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
那天夜里，我端着水杯走过女儿房间，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我听见丈夫的声音，以为他在讲睡前故事。可我停下来的瞬间，听清了那句话。
他贴着女儿的耳朵，一遍一遍地说：“小萌，妈妈抱你会生病的，千万不能让妈妈抱你。”
水杯从我手里滑落，摔在地上，碎成好几片。
我靠在墙上，两条腿像灌了铅。
那个和我生活了八年的男人，正在教我六岁的女儿，怎么躲开我。
01
小萌六岁生日那天，我特意给她扎了两个小辫子，买了她最爱吃的草莓蛋糕。
她吹蜡烛的时候，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可到了晚上，我想抱她上床睡觉时，她往后退了两步。
“妈妈，我自己走。”
我以为她长大了，害羞了。
“让妈妈抱一下嘛，今天是你生日。”我蹲下来，张开手臂。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坐在沙发上的爸爸，然后跑过去，抱住他的腿。
“我要爸爸抱。”
丁光临笑呵呵地抱起她，朝卧室走去：“乖，爸爸送你去睡觉。”
我站在客厅，手还伸着，慢慢地收回来。
那会儿我没多想，觉得孩子嘛，总有个阶段，会突然嫌妈妈烦。
可接下来几天，我开始觉得不对劲。
每天早上我送她去幼儿园，想牵她的手，她把手缩到身后。
“妈妈，我自己会走。”
下午去接她，别的孩子都扑进妈妈怀里，她只是站在门口，等我走过去，然后跟在我后面。
有一天，我忍不住了。
她放学回来，我蹲在她面前，拉着她的手：“小萌，妈妈哪里做错了？你为什么不理妈妈？”
她低着头，不说话。
“你告诉妈妈，妈妈改。”
她偷看了一眼卧室的门，然后小声说：“妈妈没有做错。”
“那你为什么不让我抱？”
她不说话了，挣脱我的手，跑进了自己房间。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丁光临打着轻微的鼾声，睡得像个没事人。
我盯着天花板，心里堵得慌。
我想起以前，小萌小时候，特别黏我。我走到哪她跟到哪，动不动就要抱抱。
那时候丁光临总说：“你别老抱着她，惯坏了。”
我还笑他：“抱自己闺女怎么了？抱一会儿又不会少块肉。”
那时候多好啊。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小萌变了。
不是一下子变的，是慢慢的变化，像水一点一点地渗进沙子，等你发现的时候，已经干了。
我闭上眼，脑子里不停地转。
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我想起上个月，有次我去接小萌放学，在门口碰到她班主任。
班主任问我：“小萌妈妈，小萌最近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她老说肚子疼。”
我心里咯噔一下。
“没有啊，她没跟我说过。”
班主任也愣了：“她说妈妈知道的，是妈妈告诉她，妈妈抱她会传染生病。”
我当时以为是孩子瞎编的，没当回事。
现在想来，那句话是从哪来的？
我从来没说过这样的话。
我从来没生过什么能传染的病。
那她为什么说“妈妈抱我会传染生病”？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扎在我心里。
02
第二天一早，我送小萌去幼儿园后，没有直接回家。
我在街上走了一圈，去了闺蜜王妙的店里。
王妙开了一家小服装店，生意不咸不淡的，但她这个人特别会看人。以前总说她眼睛毒，看人看事都准。
她正整理衣服，看我进来，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脸色这么难看的。”
我坐在她店里的小沙发上，把这段时间的事说了。
她听完，眉头拧起来。
“你说你老公，不让你抱孩子？”
“也不是不让，就是小萌自己不愿意了。”
“那孩子为什么不愿意？”
“她说我抱她会传染生病。”
王妙眯起眼睛：“你生过病？”
“没有，我身体一直挺好的。”
“那这个说法是哪来的？”
我摇摇头：“不知道。”
王妙想了想，又问：“你老公最近有没有什么反常的地方？”
“什么反常？”
“比如，跟你说的话变少了，或者经常看手机，或者出门比以前多。”
我仔细想了想。
丁光临这个人，性格闷，不爱说话。以前也是这样的，所以我不觉得有什么异常。
但他最近确实经常看手机，有时候半夜醒来，还看见他坐在客厅里，拿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
我说了这事，王妙点点头。
“我跟你说，你别嫌我多嘴。你老公这个人，我一直觉得有点怪。”
“怪在哪？”
“说不出，就是总觉得他有什么事瞒着你。”
我没接话。
王妙是我从小玩到大的朋友，她说话直，但从来不会害我。
“你回去多留点心。”她拍拍我的肩，“别瞎想，但也不能太大意。”
我点点头，离开了她的店。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王妙的话。
丁光临有什么事瞒着我吗？
我想了半天，想不出来。
我们结婚八年了，他对我挺好的。
虽然话不多，但该做的事都会做，逢年过节也会买礼物，对小萌也是真心实意地疼。
这样的男人，能有什么事瞒着我？
可王妙的话，还是在我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
回到家，家里空荡荡的。
丁光临上班去了，小萌上幼儿园去了。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看着这个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家，突然觉得有点陌生。
我在家里转了一圈，想找点什么，又不知道该找什么。
走到主卧室，打开衣柜，翻了翻。
没什么特别的。
又走到书房，丁光临的电脑放在桌上，屏幕黑着。
我想打开，但不知道密码。
他以前告诉过我，但我没记住。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台电脑，突然觉得自己像个贼。
这样不好，不该怀疑自己的丈夫。
我转身走了出去。
可到了下午，我又忍不住了。
我把自己关在卧室里，拿起手机，翻丁光临的朋友圈。
他很少发朋友圈，最近一条还是三个月前发的，是小萌在公园玩的照片。
照片里小萌笑得很开心，配文是：“小棉袄长大了。”
我往下翻，翻到去年的。
有一条是他过生日时发的，配了一张我做的菜的照片，写的是：“老婆的手艺，最爱的味道。”
看起来一切都很好。
可我又想起王妙的话。
“总觉得他有什么事瞒着你。”
我把手机放下，看着天花板。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梦里，小萌在跑，我追不上她。
她在前面跑，我在后面追，怎么都追不上。
我喊她，她不回头。
我哭着喊：“小萌，妈妈在这呢。”
她停下来，回头看着我。
脸上没有表情，像不认识我一样。
我被这个梦吓醒了。
醒过来的时候，满身冷汗。
卧室里很安静，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光线很暗。
我坐起来，看了一眼手机，下午四点半了。
该去接小萌了。
我收拾了一下，出了门。
03
到了幼儿园门口，已经有不少家长在等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里面小朋友们排着队往外走。
小萌出来的时候，没像其他孩子一样扑过来。
她站在门口，看了我一眼，然后低下了头。
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小萌，今天开心吗？”
“开心。”
“中午吃了什么？”
“面条。”
“好吃吗？”
“好吃。”
她的话很少，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我心里很难受，但还是笑着：“那妈妈带你回家。”
她点点头，跟在我旁边，也不牵我的手。
我们走在路上，其他家长和孩子有说有笑的。
只有我们娘俩，像隔了一堵墙。
那天晚上，丁光临回来得比平时晚。
我做好饭，和小萌先吃了。
小萌吃完后自己去玩积木，我收拾碗筷。
丁光临到快八点才回来。
他进门的时候，脸上有点疲惫。
“今天加班了？”我问。
“嗯，有点事。”他把外套挂在门后，走到餐桌边，“你们吃了？也没给我留？”
“留了，在锅里。”
他盛了饭，坐下来吃。
我坐在他对面，看着他。
他突然抬起头：“怎么了？一直盯着我看。”
“没事，就是想看看你。”
他笑了笑：“有什么事就说，别这样看着我，我害怕。”
我也笑了：“我能有什么事，就是觉得这几天你挺忙的。”
“年底了，事多。”
他低头继续吃饭。
我又问：“你这几天，怎么老看手机？有什么事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说：“工作上的事，有个项目没弄好。”
“哦。”
我没再问了。
吃完饭，他去陪小萌玩，我在厨房洗碗。
水哗哗地流着，我听见隔壁房间里传来小萌的笑声。
他们玩得很开心。
这本来该是我想要的画面——丈夫陪着女儿，一家人和和美美。
可我心里总觉得不对劲。
又说不上来是哪不对劲。
晚上睡觉的时候，我躺在他旁边，看着他闭上眼睛。
他睡觉的样子很安稳，呼吸均匀。
我悄悄拿起他的手机，想看看他的微信。
手机有密码。
我试了他的生日，不对。
又试了小萌的生日，也不对。
我不敢再试了，怕他半夜醒来发现。
把手机放回原处，我又躺下了。
闭上眼，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见他翻了个身，说了句梦话。
声音很小，我听不清是什么。
但他说那句话的时候，声音很温柔，像在哄孩子。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他梦到什么了？
04
第二天是周六，丁光临不用上班。
他说要带小萌去公园玩。
我本来也想去的，但他说：“你在家休息吧，我带她去就行了。”
我心里有点不舒服，但没说什么。
他们走后，我一个人在家里，又开始翻箱倒柜。
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找什么。
就是想找点什么。
我把每个抽屉都打开看了看，又合上。
翻到书房的时候，我看到一个铁皮箱子，放在书架的最底层。
那个箱子我见过，是丁光临以前放一些文件的。
我蹲下来，想打开它。
锁着的。
我试着拽了拽，纹丝不动。
这个箱子以前没上锁的呀？
什么时候上的锁？
我想了想，实在想不起来。
我坐在地上，看着那个箱子，心里像有只猫在抓。
里面到底放了什么？
我想找钥匙，但不知道该去哪找。
那天他们回来的时候，我已经收拾好了情绪。
小萌玩得很开心，脸上红扑扑的。
丁光临也笑眯眯的，看起来心情不错。
吃过晚饭，我在厨房里洗碗的时候，小萌突然跑进来。
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
“妈妈。”
“嗯？怎么了？”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没事。”她转身跑了出去。
我愣了一下。
她刚才是不是想说什么？
我放下碗，擦干手，走到客厅。
小萌坐在沙发上，丁光临在旁边看手机。
“小萌，你刚才想说什么？”
她摇摇头：“没有。”
“真的没有？”
她看了一眼丁光临，又低下头：“没有。”
我心里一沉。
她刚才看丁光临那一眼，是什么意思？
那天晚上，小萌睡觉的时候，我走到她房间门口，想进去给她讲故事。
我推开门，看见丁光临坐在床边，正在哄她。
他小声地说：“小萌乖，闭上眼睛睡觉。”
小萌乖乖地闭上了眼。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等了一会儿，他出来了，看见我站在那儿，愣了一下：“怎么站在这儿？”
“我也想哄哄她。”
“她已经睡了，别吵醒她。”
他拉着我回了卧室。
那天夜里，我睡不着。
我想起小萌下午看丁光临那一眼。
那眼神，不像是在看爸爸。
那眼神里，有点害怕。
对，是害怕。
她在怕什么？
她怕她爸爸？
还是怕我？
我不敢往下想了。
我翻了个身，看着丁光临的背影。
他背对着我，睡得很沉。
我忽然觉得，面前这个男人，变得很陌生。
05
半夜的时候，我醒了。
不是自然醒的，是被什么声音吵醒的。
我侧耳听了听，是隔壁房间里传出来的声音。
是小萌的房间。
我轻手轻脚地爬起来，穿上拖鞋，走了出去。
走廊很暗，只有小萌房间里透出一点光。
她的房门留着一条缝，里面开着床头灯。
我走近了，听见丁光临的声音，很小，像在说什么悄悄话。
我停下来，站在门外。
门缝里，我看见他坐在小萌的床边，背对着门口。
小萌已经睡着了，侧躺着，脸上很平静。
他低着头，凑在小萌耳边，小声地说着话。
第一遍我没听清。
第二遍，我听清了。
他说：“小萌乖，妈妈会生病的，不能让她抱你，记住了吗？”
他说第三遍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人听到。
“千万不能让妈妈抱你，妈妈会生病的。”
我的胸口像被人打了一拳。
手里的水杯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丁光临猛地回过头。
看见我站在门口，他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你怎么起来了？”
我没说话。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慌张，有害怕，还有别的什么。
我张了张嘴，声音发不出来。
我转身走了。
他没有追出来。
我走进卧室，坐在床边，浑身发抖。
外面很安静，夜很黑。
我不知道坐了多久。
丁光临进来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
“兰芳。”
“你别过来。”
他停住了。
屋里很安静，只有墙上钟表的声音。
“你告诉我。”我终于开口了，“你为什么要跟她说那些话？”
他不说话。
“为什么？”我提高了声音。
“兰芳，你听我解释。”
“你说。”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我等了很长时间，他才开口。
“我怕……”
“怕什么？”
“我怕你抱她。”
“为什么？”
他不说话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突然觉得这个男人，我不认识。
06
那一夜，我们谁都没睡。
丁光临坐在沙发上，我坐在床边。
两个人，隔着整个房间。
他不说话，我也不说话。
我看着他，心里翻江倒海。
这个和我睡了八年的男人，背着我做了什么事？
他到底在瞒我什么？
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开口了。
“兰芳，有些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我看着他，等着他说。
“小萌……不是你的孩子。”
我愣住了。
他说什么？
“你说什么？”
“小萌不是你的。”
我站了起来。
“你再说一遍？”
他低着头，不敢看我。
“小萌是我和前妻的孩子。”
我愣在原地。
脑子里嗡嗡作响。
“你不是说……”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你说你没有结过婚。”
“那是骗你的。”
“你……”
我张着嘴，说不出话。
我看着他，脑子里乱成一团。
前妻？
他有前妻？
“什么时候的事？”
“八年前，你认识我之前。”
“那她人呢？”
“死了。”
“怎么死的？”
“生小萌的时候，难产。”
我的腿像灌了铅一样，一屁股坐回床上。
心里的火，像被冰水浇了一样，灭掉了。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低着头，不说话。
“我问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怕你知道后，不要小萌。”
我看着他，眼睛酸得很。
“所以你就让她不让我抱？让她躲着我？”
他点点头。
“你觉得这样你会安心？”
他摇摇头。
“那你为什么这么做！”
他突然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泪水。
“因为我怕你太爱她了。”
“我……”
“我怕你把她当成自己的孩子，付出全部的感情，将来有一天你知道了真相，你会受不了。”
“你觉得现在这样，我就能受得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
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地板上。
可我觉得冷。
从骨子里往外冒的那种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