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深圳的夏天来得早,三月份就已经热得人穿不住外套了。加代坐在忠盛表行的办公室里,一台老式电扇搁在角落吱吱呀呀地转,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他手里翻着一本账册,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这个月出货的单子,江林坐在对面嗑瓜子,茶几上摊着一张深圳地图。
"哥,这个月光东门那边的批发商就来拿了六回货。"江林把瓜子壳丢进烟灰缸里,"咱们现在根本不愁卖,照着这个势头,一年四百万打不住。"
加代合上账本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外头的柜台前几个顾客正在挑表,伙计小刘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介绍款式。加代透过玻璃门看了一眼街上的人群,东门这块地方永远不缺人,从早到晚车水马龙的。
"车买了吧?"他问江林。
"买了,丰田佳美,四十八万。"江林掏出车钥匙在手里掂了掂,"下午就能提回来。"
"行,往后你跑客户方便些。"
正说着话,加代余光扫见门口站着一个人。那人在门外来回走了好几趟,像是想进又不敢进,踮着脚往里瞅。加代注意看了几眼,发现是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身材精瘦,穿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裳,背上好几个补丁,肩膀上还搭着一条磨起毛的毛巾。
加代站起身走到门口,那小伙子正扶着一位老太太往台阶上走,嘴里低声说:"妈,您就在这儿坐会儿,我进去拿了货就出来。"
老太太佝偻着腰,头发花白,脸上全是皱纹,点了点头坐在门口的台阶上了。小伙子这才推门进来,一进门就冲着加代鞠了一躬:"哥,您好!"
加代打量着他:"你是……?"
"我叫邵伟,在东门早市那边摆摊卖表。早听说忠盛表行的表好,今天想来拿点货。"他赶紧从兜里掏出一摞钱放在柜台上,十块五块一块的票子,还有不少毛票分币,摞得整整齐齐,但面值加在一起也就一千出头。
"哥,钱不多,拿个十块八块的就行。"邵伟搓着手,脸上带着局促的笑。
加代走过去翻了翻他放在柜台上的钱,又从里屋多拿了几块走得快的款式:"小刘,带他去挑几块好卖的,算出厂价。"
伙计应了一声领着邵伟往里走。邵伟刚走两步又回头:"哥,你不点下钱?"
"点啥点,信得过你。"加代摆摆手,又朝门口努努嘴,"门口是你妈?咋不让她进来等?外头热。"
"头一回来怕给您添麻烦……"
"孝顺孩子。"加代没再多说,"去吧,小刘给你挑好的。"
邵伟连声道谢,挑了几块表就匆匆走了。加代站在门口看着他一瘸一拐地扶着老太太往街那头走,心里记下了这个人。
没出三天邵伟又来了,这回脸上的笑明显比上回敞亮,进门就喊:"哥!你那表真好卖,两块天梭一块浪琴,三天全出了!"
加代正喝茶,看他乐呵呵的样子也跟着笑:"那再拿几块?"
"拿!"邵伟把一沓钱拍在柜台上,"这回多拿点,我攒了三千多。"
从那以后邵伟隔三差五就来拿货,有时候三天一趟有时候五天一趟,每次都不空手,卖得确实不错。加代跟他慢慢熟了,知道这孩子父亲走得早,家里就一个老娘,身体不好常年吃药,他守着母亲没法出去找正经工作,只能在早市摆摊糊口。
一个周末下午邵伟照例来拿货,加代把他叫到办公室,推过去一杯凉茶:"你那个摊我让小刘去看过,位置太偏了,人流量小。这么着,我给早市一个朋友打了个招呼,给你换个靠中间的位置,那地界走货快。"
邵伟端着茶杯愣住了,半天才说:"哥,我……我没法谢你。"
"谢什么。"加代看着他瘦得露骨的手腕,"我给你个正经活儿干,晚上来表行当司机,夜班,白天你还能摆摊。一个月给你一千二,干不干?"
邵伟手里的茶杯差点掉了,眼眶唰就红了:"哥,你这是帮我活命啊……"
"别煽情了,"加代拍了拍他肩膀,"会开车不?"
"会!就是在老家开过三轮。"
"那差不多,开不坏就行。明天下午四点来报到。"
邵伟第二天就来了,干得比谁都勤快,擦车搬货送表一应俱全都抢着干。加代看在眼里,觉得这孩子实在,吃得了苦,心里又惦记老娘,是块料子。可安稳日子没过满一个月,出事了。
那天加代正在表行对账,江林从外头回来脸色不好看:"哥,邵伟今天没来。"
加代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下午五点半,往常邵伟四点半就到了。"出啥事了?"
"我去早市转了一圈,听说邵伟今早在市场被人打了,钱也抢了,脸肿得老高。"
加代手里的笔一顿,抬头:"谁干的?"
"一个叫陈雄的,外号东霸天,在东门市场收保护费好几年了,专欺负摆摊的。邵伟头回去那个新位置就让他碰上了,打了一顿,一千多块钱全抢走了。"
加代把笔往桌上一扔,拿起外套往外走:"人呢?"
"听说回家去了。"
"走,去他家。"
邵伟家在东门边上一条老巷子里,七拐八拐才找到。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加代看见邵伟正蹲在灶台前熬药,左边的脸肿起来老高,眼眶青紫一片。
"哥?"邵伟一抬头吓一跳,赶紧站起来,手里的药勺差点掉了,"您怎么来了……"
"我问你,被人打了为啥不说?"加代走进屋扫了一圈,家徒四壁,连个像样的柜子都没有,一张窄床上躺着邵伟的母亲,老太太盖着一床薄被,脸朝着墙,像是睡着了。
邵伟低了头:"不想给您添麻烦。"
"你是我表行的人,被人欺负了我不出头,往后谁还跟我干?"加代在他对面坐下,"明天早市你还去,在那摆摊,我陪你。"
第二天早上加代和江林一人穿一件薄衬衫,天没亮就跟着邵伟去了早市。邵伟把摊子支起来,加代和江林一左一右站在旁边,也不说话,就像两个等着帮忙的伙计。旁边卖水果的摊主时不时瞄他们一眼,眼神里带着好奇。
等到上午十点多,太阳晒得人头顶冒油,远处晃悠过来三个人,领头的是个一米七六的光头壮汉,穿个大裤衩趿着拖鞋,膀子上纹一条过江龙。后头两个小子一个瘦高一个矮胖,叼着烟来回扫视两边的摊贩。
"老李,今儿生意不错啊,该交的别忘了。"光头壮汉一边走一边跟旁边的摊主打招呼,走到邵伟的摊前他停住了脚步,眯眼打量了一下站在旁边的加代和江林。
"哎,这是新来的?"光头指着邵伟问身后那个瘦高个。
"哥,就是他,上回刚揍过。"
光头陈雄咧嘴笑了,走到摊前伸手就去拿摆在红布上的一块女表:"卖表呢?懂规矩不?这市场归我管,卖东西得交钱。"
邵伟往后缩了缩没吭声,加代上前一步拦在中间:"哥们儿,有事说事。"
陈雄上下打量加代:"你谁啊?"
"加代,南市场开表行的。这是我弟弟邵伟,上回被你打了,钱也抢了。他家里有个生病的老娘,那钱是抓药的,你看是不是给个说法?"
陈雄嗤了一声,把手里的表往摊位上一丢:"说法?市场规矩我说了算。不交保护费就别想在这干,别说你开表行的,再过仨月南市场的店都得给我交钱。"
加代脸上的笑收起来了,最后问了一句:"多少钱?"
"一个月八百,现结。"
加代没再说话,转身走到旁边的水果摊前,那摊主正在剁西瓜,桌上摆着两把明晃晃的西瓜刀。加代伸手拿了一把,转身就走回来,动作快得陈雄根本没反应过来。刀刃划过空气带出一声轻响,直接劈在陈雄光溜溜的脑门上。
"啊!!"陈雄捂着头惨叫一声倒在地上,血顺着手指缝往外淌。加代没停手,第二刀第三刀砍在他胳膊和肩膀上,光膀子的人砍起来皮肉绽开的声音特别刺耳,旁边几个摊贩吓得扔了手里的东西往后躲。
江林那边也没闲着,陈雄身后那个瘦高个往前冲了一步,江林一拳怼在他鼻梁上,直接把人干了个仰八叉。矮胖那个吓得往后退了两步,被加代一把掐住腮帮子按在摊位上:"别动,动一下划你脖子。"
陈雄躺在地上满脸是血,捂着脑袋嗷嗷叫唤。加代蹲下去拍了拍他的脸:"从今天开始再敢来这个市场收保护费,我把你弄死。给我弟弟道歉。"
"对……对不起……"陈雄话都说不利索了。
加代站起来冲江林一摆手:"翻兜。"江林把陈雄和两个小弟的兜翻了个干净,搜出来六千多块钱,加代全塞给邵伟:"拿着给你妈抓药,这是他们赔的。"
围观的摊贩们鸦雀无声,有好几个人眼神里带着说不出的快意。加代扫了一圈,声音不大但整条街都听得见:"我叫加代,忠盛表行的。有人不服气随时来找。"
三个人走出早市的时候身后议论声一下子炸开了锅。加代知道这事儿没完,但没放在心上。
事情比他想的来得快。那天下午江林开车送邵伟去医院给他母亲抓药,老太太腿脚不好,江林干脆把她也载上了,想顺带让大夫看看。从医院出来的时候三个人刚走到门口,路边呼啦涌上来十四五个人,人人手里攥着缠了白胶带的片刀。领头的陈雄头上裹着纱布,纱布底下还有血迹渗出来,眼神却比上回更狠了。
"砍!"陈雄一声吼。
江林反应快,伸手把老太太往身后一拽,可人太多了。第一刀从他额头划过去的时候他连躲的机会都没有,紧接着胳膊上后背上来回挨了好几下。邵伟扑上去护住他妈,混乱中两把刀同时落下来,他伸手一挡,右手食指和中指齐根断掉,啪嗒掉在水泥地上。
老太太肩膀上挨了一刀,惊叫一声就往后倒。江林疯了似的抢了一把刀,连砍带劈冲开一条路,把车门拉开:"邵伟!上车!快!"
邵伟抱着昏迷的母亲往车里塞,江林一脚油门下去轮胎擦着地冒白烟,车子冲进马路车流里,后视镜里那伙人还在追,陈雄举着刀骂骂咧咧地吼着什么。
江林一只手攥方向盘一只手抓大哥大拨号,血从脑门上淌下来糊了半边眼睛:"哥!罗湖医院!陈雄带人来的,邵伟手指头掉了,大姨也伤了!你快来!"
加代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表行跟客户谈生意,他脸色一下子就变了,跟客户说了声改天,抓起外套就往外跑。出租车一路闯红灯赶到罗湖医院,江林正站在急诊门口等着,胳膊上的血还在往外渗,他却连包扎都顾不上。
"哥……"江林一开口嗓子都哑了,"邵伟的手指头找不到了,大姨还在抢救。"
加代看了一眼他胳膊上翻开的肉,咬牙道:"你他妈赶紧给我去治!"他快步冲进急诊,护士正在给邵伟包扎断指的伤口,那孩子坐在椅子上脸色惨白,看见加代进来嘴唇动了动:"哥,我妈……"
"你妈没事,大夫在抢救。"加代按着他肩膀,"你好好在这等着,剩下的事我去办。"
邵伟低下头看着自己缠满纱布的右手,半晌才挤出一句:"哥,我没有两根手指头了。"
加代心里像是被人攥了一把,疼得发紧。他没再多说,转身出了急诊室,走到医院走廊尽头掏出大哥大拨了一个号。
"广龙。"
"哥!"电话那头周广龙的声音又惊又喜,"你可算来电话了!在广州忙啥呢?也不回来看看我们!"
"广龙,哥遇上事了。"加代压着声音,"深圳有伙人把我兄弟江林砍了,邵伟两根手指头没了。我自个儿在这边人手不够。"
周广龙那头的语气一下就变了:"大哥你就说怎么干,我啥时候过去?"
"现在就过来。"
"得嘞!"
加代又给徐远刚打了个电话,告诉他带几个人从广州站西过来。挂了电话他靠在墙上闭了一会儿眼,回到病房的时候江林已经包扎好了,胳膊吊着绷带靠在床边坐着。
"你躺着,别动。"加代说。
"哥,我自己能动,邵伟那边……"
"邵伟没事,大夫说手指接不上了,但人没大碍。大姨也脱离危险了。"加代走到窗前看着楼下,"广龙他们天黑之前能到。"
江林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傍晚六点多,红桂路忠盛帕斯厅门口停了一溜七台车。周广龙第一个跳下来,光着膀子穿一件黑背心,脖子上挂着一根粗金链子,身后跟着张春秋、张宝军、杜连伟、魏启四员虎将和二十来号东北兄弟。徐远刚从另一台车上下来,带了十二个站西的兄弟。两拨人加一块三十好几个,站在帕斯厅门口黑压压一片。
加代从台阶上走下来,周广龙几步迎上去一把抱住他:"哥,想死我了!"
"先上去看看江林。"加代拍了拍他后背。
一群人呼啦啦涌进医院,护士和值班大夫吓得躲到一边。江林的病房在二楼,门一推开江林正靠在床头喝水,一看见周广龙领着人进来,差点呛着:"广龙?你怎么来了?"
周广龙几步冲到床前蹲下,看着江林吊起来的胳膊和纱布底下透出来的血印子,回头就骂:"操他妈的!谁干的?在哪?我现在就弄死他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