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文化】千年唐音出射洪‖李敦茂

千年唐音出射洪

李敦茂

《平沙落雁》，又名《落雁平沙》，是中国十大古琴名曲之一。意在借鸿雁之远志，写逸士之心胸。曲调优雅动听，意境高远。自明末崇祯七年（1634）《古音正宗》刊行问世以来，已形成多种流派和五十多种谱本，流行广泛，影响深远，有“半部平沙走天下”的美誉。

《平沙落雁》意境图 图源：网络

近年古琴文献研究室编辑，西冷印社出版社出版的《平沙落雁》古琴曲，标明创作年代唐代。清康熙六年（1667）孔子六十六世孙孔兴诱编纂，刊行于康熙九年的《琴苑心传全编》、清咸丰年间四川官员唐彝铭与蜀派古琴宗师张孔山编纂，光绪二年（1876）刊行的《天闻阁琴谱》，均明确记载，《平沙落雁》古琴曲作者为唐人陈子昂。

一、陈子昂热爱音乐醉歌弦咏的风雅人生

礼乐文化是中国传统文化的核心体系之一，中国古代生童必修“礼、乐、骑、射”四功。陈子昂出生于梓州射洪武东山下一个富庶士族家庭，从小受纵横学和西汉辞赋大家司马相如以赋进谏、以琴寄情故事影响甚深。少年任侠使气，弋博自如，青年诗书琴画，经史百家。尤善属文，喜爱音乐，雅有相如、子云之风骨，成为初唐一代雄才。

首先，以琴寄情，醉歌弦咏。陈子昂“尤重交友，意气一合，虽白刃不可夺也”“性不饮酒，至于契情会理，兀然而醉”。调露二年（680）春陈子昂二十一岁，始入咸京游太学。常于闲暇时光与文朋挚友携琴宴游，作《于长史山池三日曲水宴》《上元夜效小庾体》《晦日宴高氏林亭并序》，有“金铉挥赵瑟，玉柱弄秦筝”“相邀洛城曲，追宴小平津”“列珍馐于绮宴，珠翠琅玕；奏丝管于芳园，秦筝赵瑟”，表现出风流倜傥，醉歌弦咏的富家子豪气。长寿元年（692）居蜀守制，作《秋园卧疾呈晖上人》，有“疲痾澹无豫，独坐汎瑶瑟”，汎清瑟以自欣。服终擢右拾遗，多病居职不乐，作《群公集毕氏林亭》，有“默语谁相识，琴樽寄北窗”，表达向往琴樽隐逸生活的意愿。圣历元年（698）归田后，作《喜马参军相遇醉歌并序》《春晦饯陶七于江南同用风字》《南山家园林木交映盛夏五月幽然清凉独坐思远率成十韵》，有“酒既醉，琴方清，陶然玄畅”“黄鹤烟云去，青江琴酒同”“凤蕴仙人箓，鸾歌素女琴”，体现归宁家乡后，孤愤遐吟，醉歌弦咏，遁道求仙的心愿。

其次，以竹弄笛，风雅兴寄。初唐“文章道弊，五百年矣。汉魏风骨，晋宋莫传”“彩丽竞繁，兴寄都绝”。陈子昂高扬诗歌革新大旗，在《修竹篇》并序中，提倡将汉魏风骨、风雅兴寄，作为诗歌革新的正确方向。将修竹临风斗寒，骨气端翔气节，比作汉魏风骨；将黄帝乐官伶伦子以竹弄笛，“吹之学凤鸣。遂偶云和瑟，张乐奏天庭。妙曲方千变，《箫韶》亦九成。驱驰翠虬驾，伊郁紫鸾笙”的“音情顿挫，光英朗练，有金石声”，比作诗歌的风雅兴寄，充分体现出十分专业的音乐素养和琴瑟演奏技艺。陈子昂将诗歌革新主张与创作实践结合，所作的《登幽州台歌》和《感遇》三十八首五言古风，成为了盛唐著名诗人张九龄、李白、杜甫、元稹等效法的标举，开启了一代盛唐之音。

再次，碎琴扬名，营销人生。陈子昂进士及第后，在京都诗文百轴，四处呈献，无人所知。一日有卖胡琴者，索价百万。豪贵传视，少人辨识，无人敢买。子昂向前，顾左右曰：“本人千缗购之！”众人惊奇。答曰：“余善演奏此种乐器。”皆曰：“可否闻雅奏？”曰：“明日可集宣阳里。”众人如期偕往，子昂酒肴毕具，置胡琴于前。食毕，子昂捧琴曰：“蜀人陈子昂，有文百轴，驰走京华，碌碌尘土，不为人知！鄙人虽善此乐，但此为贱工之役，岂宜留心！”举而碎之，以其文轴遍赠会者。一日之内，声华溢都，尽相传抄，洛阳纸贵。后陈子昂上《谏灵驾入京书》，受到武则天赏识，拜麟台正字，成为人生营销佳话。

陈子昂醉歌弦韵雅集图 AI制作

二、陈子昂创作《平沙落雁》古琴曲借鸿雁之远志写逸士之心胸

陈子昂一生仕途跌宕起伏，经历了青年折节向学，落第归家；中年朝堂党争，陷狱隐遁；盛年谏言直切，寃死狱中的三起三落人生。中国近代诗人、学者闻一多在《唐诗杂论》中总结陈子昂：纵横家给了他飞翔之力，道家给了他飞翔之术，儒家给了他顾尘之累，佛家给了他终归人世，而又能妙赏自然之趣。陈子昂思想是一个复杂的糅合体，这让他的思想和行为，只为表达自己的目标。目标不达，则隐居山林，寻求舒适悠闲、心明澈净。充分体现出儒家倡导的“贫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天下有道则见，无道则隐”的核心思想。

调露二年（680）陈子昂在京都首试落第西还，途中作《落第西还别魏四懔》，有“转蓬方不定，落羽自惊弦”，表达自己如受伤落羽的飞雁，遇弦即哀，和归隐故里度时而动的意图。过襄阳汉水，作《宿襄河驿浦》，有“卧闻塞鸿断，坐听峡猿愁。沙浦明如月，汀葭晦若秋。不及能鸣雁，徒思海上鸥。”不几日经过今荆州、宜昌一带的东阳峡，作《入东阳峡与李明府船前后不相及》，有“孤狖啼寒月，哀鸿叫断云。仙舟不可见，遥思坐氛氳。”把自己比作一只哀鸿，落泊归隐不能鸣，遥思振羽重气盛。

陈子昂回归家乡射洪后隐居山林，春登金华山观，夏游青莲林泉，秋拜独坐禅山。永淳二年（683）秋，陈子昂登独坐山拜见晖上人。独坐山地处涪江与梓江交然汇的三角洲，突兀而立，卓然孤峻，既如二龙戏珠的翡翠宝玉，晶莹剔透，又似横卧涪梓三角洲的古琴，岩泉琴韵。一路上“闻道白云居，窈窕青莲宇。岩泉万丈流，树石千年古。”日入黄昏，夕阳晚照。陈子昂站在独坐山禅寺远望，梓江水流湍急，直射涪江，显现出江流奔腾的壮阔景象，古人谓之“急流如箭，奔射江口”，射洪因此而得名。涪江两岸山峦层叠，平畴千顷，涪水东流，江浦平沙。一群塞外鸿雁，极云霄之缥渺，序行和鸣，忽隐忽显；欲落，回环顾盼，空际盘旋；将落，息声斜掠，绕洲三圈；既落，此呼彼应，三五成群，飞鸣宿食，子母团圆。一幅恬静祥和的自然美景。

涪江边的夜晚，月露霄光冷，岩泉鸣琴韵。陈子昂坐在寂静的独坐山禅房，想起今日黄昏梓水急流如箭，直射涪江的气势，塞外鸿雁序行和鸣，三起三落的美境，自己艰难前行，跌宕起伏的人生，触景生情。他轻轻抚起身边的瑶琴，拨动琴弦，缓缓吟奏出悠扬流畅隽永清新的《平沙落雁》琴曲，借鸿雁之远志，描写逸士之心胸，心中顿时燃起一股东方黎明，拔剑起蒿的豪情与壮志。次日清晨，晖上人聆听陈子昂创作的《平沙落雁》琴曲甚是赞赏，认为此曲既抒发了鸿雁与隐士的远志和胸怀，又描绘出独坐山江浦鸿雁飞鸣，斜掠落沙的秋日景象。当即决定将《平沙落雁》琴曲，作为今后独坐山禅寺每日法事必奏之曲目。

几日后荆州府崔兵曹使来见，陈子昂设芳樽宴招待。席间他抚起瑶琴，演奏前日所作《平沙落雁》琴曲，把盏吟咏《秋日遇荆州府崔兵曹使宴》并序，有“古树苍烟断，虚庭白露寒。瑶琴山水曲，今日为君弹”“尔其高兴洽，芳酒阑，顿羲和而不留，顾华堂而欲晚。长歌何托？思传稽古之文”，表达“高纵琴樽之赏”“云雾坐相交” “兴尽崔亭伯”和“思传稽古（帝尧）之文”的思想感情。次年春天，陈子昂赴东都洛阳入仕，朋友在射洪县城金华设金樽琴瑟宴送别，陈子昂奏《平沙落雁》琴曲，作《春夜别友人》二首。有“离堂思琴瑟，别路绕山川”“怀君欲何赠，愿上大臣书”。光宅元年（684）夏秋，陈子昂谐阙上《谏灵驾入京书》《谏政理书》参与朝政，希望实现自己的人生抱负。

九年后的长寿元年（692）夏陈子昂居家守制，再登独坐山禅寺。听见大雄宝殿法事场中，传来《平沙落雁》悠扬流畅隽永清新的琴声，心中顿生无限感慨。作《夏日游晖上人房》，有“山水开精舍，琴声列梵筵。人疑白楼赏，地似竹林禅。”

陈子昂创作《平沙落雁》古琴曲意境图 AI制作

三、陈子昂创作《平沙落雁》古琴曲得到明清古琴专家的肯定和确认

《平沙落雁》琴曲，借鸿雁之远志，写逸士之心胸，表达文人雅士对自由、高远境界的向往。古代隐居山林的读书人，和从现实急流中退却下来的文人，一部分隐逸后终生不仕，一部分隐逸后仍心系天下，渴望东山再起。陈子昂应试落第回归家乡后，虽远离官场，却心系天下，渴望有朝一日能施展自己的才华，实现自己的抱负。他创作《平沙落雁》琴曲，正蕴含了对自然的感悟，对人生的感慨，和对实现远大理想的期望。

近年古琴文献研究室编辑的《平沙落雁》古琴曲，明确标明该曲创作年代为唐代。元代初年宋遗民编辑的源自南宋中原古琴谱的《古冈遗谱》，收录《平沙落雁》古琴曲。明崇祯七年纂集的《古音正宗》，收录刊行《平沙落雁》古琴曲使之问世。解题此曲为：“盖取其秋高气爽，风静沙平，云程万里，天际飞鸣。借鸿鸪之远志，写逸士之心胸也。……通体节奏凡三起三落。”与陈子昂三起三落的人生经历，创作《平沙落雁》琴曲时的心境、意图，完全吻合。清代康熙六年的《琴苑心传全编》、清代咸丰年间的《天闻阁琴谱》，对《平沙落雁》古琴曲的作者、解题，作了进一步补充完善。

清康熙六年（1667），孔子六十六世孙孔兴诱编纂古琴谱集 《琴苑心传全编》二十卷，收录琴曲八十首，属于中国现存最早的古琴曲谱。《平沙落雁》被收录为第25首，全曲共分八段。琴曲部分附有解题和后记，详细记载了作者和传谱人。在解题部分留下关于陈子昂创作《平沙落雁》古琴曲的记载：《平沙落雁》“按是曲，陈子昂作。盖取清秋寥落之意，鸿雁飞鸣，秋中之景物也，故于此以写。”解题为“逸气横秋，旷而弥真。音律还宫之神妙，莫可窥测，其宫调从正宫起者，如阳春、高山、正宫调起也。商调如白雪、秋思，正商起；思贤徵少商起，皆正商也。若圮桥属宫，从徵角起，虽变而本宫也。至忘机、平沙，虽属商，又变之变，以之属宫角徵羽皆不类也。大抵大曲皆醇平调，小曲多变而偏，共偏者，惟商调中独多，推此类，可得其正矣。”

清咸丰年间，四川官员唐彝铭与蜀派古琴宗师张孔山编纂，光绪二年（1876）刊行的《天闻阁琴谱》，收录琴曲145首，《平沙落雁》古琴曲编录为第88首。对陈子昂创作《平沙落雁》古琴曲进行了描述记载：《平沙落雁》“原操为唐人陈子昂所作。盖取秋高气爽，风静沙平，云程万里，天际飞鸣，借鹄鸿之远志，写逸士之心胸者也。后之学者，遂互相唱和，分律变调。操数种，而音调皆同。惟独此操气疏韵长，通体节奏凡三起三落。初弹似鸿雁来宾，极云霄之缥缈，序雁行以和鸣，倏隐倏显，若往若来。其欲落也，回环顾盼，空际盘旋；其将落也，息声斜掠，绕洲三匝；其既落也，此呼披应，三五成群，飞鸣宿食，得所适情，子母随而雌雄让。亦能品焉。”

陈子昂在射洪独坐山创作《平沙落雁》琴曲后，在当地留下两段千年凄美传说。相传永淳二年（683）秋，陈子昂创作《平沙落雁》古琴曲前见到的塞外鸿雁中，有一只母雁因在南飞途中受伤落羽留在射洪，受到独坐山禅寺僧侣的精心照料。伤愈后产下一枚雁鹅蛋（川人称大雁为雁鹅），涪江、梓江孽龙争相前往戏珠抢宝，母雁为保护蛋宝，与二孽龙搏斗身亡。玉皇大帝发怒，仍下铁链将二孽龙锁定在梓江以内，将雁鹅蛋宝定化在独坐山上，将死去的母雁封为独坐山的护佑神和通天信使。之后独坐山更名龙宝山，龙宝山禅寺建起了“孚佑”殿，大雁长期护佑善良的生灵和百姓，保持了龙宝山地区的千年平安。

圣历二年陈子昂因父老归宁射洪，次年（700）受到县令段简附会文法陷狱。作为通天信使的独坐山大雁，立即向武则天送去急报，武则天当即派遣两位女将军前往营救，但到达射洪时遇涪江洪水猛涨无成。女将军投江自尽，人们在武东山修建将军庙以示纪念。陈子昂去世后安葬在独坐山下，与塞外鸿雁、奔流涪江同在，使子昂精神、鸿雁远志、江流气势共同构成射洪开拓创新、奋勇争先精神的基因和源泉。而今射洪独坐山禅寺“孚佑殿”的旺盛香火，陈子昂陵园的森森古柏，“文宗苑”唐音馆的袅袅唐音，武东山将军庙遗址的千年瓦档，仍然述说着陈子昂创作《平沙落雁》古琴曲，和塞外鸿雁隐逸射洪的传奇故事。

射洪独坐山禅院 图源：网络

四、《平沙落雁》古琴曲的广泛传播与深远影响

《平沙落雁》古琴曲，自盛唐以来流传千年，影响深远。北宋年间田芝翁编纂《太古遗音》古琴谱三卷，目录中保存了不少唐末已散佚的琴书、琴谱记录，被后世称为“琴书之祖”。《平沙落雁》古琴曲可能被收录编入了该琴谱。南宋嘉定年间（1208一1224年）杨祖云将《太古遗音》古琴谱，编辑更名为《琴苑须知》，奉献于朝廷。南宋末年，元军入侵中原，宋帝皇室南迁冈州，《琴苑须知》随之流入冈州。元代初年冈州宋遗民搜集厓山海战遗落的南宋中原古琴谱，编辑成《古冈遗谱》，《平沙落雁》收录其中。明末崇祯七年（1634）藩王朱常淓纂集刊印《古音正宗》，《平沙落雁》正式问世。

《平沙落雁》古琴曲作为中国十大古琴名曲之一，在中国音乐史上占有十分重要的地位。自明末问世以来，深受历代琴家喜爱，成为传谱最多、流行最广的古琴曲之一。在历史上形成了广陵派平沙、浙派平沙、梅庵派平沙、蜀派平沙、岭南派平沙、琵琶派平沙等多派传谱，现已刊行《太古遗音》《古冈遗谱》《古音正宗》《琴苑心传全编》《天闻阁琴谱》等传谱谱本五十余种。不少《平沙落雁》古琴谱，还配上了六段加尾声的歌词，既可以演唱，也可以演奏，广泛流行于海内外，影响十分深远。仅1962年出版的《古琴曲集》第一集，就收入了六位琴家的《平沙落雁》演奏谱。该曲目不但在现代古琴音乐会中有所呈现，其旋律主题还曾被改编为粤剧牌子曲《得胜令》。增加快板段并以唢呐和击乐加强节奏，使曲风变得雄伟热烈，常用于粤剧戏场中衬托将军回朝、大军奏凯等场面。此改编曲亦曾作为上世纪七十年代香港无线电视剧集《民间传奇》的主题音乐。

射洪独坐山下“文宗苑” 图源：网络

在中国古琴流派形成发展过程中，《平沙落雁》古琴曲成为不少古琴流派的代表性曲目。元代初年宋遗民搜集南宋遗音辑成《古冈遗谱》，《平沙落雁》古琴曲收入其中。清代中叶以冈州（今广东新会）为重镇的岭南琴派正式形成，《平沙落雁》《碧涧流泉》《渔樵问答》《双鹤听泉》等成为岭南琴派的代表性著名曲目。清代康熙六年孔子六十六世孙、古琴家孔兴诱编纂而成的《琴苑心传全编》，是孔府礼乐文化的代表性曲谱，收录编辑《平沙落雁》古琴曲。现在仅美国国会图书馆藏有清康熙九年刻本十四卷（全谱共二十卷），重庆市图书馆藏有清康熙九年刻本一部，均为海内外孤本，成为中外音乐文化交流的稀世珍宝，深受中外琴家的关注和厚爱。清代咸丰年间四川官员唐彝铭与蜀派古琴宗师张孔山编纂，光绪二年（1876）刊行的《天闻阁琴谱》，属于蜀派古琴开宗立派的代表性曲谱，和全国搜集刊行古琴曲最多的琴谱。《平沙落雁》成为该谱的代表性曲目，具有深厚的学术价值，受到海内外琴学研究者的高度关注。

来源：巴蜀文史

作者：李敦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