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四月的广州已经热得让人冒汗,空气里黏着一层水汽,站西路两边的榕树叶子绿得发黑,树荫底下蹲着几个抽烟的民工,眼睛盯着来来往往的货车。加代跟着霍笑妹从火车站出来的时候,正赶上一天里最闷的时辰,后背的衬衫已经湿透了。
霍笑妹走在前头,步子很快,回头冲他喊了一嗓子:"跟上,别走丢了。"
加代拎着一个帆布包,里头就几件换洗衣服,他其实没什么家当,从北京跑出来的时候连箱子都没来得及收拾。火车上坐了两天一夜,硬座,屁股都坐麻了,这会儿踩在广州的地面上,脚底发软,脑子还没完全清醒过来。
霍家在越秀区有一套三层的自建房,一楼当仓库,二楼住人,三楼堆杂物。霍笑妹推开铁门,一股柴油和金属的味道扑面而来,里头堆着一箱箱包装好的手表,纸箱上印着"精密仪器"字样,码得整整齐齐。
"爸!妈!人我带来了。"霍笑妹朝楼上喊。
楼梯上噔噔噔下来一个中年男人,五十出头的样子,头发已经白了半边,但精神头很好,眼神透着一股精明劲儿。他就是霍长吉,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袖衬衫,腰上挂着一大串钥匙,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响。
"这就是加代?"霍长吉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北京小伙,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点了点头,"长得精神。笑妹在电话里说了你的事儿,既然来了就别见外,我们老霍家别的不说,吃口饭没问题。"
加代站直了身体:"叔,麻烦您了。"
"不麻烦。"霍长吉摆摆手,"我家做手表买卖的,你要是不嫌弃,先在我这儿干着。我媳妇在站西有个档口,你跟她学学卖表的手艺。"
霍笑妹在一旁插嘴:"爸,加代手巧着呢,在北京的时候什么活儿都干过。"
"那更好了。"霍长吉笑了,"明天就让你妈带他上档口。"
霍母是个圆脸的女人,皮肤白净,看着比实际年龄年轻不少,说话总是笑呵呵的。第二天一早她领着加代去了九龙表行,档口不大,也就十来平米,柜台里摆着各种款式的腕表,亮晶晶的一片,在日光灯下晃眼睛。
"小伙,你刚来,别急。"霍母把一块手表放在柜台上,指了指表盘和表带,"先认货。这是劳力士日志型,市面上最火的一款。你看这个刻度的做工,再看表带的扣环,真表重,假表轻,掂一掂就能分出个大概。"
加代把那块表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确实沉甸甸的,金属的凉意从指尖传上来。他问了一句:"大姨,这都是真表?"
霍母左右看看,压低声音:"真真假假掺着卖。后边厂里我们自己做的,也有从香港来的水货。你慢慢学,这里头的门道多着呢。"
加代点点头,不再多问。他从这一天开始就在档口扎了根,每天早上七点起来,八点开门,一直站到晚上七点收摊。热天档口里没空调,只有一台落地扇呼呼地转,吹出来的全是热风。他就穿着背心短裤站在柜台后头,来客人了笑脸相迎,没客人的时候就趴在柜台上翻来覆去地看表。
他学东西快,别人教一遍记不住的他三遍就熟了。不到一个月,一把表拿在手里,他凭重量和表盘纹路就能说出个七八分,是机芯还是石英,是港货还是自产,掂一掂心里就有数。霍母越来越喜欢这个小伙,每天中午都给他多打一份肉菜:"吃吧,小伙子正长身体呢。"
加代嘴上应着,心里清楚这是霍家的人在关照他。他想起北京的事儿,心里一阵发紧,不知道自己还能在广州待多久。但这种念头也就是一闪而过,白天忙着卖货,晚上回屋倒头就睡,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下去。
五月中旬的一个傍晚,天快黑了,档口准备收摊。加代正弯腰锁柜台底下的抽屉,听见门口有动静,一抬头看见霍笑妹站在那儿,穿着一件浅绿色的短袖连衣裙,头发扎起来了,手里提着两杯凉茶。
"加代,累不累?"
"还行,习惯了。"加代接过凉茶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下去,整个人舒服了不少。
"我跟你说个事儿。"霍笑妹靠在柜台上,看着他,"我注意到你最近总往零件店跑,干啥呢?"
加代顿了一下,他确实在琢磨一些东西。来了一个多月,他已经摸清了站西这片的门道,批发商从霍家拿货,每块表几十到几百不等,可转手卖到下面去价格就翻了几番。最让他动心的是那些黑人——他隔三差五能看见几个黑皮肤的外国人背着包在市场里转,一买就是一大箱,现金直接拍在柜台上,连价都不怎么讲。
"姐,我寻思着,"加代放下凉茶,压低声音,"咱家的表做得这么好,外头那些黑人转手能卖十倍价钱,咱为什么不自己往外卖?"
霍笑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胆子不小啊,这主意你跟爸说过没?"
"说过一次,叔说风险太大。"
"爸那人是稳妥惯了。"霍笑妹凑近一点,"你要是真想干,我帮你瞒着。不过你手头没钱吧?"
加代点点头。
霍笑妹从随身的小包里掏出一沓钱,数都没数往柜台上一放:"五千,拿去做本钱。赚了还我,赔了算我的。"
加代看着那沓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霍笑妹已经把包拉链拉上了:"别磨叽,走了,吃饭去。"
从那天起加代就开始偷偷干自己的买卖。他找了个理由跟霍母说晚上要出去转转,实则每天下班后跑零件店,挑质量好的机芯和表壳。他在厂里有个熟人,姓钟的老师傅,五十多岁了,在霍家干了快十年,手艺没得说。加代拎着一兜子零件找他,钟师傅看了一眼就明白了:"你这是要做精仿啊。"
"钟哥,你帮我装几块,我自己找销路,卖出去的钱咱俩分。"
钟师傅犹豫了半天,架不住加代嘴甜又实在,终究点了头。他不敢在厂里弄,怕霍长吉知道,夜里偷偷把零件带回出租屋,在灯底下拿小螺丝刀一点一点地装。两天后第一块表做出来了,加代拿在手里掂了掂,跟柜台上卖的那些正品几乎分不出来。
销路的事儿他想了一整个晚上。第二天早上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揣着那块表去了站西市场门口。那儿有几个常驻的黑人客商,操着一口半生不熟的汉语在市场里转悠。加代在外头蹲了大半天,终于瞅准一个领着三个同伴的黑人,那人个子不高,脖子上挂着一根粗金链子,身后跟着两个跟班,背包鼓鼓囊囊的。
加代从树荫底下迎上去,用英语说了一句:"Excuseme,sir."
那黑人转过头来,上下打量他。
加代把腕上的表摘下来递过去,用尽量诚恳的语气说:"我刚从香港过来,钱包被偷了,回不去了。这块表我在香港花九万多买的,你要的话五万拿走,手续丢了只有裸表。"
黑人接过表翻来覆去看了好半天,又拿到光底下瞧表盘的纹路,还掂了掂重量。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Good.Good watch.三万。"
"五万,最低了。"加代一副为难的样子,"你再不要我找别人了。"
黑人跟旁边的同伴嘀咕了几句,最终从背包里掏出五沓现金,数都没数就塞进加代手里。加代攥着那摞钱手心里全是汗,脸上还得绷着,装出一副"吃了亏"的表情。等那几个黑人走远了,他转身钻进旁边一条巷子,靠在墙上长长地呼了口气。
这一块表,净挣四万八。
后来他跟钟师傅分了账,钟师傅拿着钱手都在抖:"我干了十年,头一回这么挣钱。"从此钟师傅成了加代的铁杆搭档,又偷偷叫了自己两个信得过的徒弟,在外头租了个小工坊专门组装。加代负责采购零件和找销路,头一个月做了二十多块表,全卖出去了,最多的卖了六万,最少的也有三万出头。短短三四个月,加代手里攒了差不多五十万。
那段时间他白天照样在霍家的档口卖货,晚上出去跑自己的买卖,两头忙却乐在其中。霍笑妹偶尔来档口找他,看见他柜台底下藏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里面全是一沓一沓的现金,惊讶得半天没说出话来。
"你真是……"她不知道该夸还是该骂。
加代把包拉链拉上:"姐,等我再多攒点,到时候回北京底气就足了。"
可日子没那么太平。
七月底的一天傍晚,加代刚从自己的小工坊出来,迎面碰上霍长吉蹲在门口抽烟。老爷子脸色不好看,烟灰掉了一地都没弹。
"叔,您怎么在这儿?"
霍长吉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看了他好一会儿才开口:"孩子,你干的那些事儿我都知道了。"
加代心里咯噔一下。
"我不是来骂你的。"霍长吉摆摆手,"你能凭本事挣钱,那是你的能耐,我佩服。我来是想跟你说另一件事。"
他把加代拉到一边,压低了声音:"站西这片有个姓杜的,叫杜铁男,人称杜大把子。他前几天找我了,说要跟我定一批货,两千块手表,价值二十多万。他要成本价加二十块钱一块,我不敢不接。"
加代皱起眉头:"他什么人?"
"站西路的头号地痞。"霍长吉叹了口气,"手底下三四十号兄弟,在这一片混了十来年了。他点的货我得给他做,钱说好了交货后给,可我心里没底。"
加代想了想:"叔,货做出来我去帮你拿钱。"
"你?"霍长吉摇头,"他手下全是流氓,你一个外地人去了不被打死才怪。"
"我去试试。"加代说,"要不到钱再说要不到的话,但我得去看看这人到底什么路数。"
霍长吉拗不过他,霍笑妹在旁边听见了也拦不住。货赶了二十多天终于做完了,加代包好两万块钱现金揣在兜里,管一个认识的工人问了杜铁男的窝点,第二天下午一个人找了过去。
杜铁男的铺面在站西路后头一条巷子里,门脸不大,从外面看就是个破旧棋牌室。加代推门进去的时候,里头坐着十几个人,光膀子的、纹身的、叼着烟的,乱糟糟闹哄哄。杜铁男本人坐在正中间的沙发上,二百四五十斤的块头,大光头,光着上身,肚皮上的肉一层层耷拉下来,正拿勺子挖西瓜吃。
加代走进去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过来,有人喊了一声:"你谁?"
"我找杜大把子。"
杜铁男把西瓜皮往茶几上一扔,拿手背擦了擦嘴:"我就是,你谁家的小子?"
"霍长吉家工厂的,我叫加代。"他站在原地,腰杆挺直,"我来拿那批表的货款,二十多万。"
屋里安静了一瞬,随即有人笑出了声。杜铁男脸上也挂着笑,但眼神已经冷下来了:"老霍叫你来的?"
"霍叔没叫我,我自己来的。这钱该给。"
"我没钱。"杜铁男一摊手,"怎么办?"
加代扫了一圈屋里的人,目光又落回杜铁男脸上:"没钱可以拿东西抵,你要是实在拿不出来,咱再想别的办法。"
杜铁男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突然站起来。他那大块头站起来像一堵墙,居高临下地看着加代,声音带着一股狠劲:"小兄弟,我跟你实话实说,这钱我今天就是不给。你回去告诉老霍,这账一笔勾销了。"
"不给钱我不走。"加代说。
杜铁男冲旁边一个黑瘦的小子使了个眼色:"撵出去。"
那小子站起来推加代的肩膀,嘴里骂骂咧咧的。加代被他推了两步,余光瞥见墙角戳着一根拇指粗的藤条——广东人夏天用来抽凉席的那种,韧劲足,抽在身上一条红印。他一步窜过去把藤条抄在手里,转身就朝那小子脸上抽了过去。
"啪!"一声脆响,那小子半边脸当场肿起一道两指宽的红印,捂着脸惨叫一声栽倒在地。
屋里炸了锅。杜铁男吼了一声:"给我围上!"十几个人呼啦一下抄家伙,钢管、镐把、片刀从沙发底下、床底下抽出来,亮闪闪一片。加代攥着藤条退到墙角,后背抵住墙壁,眼睛死死盯着围过来的那些人。
"砍他!"
第一把刀砍过来的时候加代侧身一躲,刀尖划过他肩膀上的衬衫,"刺啦"一声扯开一道口子。他反手一藤条抽在那人手腕上,刀"当啷"掉地。可人太多了,左边一根钢管砸下来他胳膊一挡,骨头震得发麻,紧接着右腿又挨了一棍子。他一个趔趄差点跪下去,但硬撑住了,看准空隙一脚踹翻离他最近的那个人,弯腰从地上捡起那把掉落的片刀。
刀在手,他整个人气势都不一样了。红着眼圈扫了一圈围着他的人,吼了一声:"来!谁来我砍谁!"
地上已经躺了两个人,一个被他藤条抽得满脸血,一个被他踹翻后膝盖磕在桌腿上。剩下的人举着家伙僵在半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先上。加代往他们跟前逼了一步,刀尖滴着血,那是他自己胳膊上流下来的,但他没管。
"我说了,不给钱我不走。"他声音不大,但屋里的人都听清了。
杜铁男坐在沙发上,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他在这片混了这么多年,头一回遇见这种愣头青——单枪匹马闯进来,干翻了俩,还敢拿刀对着十几个人。"你是真不怕死?"
"怕死我就不来了。"加代盯着他,"钱给我,我转身就走。"
屋里安静了半分钟。杜铁男呼了口气,冲那些举着家伙的人摆摆手:"都收了。"然后冲加代点了点下巴,"把刀放下,咱俩谈谈。"
加代把刀搁在茶几上,但手没离开刀柄。杜铁男看了他一眼,从茶几底下摸出一瓶白酒两个杯子,倒满了推给加代一杯:"坐下喝。"
加代没坐,但把杯子端起来一口干了。杜铁男也干了,撂下杯子说:"这钱不是我不给,货我给了火车站一个叫黄永迪的,那孙子欠了我一个多月不结。他比我横,手底下四五十号人,还有枪。"
"地址给我。"加代把空杯子放回茶几上,"我替你要。"
杜铁男愣了:"你?"
"你把地址给我,其他不用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