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车站,人挤人。
我拖着那个轮子坏了一个的行李箱,站在出站口给大哥打电话。
嘟了三声,那边接了。
“哥,我到站了,你来接我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以为信号不好,又喊了一声:“哥?”
然后他说话了。
“你是……哪个妹妹?”
我拿着手机的手,突然就僵住了。耳边全是车站的嘈杂声,可那句话像钉子一样,钉在我脑子里来回转。
哪个妹妹?
他还有哪个妹妹?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鼻子一酸,眼泪就那么掉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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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林雨晴,今年十七岁,高二。
我们这个家,说起来也没什么特别的。我爸林国强,在厂子里干了一辈子,去年退了休。我妈郑玉珍,家庭主妇,一辈子围着锅台转。
我大哥林志强,比我大十四岁,在建筑公司当项目经理,结了婚,住在新城区那边。
按理说,家里就我和大哥两个孩子,应该挺亲的。可事实上,我跟他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这道墙什么时候砌起来的,我也说不清。
小时候不是这样的。
我记得上小学那会儿,大哥还在读大学,每次放暑假回来,都会给我带好吃的。
他会背着我满村跑,给我买五毛钱一根的雪糕。
我摔了跤,他蹲下来给我吹膝盖,说“雨晴不哭,哥在呢”。
那时候我觉得,大哥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后来他毕业了,工作了,结婚了,搬出去住了。一切就慢慢变了。
他回老家的次数越来越少,从一个月一次变成三个月一次,再到过年才回来。
打电话也是,说不了几句就挂了。
我考上县一中那年,他倒是打过一次电话,问我要不要买什么。
我说没什么要买的,他就没再问了。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的。
也许在他眼里,我还是那个跟在他屁股后面要糖吃的小丫头。
可我已经长大了啊。
我也有心事,也有难过的时候,也想有人能说说话。
可这些话,我跟谁说呢?
爸妈那边,更别提了。
我爸重男轻女,这是全村人都知道的事。
从小到大,家里有什么好东西,第一个想到的永远是我哥。
我的学费拖到开学前一天才给,我哥买房的时候,我爸二话不说掏了十五万。
我妈倒是心疼我,可她不敢说什么。我爸一瞪眼,她就缩回去了。
所以这个家,我一直像个外人。
这次放暑假,爸妈说让我去大哥家住两个月。
说是让我去专心学习,那边环境好,清静。可我听得出来,真实原因不是这个。
大嫂陈梦琪刚做完手术,在家休养。爸妈舍不得让大哥请护工,又怕大嫂心里有想法,就让我去帮忙照顾。
说白了,就是去当免费的保姆。
我没说什么,点了头。
反正我在家里也是一个人待着,去大哥家,至少能换个环境。我甚至还抱着一丝幻想——也许跟大哥住一段时间,我们的关系能缓和一点。
可那个电话,把我最后一点幻想都打碎了。
“你是哪个妹妹?”
这句话一直在我脑子里转。他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了。还是说,他根本就不记得,自己还有我这么一个妹妹?
我在车站门口站了很久,直到手机又响了。
大哥打回来的。
“雨晴,你在哪呢?我刚才……信号不好。”他的声音有点不自然。
我擦了擦眼泪,说:“我在出站口。”
“站着别动,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我深吸一口气,拖着箱子往路边走了几步。
没过一会儿,大哥的车停在我面前。车窗摇下来,他探出头看我一眼:“上车吧。”
我拉开后座的门,把箱子放进去,然后坐到了后排。
他也没说什么,启动车子就开走了。
一路上,谁都没说话。车里的空气闷闷的,空调吹得我胳膊发凉。我侧过头看着窗外,路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
大哥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嗯了几声,挂了。
“你嫂子做了饭,回去就能吃。”他说。
“嗯。”
“你这次考得怎么样?”
“还行。”
“那就行。”
然后又是沉默。
我看着他的后脑勺,忽然觉得,面前这个男人好陌生。他是我大哥吗?那个小时候背我上学的林志强,怎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
车子拐进一个小区,在一栋楼下停稳。我下了车,抬头看了看这栋楼。十二层,大哥家在八楼。
电梯里,他又接了个电话,好像是工作上的事,说了一堆我听不懂的专业术语。我靠在电梯角落,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
八楼到了。
他掏出钥匙开门,屋里飘出来一股饭菜的香味。
大嫂陈梦琪从厨房探出头,脸色有点白,冲我笑了笑:“雨晴来了,快进来。”
“嫂子好。”我换好鞋,走进去。
“洗洗手吃饭吧,都做好了。”大嫂说着又回了厨房。
大哥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扔,瘫在沙发上捏了捏眉心。我看着他那副累得不行的样子,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他看起来老了不少。眼角的皱纹多了,头发也白了几根。这几年工作压力大,他扛得挺累的吧。
可就算这样,他也没跟我说过。
就像我也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一样。
我们之间,好像早就没什么话可说了。
02
大嫂做了四菜一汤,糖醋排骨、清炒时蔬、可乐鸡翅、凉拌黄瓜,还有一碗番茄蛋汤。看得出来她是费了心。
“你嫂子身体还没好利索,非要下厨。”大哥坐到我对面,拿起筷子。
“没事,雨晴难得来一趟。”大嫂给我夹了一块排骨,“多吃点,瘦得跟竹竿似的。”
我笑了笑,低头扒饭。
饭桌上,大哥又问了我一些学校的事。
我回答得简单,他也问得敷衍。
倒是我和大嫂聊得多一些。
她问我想考什么大学,我说还没想好。
她说女孩子有出息好,以后不用靠男人。
大哥在旁边哼了一声:“你这说的,好像靠我靠亏了似的。”
“我可没这么说。”大嫂白了他一眼,又给我夹菜。
我看着他们俩你一句我一句,感觉还挺温馨的。大哥和大嫂感情挺好的,虽然偶尔拌嘴,但能看出来大嫂说话的时候,大哥眼里有光。
吃完饭,我抢着去洗碗。大嫂不让,我没听她的。她刚做完手术,不能碰冷水,这个我知道。
厨房里,我一边刷碗一边想着刚才那个电话。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怎么也拔不出来。我不知道大哥是故意的还是真的没听出来。可不管是哪一种,都让我很难受。
我刷完碗回到客厅,大哥已经不在沙发上了。大嫂说他在书房打电话,好像是工地上出了什么事。
“你哥最近压力大,公司那边老出问题。”大嫂叹了口气,“你跟他说说话,别老闷着。”
我点点头,没说什么。
晚上,我睡在客房里。床挺软的,被褥也是新换的,闻着有洗衣液的香味。可我就是睡不着。
我翻来覆去,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一会儿想起车站那个电话,一会儿想起大哥小时候背我的样子。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出来的,我把头埋进枕头里,不敢出声。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醒了。大哥已经出门了,大嫂还在睡。我轻手轻脚地洗漱完,去厨房做了早饭。
小米粥、煎蛋、咸菜。就这些东西,我在家经常做。
大嫂起来的时候,粥刚好出锅。她看到桌子上的饭菜,愣了一下:“你做的?”
“嗯。嫂子你尝尝,看合不合胃口。”
她坐下来喝了一口粥,点了点头:“不错。”
我笑了笑,坐到她对面。
“雨晴,你跟你哥……最近是不是闹别扭了?”大嫂放下勺子,看着我。
我愣了一下,低下头:“没有。”
“你别瞒我。他那个脾气我知道,有什么话都憋在心里。”大嫂顿了顿,“他昨天回来跟我说,接你的时候,好像说错话了。”
我心里一紧。
“他跟你说了?”
“嗯。他说他问你是哪个妹妹,把你问哭了。”
我咬着嘴唇,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别往心里去。他那个人,说话不过脑子。”大嫂叹了口气,“他那段时间天天加班,累得脑子都糊涂了,你别跟他计较。”
我点了点头,可心里还是堵得慌。
他不是累得脑子糊涂了。他就是在外面有别的妹妹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可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他为什么要问“你是哪个妹妹”?如果只有我一个妹妹,他会这么问吗?
还有,那张照片。
昨天我在书房看到的那张照片。
照片上,大哥搂着一个中年女人,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小女孩。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志强,你答应了的事,别忘了。”
那个小女孩是谁?
那个女人又是谁?
大哥从来没见过有跟别的女人走那么近的照片。他一直挺注意的,怕大嫂看了多想。
可那张照片,他居然收在书房的抽屉里。
我告诉自己不要多想,可脑子就是不听话。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闪过,最后拼成一个让我害怕的答案。
我在大哥家待了三天,什么都没看出来。他每天早出晚归,回来吃了饭就进书房,有时候跟大嫂说几句话,跟我几乎没什么交流。
我就像个透明人,在这个家里活着。
第四天下午,大哥难得回来得早。他换了身衣服,说要出去一趟。
“去超市买东西吗?”大嫂问。
“不是,见个朋友。”他说着拿起车钥匙。
大嫂没再问。可我注意到,他出门的时候,带了一个信封,鼓鼓囊囊的,像是装着钱。
我心里一动。
等他走了五分钟,我跟大嫂说想出去走走,消消食。大嫂也没多问,让我别走太远。
我出了小区,没看到大哥的车。我拦了一辆出租车,跟司机说:“师傅,跟上前面那辆黑色大众。”
司机看了我一眼,没多问,踩了油门。
大哥的车一路往西开,最后停在一个老旧小区的门口。他下了车,拎着那个信封,走进了小区。
我让司机停在路边,付了钱,悄悄跟了上去。
我看到他进了一栋楼,在三楼的一户门口停下来,敲了敲门。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中年女人。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裙子,头发随便扎在脑后,脸上带着讨好的笑。
大哥跟她说了一句什么,然后把那个信封递给她。女人接过信封,眼眶红了,连连点头。
我躲在楼梯拐角,心跳得厉害。
大哥又说了几句,然后转身要走。女人突然拉住他的胳膊,说了几句话。大哥停下来,好像在听。
就在这时,门里又探出一个脑袋。
是个女孩,跟我差不多大。她喊了大哥一声:“叔叔。”
大哥转过身,摸了摸她的头,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是我很多年没见过的。
温柔、心疼,像在看自己的孩子。
我站在拐角,手脚冰凉。
那是谁?
那个女人是谁?
那个女孩又是谁?
大哥为什么要给她们钱?
他说那是他的“妹妹”吗?
我脑子里像炸了一样,各种念头乱七八糟地往外冒。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个小区的。回过神的时候,我已经坐在路边的花坛边上了。
阳光晒得我头发烫,可我整个人都是凉的。
我掏出手机,想给大哥打电话,手指都按不住键。最后我还是没打。
我不知道该问什么。
我怕那个答案,是我承受不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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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天晚上,大哥回来得很晚。我已经躺下了,听到他开门的声音,听到他跟大嫂说了几句话,然后听到书房的门关了。
我翻了个身,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天。
脑子里全是下午看到的画面。大哥摸着那个女孩的头,笑得很温柔。那一刻,我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起来了。大哥还在睡觉,大嫂在厨房做早饭。我去帮忙,她摆摆手说不用,让我坐着。
“嫂子,我哥……是不是在外面有情况?”我咬着嘴唇,还是问出来了。
大嫂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搅粥:“你听谁瞎说了?”
“我昨天看到他去见一个女人,还给了她一沓钱。”我盯着大嫂的脸,“还有个女孩,跟我差不多大。他摸那个女孩的头,笑得很高兴。”
大嫂没说话。
“嫂子,你知道什么,对吧?”
大嫂放下勺子,看着我,半天没说一句话。最后她叹了口气:“你哥那个人,有时候做事是有点奇怪。但他不是那种人,这个我可以保证。”
“那你告诉我,那个女人是谁?”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真不知道。我问过,他不说。”大嫂低下头,“他说是帮一个朋友,让我别管。我信他。”
我看着大嫂的眼睛,里面没有闪躲,也没有心虚。她是真的不知道。
可我觉得,大哥一定是瞒了什么事。
我决定自己查。
接下来的几天,我每天按兵不动。大哥去上班,我就待在家里,该做饭做饭,该打扫打扫。大嫂看我安安静静的,也没多想。
可我在等。
等大哥再次出门去见那对母女。
第七天,机会来了。
那天是周六,大哥没去公司。下午两点多,他换了一身衣服,又拿着一个信封出门了。
我等他走了一会儿,才跟大嫂说想去书店买本参考书。大嫂给了我一沓钱,让我别买太贵的。
我出了门,拦了辆出租车,让师傅往城西开。
这一次,我没有跟得太近。让师傅停在小区外面的路口,我下了车,慢慢走过去。
我看到大哥的车停在小区里面,他人已经不在车里了。
我走进小区,找到那栋楼,上了三楼。
门关着。
我站在门口,能听到里面传来说话的声音。有大哥的声音,有那个女人的声音,还有那个女孩的笑声。
我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里面的声音停了。
过了几秒钟,门开了。
那个中年女人站在门口,看到我,愣了一下:“你是……”
“我是林志强的妹妹。我叫林雨晴。”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我想跟我哥说几句话。”
女人的脸色变了变,回头看了一眼屋里。
这时,大哥从里面走出来。他看到我,脸一下子沉了:“你怎么来了?”
“我能进去说话吗?”我看着他的眼睛。
他沉默了几秒,最后还是让开了路。
我走进去。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家具都很旧了,但收拾得挺干净。客厅的茶几上摆着水果和点心,还有一个信封,是大哥带来的。
那个女孩坐在沙发上,看到我进来,有点紧张。
“雅静,去屋里待着。”女人对女孩说。
女孩点点头,乖乖地进了卧室,关上了门。
客厅里就剩下我、大哥和那个女人。
“说吧,怎么回事。”我看着大哥。
他没说话,点了根烟。
“你是他妹妹?”女人看着我,眼眶有点红,“长得真像。”
“像谁?”
“像你妈。”女人的声音有点颤,“你妈……身体还好吗?”
我愣住了。
她认识我妈?
“你是谁?”我看着她的脸,忽然觉得有点眼熟,可又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我叫刘小英。”女人低下头,“我是你爸的表妹。”
我脑子嗡了一下。
表妹?
我从来没听说过,我爸还有一个表妹。
“你……”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爸没有告诉过你?”刘小英苦笑了一下,“也对,他可能都不记得了。我们这一支,在他眼里,可能算不上亲戚。”
大哥掐了烟:“雨晴,这事我本来不想让你知道。现在你撞上了,我也不瞒你了。”
“她爸是我的老表,我们小时候一起长大的。后来他去南方打工,出了事,人没了。留下她们娘俩,过的什么日子。”
大哥说着,声音沉了下去。
“我在工地上见过她们一次。那天下着雨,她抱着孩子挨家挨户借钱。我看着心里不好受。后来问了才知道,她是我本家嫂子。”
“所以你一直在帮她们?”我看着大哥。
“嗯。”大哥点点头,“每个月给她们送点生活费,给雅静交学费。其他的,我也帮不上什么忙。”
我心里翻江倒海。
原来是这样。
他不是在外面有了别的妹妹,他是在帮一个没了丈夫的女人。
可为什么……为什么我心里还是那么难受?
因为他在做这些事的时候,从来没有告诉过我。
我也是他妹妹。他可以去帮另一个女孩,却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来。
“雨晴,这事你别跟爸妈说。”大哥看着我,眼神很认真,“妈那个人,嘴上不说,心里经常惦记着这些事。要是让她知道小英和雅静的日子过成这样,她又该难受了。”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我盯着他。
他愣了一下。
“我也是你妹妹。”我的声音有点颤,“你去帮别人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在家里过得怎么样?”
大哥没说话。
“你的辅导班,我想上了很久,跟你说过好多次,你都说太贵。可你给她报了名。”
刘小英在旁边愣住了:“辅导班?什么辅导班?”
大哥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哥给她报的那个辅导班,一个月两千五。”我看着刘小英,“我跟我哥说了三次,他都没给我报。”
客厅里安静了。
大哥的脸,一点一点地白了。
“我不知道……”刘小英看着我,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我真的不知道……雅静那个辅导班,他说是公司给的福利,我……我真不知道是他的钱……”
我看着她哭,心里不是滋味。
我知道她是无辜的。
可我心里就是憋着一口气。
那口气,上不来,下不去。
我站起来:“我先回去了。”
“雨晴。”大哥喊住我。
“你别跟着我。”我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04
我走出小区的时候,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了。
路边有个公交站台,我走过去,在长椅上坐下。掏出手机,看到大嫂打了三个未接电话。我给她回了一条消息:嫂子,我没事,一会儿就回。
然后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腿上。
脑子里乱糟糟的。
大哥的女人,大哥的表嫂,大哥偷偷养着的母女,大哥不给报的辅导班。这些信息像麻花一样拧在一起,我理不清。
过了好一会儿,手机震了一下。
是大嫂。
“雨晴,你在哪?你哥给我打电话了,说你在外面。你别乱跑,快回来。”
我深吸一口气,回了一个字:“好。”
我坐公交车回去的。一路上,脑子像是被抽空了一样,什么也没想。
回到大哥家,大嫂给我开的门。她看了看我的脸色,没多问,只说了一句:“洗洗手吃饭吧。”
我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大哥没有回来吃饭。大嫂说他公司有应酬,让我别等他。
我没说什么。
吃完晚饭,我帮大嫂洗完碗,然后就回自己房间了。
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大哥给小英和雅静花钱的事,怎么想都觉得不对劲。
他赚的钱,不管怎么花,都是他的,跟我也没关系。
可我就是过不去那道坎儿。
因为那个辅导班。
我跟大哥说过三次。
第一次,是上学期期中刚过。
班主任在班里通知有个化学辅导班,可以冲省赛。
我回去跟爸妈说了,我爸说没钱,我妈也没说话。
我没吭声,后来也没再提。
第二次,是寒假。
物理老师推荐了一本挺好的资料,说书店有卖,三十八块。
我跟我妈说了,她说“你跟你哥要”。
我打了大哥的电话,他说“那本书不一定有用,别买了”。
第三次,是我收到录取通知那会儿。
其实也不是什么通知,就是学校发了一个暑期强化班的通知。自愿的,不贵,两千五一个月。我想去,就试探着问大哥。他说手头紧,让我等等。
我以为他真的是手头紧。
可转头,他就给别的女孩报了名。
想到这里,我鼻子又酸了。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听到外面传来开门的声音。大哥回来了。
他在客厅里跟大嫂说了几句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
然后有人敲我的门。
“雨晴,你睡了吗?”是大嫂。
“没有。”
“那我进来了?”
门开了,大嫂走进来,坐在床边。她看着我,叹了口气。
“你哥……他跟你解释了没有?”
“解释了。”
“那你……”
“嫂子,我没事。”我看着她,“我就是想不明白。”
大嫂看着我,眼神有些复杂。
“雨晴,这世上很多事,不是非黑即白的。你哥那个人,有自己的难处。”
“那他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大嫂沉默了几秒。
“因为他觉得,你不需要知道这些。你还在读书,专心学习就够了。”
“可我也是这个家的一员啊。”我的声音有点抖,“他帮别人,我不反对。可为什么要瞒着我?连辅导班都不给我报,他是不是根本就没把我当妹妹?”
大嫂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来。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早点睡吧。”
门关上了。
房间里又剩下我一个人。
我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淅淅沥沥地敲着玻璃。
我想起小时候。
那时候家里穷,大哥读大学,生活费不够用。
他每次回来都穿着同一件外套,洗得发白了。
有一次,我跟在他后面去赶集,他掏了两块钱给我买了一个糖葫芦,自己饿了整整一个下午。
那时候的大哥,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可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变了呢?
是工作以后?还是结婚以后?
还是……从一开始,我就不是他最在意的人。
那个雅静,那个女孩,她比我小一岁,跟我同一个年级,成绩好,性格好。大哥对她那么好,给她报辅导班,去看她,给她买衣服。
可我呢?
我只有他。
还有爸妈。
可爸妈也不在意我。
我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雨。雨越下越大,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外面的灯光。
我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滑下来,落在枕头上,无声无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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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是星期天。
我起来的时候,大哥已经出门了。大嫂说他又去工地了,最近公司那边出了点问题,他不放心。
我没问是什么问题。
反正问了也没用。
大嫂让我帮忙去超市买东西,我拿了篮子就出门了。
走在路上,脑子里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买了菜回来,看到小区门口停了一辆面包车,挡住了路。
我绕过去的时候,听到有人喊我。
“雨晴?”
我一愣,回头一看。路边停着另一辆车,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人。
是林雅静。
就是昨天下午,我在那个小房子里看到的女孩。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扎着马尾,看起来很干净。
“你怎么会在这里?”我愣住了。
“我是来……找你的。”她看着我,有点紧张。
“我妈让我来跟你说声对不起。”她低下头,“那个辅导班的事,我之前不知道是叔叔的钱。我妈说,让我别上了,把机会还给你。”
我心里一紧,鼻子有点酸。
“不用了。”我说,“你上你的,我不需要。”
“可是……”
“我说不用就不用。”我打断她,转身走了。
我不是不想上那个辅导班。
我只是不想让别人施舍我。
尤其是,这个人还是大哥照顾的人。
我回到家,把东西放好。大嫂看我脸色不对,问了一句。我说没事,就是有点累。
大嫂没多问,去忙自己的事了。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心里的那口气,还是没顺过来。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不是恨,也不是嫉妒,就是一种说不出口的委屈。
那几天,我一直在逃避。
不去想大哥的事,不去想雅静的事,也不去想辅导班的事。
我就待在家里,做饭,打扫,看书。
像个机器人一样。
大嫂看出我不对劲,但她没多说。
大概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吧。
大哥也是,他回来得越来越晚,有时候我睡了,他还没回来。
早上我起来的时候,他已经走了。
我们像是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
就这样,过了十天。
第十一天晚上,大哥难得回来得早。我正在厨房洗碗,他走进来,站在我身后。
“雨晴,我们谈谈。”
我没说话,继续洗碗。
他等了一会儿,还是开口了:“那个辅导班的事,是我考虑不周。我有我的理由,但我不该瞒着你。”
“什么理由?”
我转过身看着他。
“真的是钱的问题?”
“不是钱的问题。”
“那是什么?”
他看着我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那个女孩,雅静,她的情况……跟你不一样。她和她妈,是真的走投无路了。我不管你,你还有爸妈,有地方住,有饭吃。她不一样。”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她爸是我本家兄弟。小时候我们一块儿长大,他对我挺好的。后来他去南方打工,出了意外。留下她们娘俩,日子过得……”
他说不下去了。
我看着他,心里那股气忽然就消了大半。
他站在我面前,眼睛红红的。他也是个普通男人,扛着家庭、工作,还有这些说不出口的责任。他也不是不想管我。
只是他能做的,就那么多。
“我知道了。”我低下头。
“雨晴……”
“我说我知道了。”
我转过身,继续洗碗。
他站在门口,好一会儿,才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厨房里又安静下来。
我听着水龙头哗哗的声音,眼泪啪嗒啪嗒掉进水池里。
我原谅他了。
可是心里还是很难受。
不是因为那个辅导班。
是因为他从来不说。
他从来不告诉我他的难处,不告诉我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像是活在另一个世界里,被他隔离在真相之外。他说我不需要知道这些。
可我是他妹妹啊。
我需要知道这些。
因为我在意他。
我在意他为什么不关心我,为什么不在我身边,为什么不把我当成最重要的人。
我想让他抱抱我,跟我说声对不起,跟我说他也很辛苦,也很累。
可他什么都没说。
他把所有的话,都咽进了肚子里。
06
八月中旬的时候,天气热得不行。
大哥连着加了好几天班,人都瘦了一圈。大嫂心疼他,炖了汤让我给他送到公司去。
我提着保温桶,坐了一个小时的公交车,到了大哥的公司。
前台认识我,说大哥在会议室,让我去办公室等。
我提着保温桶上了三楼,推开办公室的门,愣住了。
屋里不只有大哥一个人。
还有一个女人。
是刘小英。
她坐在沙发上,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大哥站在窗边,皱着眉头。
看我进来,两个人都愣了。
“雨晴?你怎么来了?”大哥的表情有点不自然。
“嫂子让我给你送汤。”我把保温桶放在桌子上,看着他,“发生什么事了?”
大哥看了刘小英一眼,没说话。
“说。”我看着他。
刘小英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眶红了:“雅静出事了。”
“她前天放学回来,在巷子里被人打了。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脸上也被划了一道口子。”
我头皮一麻。
“谁干的?”
“我不知道。”刘小英的声音发颤,“她说她不认识那几个人。他们抢了她的书包,翻了个遍,没找到值钱的东西,就把她打了一顿。”
大哥在旁边踢了一下桌子腿,声音很闷。
“我已经报警了,也去学校问过了。监控坏了,什么都没拍到。”
刘小英低下头:“我怀疑,是因为我欠的高利贷。”
“高利贷?”
“上个月,雅静生病住院,我实在没钱,就找人借了一万。利息是有点高,但我一直在还。他们催债……可能觉得我好欺负,就拿孩子出气。”
我的脑子里嗡嗡的。
一万元的高利贷。刘小英连这种钱都敢借,可想而知,情况有多难。
“那个债主是谁?”大哥问。
“姓罗,一个放高利贷的。我知道他在哪条街上混,但不知道具体在哪。”
大哥沉默了几秒,开口说:“我明天去会会他。”
“哥!”我喊住了他。
“你别去。”
“为什么?”
“那种人,你惹不起的。”我看着他,“你老老实实上班挣钱,跟这种人扯上关系,以后日子还过不过了?”
“那雅静怎么办?”
“我……”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刘小英在旁边一直哭,像一根水里泡烂的绳。
我看着大哥的脸,那张脸上全是疲惫和焦虑。他也不过是个普通男人。他不是什么大哥,不是什么无所不能的英雄。他只是个还有良知的人。
“我来想办法。”我说。
“什么?”
“我说,我来想办法。”我看着刘小英,“你欠的钱,我来还。”
“雨晴,你拿什么还?”大哥看着我,“你一个学生。”
“我以前攒了一些压岁钱。不够的话,我去打工。”
“不行,你还要上学。”
“上学的事不耽误。暑假这两个月,我有的是时间。”
刘小英看着我,眼泪止都止不住:“不……不用……”
“嫂子。”我看着她的眼睛,“雅静还小。她还要上学。不能因为钱的事,让她以后抬不起头做人。”
刘小英捂着脸,哭得缩成一团。
大哥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点东西,我很久没见过了。
是惊讶。还有心疼。
“雨晴。”他叫我一声,声音有点哑。
“我回去了。”我转身往外走。
“你不跟我一起回去?”
“我一会自己坐车。”
他没拦我。
我走出办公室,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眼眶有点热。我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也说不上什么豪言壮语。
但那一刻,我觉得,我能做点什么。
至少,不让一个跟我差不多大的女孩,因为钱的事,过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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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我开始行动。
我找了一个家教的工作,教三个小学生英语和数学。一节课四十块,一周四节课。钱不多,但够用。
我又在网上找了一个翻译的兼职,日结,一份几十块到一百块不等。虽然很累,但加上家教的钱,一个月也能挣两千多。
我把这个计划跟大嫂说了。大嫂没说什么,只是看了我很久,叹了口气。
“你哥知道吗?”
“不知道。我也没打算告诉他。”
大嫂摇摇头:“你这孩子,跟你哥一样倔。”
我没接话。
那天晚上,大哥回来的时候很晚。我听到大嫂跟他说了当家教的事。大哥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她愿意。”
是的,我愿意。
不是因为我想当什么好人。
只是在这个家里,我终于找到了自己能做的事。
那个夏天,我每天都很忙。早上六点起来做早饭,然后出门去上课。中午回来帮大嫂做饭,下午继续上课。晚上回来备课,做翻译。
一天下来,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可我从来没喊过累。
因为我知道,在我之外,还有一个女孩,也在咬牙坚持着。
八月底的时候,我和大哥一起去看了一次雅静。
她脸上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留下浅浅的疤痕。看到我,她有点不好意思。
“姐姐,谢谢你。”她小声说。
“不用谢。”
“我妈说你在打工帮我还钱。其实我可以不读书的。”
“你读。”我看着她的眼睛,“你成绩比我好,考个好大学,找个好工作,以后别像我一样窝囊。”
她没说话,低下了头。
临走的时候,大哥去外面抽烟。雅静拉着我的手,小声说了一句话。
“姐姐,你其实比叔叔对我好多了。”
我愣了一下。
“叔叔很好,一个人扛这么多东西。可他不说话。你不一样,你会管我们。”
我心里像被什么撞了一下。
是啊,大哥不说话,从不解释。
可我想说的,是我想说的。
我不想变成他那样。
回去的路上,大哥开着车,我坐在副驾。
两个人都没说话。
突然,他开口了。
“雨晴。”
“嗯?”
“我对不起你。”
“辅导班那事,是我做错了。你嫂子跟我说了,我才想明白。”他声音很沉,“我这人,不太会说话。从小就这样。”
“我知道。”我低下头,“可你是我哥。你能不能……多跟我说说话?”
他没回答。
过了一会儿,我看到他的眼睛红了。
“好。”他说。
就一个字。
但那一个字,让我等了十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