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十一月的广州,夜里已经有了凉意。加代从杜铁男的酒吧出来的时候,街上的烧烤摊还在冒烟,几个喝多了的汉子蹲在路边吹牛,声音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他紧了紧外套领口,一个人往老霍家的方向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杜铁男今晚又劝他了,劝了整整两个钟头,酒都喝了两瓶。加代知道他是真心舍不得,一个能为自个儿把命豁出去的兄弟,说走就走,换了谁心里都不好受。可加代心里憋着一股劲儿,这股劲儿在广州已经装不下了。
走到老霍家楼下的时候他站住了。楼上窗户里亮着灯,霍笑妹的影子映在窗帘上,来回走动,像是坐不住的样子。加代在楼下站了好一会儿,点了根烟,抽了两口又掐了,抬脚上了楼。
推开门的时候,屋里满满当当坐了一桌子人。霍长吉坐在正中间,旁边是他老伴,再过去是厂里几个大师傅,徐远刚和江林坐在靠门口的位置。桌上摆着十几个菜,酒瓶子开了好几瓶,菜还冒着热气,显然等了有一阵了。
"来了来了。"霍长吉站起来招手,"加代过来坐,就等你了。"
加代笑了笑,在江林旁边坐下:"叔,大姨,让你们等久了。"
"不等你等谁?"霍长吉的老伴给他夹了一筷子菜,"快吃吧,菜都凉了。你这孩子,说走就要走,大姨心里头空落落的。"
桌上的气氛一开始还算轻松,大伙儿东一句西一句地聊着,问加代到深圳什么打算、住哪儿、钱够不够。加代都应着,说先去罗湖看看,那边东门步行街热闹,人流量大,卖表肯定有市场。霍长吉时不时插两句嘴,给他出主意。
酒过三巡,大伙话多了起来。霍长吉端着酒杯,眼眶有点发红:"加代啊,我跟你实话说,你来广州这一年,我老霍看着你从啥也没有到现在攒下两百万身家,你比我有出息。搁我们这辈人,这点儿家业得打拼半辈子。"
"叔您别这么说,没您和笑妹姐拉我一把,我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呢。"加代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我到深圳还得从您厂里拿货,咱不分家。"
霍长吉摆摆手:"货的事好说,你要多少我给你备多少。倒是你自己,到了那边人生地不熟,遇着事儿没人帮衬,我放心不下。"
"叔,我加代到哪都能活。"
霍长吉的老伴在一旁抹眼泪,嘴里念叨着:"好孩子,大姨不会说话,你去了那边可得顾着自己身体,钱是挣不完的。"
加代点头应着,余光瞥见霍笑妹坐在桌子另一头,从坐下就没怎么说话,面前的酒杯却空了又满。她平时在家里滴酒不沾,这天晚上却一杯接一杯地往下灌,谁跟她说话她都只是嗯一声,眼睛却一直没离开加代。
到了快十二点,大伙儿都喝得差不多了。加代站起来要散,江林和徐远刚过来扶他,被他一摆手挡开了:"没事,我自己走。"
他刚走到门口,身后一阵椅子倒地的声响。加代回头,霍笑妹已经摇摇晃晃地冲了过来,一把抓住他胳膊:"加代你站住!"
"姐,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霍笑妹盯着他,那双平日里精明利索的眼睛红通通的,全是泪光,"你要走了是不是?你从北京来的那天我就知道你不是能留得住的人,可我没想到这么快。你说,你是不是根本就没把我放在过心上?"
江林拉着徐远刚赶紧往外退,砰地把门带上了。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姐,你听我说……"加代刚开口就被她打断。
"你听我说!"霍笑妹死死抓着他的袖子,"打从在北京你替我挡那一下开始,我就看上你了。我把你从北京带到广州,你以为我只是可怜你吗?这一年我天天往你那跑,给你送饭送衣服,你揣着明白装糊涂!"
说到后面她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加代看着她,心里不是不动,可他硬把那些念头压下去了。
"姐,你现在喝多了,我不跟你争。"他轻声说,"我加代是什么人你知道,我是从北京跑出来的,身上背着事,刀口上舔血过日子。往后会怎么样我自己都不知道,我耽误谁也不能耽误你。"
"我不怕!"
"我怕。"加代看着她,"老霍家对我有恩,我要是把你拖下水,我成什么人了。"
霍笑妹不说话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过了好一会儿她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声音哑得厉害:"你走吧。"
加代从她身边走过去的时候,听见身后一声闷响,回头看见霍笑妹蹲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他攥了攥拳头,还是推门出去了。
夜里风凉,他在楼下站了五分钟才迈步。这个决定做得不轻松,但他知道对霍笑妹来说这是最好的选择。他加代要走的道,不是一般人能跟着趟的。
第二天一早,站台上来了二三十号人送他。周广龙、杜铁男、徐远刚都到了,霍长吉和老伴也在,霍笑妹没来。加代扛着两个编织袋往车上走,回头冲大伙摆摆手:"霍叔,我记住您一句话——老霍家的手表,我一定在深圳给你打响!"
火车开了,他和江林对面坐着,窗外广州的楼房一幢一幢往后退。加代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再睁开的时候眼神里全是光。
"江林,你信不信,"他说,"最多三年,咱哥俩在深圳一人一栋别墅。"
江林咧嘴笑了:"哥你说什么我信什么。"
深圳罗湖火车站出来的时候,热浪扑面而来。两个人拎着编织袋站在广场上,抬头望了一圈四周新起的楼房和满街的霓虹灯招牌。加代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混着海腥味和汽油味,跟广州完全不一样。
"江林,咱得先找个住处,然后去东门看看。"
他们在车站旁边找了个招待所把行李放下,连口水都没顾上喝就直奔东门步行街。那场面加代这辈子都忘不了——满街的人摩肩接踵,两边的铺子一个挨一个,卖电子表的、卖衣服的、卖小吃的、卖日用百货的,什么都有。从街头走到街尾,光南方口音就听了七八种,东北话、四川话、湖南话混在一起,闹哄哄的像一锅煮开了的粥。
加代站在这片人海里,心跳得厉害。广州跟这儿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回去的路上他跟江林商量:"咱们不能小打小闹。明天你从东门北边找门市,我从南边找,要大点的,位置好点的,钱不是问题。"
找了四天,总算在东门中段相中了一间三百六十平的毛坯铺子。门口开阔,人流量也大,一年租金十万。加代连价都没还,直接跟房东签了两年,二十万现金拍在桌上。房东是个姓陈的老头,看着那一摞摞票子直咂舌:"小伙有魄力啊,这么大的门市说租就租了。"
接下来一个半月,江林盯着装修,加代跑市场摸行情。他每天早上八点出门,晚上十点才回来,手表批发市场让他翻了个底朝天,哪个款式走得快、哪个机芯质量好、市场批发价是多少,全记在一个小本子上,写得密密麻麻。与此同时他还去拜访了霍长吉介绍的两个老朋友,一个姓董一个姓魏,都是在深圳做表做了十几年的老商户,两人对这个霍家介绍来的北京后生印象都不错。
门市装好的时候加代从广州老霍家拉了一百多万的货过来。铺子取名"忠盛表行",左右两个大展柜,便宜货摆左边,高档货摆右边,射灯一打,满屋子亮晃晃的。江林看着满店的手表搓着手问:"哥,第一步怎么干?"
加代把一本账本拍在桌上:"我联系了市场上七家档口,你明天把样品拿去。咱的表质量比他们本地货好,价格还便宜三十五块,我就不信他们不收。"
结果跟加代算的一模一样。七家档口看了样品立马签了单子,第一批四十万的货几天就卖空了,第二批五六十万又放出去,不到半个月市场就被冲得火热。可加代这边卖得顺风顺水,当地一个大表商坐不住了。
这人叫李威,家里三代做表,深圳手表市场百分之八十的货都从他们家出。加代的低价策略一出来,他的销量肉眼可见地往下掉。李威坐在办公室里抽了好几根烟,最后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跟旁边的孙经理说:"明天开始,咱也降价,卖九十,比他便宜十块。"
孙经理急了:"李总,咱成本七十多,卖九十基本没利润了!"
"你懂什么?把他挤走了,市场还是咱们的。"
第二天李威家所有档口全挂了九十的价,市场里的批发商呼啦一下全跑了过去。加代的货压在库里一单都出不了,江林急得在店里转圈:"哥,他降价了!咱怎么办?"
"跟着降。"加代头都没抬,还在翻那本记满了市场数据的本子。
"还降?咱成本也七十多啊!"
"降到七十五,拿五十万货放出去。我倒要看看他下一手怎么打。"
忠盛表行的价格一出来市场又炸了,批发商又呼啦跑了回来。加代坐在店里拿计算器归归整整摁了一上午,算完把计算器一放,嘴角往上勾了一下。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又等了四天,李威果然扛不住了。他拍着桌子冲孙经理吼:"他有多少钱敢这么玩?去打听打听!"
孙经理回来报告说加代手里还剩三十万货,卖六十五。李威一听乐了:"他这是快撑不住了。咱卖六十,大批量放,一次性把他干黄!"
消息灵通的档口老板们连夜给李威打电话通风报信:"李总,加代那边六十五给我供货,还说不让我告诉你,但我跟你关系好,不能瞒你。"
这样的电话李威接了二十多个。他坐在办公室里得意洋洋,觉得自己胜券在握。孙经理在旁边劝:"李总,他出货量不大,估计是没钱了,咱要不收手吧,让他自己赔去。"
"收什么手?"李威瞪了他一眼,"我前面赔进去几十万能白赔?他要六十五,我就卖六十,把他彻底打死!明天一早放货,库房全清了,一块不留!"
可他不知道,加代等的就是他这句话。
当天晚上加代从批发市场回来,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给董叔和魏叔各打了个电话,约了吃饭。饭桌上他没提借钱的事,只是陪着老哥俩喝酒聊天,等江林的电话打过来,他才放下筷子:"李威明天早上六十块放货。"
董叔和魏叔对视一眼。加代接着说:"他卖六十比成本还低十几块,我去抢回来,不管是批发还是零售,甚至拉回广州卖,都稳赚不赔。我准备拿五十万去抢,您二位要是信得过我,一起干。不信也没事,我自己来。"
魏叔第一个拍桌子:"我跟你干!我再拿二十万!"
董叔犹豫了一下也点了头:"我少来点,十万试试。"
第二天凌晨五点,天还没亮透,加代和江林就带着钱守在了李威表行门口。开门那一瞬间江林第一个冲进去,把现金往柜台上一拍:"货我全要了!"紧接着董叔和魏叔的人也冲进去。等市场里其他档口老板赶过来的时候,库房已经空了。
李威听说货一开门就清完了还得意洋洋:"你看,我就说这招管用吧?"
可他不知道的是,那些货装了满满几辆货车,全拉进了加代的库房。董叔看着一箱箱手表乐得合不拢嘴:"加代啊,这回叔得好好谢谢你!六十抢的,卖一百都挣翻了!"
"董叔别急。"加代摆摆手,"这批货一个礼拜之内一块不卖。"
"为啥?"
"李威的厂子一个礼拜做不出这么多新货来。他等着看我降价,我不动他就得等,等市场缺货缺得厉害了,我再出手。"
老董老魏当场就服了。
一个礼拜之后,市场果然断了供。全国各地的批发商蹲在忠盛表行门口不走,加代这才把货放出去。九十多万的货三天卖空,利润翻了将近三倍,不仅把之前赔的全赚回来了,还净挣一百多万。李威那边第二批货还没影呢,等着他的只有空荡荡的库房和满市场的怨声。
李威坐在办公室里脸都绿了,他这才知道那天早上抢货的三拨人全是加代找来的,等于他赔本清了库,全给人家送了钱。里外里一算他赔了七八十万,加代靠卖他的货赚了一百多万。
李威咽不下这口气。
当天晚上他打了个电话,对面是一个叫东子的四川人,脑门上一道刀疤,长得五大三粗,平日里干的就是替人出头的脏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