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停在那扇铁皮大门前,我刚想熄火,马琳娜一把按住我的手。
“别熄火。”
她声音很小,小得像是怕被院子里的人听见。她脸色发白,眼睛死死盯着那扇门。
我们听了整整五分钟。院子里静静的,没有狗叫,没有人声。
她这才松了口气,慢慢松开我的手:“走吧。”
我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铁锈味,还混着什么草药的气味。
她走到门前,掏出钥匙。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她的手在抖。
门开了。
那瞬间,我看到院子里的景象,整个人像被钉子钉在地上。
三副没上漆的木棺,并排摆在院子中央。一个脸上有道长疤的老汉坐在棺材旁,手里握着锤子,正一下一下地钉钉子。
咣。咣。咣。
他抬起头,看见我,咧嘴笑了。
“来啦?等你很久了。”
我扭头去看马琳娜,她低着头,双手死死绞着衣角,脸上那个表情,我从没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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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李高飞,33岁,中国湖南人。在南非开普敦干工程,一干就是六年。
说是干工程,其实就是包点小活。
给华侨盖房子,帮本地人修路,什么能赚钱就干什么。
六年下来,钱是攒了一些,心里却总空落落的。
一个人在这边,吃饭睡觉都凑合,时间长了,连个说话的人都难找。
去年开春,朋友萧伟泽张罗着给我介绍对象。他说认识一个华裔姑娘,家里人从中国过来的,24岁,长得不赖,就想找个中国男人。
“你也老大不小了,别光顾着挣钱。”萧伟泽拍着我的肩膀说,“成个家,才算在非洲扎下根。”
我本来没抱多大希望。在这边这些年,也见过不少女孩子,文化差太多,聊不到一块去。
见面那天,约在一家华人开的茶餐厅。我提前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等着。
她走进来的时候,我第一眼没觉得多惊艳。
个头不高,身材瘦瘦的,皮肤有点黑,像常年在太阳底下晒的。
但看着挺舒服,扎着个马尾,穿一件白T恤,干干净净。
她看见我,笑了。那一笑,倒是让我心里动了一下。
“你就是李高飞吧?”她坐下,普通话带着点奇怪的口音,“我叫马琳娜。”
她说她家在约翰内斯堡那边,家里是开餐馆的。她妈是福建人,她爸也是,当年从国内跑出来,在南非打拼了几十年,攒下点家业。
“我最喜欢中国文化了。”她眼睛亮亮的,“小时候我爸妈就教我讲中文,看中国电视剧。以后要是能找个中国老公就好了。”
这话说得我心里挺受用。那顿饭吃了两个小时,聊得还算投机。临走的时候,她主动加了我微信。
之后我们就开始交往。她对我挺好的,隔三差五给我送饭,有时候还帮我收拾屋子。我干活累了一天,回到家看到她,就觉得这日子不那么难熬了。
“你为啥想找中国男人?”有一次我问她。
她想了一下,说:“中国男人顾家,踏实,不乱来。”
我当时觉得她说得挺有道理。现在回想起来,那个回答,就像背过很多遍的台词。
谈恋爱那半年,我提过好几次去见见她家里人,都被她挡回来了。
“我爸忙,餐馆走不开。”她说,“等以后吧,等我们定了再说。”
我没多想。觉得她说得也对,人家家里开餐馆的,确实忙。
半年后,我跟她求婚了。我单膝跪地,拿出了一个两克拉的钻戒。她哭了,抱着我说愿意。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她哭。当时以为是感动,现在想想,那眼泪里藏了多少东西,我根本不知道。
02
婚礼办得简单。就在开普敦找了个小教堂,请了萧伟泽和几个朋友,她那边一个人都没来。
“家里人走不开。”她还是那句话。
我说行,等以后有机会再回去见。
婚后日子过得挺甜蜜的。马琳娜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每天变着花样给我做饭。我这才发现,她做饭的手艺是真不错,中国菜做得比我还地道。
“我妈教的。”她说,“她做饭可好吃了。”
我那时候想,丈母娘应该也是个能干的人。
结婚没多久,马琳娜就怀孕了。
我心里挺高兴的,想着总算有后了。
我妈走得早,我爸也早就没了,就剩一个姐姐在国内。
要是知道我在南非有了孩子,应该也挺高兴的。
孩子生下来是个闺女,白白胖胖的,像她妈。我抱着闺女,觉得这日子总算有盼头了。
马琳娜抱着孩子,眼神却有点怪。她盯着孩子看,看了很久,突然说了一句:“还得再要两个。”
“什么?”我没反应过来。
“我说,还得再生两个。”她抬头看我,笑了一下,“我喜欢孩子多,热闹。”
我想着她可能是喜欢孩子,就没当回事。
哪知道她说的是真的,闺女才满月,她又怀上了。
第二个还是个闺女。
我有点失望,想着要是儿子就好了。
马琳娜却没什么反应,只是说:“没事,下一个就是儿子了。”
果不其然,第三胎真是个儿子。
两年生了三个娃,我心里说不上是高兴还是累。
马琳娜倒是精神得很,一个人带三个孩子,从没喊过累。
我有时候下班回来,看到她把三个孩子都收拾得干干净净,屋里也整整齐齐,心里就想,这个女人真是能干。
但有些事情,从一开始就不太对劲。
她每个月都会有一天出门。雷打不动,都是在月中,出门前会去抽屉里拿一叠现金,大概一千多兰特。
“去哪里?”我第一次问。
“出去转转。”她说,“一个人在家闷得慌。”
我说我陪你。她立刻摆手:“不用不用,你上班那么累,在家歇着。我就去买点东西。”
我信了。
但有几次,我提前下班回来,看到她还没回家。打电话也不接,过了好久才回消息,说在超市呢,没听到。
她回来的时候,眼睛总是红红的。像哭过。
“怎么了?”我问。
“没事。”她揉揉眼睛,“路上风大,迷眼了。”
我不信。但也没深问。
后来有一回,她手机落在茶几上,我去拿的时候,正好屏幕亮了,弹出来一条微信消息。来自备注“爸”的人。
短信内容只有五个字:“快了,别露馅。”
我愣在那里,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她正好从卫生间出来,看到我拿着她的手机,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你干嘛?”
“有条消息。”我把手机递给她,“你爸发的。说你爸找你。”
她接过去看了,表情马上恢复了正常:“哦,没什么,他问孩子怎么样了。”
我没再追问。但心里那根刺,已经扎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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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从那天起,我开始留意马琳娜的一举一动。
她还是会做家务,带孩子,给我做饭。表面上一点问题都没有。但我发现,她每个月出门的日子,越来越靠近月中,风雨无阻,从来不会耽误。
那些钱从哪里来,我从来不知道。家里的账都是她在管,我每个月把钱交给她,也从不过问。
有一回,孩子身体不舒服,我提前从工地回来。
推开门的时候,看到她正在打电话。
声音很小,用的是本地话,我听不太懂。
但她表情很紧张,眉头皱成一团。
听到门响,她立刻挂了电话,转过身来,脸上已经挂上了笑:“怎么这么早回来了?”
“孩子没事吧?”我没接她的话。
“没事,就是有点闹觉。”她把手机塞进口袋,走过来接过我手里的包,“饿不饿?我给你做饭。”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到底哪里不对劲?
她对我好,对孩子好,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这种事情能装得出来吗?
可那条短信,那个电话,还有她每个月准时出门却从不告诉我去哪里,这些又怎么解释?
我翻了个身,看到她背对着我,假装睡着了。
第二天,我约了萧伟泽吃饭,把事情跟他说了。
萧伟泽在南非混了十来年,认识的人多,路子也广。他听完,皱着眉头想了半天:“按你说的,是有点怪。她那边的家人,你一次没见过?”
“没有。”
“她说过她爸开餐馆?”
“对,说在约翰内斯堡那边。”
萧伟泽想了想,说:“我帮你去查查。你就别声张了,等结果出来再说。”
我等了三天。
三天后,萧伟泽给我打电话,声音很低:“高飞,那家餐馆,我去查了。地址是对的,但那家店三年前就关了。现在是个仓库。”
我捏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那她爸呢?”
“她爸的信息查不到。我找当地的人问了,那条街的老户都搬走了,没人记得马家这号人。”
我放下电话,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晚上回到家,孩子们都睡了。马琳娜坐在沙发上等我,看到我进门,脸上挂着笑:“回来啦?吃饭了吗?”
我没说话,换了鞋,走到她面前站住。
“我有话问你。”
她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你爸,到底是谁?”
她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我去查过那个餐馆。”我说,“三年前就关了。你爸的信息也查不到。你不是说你家是开餐馆的吗?那店呢?人呢?”
她忽然捂住脸,肩膀一抖一抖的,哭了。
我站在她面前,没动。心里说不出的滋味,又想相信她,又不敢相信她。
她哭了好一会儿,才松开手,眼睛红红的:“我没敢跟你说。我爸,死了。”
“死了?”
“三年前,病死的。”她擦了擦眼泪,“他死了以后,餐馆也关了。我妈回了乡下。我那时候刚毕业,一个人生活,就搬到开普敦来了。我不想跟你说这些,是怕你嫌弃我是个没人要的。”
她说着又哭了起来。
我站在那里,心里有点软了。这事听起来虽然惨,但也合理。她一直不愿意提娘家,可能就是因为这。
可还有一个问题。
“那家里现在谁做主?”
她停住哭,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表情:“我叔。我爸的弟弟。”
“你叔?”
“他叫马建国,是个混社会的。”她咬着嘴唇,“他不好惹。他一直想让我回去,说家里需要人手。我不敢回去,就是怕他把我们自己的孩子也要走。”
我深吸一口气:“那你每个月出门,是去见他?”
她点点头:“他让我送钱过去。说这是我们家欠他的。我不敢不去,不去他就要来开普敦找我。”
我坐到她旁边,握住她的手:“你之前为什么不告诉我?”
“怕你担心。”她低着头,“也怕你害怕,走了,丢下我一个人。”
那天晚上,她靠在我肩膀上,说了很多她小时候的事。说到她爸怎么从国内逃到南非,怎么白手起家,又怎么说病就病了。
她说得真情实感,眼泪流了一脸。
“高飞,我真怕你也像我爸一样,说走就走了。”
我搂着她,心里那股疑虑,一点一点散了。
“别怕。”我说,“我陪你回去,跟你叔把话说清楚。以后不送了,你是我老婆,谁也别想来逼你。”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看不太懂的东西。
“你真的愿意跟我回去?”
“愿意。”我说,“你是我老婆,我不护着你谁护着你。”
她笑了,眼角还挂着泪。那个笑,让我觉得这趟路不管多难,我都得陪她去。
04
出发那天是周三。
马琳娜一大早就起床了,收拾东西,给孩子换好衣服。我看着她忙里忙外,总觉得她比平时更紧张,手里拿着什么东西都能掉地上两回。
“你没事吧?”我问。
“没事。”她低头折衣服,“就是好久没回去了,有点紧张。”
我从冰箱里拿了瓶水,靠在厨房门口看她。她把孩子的衣服、尿布、奶瓶,一样一样往袋子里装,装好又打开看看,怕漏了什么。
车是萧伟泽的越野车。他听说我要跑长途,特意把车开过来:“这条路不好走,你那辆小轿车扛不住。”
“谢了。”我拍拍他的肩膀。
“注意安全。”他看了一眼马琳娜,压低声音,“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马琳娜已经抱着孩子上了车。我也上了车,发动引擎。
车开出开普敦的时候,走的是柏油路,两边还能看到城镇。开了大概两个小时后,柏油路变成了水泥路,路边渐渐荒凉起来。
我问她还有多远。她说快了,再开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我心里默默盘算了一下,这一趟单程就要五六个小时。她之前从没跟我提过她娘家这么远。
车窗外面的风景越来越荒凉。
路两边全是枯黄的草地,偶尔能看到几棵歪脖子树,树皮皱皱巴巴的,像老人的脸。
偶尔开过一辆车,也是破破烂烂的皮卡,车斗里拉着不知道什么东西。
马琳娜坐在副驾,一路上话不多。我问她什么她就答什么,我不问她就愣愣地看着窗外。
“你叔对你好吗?”我试探着问。
她沉默了一会儿:“还行吧。就是脾气不好。”
“他不开那个餐馆以后,干什么营生?”
“什么都干。”她说,“倒卖点东西,帮人跑跑腿。反正不愁吃穿。”
我没再问了。总觉得她回答的时候,眼神有点躲闪。
第三个孩子,小儿子,在车上哭了起来。她手忙脚乱地哄,给孩子喂奶,嘴里念叨着什么。我听不清,只听到她的声音有点抖。
太阳西斜的时候,我们终于到了一个镇子。
说是镇子,其实就是公路边上一排低矮的房子,有几家小店,门口停着几辆破车。马琳娜让我拐进一条土路,越走越窄,两边是高高的玉米地。
“快到了。”她说。
车又开了大概十分钟,远远地看到一扇锈迹斑斑的铁皮大门。
那就是她家了。
我减慢了车速,慢慢靠近。心里总有一股说不上来的不安。
“到了。”她说着,声音比刚才更低。
车停在门前。我刚想熄火,她突然伸手按住我的手。
我愣住了,转头看她:“怎么了?”
她的脸色发白,眼睛死死盯着那扇门:“先听听院里有声音没有。”
我照做了。熄了引擎,竖起耳朵听了五分钟。
院子里静静的。没有狗叫,没有人声。只有风刮过玉米地,发出沙沙的响声。
她慢慢松开我的手,长出了一口气:“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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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带着一股铁锈味,混着什么草药的味道。空气又干又冷,像是一下子从城市掉到了荒郊野外。
我把孩子们一个一个抱下来。老大三岁了,会走路,老二还小,我抱着,马琳娜抱着最小的儿子。一家人站在那扇大门前。
门是铁皮焊的,应该有些年头了,上面锈迹斑斑。最让我心里发毛的,是门上面刻着的一个图案。三条蛇,缠绕在一起,蛇头对准中间的一颗心。
那图案雕得很粗糙,但能看出来是故意刻上去的。我盯着看了几秒钟,觉得浑身上下都不自在。
“你家的门……”我指了指那个图案,“谁刻的?”
“我叔。”她头也没回,掏出钥匙,“他说好看。”
好看?我心里打个问号。但看她已经把钥匙插进锁孔,我也就没再说什么。
钥匙拧了两圈,锁开了。
门吱呀一声推开一条缝,里面的声音立刻传了出来。
敲打声。
像锤子砸在木头上的声音,一下一下,有规律地响着。
我跟着马琳娜走进院子,整个人一下子僵住了。
那不是普通的敲打声。那是钉棺材的声音。
三副木棺,并排摆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