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深圳的夏天黏糊糊的,忠盛表行的玻璃门敞着,电风扇呼啦啦地转,吹出来的风都是烫的。邵伟站在柜台边上整理货单,一件白衬衫已经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他右手缺了两根手指头,那是小时候在老家被机器轧的,但写字干活一点不含糊,笔迹工工整整的。
加代坐在里屋喝茶,隔着门帘子看见邵伟低着头对账的样子,跟江林说:"这小子踏实,下回有货让他跟着送。"
江林点了根烟:"哥你说得对,小伟这人靠谱。"
邵伟自己却上了心。连着几天,他留意到表行旁边那家家电门市的三毛子,以前天天窝在十平米的小铺子里卖电风扇,可最近突然换了桑塔纳,走路都带风。他寻思着不对劲,一个卖家电的,能有多大油水?
这天傍晚表行收了工,邵伟在门口碰见三毛子锁门,他递了根烟上去:"毛哥,喝点去?我请。"
三毛子打量了他一眼,笑呵呵地应了。两人在街口大排档坐下,要了一打啤酒两盘炒螺。邵伟没提钱的事,先跟三毛子聊老家、聊在深圳的日子,喝了三瓶下去,话匣子才慢慢打开。
"毛哥,我就想问你一句,你那桑塔纳怎么买的?"邵伟借着酒劲,"你那门市我天天路过,看不着几个客人。"
三毛子咂了口啤酒,眼珠子转了转:"兄弟,你是实在人。我告诉你,但你别往外传。"
"放心。"
"深圳湾沿岸,每周三周六后半夜,有船靠岸。"三毛子压低声音,"船上全是货,家电、相机、电脑元件,啥都有。拿二十万的货,转手能卖六十万,翻三番。"
邵伟手里的筷子停了:"这不是走私吗?"
"废话。"三毛子撩起衣服,肚皮上纹着"生死由命富贵在天"八个字,"这年头撑死胆大的。你要是有本钱,哥带你干一票。"
邵伟一宿没睡好。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加代对他的好——加代给他买了房安顿了老娘,每月开的工资比别处多一倍,让他一个断了两根手指头的残疾人能堂堂正正地过日子。他想报答加代,靠一个月一千多块的工资,猴年马月能报完?
第二天一早,邵伟在表行门口堵住加代,结结巴巴地说想借二十万干买卖。加代问他干啥,他死活不说,只说"哥你别问,是为你好"。
加代盯着他看了五秒钟,转头冲江林喊:"去取二十万。"
邵伟抱着钱跑出表行的时候,觉得脚底下踩了云彩。他把钱拍在三毛子的门市柜台上,三毛子眼睛都直了:"你跟哪儿弄来的?"
"你别管,带我干。"
三毛子给程大发打了电话。程大发是深圳湾沿岸走私的头头,手下几十艘快艇,每周两趟货从公海拉过来。他听说有人新入伙,只撂了一句:"后半夜两点来,能抢多少看你们本事。"
邵伟又跟加代借了五十铃货车,租了个偏远的仓库,一切准备停当。夜里一点半,三毛子带着他摸黑开到深圳湾沿岸。海边没灯,黑漆漆的,远处的水面和天空分不出界限。可路边已经停了六七十台货车,一水的没挂牌照,后斗里坐满了戴手套的工人,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邵伟攥着方向盘,手心全是汗。
海面上突然冒出动静,二十多艘快艇关着灯劈开水面冲过来,艇后拖着绳子串起来的木箱子,在海面上划出一串白色浪花。快艇一靠岸,那些大挂车旁边的工人就像听见发令枪一样窜出去,不等船停稳就跳上去拽箱子往岸上扔,岸上的人接住就往车厢里码,动作快得看花了眼。邵伟坐在驾驶室里看着,整个人都傻了,三毛子在旁边拍他:"别急,等大户抢完。"
不到二十分钟,那些大挂车装了货就开走了,程大发那辆凯迪拉克才从暗处开过来。他从车里下来,四十来岁,穿了件花衬衫,手腕上一块金表在车灯下面一闪。他冲剩下的小户车招招手:"过来!快点!"
三毛子催邵伟把五十铃开过去。程大发走到车窗边,上下打量邵伟一眼,冲三毛子说:"这小子靠谱不?"
"靠谱,我兄弟。"
"交十八万,装你这车。"
邵伟把钱递过去,程大发随手扔给后面跟班,又指了指海面上新靠岸的十来艘小快艇:"挑头两个艇装,手脚快点。"
邵伟跳下车,戴着手套就往快艇上冲。箱子比想象中沉,不知道里头装着什么,搬了两个就喘不上气。三毛子在旁边催:"快!多搬一个多挣一份!"邵伟咬着牙,把吃奶的力气都使出来,一箱接一箱地往岸上传。二十多分钟下来,五十铃的货斗满了,他用帆布盖好系紧绳子,两个人累得蹲在地上喘气。
开回仓库已经是凌晨四点多,邵伟拆开一个箱子,里头码着整整齐齐的松下相机,贴着外文标签。再拆一箱,是电视机。又一箱,索尼摄像机。邵伟蹲在地上,看着这些值钱的东西,手微微发抖。
这批货他卖了半个月,没零售,专往电器城和家电门市走批量。5500块一台的相机比市场价便宜一千多,几家老板抢着要。等最后一台出手,账上多了62万。刨掉给程大发的18万成本,净赚44万。
邵伟先是拿了两万给三毛子,又拿了两万给程大发,剩下的一分为三——20万还加代,20万给加代当分红。他把钱往加代面前一摆的时候,腰杆挺得比从前直多了。
"哥,这生意是走险路,但来钱快。我挣够五百万就收手。"
加代没劝他收手,只是说:"留个心眼,有利润的地方就有麻烦。"
邵伟点点头,可年轻人的心气上来了,哪藏得住?他第二次下海又赚了五十多万,第三次出货的时候手笔更大,在罗湖家电城一口气铺了十几家门市的货。他的货便宜量又足,几天工夫就把市场搅动了。
搅动的不光是价格,还有满驹的蛋糕。
满驹是罗湖家电城的"坐地炮",一米七出头的个子,梳个大背头,脖子上挂一条粗金链子,开一家大发电器公司,底下十几家小门市都从他手里拿货。邵伟的货一进来,他那边的老客户纷纷不订货了。他让兄弟去打听,回来说是一个叫邵伟的小子在倒腾走私货。
"东门表行打工的?"满驹把烟头按在烟灰缸里,"没听说有这么号人物。程大发的货?程大发算个屁,罗湖是我说了算。"
他摆摆手:"去家电城盯着,逮着了带过来。"
邵伟那天正往王老板的铺子里送货,背包里揣着十几台相机。刚把货往柜台上一搁,身后就过来三四个人,一左一右架住他胳膊:"跟我们走一趟。"
"去哪儿?我打个电话……"
"打什么打,上车。"
松花江面包车把他拉到红岭中路大发电器公司门口。邵伟被推进门的时候,迎面先看见一尊两米高的铜关公像,手里的青龙偃月刀泛着青光。满驹坐在关公像旁边的茶台后面,慢悠悠地沏茶,头都没抬。
"站着说吧。"满驹倒了一杯茶推过去,"你抢我生意了。给你两条路,一是不干了,二是跟着我干,挣的钱分我一半。"
邵伟的腿在抖,但他没坐下,也没碰那杯茶:"哥,我刚入行不懂规矩。我不在罗湖干了行不行?我去别的区。"
"不行。"
"我跟人合伙的,货不能让你拿走。"
满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冲身后一摆手。雷子带着五六个人上来,薅住邵伟的头发就往地上按,拳头皮鞋一股脑砸下来。邵伟瘦得像根竹竿,一点还手之力都没有,整个人蜷在地上,感觉骨头咔咔响。有人操起一根两米长的钢管抡下来,"咣"一声砸在脑袋上,眼前瞬间就黑了。
等邵伟醒过来的时候,下雨了。他被扔在红岭中路的马路牙子上,雨水把脸上的血冲成一道道红印子。他想站起来,胳膊使不上劲,一条腿也不听使唤,好不容易挪了两下,被个过路的大姐看见了,赶紧打了120。
罗湖医院的诊断写了好几行:脑震荡、左臂骨折、三根肋骨骨裂。邵伟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纹,左手还能动,他摸索着拨了加代的电话。
"哥……我在罗湖医院。没啥大事,刮了一下。"
加代带着江林到医院的时候,邵伟脸上缠着纱布,左胳膊吊在胸前,肋骨的地方鼓鼓地绷着绷带。加代站在病床边,看着邵伟,没说话。江林在旁边急得转圈:"谁打的?小伟你告诉二哥,谁下的手?"
邵伟把满驹的事说了。正说着,邵伟母亲推门进来,老太太看见儿子这样,腿一软差点坐地上,从手绢包里掏出五千块钱往儿子手里塞:"小伟你拿着买药,别舍不得……"
加代把老太太的手按回去,温声说:"妈,钱您收好。小伟的医药费我来出。"
出了病房,加代冲江林说:"给左帅打电话。"
左帅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游戏厅跟人打街霸,听了两句就把摇杆一推:"大东子,带上家伙,红岭中路,快。"
出租车在红岭中路停下的时候,左帅腰里别着双刀,大东子他们手里攥着短砍,几个人走路带风。江林的车已经等在路边了,他看见左帅,冲大发电器那门头一努嘴:"进去往狠了打,别废话。"
左帅一脚踹开门,屋里的五六个人还围着麻将桌没反应过来。江林冲在最前面,按住一个烫头的就往茶台上掼,那人的脸直接砸进开水壶里,嗷一声惨叫。左帅双刀出鞘,左右一划,两个人捂着胳膊就倒了。麻将室里又冲出三四个人,左帅迎上去一刀刺进领头那人肩胛骨,往回一带,血滋了一墙。
"满驹呢?"左帅喊。
楼上探出个脑袋:"满哥在楼上!"
左帅领人往楼上冲,可上到二楼一看,办公室门开着,窗户也开着,人早从后窗跳下去跑了。左帅啐了一口,回头冲江林喊:"二哥,人跑了。"
"砸。"
茶台砸了,鱼缸砸了,花瓶砸了,麻将机掀翻了。江林走到关公像前面,双手合十鞠了个躬:"关二爷,我跟满驹的恩怨,跟您没关系,得罪了。"左帅也跟着念叨了两句,然后几个人从后门撤了。
可加代没想到的是,满驹挨了一顿砸之后,没走江湖路,走了白道路。
第二天下午,忠盛游戏厅门口突然停了四辆警车,二十多个警察呼啦啦涌进来,领头的亮了证件:"市总公司的,有人举报你们聚赌。清场,查封。"
徐远刚在吧台后面站起来想解释,人家根本不听,带人把扑克机和老虎机指了一遍,然后拉电闸、贴封条、锁门,前后不到二十分钟。
加代接到电话赶到游戏厅门口时,门上交叉贴着白色封条,他伸手想摸又缩回来。左帅在旁边攥着拳头:"哥,我去找他。"
"找谁?"加代看着封条上的公章,"你拿刀找?糊涂。"
他给周强打了电话。周强来得快,看了封条也皱眉头,打了几个电话后才沉着脸说:"哥,这事儿是上面有人压下来的。赵广庆书记点的头,科长胡长建亲自来封的。我找胡长建说了,人家说摆不了。"
"赵广庆?"加代不认识这个人。
"满驹背后是他。哥,这事儿白道办不了,只能找满驹本人。"
加代沉默了一会儿:"明天我带钱去找他。你们别带家伙,我去道歉。"
第二天中午,加代从银行取了二十万现金装进皮箱,带着江林和左帅去了大发电器。进了门,屋里坐了十来个满驹的人,满驹本人坐在关公像前面那茶台后面,正往茶杯里续水。他看见加代,脸上浮出一层笑纹,但眼神是冷的。
"坐吧。"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加代坐下,皮箱放在脚边。他往前探了探身,语气放得极低:"驹哥,我是北京来的,在深圳不懂规矩,给您惹麻烦了。这是我赔您的钱,二十万,您高抬贵手放兄弟一马。"
满驹看了一眼皮箱,没接话。他冲加代身后那两人抬抬下巴:"你俩,跪下给我道个歉,我就考虑。"
加代回头看了江林和左帅一眼,江林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加代转回头,从椅子上滑下去,膝盖磕在瓷砖地上,发出一声闷响:"驹哥,我替他们跪。我是他们大哥,错都在我。"
满驹脸上的笑没了。他盯着跪在地上的加代,半天没说话。江林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他往前迈了一步想跟着跪,加代回头吼了一嗓子:"站着!"
左帅在后头攥着拳头,指节发白,但他咬牙没动。
满驹忽然笑了:"跪一个不够,得他俩也跪。另外,再加点料——你们仨每人砍十刀,这事儿就算完。来人!"
后面呼啦啦冲出十六七号人,手里都拎着家伙。加代猛地从地上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江林一把架住他胳膊往外拽,左帅已经从后腰摸出了枪刺。一个满驹的手下冲上来抡刀,左帅侧身躲过,反手一刺扎进那人肚子,那人"噗通"栽了。
三人退到门口,加代回头看见路边那辆佳美,后备箱掀着一条缝——左帅早上偷偷放进去的五连子露出一截枪管。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拽开后备箱,一把掏出那杆猎枪,撸了膛,转身对准追出来的满驹手下。
"来!哪个再往前一步试试!"
第一个冲出来的人腿上挨了一枪,嚎着倒了。后面几个刹住脚,面面相觑,手里的刀举着却不敢再上。加代提着枪往回走,江林和左帅跟在他身后。进了门,满驹还站在茶台旁边,脸色已经白了,但他还在硬撑:"加代,你敢崩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