚被列为失信被执行人,是因为担保纠纷,被执行了三十多万。

孙年脑子嗡的一声,差点没站稳。

“晓丽,你说的是真的?”

“爸,我说的是真的。你自己一定要当心啊。”

孙年挂了电话,整个人瘫在椅子上。

担保纠纷。三十多万。

他突然想起大哥当时的表情,那发红的眼眶、颤抖的手。那不是激动的样子,那是走投无路的眼神。

儿子生病,自己被列为失信被执行人,走投无路之下,才想起找他。

孙年站起来,想去拿杯水。但手抖得厉害,杯子掉在地上摔碎了。

他看着地上那堆碎片,觉得自己好像也摔碎了。

04

第四天凌晨,天还擦黑,孙年就醒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块发黄的印记,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女儿说的那些话。

楚父被列为失信被执行人了……因为担保纠纷……

担保纠纷,这不是小事。大哥担保了谁的钱,又把钱借给了谁?

孙年想了一夜,越想越怕。

天大亮时,他撑着爬起来。朱秀云已经去上班,桌上放着几个剩包子,还有一碗稀饭。

他一口也吃不下去。

他决定去村里找徐贵。那个住在村口的退休村长,一定知道些什么。

徐贵住在村东头的老院子里,土坯房,屋顶长满杂草。孙年推门进去,看见老头正蹲在院子里刷牙。

“徐叔。”

徐贵抬头看了他一眼,慢悠悠地漱了口,才问:“你咋来了?”

“徐叔,我想问你个事。”

徐贵没说话,拄着拐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的石墩边坐下。孙年跟过去,也挨着坐下。

“徐叔,你是不是去档案室查过南郊那块地皮?”

徐贵的手顿了一下。他转过头,眯着眼看了看孙年。

你咋知道的?

“管理员的王姐告诉我的。”

“你查过了?”

“查了。”

“查到啥了?”

徐贵叹了口气,站起来,拄着拐杖走进屋里。

过了一会儿,他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张发黄的文件纸。

“你看看这个。”

孙年接过来一看,上面印着几行毛笔字——“宅基地纠纷调解书”、“甲方孙某某”、“乙方孙某某”……两份签名,都是他父亲的笔迹。

“你爹当年因为这块地皮,差点上吊。”徐贵说话很慢,“我劝回来的,这事过去整整四十年了。”

孙年手一抖,那纸差点掉在地上。

“徐叔,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那年你爹跟你大伯家闹矛盾,为的就是南郊那块地皮。那块地本来是你家的,后来被你家亲戚占了,闹到了公社,才调解下来的。”

“后来呢?”

“后来那块地被划给了化工厂,再后来厂子倒了,地就归了公家。你大哥怎么可能拿到开发权?”

孙年脑子嗡的一声响。

“那他现在说的开发……”

“骗你的。”徐贵说得很平静,“你那块地皮下面,埋着化工厂的废料,建不了房子的。就算建了,也住不了人。”

“那我大哥他……”

“他也是被人骗了。”徐贵看着孙年,“你也别怪他。他儿子病了,走投无路。”

孙年坐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他想起大哥发红的眼眶,想起他说“你能帮哥跑跑关系”时的语气。那不是贪婪,而是绝望。

“徐叔,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我当了几十年村长了,有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徐贵叹了口气,“你爹走的时候我没能救他,我不想你也走他老路。

孙年看着那张发黄的调解书,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

他忍住了,深吸一口气:“徐叔,谢谢您。”

“别谢我。”徐贵站起来,拄着拐杖往回走,“你自己小心点,别着了别人的道。”

从徐贵家出来,孙年推着自行车,脑子里乱成一团。

大哥的事是假的,薛秋生的事也是假的吗?

他想起女儿查到的结果,又想起薛秋生开的奔驰、说的话,心里越来越不踏实。

他给薛秋生打了个电话。

“老孙,咋了?”

“老薛,我问你个事。”

“说。”

“你那公司,经营范围是文化传媒?”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谁告诉你的?

“我自己查的。”

又沉默了。

老孙,实话跟你说吧。”薛秋生声音有些变了,“我那公司确实是做文化传媒的,但那只是挂名。我主要做的是建筑,是另一家公司的业务。

“那家公司的名字叫什么?”

“省建二公司。”

省建二公司?

“对,我在那家公司挂名。你给我打电话时,我已经把那业务停了。”

“停多久了?”

“两年了。”

“那你为什么骗我说是做建筑的?”

“我怕你不信我。”薛秋生叹了口气,“老孙,我实话跟你说吧,我那公司这两年确实不太行。项目黄了,钱也亏了。但这次回来找你,我是真想干点正经事。”

“那民宿项目呢?”

“民宿项目是真的。”薛秋生声音很肯定,“我在上河村那边跑了三个月,从村长到镇上都打了招呼。只要手续到位,随时可以开工。”

“那我入股的钱……”

“你自己决定。如果你信我,就入一股。如果不信,我也不勉强。”

孙年挂了电话,在原地站了很久。

信还是不信?

他心里没底。薛秋生说的话半真半假,但有一点是真的——他的公司在经营异常名录里,说明确实出了问题。

但他说的民宿项目,又好像是真的。薛秋生能开着奔驰回来,能在上河村跑三个月,说明他确实有想法。

孙年咬咬牙,给薛秋生回了条短信:“老薛,我信你一次。八万块钱我出。”

回了短信,他心里依然没底,但话已经说出去了,路已经走了,收不回来了。

他不知道的是,他这一步迈出去,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05

第五天,六月二十七日。

天刚亮,孙年就被一阵敲门声吵醒。

他爬起来去开门,看见徐贵拄着拐杖站在门外。老头脸色很白。

“徐叔,你怎么来了?”

徐贵没说话,递过来一个牛皮纸信封。

孙年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纸。看了几行,脸色就变了。

这是一份责任认定书复印件,内容跟他签的那些文件有关——他签字盖章的审批文件,包括县水利局的同意函,都被复制了。

“徐叔,这些文件怎么会在你这里?”

我找人复印的。”徐贵说得很平静,“昨天有个姑娘去你单位复印东西,我让人多留了一份。

“姑娘?谁?”

“姓彭。”

孙年后背一阵发凉。

“她复印了哪些文件?”

“你签的所有文件,包括那份同意函、审批文件,就连你在水利局内部签的报告都复印了。”

孙年站在那里,手止不住地抖。

“徐叔,这事……”

“你还看不出来吗?”徐贵看着他,“人家这是在给你设局。你签的那些文件,最后都会变成你的罪证。”

可我没做错什么啊。

“你签了文件,就是你的责任。上面追查下来,你跑不掉。”

孙年一下子瘫坐在门槛上。

他想起彭艺涵的笑脸,想起她说“你只管签字,剩下的我来跑”时那温柔的语气。原来她是在等着他签字,等着他被套牢。

他慢慢冷静下来。

他对徐贵说:“徐叔,怎么办?

“你现在只能去找县纪委。”

“去纪委?”

“对。你要主动去找他们,说明情况。”

“可是……他们要是真查我怎么办?”

“真查就真查。你主动去说,总比他们找上门要好。”

孙年坐在那里,想了很久。

他想起薛秋生说的话,想起大哥红着眼眶说话的样子,又想起那个叫彭艺涵的姑娘温柔的笑脸。

他咬咬牙,站起来:“徐叔,纪委在哪?”

“县政府大楼二层,左手第三个门。”

孙年穿上衣服,推着自行车出了门。

走到半路,他的手机响了。

电话是薛秋生打来的:“老孙,你在哪?”

“我在去县政府。”

“去那里干什么?”

“去找纪委。”

“老孙,你疯了吗?”

“我没疯。你的项目不干净,我大哥的地皮也有问题,我都知道了。”

老孙,听我说,你不能去。

“你去了,我们就都完了。你大哥坐了牢,我公司也得关门。你家也跟着受牵连……”

“你说什么都晚了。”孙年说完就挂了电话。

他继续往前走,心跳得很快。他不知道前面等着他的是什么,但他知道,如果不去,这辈子都在坑里躺着。

到了县政府大楼门口,孙年深吸一口气,推门走进去。

二楼,向左转,第三个门。

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

“请问,找哪位?”

“我叫孙年,是县水利局的。”

“有什么事?”

“我想反映一些情况。”

戴眼镜的男人愣了一下:“请进。”

孙年走进去,坐下,把那沓文件放在桌上。

“这些文件都跟我有关系。有人利用我签字的文件做手脚,诱导我背锅。我主动来反映这些情况。”

他把自己知道的情况,全都说了出来。

包括大哥孙海生找他做地皮项目、老同学薛秋生拉他做民宿的事,还有彭艺涵收集他签字文件的事。徐贵给他的调解书复印件,他也一并递了上去。

讲了很久,他才讲完。

那男人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问:“你说的这些,有没有证据?”

“有。我保留了与薛秋生的通话、彭艺涵找我签字的记录。还有那张宅基地调解书,也能证明那块地的历史问题。”

“你为什么要主动说这些?”

“因为我不想变成替罪羊。”

男人看着他,点点头:“明白了。你先回去,这事我们会查。”

孙年站起来,走下楼。

走出县政府大门,他才发现自己全身都是冷汗。

他靠在墙上,喘了很久。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孙海生打来的。

“年子,你今天去县政府了?”

“去了。”

“去干什么了?”

“去找纪委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巨响,像是什么东西摔在地上。

“你疯了!”孙海生吼道,“你去找纪委干什么?你知道这事捅出来会怎么样吗?”

“大哥,你别吼了。你儿子生病了,我理解。但你自己被当成棋子,你现在也是身不由己。你知道地皮有问题,对吗?”

电话那头没了声音。

“我知道,你知道。”孙年说,“但你还是一头扎进去,因为你需要钱,需要救你儿子。”

孙海生沉默了很久。最后,他用一种很疲惫的声音说:“年子,对不起。”

“大哥,你不用道歉。我只想告诉你,钱不是这么赚的。你儿子治病,我想办法帮你想办法。但骗人的事,咱不能干。”

挂了电话,孙年坐在台阶上发了会儿呆。

他不知道自己这么做是对是错。但如果这辈子要背着一堆不明不白的锅,他宁可不干。

晚上回到家,朱秀云正在厨房炒菜。见他回来,也没抬头。

回来了?

回来了。

“饭马上好。”

“知道了。”

孙年坐下,看着桌上那只发黄的旧碗。那碗是他爹留下的,用了四十年。

他突然想起来,自己今天做的事,也许是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

06

第六天,六月二十八日。

孙年一夜没睡。

他躺在床上,听着屋顶上老鼠跑过的声音,心里乱得厉害。

今天徐贵告诉他的话一直在他脑子里转。那些签字文件被复印,彭艺涵天天围着县水利局转,薛秋生突然改了公司经营范围……

全是漏洞,全是坑。

他抬头看了看窗外的月亮,月亮又圆又大,像一尊佛像。他在心里念叨了一句:“老天爷,你给我指条路吧。”

没有回答。

凌晨三点,手机响了。铃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孙年接起来。

“孙叔叔,我是彭艺涵。还没睡吧?”

“没有。”

“有些事想跟你说清楚,你能出来一趟吗?”

“现在?”

“现在。我在南郊那片烂尾楼等你。”

孙年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南郊那片烂尾楼。废弃化工厂旁边的烂尾楼。

“为什么要在那里?”

“因为那是你签字的那块地。”彭艺涵的声音很平静,“你来了,我就把一切都告诉你。”

孙年犹豫了很久。

“我去。”

他爬起来,穿好衣服。朱秀云被惊醒了,迷迷糊糊地问:“你去哪?”

“我去见个人,就回来。”

“这么晚了去见谁?”

一个朋友。

朱秀云坐起来,看着他:“你别骗我。”

孙年回过头,看着她的眼睛。那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担心。

他不忍心说真话,只说了一句:“嫂子放心,我没事。”

他推门出去了。

六月的夜晚很闷热,虫子叫声一阵高过一阵。他骑着自行车,顺着那条熟悉的路,一路向南。

骑了半个小时,到了那片烂尾楼。楼体是灰色的,脚手架还没拆,月光照在上面像一堆白骨。

他推着自行车走近,看见一个女人站在楼前。正是彭艺涵。

她穿着白裙子,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月光洒在她脸上,让她看起来不像个活人。

“你来了。”她的声音很轻。

“嗯。”

“进去吧,我在三楼等你。”

孙年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进去。

楼梯没有扶手,踩上去吱吱响。月光透过没装窗户的墙照进来,在墙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到了三楼,彭艺涵站在一根柱子旁边。她把文件袋放在地上。

“孙叔叔,你知道我为什么会来这里吗?”

因为你好不容易才找到我。

“不对。”彭艺涵摇了摇头,“我是被人安排来的。”

“被谁?”

“薛秋生。”

孙年心里咯噔一下。

他让我收集你签字的文件,让我帮你跑手续,让我取得你的信任。”彭艺涵看着他的眼睛,“你所有的签字,都被他利用成了罪证。

“因为他需要一个人来背锅。他背后的那人,你大哥担保的那笔钱,到最后,全是你在扛。”

孙年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觉得你是个好人。”彭艺涵的声音有些发颤,“你资助了我十年,而我现在却在坑你。”

“那你现在……”

“我想把一切都告诉你。那些文件,我还没来得及给薛秋生。”

孙年深深看着她。

“彭艺涵,你弟弟的工作是谁安排的?”

彭艺涵愣了一下,缓缓地说:“是薛秋生。他答应给我弟弟安排工作,让我来找你,收集你的签字文件。”

“那你弟弟的工作……”

“已经安排了,但我后悔了。”彭艺涵低下头,“我不该害一个好人。”

孙年沉默了。

他看着她手里的文件袋,又看了看她的眼睛。

“艺涵,你还年轻。做错了事,还有机会改。”

“可我……”

把文件袋给我。

彭艺涵抬起头,看着他。泪光在月光下闪烁。

她慢慢把手里的文件袋递了过来。

孙年接过袋子,打开看了看。里面全是这两天他签过的文件,还夹着几份他不知道的报告。报告盖上县水利局的章,底下签着他的名字。

“你……”

“我没有签过这些报告。”孙年说,“这些虚假文件是你添上去的?”

彭艺涵没说话。

你知不知道,这要是传出去,我得坐牢?

“知道。”彭艺涵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到。

“那你还这么做?”

“我没别的办法。”彭艺涵抬起头,眼泪掉了下来,“我家欠了债,弟弟需要工作,我……”

“够了。”

孙年把那些假报告撕成两半。

彭艺涵愣住了。

“你走吧。”

那这些……

“我不管。但我告诉你,彭艺涵,你欠我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彭艺涵站在原地,眼泪流了满脸。

“孙叔叔,对不起。”

“走吧。”

她转身跑下楼。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中。

孙年站在三层楼顶上,看着远处的县城。

月光很亮,照得满地都是影子。他口袋里那些最后可能让他背锅的假报告,已经被他撕成两半,塞进口袋里。

但他不知道,更危险的局,还在后面。

一阵脚步声从背后传来。

“老孙,你倒是跑得挺快。”

孙年转过身,看见薛秋生站在楼梯口。他手里拿着一支烟,烟头的火星在黑暗中一明一暗。

“你来干什么?”

“来看看你是聪明还是傻。”薛秋生笑了笑,“你把彭艺涵放了,把证据撕了,然后就以为自己没事了?”

“你什么意思?”

“那些文件,彭艺涵只是帮忙收集的。真正让你背锅的东西,在我手里。”

孙年心里一紧。

“你还有什么?”

“你自己看看。”

薛秋生掏出一个U盘,晃了晃。

“这里面有你在水利局内部审批系统的所有操作记录。你跟何永刚局长的所有往来截图,你调整审批流程的报告,你拿到的所有带签字盖章的红头文件。”

孙年全身的血一下子冲到了头顶。

“你什么时候拿到的?”

你大哥帮我拿的。他以为那些是用来查账的。

孙年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他想起孙海生签字时闪烁的眼神,想起何永刚局长提醒他的语气,想起自己一步步走进这个局。

原来这一切,都在别人意料之中。

薛秋生走到他面前,蹲下来。

“老孙,我不害你。但你也别逼我。签了这份认罪书,咱俩两清。”

他掏出一张纸,放在孙年面前。

孙年看着那张纸,手抖得厉害。

我不签。

“你不签,你女儿考研的事就黄了。你儿子读大学的学费,也黄了。”

孙年浑身一震。

“你怎么知道我女儿考研?”

“我需要知道的事,都会知道。”薛秋生站起身,踩灭烟头,“签了,大家都好过。”

孙年低下头,看着那份认罪书。

月光照在上面,每个字都很清楚。

他想起女儿的笑脸,想起儿子喊“爸”时的声音,想起朱秀云围裙上那永远洗不掉的油垢。

他慢慢站起来。

手伸进口袋,碰到那支早就准备好的录音笔。

他摁下了开关。

“薛秋生,你给我听好了。”

“你说吧。”

“你让我签的这份认罪书,我不会签。你拿去威胁我女儿的,我也不怕。人活一辈子,不能把钱看得太重。”

薛秋生愣住了。

“你疯了?”

“我没疯。我只是想明白了。”

他掏出口袋里的录音笔,摁下停止键。

“你说的话,我都录下来了。包括你最后威胁我的那句话。这录音笔我准备三天了,就等着你来认账。”

薛秋生脸色变了。

“去纪委吧,问问你那U盘的来历。”

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徐贵拄着拐杖慢慢走上来。他身后站着两个警察。

薛秋生脸色彻底白了。

“你们……”

“薛秋生,你涉嫌经济诈骗,伪造公文,请跟我们走一趟。”

两个警察走上前,把他铐上。

薛秋生站着一动不动,像被抽走了魂。

孙年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蹲下来,把那撕碎的文件拾起来,塞进口袋。

徐贵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孩子,你做得对。”

孙年抬起头,看着老头那张满布皱纹的脸。月光下,他的脸像一棵老树皮。

“徐叔,谢谢你。”

“别谢我。是你自己走出来的。”

孙年站起来,看着远处县城里稀稀落落的灯火。

他不知道前面等着他的是什么。但他知道,今晚,是他这辈子最难熬的夜晚。



07

同一天深夜,南郊烂尾楼。

薛秋生被押走后,徐贵陪着孙年站在三楼。

“走吧,回去歇着。”徐贵拄着拐杖往下走,“明天还有事要忙。”

“徐叔,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你走了之后你嫂子打电话来了,说半夜出门,怕是出事。我在村里当了四十年村长,这点分寸还是有的。”

“可你怎么找到这里来?”

“彭艺涵给我打的电话。”

“她说的?”

她说她对不起你,又把薛秋生今晚要来这里的事告诉我了。”徐贵叹了口气,“那姑娘还有良心,只是走错了一步。

孙年没说话。他跟着徐贵下了楼,骑上自行车往回走。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像是要把今晚的噩梦全部吹散。

回到家时,天已经快亮了。朱秀云坐在堂屋里,脸上全是泪痕。

“你回来了?”她扑过来抱着他,“你知不知道我多担心?”

“对不起,嫂子。”

“你去了哪里?”

“去见薛秋生了。”

“为什么去见他?”

“有些事,必须当面说清楚。”

朱秀云没再问。她只是紧紧抱着他,像是怕他再跑走。

孙年拍了拍她的后背:“嫂子,没事了。明天还有事要办。”

第六天,六月二十九日。

一大早,县纪委的电话就来了。

“孙年同志,请你下午三点来一趟纪委办公室。”

“好的。”

孙年挂了电话,心里很平静。他知道该来的总会来。

下午三点,他准时推开了那扇门。

办公室里还是那个人,只是多了两个人。其中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还有一个年轻女孩坐在角落里记录。

“孙年同志,请你详细说说你的情况。从你第一次见到你大哥孙海生说起。”

孙年坐下来,把之前说过的话又详细说了一遍。

包括他大哥孙海生找他说地皮项目、薛秋生拉他做民宿项目、彭艺涵帮他收集文件签字的细节。

他把那些撕碎的文件残片也带过来了,放在桌上。

“这些是我跟彭艺涵从县水利局和县文旅局复印出来的审批文件。她说已经交给薛秋生了,但包里还剩一些,我撕碎了。”

戴眼镜的男人看了看那些碎片,又看了看孙年:“你确定那些文件不是你签的?”

“我确定。我签的字,我都有底本。这些文件上的签字,不是我的笔迹。”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还有没有其他证据?”

有。我这里有一份录音,能证明薛秋生威胁我签认罪书。

孙年掏出那支录音笔,摁下播放键。

录音里传来薛秋生粗哑的声音:“老孙,我不害你……签了这份认罪书,咱俩两清。”

录音放完了。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戴眼镜的男人站起来,走到孙年面前:“孙年同志,感谢你的配合。我需要这些证据做进一步调查。”

应该的。

“你暂时不用担心,调查结果出来前,你不需要承担任何责任。”

谢谢。

孙年从那里出来,整个人像虚脱了一样。他靠在走廊的墙壁上,大口大口喘气。

第七天,六月三十日。

上午,县纪委又来了电话:“孙年同志,请你下午再来一趟。”

下午去了,戴眼镜的男人告诉他:“孙海生、薛秋生、彭艺涵已经被采取强制措施了。”

孙年心里一沉:“我大哥现在……”

在看守所里。法院那边会处理。

“那我……”

“你没事了。你已经是其中一部分的关键证人。”男人看着他,“只是有件事必须告诉你,你大哥那儿子现在在医院,手术费还没凑齐。”

孙年心里一紧:“那孩子怎么样?”

“目前情况稳定。但再不手术,就晚了。”

孙年站在那里,脑子里嗡嗡响。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我去凑钱。

“我侄子的命,比什么都重要。”

从纪委出来,孙年没回家。他去了医院。

进了住院部,找到了那间病房。大哥的妻子坐在床边,瘦得像纸片。床上躺着那个瘦小的男孩,挂着一大瓶药水。

“嫂子。”

“年子,你来了?”女人抬起头,眼眶全红了,“你大哥他……”

“我知道了。嫂子,手术费还差多少?”

差三十万。

孙年点点头:“我帮你凑。”

他掏出手机,给薛秋生的号码拨了过去,预料之中,打不通了。

他又给朱秀云打电话:“嫂子,我这边需要三十万。”

“我没疯。那是大哥的孩子,我侄子。他需要救。”

“可那是三十万啊,我们哪里有三十万?”

“我手上有八万,是女儿上大学的钱。你再帮我从亲戚那里借一点,剩下的我自己想办法。”

“嫂子,这次我不是帮大哥,也不是帮薛秋生。我是帮那个孩子。”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很久。

“好吧。”朱秀云的声音很轻,“我明天去医院给你送钱。”

“谢谢嫂子。”

挂了电话,孙年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这时他才发现,自己口袋里的手机一直在震。

他拿出来一看,是女儿孙晓丽的电话。

爸,我刚查了薛秋生的公司。他真是有问题。

“晓丽,你听我说,这事已经解决了。”

“解决了?怎么解决的?”

“你去纪委问吧,爸爸再跟你慢慢说。”

挂了电话,孙年靠在墙上。

阳光从走廊窗户照进来,洒了他一身。

他闭上眼睛,任由阳光打在脸上。

他终于觉得,自己能好好喘口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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