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卢芹斋传》(法国汉学家Géraldine Lenain著)、百度百科"卢芹斋"词条、新浪收藏《在商言商:古董大鳄卢芹斋和戴润斋的跨国版图》、观察者网《娶法国母女的古董大盗》、凤凰网《此人在巴黎建了一座楼 地下室收藏从中国盗来的文物》、搜狐历史《功与罪|文物巨盗卢芹斋的一生》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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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7年8月,瑞士锡永,一个中国老人躺在病床上,费力地执笔写下了他人生最后一封信。
这时候他已经七十八岁,肌肉萎缩性硬化症把他折磨得几乎无法动弹,身边只有赶来探望的小女儿佳宁。
窗外是阿尔卑斯山脚下的宁静小城,屋内是一个中国人在异国他乡走到尽头的最后光景。
那封信被后来的研究者反复引用,里面有一句话:"我的确感到非常羞辱,因为我是使这些国宝流失的源头之一。"
这个人的名字,叫卢芹斋。
在西方,这个名字代表的是尊荣。
无论是巴黎的吉美博物馆、纽约的大都会博物馆,还是费城宾夕法尼亚大学博物馆,在馆藏文物档案里输入"C.T.Loo"这三个字母,跳出来的是一件件来自中国的稀世文物——青铜礼器、唐代石刻、元代壁画、宋代玉器,每一件放在今天都是各大拍卖行的焦点。
西方古董界给他的称号是"古董教父",佳士得国际拍卖公司高级副总裁、《卢芹斋传》的作者罗拉(Géraldine Lenain)评价他:"他是第一位了解市场全球化的古董商。"
在中国,这个名字代表的是另一种东西。
民国期间流失海外的中国古董,据业内估算,约有一半经他之手卖出,总数难以精确计算,却是一个令人咋舌的数量。
唐太宗昭陵六骏里的"飒露紫"和"拳毛騧",在1916至1917年间流入美国,由卢芹斋以12.5万美元卖给宾夕法尼亚大学博物馆,至今仍陈列在大洋彼岸,未曾归还。
一个人,两个世界,两种截然相反的评价,彼此之间没有任何调和的余地。
然而,无论哪种评价,都没有说完这个男人全部的故事。
在倒卖文物这件公案之外,卢芹斋还有一段极少被完整讲述的私事。
1910年,他娶了一个15岁的法国姑娘玛丽·罗斯,两人婚后生下四个女儿,这段婚姻从表面上看不出任何异样,却从第一天起就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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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卢家兜走出的孤儿,凭什么坐上了巴黎上流社会的牌桌
1880年2月1日,卢芹斋出生在浙江湖州卢家兜,一个两百多户人家、全村同姓的偏僻村子。
他原名卢焕文,这个名字跟着他度过了最灰暗的童年岁月。
父亲是个无可救药的烂赌鬼,染了鸦片,成日在炕上躺着,把本就贫寒的家越拖越深。
母亲一个人撑着,种田、操持、熬了多年,最终在他年幼时含恨自尽。
父亲在母亲走后不久也撒了手。
卢焕文那年不过十岁,一下子成了孤儿,被送到同样穷困的远房堂叔家里,日子过得说不出口。
寄人篱下的那几年,给他留下的不是怨恨,而是一种极度清醒的现实感——他非常早就明白,靠别人活着是没有出路的,只有自己走出去,才能翻身。
十五岁那年,他离开卢家兜,只身去了三十公里外的南浔镇。
南浔是湖州的富庶核心,以蚕丝闻名江南,历来有"四象、八牛、七十二狗"之说——家产百万两白银以上的,勉强够资格被叫做"狗";
五百万两以上才称"牛";
超过千万两的,方可尊一声"象"。
卢焕文进的张家,是当地数一数二的"象"字级大户,家里收藏的古玩字画,常有社会名流进出。
张家大少爷,名叫张静江,字人杰,日后是国民党四大元老之一。
这个人出身豪门,早年患有骨痛症,走路有些跛,但头脑清醒,思想激进,一心想推翻清廷。
他父亲担心他在国内惹祸,花了十万大洋给他捐了个二品候补道衔,把他打发出国。
1902年,二十五岁的张静江以清廷驻法国商务参赞的身份出发赴巴黎,唯一带上的家仆就是二十二岁的卢焕文。
两个人,一个是湖州豪族的二公子,一个是走投无路的孤儿,就这样一起登上了驶向欧洲的轮船。
到了巴黎,张静江在其父出资三十万元的支持下,于马德兰广场开设了一家"通运公司",经营中国古玩瓷器,兼售茶叶、丝绸、地毯,所有收入悉数汇给孙中山,充作革命经费。
卢焕文起初在公司做学徒,从最基础的打杂开始,但他的学习能力超出常人。
他跟着张静江的叔叔张石铭,以及当时在巴黎活动的几位法国汉学家,他把古玩鉴别的本事一点一点摸透了,同时苦学法语和英语,不出几年,已经能用流利的法语和各路藏家客户周旋谈生意,张静江逐渐让他出任掌铺。
在通运公司待了将近六年,卢焕文看透了一件事:欧洲人对中国文物的热情远超想象,一只从山西进价十块大洋的宋瓷小碗,在巴黎能卖到一万美元。
他还看透了另一件事:这个生意的核心命门不是货,而是人脉——得让上流社会的人认识你、信任你、主动来找你,货才卖得出去,卖得出价。
1908年,张静江决定关闭通运公司,回国协助孙中山。
他没有带卢焕文一起走,反而大方地把公司积累下来的客户联系方式全部留给了他,算是给了他一个独立的起点。
卢焕文用多年攒下的积蓄,在巴黎泰布特街开设了自己的古董公司,取名"来远公司",并给自己改了个更雅致的名字:卢芹斋。
"芹斋"二字,文人气派,掩住了出身,也掩住了那个湖州孤儿最初的底色。
从这一天起,他以全新的身份在巴黎重新出发。
他选址颇有讲究。
店铺附近是巴黎第八区富人区的核心地带,外交官、贵族、私人收藏家云集于此。
他把自己包装成懂文化、有品位的东方文化使者,穿西装打领带,出入各种社交场合,法语说得流利自如,在各类艺术沙龙里如鱼得水。
那些法国太太和英国女士见了他,觉得神秘又优雅,买东西连价格都羞于细问。
从一个穷苦孤儿到巴黎上流社会的座上客,卢芹斋走了不到十年。
他靠的不只是机遇,更是一种极度精准的自我塑造能力——他太清楚别人想看到什么,也太清楚自己需要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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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他贩卖的不是古董,是整个民国的文物血脉
卢芹斋的生意,真正做大,从辛亥革命之后才算正式开始。
1912年清朝覆灭,此后军阀混战,政局动荡,中央对各地文物的保护与监管几乎彻底瓦解。
大量私家收藏、皇家遗珍、寺庙宗教器物、地下出土文物,开始以极低的价格在市场上流通。
盗墓成风,贿赂横行,无数古墓被掘开,里面的东西一件件流出来,经过层层中间商之手,大批东西最终汇入卢芹斋的货单。
他的货源体系运转得极为精密。
上海有合伙人吴启周,北京有供货商祝续斋,两人在国内收货、选货、打包,卢芹斋在欧美负责销售与定价。
这条链路因为背后有张静江在国民政府中的关系撑腰,民国政府1913年颁布的"禁止和限制古物出口法令",对他实际上形同虚设。
每年回国一两趟,他自己亲自看货、取货、订货,了解国内最新行情,再满载而归。
他在1914年前主要经由西伯利亚铁路来往中国与巴黎之间,一战爆发后这条路被迫中断,他改道经美国返回,1915年由此发现了纽约蒸蒸日上的文物市场,当机立断在纽约麦迪逊大街和第37街街角开设了第二家古董店。
这个决策极具先见之明——美国在1916年至1931年间,成为中国文物的最主要进口国,小约翰·洛克菲勒、银行家J.P.摩根,都成了他的稳定客户。
他卖过什么,单独列出来,每一件都是今天意义上的国宝级文物。
唐太宗李世民的昭陵六骏,是历史上最著名的六块青石浮雕,每块刻有李世民题诗,记录的是他打天下时最重要的六匹战马。
六骏中的"飒露紫"和"拳毛騧",在1916至1917年间被偷运出国,卢芹斋以12.5万美元的价格卖给了宾夕法尼亚大学博物馆,时至今日仍陈列在费城,未曾归还。
山西广胜寺的元代大型壁画,整幅揭取,辗转流转,最终由卢芹斋的一手策划,漂洋过海,部分藏于纽约大都会博物馆。
河南出土的商代青铜礼器,品相完整,纹饰繁复;
唐代龙门石刻造像的头颅;响堂山真人大小的北齐雕塑;
隋代灰色大理石释迦牟尼佛立像;14世纪大型佛教壁画;汉代画像砖……
这些东西的下落,今天分散在美国波士顿美术馆、西雅图市立美术馆、堪萨斯城纳尔逊-阿特金斯博物馆等二十多个国家、百余家机构的展柜里。
1948年7月29日,他最后一批准备运出国境的货物,被截留在上海——那是他前后筹备了数年的成果,整整十七箱,342件文物,其中不乏国宝级器物。
这批东西移交给后来新成立的上海博物馆,其中春秋晚期的青铜牲尊,至今是该馆的镇馆之宝之一。
据业内估算,民国期间流失海外的中国文物中,约有一半经卢芹斋之手卖出。
仅他在纽约亲自主持的两次拍卖会,合计出售文物就超过2800件;
巴黎的展销,一次卖出青铜器、雕塑、玉器合计超过3000件。
这个数字,意味着若干个省级博物馆的馆藏体量,就这样永久地离开了中国。
他不只是一个买卖人。
他还深度参与了文物的包装与推广——他在西方举办展览、资助学术研究、发明了"中国巴洛克"和"古典时期"这类新词汇,让法国人和美国人能用自己熟悉的艺术框架去理解和接受中国文物,从而大幅拉高了整个市场的热度和价格。
他的商业成功,建立在一个残酷的事实上:他是最早系统性地打通货源地与销售市场之间通道的人,而那条通道,从中国的古墓、寺庙、皇陵一路延伸到欧美博物馆的玻璃展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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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马德兰广场旁的帽子店,藏着他一生都走不出去的那个女人
卢芹斋的生意越做越大,他的感情世界,却只锁定在了一个地方。
1908年,他刚刚在巴黎开设"来远公司"不久,古董店旁边有一家帽子店,女店主名叫奥尔佳(Olga)。
奥尔佳比卢芹斋大四岁,混血出身,父亲是波兰人,母亲是意大利人,相貌出众,性格热情奔放。
两人因比邻而居,来往渐渐频繁,关系越走越近。
奥尔佳的身世,说起来颇为曲折。
少女时期在一户有钱人家做保姆,19岁那年被男主人诱骗,怀孕生下了一个女儿,取名玛丽·罗斯(Marie-Rose)。
那个男主人为了堵住她的嘴,以情人的名义养着她,并替她在马德兰广场附近开了这家帽子店,算是买断了她的沉默,也买断了她大部分的自由。
这就是奥尔佳的处境:有旧情人依附,有帽子店维持生计,带着一个女儿,半独立半囚禁的状态,既不敢彻底离开,又渴望摆脱。
认识卢芹斋之后,奥尔佳被他吸引。
但她有顾虑——旧情人那边不能轻易断绝,帽子店是对方的产业,一旦闹翻,她和玛丽·罗斯连落脚之处都没有。
两人来往的时间越来越长,旧情人那边起了疑心,局面随时可能失控。
就在这个当口,奥尔佳想出了一个让旁观者瞠目结舌的办法:把自己15岁的女儿玛丽·罗斯嫁给卢芹斋。
这样一来,卢芹斋就成了她名义上的女婿,两人以"岳母"和"女婿"的身份往来,在外人眼里天经地义,旧情人那边也挑不出什么毛病。
至于玛丽·罗斯本人的意愿,奥尔佳从来没有认真考虑过——这个女儿本就是一场不情愿的遭遇留下的意外,在奥尔佳这里,她更像是一枚可以挪用的棋子。
卢芹斋接受了这个安排。
1910年春天,30岁的卢芹斋和15岁的玛丽·罗斯正式成婚。
婚礼上,卢芹斋站在人群里,神情从容,目光平静,脸上是他多年做生意磨出来的那种城府。
没有人从他的表情上看出任何破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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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四个孩子生完了,这个家里有一条线,始终被人用另一只手牵着
婚后,卢芹斋对外维持着正常夫妻应有的体面。
他把家里保险柜的钥匙交给玛丽·罗斯保管,让她穿好的、戴好的,在巴黎过着名媛才有的日子。
玛丽·罗斯那时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姑娘,年纪小,涉世未深,对这个大她整整一倍的丈夫,谈不上多少了解,也谈不上多少质疑。
而奥尔佳,顺理成章地以"帮忙照料女儿"的名义,住进了这个家。
婚后第一年,玛丽·罗斯生下长女莫妮卡(Monique)。
第二个孩子出生,仍是女儿,取名德尼丝(Denise)。
第三个,还是女儿,起名奥尔佳——这个名字与岳母完全相同,当着妻子的面取的,没有任何解释,也没有人觉得需要解释。
第四个孩子降生,是个女儿,叫佳宁(Janine),出生于1920年。
四个孩子,全是女儿。
卢芹斋从不掩饰对这件事的遗憾。
他曾在多个场合对外表示自己"没有孩子",在他的认知里,四个女儿不算数。
这种态度,从她们幼年起就渗透进了日常生活里:他从不教女儿们说中文,不向她们讲中国的历史,不给她们任何接触中国文化的机会,甚至在她们后来需要选择人生方向的时候,他也从没想过让她们继承自己的产业,或者认祖归宗。
玛丽·罗斯在这段婚姻里生活了多年。
表面上,日子过得去。
卢芹斋的生意越来越大,家里的经济条件不成问题,往来的都是巴黎上流圈子里的人物。
她的名字在这个家里没有缺席,作为"卢太太",她出现在一些社交场合的宾客名单上,一切都看似正常,却还是让玛丽·罗斯在丈夫和母亲的相处中感到了一丝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