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年的兔子,2027年第三道关要来了,咬牙挺过去后半生就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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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很大。

陈德厚蹲在医院楼梯间,一根接一根抽烟。手机屏幕上是一个放高利贷的电话号码,他的大拇指摁在拨号键上,抖得摁不下去。

母亲的病床在三楼,手术费还差八万。撞伤的老人躺在五楼,家属要十五万赔偿。儿子的退学通知单就塞在他裤兜里。

三道关,像三座大山,全压在他一个人肩上。

他闭上眼睛,摁下了拨号键。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阴沉的声音:“喂?”

手机忽然断了。

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是朱莓发来的:爷爷醒了,叫你回来。



01

32岁那年,陈德厚还不信命。

他在县机电厂干了十年电工,每个月工资八百块,养活一家三口,勉强够花。日子过得紧巴巴,但他觉得踏实。

那年夏天,发小刘洋找上门来了。

刘洋跟他同岁,从小一起光屁股长大的。刘洋脑子活,早年跑运输挣了点钱,后来生意越做越大,在县城也算个人物。

德厚,哥哥给你指条明路。”刘洋往他家沙发上一坐,翘着二郎腿,叼着烟,“我弄了个养鸡场,搞养殖。内幕消息,县里要扶持这个项目,稳赚不赔。

陈德厚端了杯茶递过去:“我哪来的钱?”

“你出一部分,剩下的我来想办法。”刘洋凑过来,压低声音,“也不用多,十万就够了。三个月回本,半年翻一番。到时候咱哥俩一人一半。”

十万。

陈德厚沉默了。

他一辈子没见过十万块。三十岁那年下岗,厂里补了三万安置费,加上这些年攒的五万,总共就八万。那是他要留给儿子上大学的钱。

“再想想。”陈德厚说。

“还想啥?”刘洋站起来,拍着他的肩膀,“德厚,你这辈子就窝在这厂里,一个月八百块,你得干到啥时候?儿子大了要花钱,你妈身体也不好吧?你得有点魄力!”

那天晚上,陈德厚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起母亲王翠兰的话:做人要踏踏实实,别想那些有的没的。可他又想起刘洋说的那些话,心里像有根刺扎着。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岳父家。

岳父韩德厚在县里当过干部,手里有点积蓄。陈德厚站在岳父家门口,手心全是汗。

“爸,我想借点钱。”他说。

韩德厚坐在藤椅上,端着茶杯看报纸,连眼皮都没抬:“干什么用?”

“儿子要上学,我想给他报个补习班。”陈德厚编了个谎。

韩德厚这才看他一眼:“你一个月挣几个钱?还有闲心给他报班?”

陈德厚低着头不说话。

韩德厚放下报纸,走进里屋,过了好一会儿才出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十万,一分利息。三年内还清。”

陈德厚接过来,手是抖的。

他没想到岳父会借给他。虽然韩德厚一直瞧不上他,觉得他没出息,但这次竟然松了口。

回家路上,他把存折里的八万也取了出来,加上这十万,凑了十八万。他给刘洋打了个电话:“钱我凑齐了,明天给你送去。”

第二天,他骑着摩托车去了刘洋的公司。刘洋叼着烟签了合同,拍着他的肩膀说:“放心吧,等着数钱吧。”

三个月后,禽流感爆发了。

陈德厚是在厂里接到电话的,刘洋的声音带着哭腔:“德厚,鸡死了……全死了……

他骑着摩托车赶到养鸡场,远远就闻到一股臭味。

十万只鸡,九万只躺在笼子里,眼睛睁着,一动不动。

剩下的几千只也都蔫了,趴在地上连头都抬不起来。

他蹲在鸡棚门口,半天没动。

朱莓赶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她站在他身后,看着那片死鸡,一句话也没说。

陈德厚听见她转身的声音,接着是摩托车发动的声音。

他蹲在那里,一直到天黑透了才站起来。腿已经蹲麻了,他扶着鸡棚的门框,一步一步往外挪。

手机响了,刘洋打来的:“德厚,我要跑路了。对不住,哥实在没办法了。”

电话那头传来忙音。

陈德厚攥着手机,看着鸡棚的门被风吹得一开一合,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他突然觉得很冷。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朱莓坐在客厅里,灯也没开。

“钱都拿去了?”她的声音很平静。

“嗯。”

“多少?”

“十八万。”

沉默。

朱莓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泪却一滴一滴往下掉。

“陈德厚,你知道我攒了多久吗?”她的声音在抖,“那八万块,是我在菜市场站了六年才攒出来的。”

她说:“你背着我借钱,也就算了。可你跑去跟刘洋合伙,你打听过那个人吗?他在外面欠了一屁股债,你是他最后一个能坑的人!”

陈德厚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朱莓转身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过了一会儿,陈德厚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像什么东西在撕扯他的心脏。

他靠在墙上,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头顶的灯泡发出昏黄的光,在地板上投出一圈影子。他看着那个影子,觉得那不是自己。

接下来的日子,是他这辈子最黑暗的时光。

刘洋跑了,谁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欠岳父的十万块、家里的八万,全打了水漂。

朱莓回了娘家,把他一个人扔在那间空荡荡的屋子里。

他白天在厂里上班,晚上骑摩托车去工地扛水泥。

五十斤一袋的水泥,一晚上要扛八十袋,肩膀磨破了皮,渗出血来。

第二天衣服粘在伤口上,撕开的时候疼得龇牙咧嘴。

手指在工地上被铁管砸断了,他没去医院。自己从工具箱里翻出绷带,缠了缠继续干。旁边的人问他疼不疼,他说不疼。

怎么可能不疼。

只是不能停下来。停下来就会想那些钱,想到那些钱就心里发慌,一慌就没力气干活。没力气干活就挣不到钱。

他瘦了三十斤,头发白了一半。原来一百四十斤的人,瘦得只剩下骨头架子。

母亲王翠兰来看过他一次,给他带了一锅红烧肉。

他低头吃着,母亲在旁边看着。她看着儿子的手,那双手上全是老茧和伤疤,指关节粗得像核桃,指甲里嵌着洗不掉的灰。

“德厚,”母亲的声音有点哑,“妈攒了两万块,你先拿着还债。”

陈德厚没抬头:“不用,妈。我自己能行。”

“你这孩子……”

“我自己能行。”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有点硬。

两年零九个月,他把账还清了。

那天他从银行出来,站在门口,看着存折上那个“0”,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松了。

他蹲在路边,点了根烟,抽了两口就掐灭了,站起来往菜市场走。

朱莓还在那里摆摊,卖干货。她看见他了,没说话。

他走过去,站在摊前,两个人隔着一张木板面对面站着。

“账还清了。”他说。

朱莓看着他,眼泪流了下来。

他不知道说什么好,站在那里,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后来他才听人说,朱莓也偷偷攒了一笔钱,准备帮他填窟窿。那个存折就放在她枕头底下,密码是他的生日。

02

还完债那年,陈德厚34岁。

日子像一把钝刀,慢腾腾磨着。他又黑又瘦,但眼睛里总算有了点光。

厂里照常上班。

他拼命干活,什么脏活累活都抢着干。

别人不愿意爬的塔吊,他上。

别人嫌脏的油污活,他干。

技术科的人修不好的电机,他过去看看,三两下就能找出毛病。

老郭跟他一个车间。有次下班,老郭递给他一瓶汽水,说:“德厚,你何必呢?累死累活不就是为了那点工资?”

陈德厚接过汽水,灌了一口:“闲着也是闲着。”

他嘴上不说,心里清楚。这些年吃了亏,他是怕了。只有手里有活干,心里才踏实。

日子紧,但总算朝着好的方向走。

2008年开春,厂里要提拔一个技术骨干当副车间主任。消息传出来那天,整个车间都在议论。

“我觉得德厚有戏。”老郭在车间里大声说,“论技术,全厂没几个能比得过他。”

有人附和,有人撇嘴。

陈德厚蹲在机器旁边,手里拧着螺丝,假装没听见。

没过两天,厂长刘建新把他叫去了办公室。

“德厚,坐。”刘厂长递了根烟给他,“厂里准备提你当副车间主任,你有意见没?”

陈德厚愣了一下,接过烟:“厂长,我不太会说话……”

“那就别说话,好好干就行。”刘厂长笑了笑,“你这些年什么活都干,我都看在眼里。车间里你技术最好,人也踏实。这个位置你坐,我放心。”

陈德厚点头:“厂长,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干。”

从办公室出来,他站在走廊里,感觉头顶的灯都比平时亮。

回家路上,他特意绕到菜市场。朱莓正在摊子前给客人称木耳,看见他来了,问:“今天怎么这么早?”

陈德厚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厂长提我当副车间主任了。”

朱莓手里的秤杆一歪,木耳差点掉地上。她抬头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真的?

“真的。”他说。

朱莓笑了一下,又马上绷住脸:“那你得请客。”

“请。”他笑着说。

那天晚上,朱莓炒了四个菜。陈德厚开了瓶啤酒,觉得这日子总算有点盼头了。

可他没想到,有人正等着他栽跟头。

那个人叫肖忠。

肖忠比他小八岁,进厂的时候就跟着他学技术。陈德厚手把手教他怎么接线、怎么检修电机、怎么判断故障。

有几次肖忠搞不定,都是陈德厚去帮忙:“你这个线接错了,从左边数第三根,不能这么接。”

肖忠都会点头:“师父说得对。”

后来肖忠出师了,能自己干活了。陈德厚挺高兴,逢人就夸:“这小子有天赋,学得快。”

可慢慢的,陈德厚发现不太对劲。

肖忠开始躲着他,眼神也变了。

以前见了面都会喊一声“师父”,后来远远看见他就绕道走。有时候在走廊里遇见,肖忠会低着头,脚步加快,假装没看见。

陈德厚没多想,以为自己哪里得罪了他。还让老郭去探探口风。老郭回来说:“忠子说你总是摆师父架子。”

“我什么时候……”陈德厚想解释,又觉得没意思,挥了挥手,“算了。”

副车间主任的任命还没下来,肖忠已经坐不住了。

那天下午,厂长刘建新突然把陈德厚叫去办公室。陈德厚推门进去,看见刘厂长坐在办公桌后面,脸色不太好。

“德厚,坐。”刘厂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陈德厚坐下,心里有点发毛。

刘厂长放下手里的茶杯,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德厚,有人举报你吃回扣。说你把厂里的零件偷偷拿出去卖,一分钱也没收回来。”



03

陈德厚觉得耳朵嗡嗡响。

“厂长,你说啥?”

有人举报你偷卖厂里的零件,吃回扣。”刘厂长重复了一遍,“材料商那边也有人反映,说你收了他们的钱。

“不可能!”陈德厚站起来,“我干这么多年,什么时候动过厂里一根钉子?”

刘厂长摆摆手:“你坐下。”

陈德厚坐下去,手心全是汗。

“我查了一下库房的出入记录,”刘厂长翻开桌上的文件夹,“最近三个月,厂里确实丢了几批零件。数量不小。”

“那不是偷我拿的!”

“我没说是你拿的。”刘厂长看着他,“但现在有人举报你,我得调查清楚。厂里的规定你知道,停职调查。”

陈德厚张了张嘴:“停职?

“对。”刘厂长点头,“工资照发,你先回家等消息。”

陈德厚站起来,腿有点软。他不知道怎么走回家的。

一进门,朱莓正在厨房里炒菜。看见他回来,愣了一下:“今天不是加班吗?回来这么早?”

陈德厚站在客厅里,半天没说话。

“怎么了?”朱莓放下锅铲,走过来,看见他脸色发白,“出什么事了?”

“厂里说我吃回扣,停职调查。”他声音很低。

“什么?”朱莓的声音尖起来,“谁说的?”

“有人举报。”

“谁举报的?”

陈德厚摇头:“不知道。”

朱莓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突然转身进了厨房,锅铲的动静大了不少。

陈德厚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想不出谁要害自己。他在厂里干了这么多年,没跟任何人红过脸。别人不愿意干的活他干,别人推不掉的活儿他接,从来没怨言。

他想去找肖忠。那是他唯一能想到的怀疑对象。

当晚他去了肖忠家。

肖忠住在厂里的职工宿舍,二楼,靠走廊尽头那间。陈德厚敲门的时候,肖忠正在屋里看电视。门开了,肖忠看见是他,脸色有点变了。

“师父,你怎么来了?”

陈德厚站在门口,看着他:“忠子,你跟我说句实话。举报我的那个人,是不是你?”

肖忠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师父,你说啥呢?我怎么可能举报你?”

陈德厚盯着他的眼睛:“我教了你三年。你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跟我说?

肖忠收起笑容,往后退了一步:“师父,你别冤枉好人。举报你那事我真不知道。”

“那你躲着我干什么?”

“我……”肖忠张了张嘴,“我没有躲着。”

陈德厚看着他,突然觉得很累。他转身走了。

回到家里,朱莓已经吃完饭了,碗筷摆在桌上。她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见他回来,也没说话。

陈德厚走进厨房,掀开锅盖,里面的菜还热着。他盛了碗饭,坐在那里慢慢吃。

朱莓的声音从客厅传来:“你准备怎么办?”

“等调查结果。”

“要等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

停职的日子很难熬。

陈德厚每天都去厂门口蹲着。

不是想干什么,就觉得离厂子近一点,心里踏实。有时候能看见老郭从里面出来,两个人抽根烟,说两句。

老郭告诉他,厂里议论纷纷。有人说他肯定干了,不然怎么会被停职。也有人说是被人黑了。

“你得罪谁了?”老郭问他。

“我没得罪过人。”

“那谁要害你?”

陈德厚摇头。

老郭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德厚,我跟你说个事,你别说是我说的。我在库房那边看见过肖忠,他晚上加班的时候,手里拿着几包零件。”

陈德厚心头一紧:“真的?”

“真的。”老郭点头,“我亲眼看见的。”

“你怎么不早说?”

老郭低下头,没说话。

陈德厚看着他:“老郭,你怕什么?”

“我……”老郭张了张嘴,“我儿子在厂里上班,肖忠手里有他旷工的证据。”

“德厚,”老郭看着他,“不是我不帮你,我是没办法。”

那一瞬间,陈德厚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世上有些事,不是对错的问题。大家都在求自己那条活路。

他没有逼老郭。只是说了句:“那你好好活着。”

04

停职第二个星期,陈德厚开始自己查。

他白天蹲在厂门口,晚上去库房附近转悠。有时候大半夜不回家,朱莓问他去哪了,他说睡不着,出去走走。

他在查仓库的出入记录。

劳动节放假那天,厂里没人。陈德厚翻墙进去,摸到仓库办公室,从窗户翻了进去。档案柜的锁是旧的,他用螺丝刀撬了几下就开了。

里面是几年来的出入库登记本。他一页一页翻,找到最近三个月的那本。越翻他心里越凉。

每个月底,都有一批零件“报废”。报废之后就在登记本上消失了,库房管理员签字确认,上面完全合规。

但报废率太高了。正常车间一个月报废三五个零件顶天了。肖忠负责的工位,每个月报废都在十个以上。

陈德厚把那些记录抄了下来。他又翻了翻其他工位的,根本没这么多报废量。

他把本子塞回去,把柜门锁好,翻墙出去。在外面蹲了半个小时,他从地上捡起一个螺丝帽攥在手心。不是肖忠一个人能干的,库房肯定有人接应。

他想起了那个库房管理员,叫李忠。

李忠这个人平时不爱说话,做事一板一眼。但有一次,陈德厚亲眼看见肖忠跟他聊天,两个人说了很久,声音压得很低,看见他走过来就不说了。

陈德厚回到宿舍楼下,点了根烟。天上的月亮被云遮住了一半,有点像他那颗悬着的心。

他去厂门口等着。

等到快十点,看见李忠骑着自行车出来。陈德厚迎上去:“李忠,我跟你聊两句。”

李忠停下自行车,有点紧张:“陈师傅,你找我啥事?”

“你帮我查个东西。”陈德厚压低声音,“库房最近的报废记录,我想看看。”

李忠脸色变了:“陈师傅,这不合规矩。”

“我知道不合规矩。”陈德厚看着他,“但你敢说那些报废记录是真的?”

李忠闭着嘴不说话。

“我不为难你。”陈德厚往后退一步,“3月、4月、5月,这三个月。每个月最少十个报废。”他把记下来的数字念了一遍,“你告诉我,这些东西报废之后去哪了?”

李忠脸色发白,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不说也行,”陈德厚说,“我自己去查。到时候你要是也牵进来了,别说我没给你机会。”

李忠咬了咬牙:“陈师傅,我也是没办法。肖忠说有钱大家一起赚,我……”

“他说你就信?”

李忠低下头:“他威胁我。”

“他拿什么威胁你?”

“我……我老婆在乡下,他认识一帮人。”李忠声音越来越小,“他说我要是不配合,就去找我老婆麻烦。”

陈德厚往旁边的树上一靠。又是这一套。威胁、把柄、相互咬。

他看着李忠:“他有把柄在你手里吗?”

李忠愣了一下:“他……他车间的设备检修记录签过造假字。

“你能证明吗?”

“能。”

“好。”陈德厚说,“把证据留着。”

李忠骑上自行车走了。陈德厚站在街上,点了第三根烟。

两天后,调查重新启动。

陈德厚把抄好的数据摆在厂长面前:“厂长,你看清楚了。三个月报废四十二个零件,这正常吗?”

刘厂长拿过去看了一会儿,抬头看他:“这哪来的?”

“我自己查的。”陈德厚说,“库房出入记录都在这里。”

刘厂长把账本翻了几页,脸色沉下来。他拨了个电话:“李忠,你来一趟。

库房管理员李忠来了,看见陈德厚在场,脸白得吓人。

刘厂长拍了拍那些记录:“你自己说还是我查?”

李忠站在那里,身子开始抖。他看了陈德厚一眼,闭了一下眼睛,像是下定了决心:“厂长,那些报废记录是肖忠让我造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刘厂长放下笔:“继续说。”

李忠低着头说:“他给钱了,每个报废件给我五十块。说反正也没人查,账目做平就行。”

他抬起头,又补了一句:“我手里有他签的字,还有他写的当月的数量清单。”

陈德厚走出厂长办公室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站在走廊里,点了根烟。烟还没抽完,刘厂长就追了出来:“德厚,证明你清白的人来了。

是郭长兴。

老郭站在走廊那头,手有点抖,声音也在抖:“厂长,我那天晚上确实看见肖忠从库房出来,手里拿着零件。他威胁我,不让我说。但我现在不怕了,我儿子被开除了。”

肖忠被带走的时候,路过陈德厚身边。他低着头,没说话。陈德厚也没看他。

回了家,朱莓问:“怎么样了?”

陈德厚倒了杯茶,慢慢喝了一口,才说:“查清楚了。”

“是肖忠?”

“那副车间主任能还给你吗?”

陈德厚没说话。

朱莓看着他的表情,心里就明白了。她转身走进厨房,锅铲碰着锅沿,发出清脆的响声。

副车间主任已经给了别人。

刘厂长说:“德厚,这次委屈你了。我给你个技术顾问的头衔,工资涨一级。”

陈德厚点头:“谢谢厂长。”

他嘴上客气,心里清楚。那个位置已经没了。



05

日子像一条河,慢慢流着。

陈德厚在厂里挂着技术顾问的名头,干的还是以前那些活。工资涨了三百块,但心里那口气一直堵着。

朱莓的干货摊子生意好了些,儿子陈帆也上了高中。日子不算宽裕,但总算能喘口气。

2015年,母亲王翠兰身体开始走下坡路。走路喘,咳嗽,吃饭也没胃口。陈德厚带她去县医院查了几次,医生说没什么大毛病,就是年纪大了。

他信了。

2027年开春,母亲突然咳血。陈德厚慌了。

他骑着电动车,带着母亲去市里的大医院。检查结果出来那天,医生把他叫到办公室。

“你母亲肺上长了个东西。”医生指了指CT片子,“位置不太好,要尽快手术。”

“手术费多少?”

“全部下来,二十万左右。”

陈德厚走出医生办公室,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二十万。这些年他攒了十二万,本来是想给儿子上大学用的。

他给朱莓打了个电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妈那边,先治吧。钱的事,咱们再想办法。”

他挂断电话,站在医院门口。马路对面,有个孩子的气球飞走了,孩子在地上大哭。孩子的妈妈蹲下来哄他:“别哭了,妈再给你买一个。”

陈德厚看着那个女人,忽然想起了自己的母亲。从小到大的很多画面涌上来,像倒放的录像带。

他转身走进住院部,交了五万块押金。

住进医院的第三天,母亲的病情突然变坏了。

晚上咳得厉害,咳出的痰里全是血丝。医生又找他谈话,说不能再等了,必须尽快手术。可手术费还差八万。

陈德厚蹲在走廊里抽了一包烟。

他想到了岳父韩德厚。

这些年,韩德厚嫌他没出息,两个人关系一直不咸不淡。

但那是朱莓的亲生父亲,母亲现在躺在医院里,陈德厚觉得脸皮再厚也得去求。

他换了件干净衣服,骑电动车去了岳父家。

韩德厚正在院子里浇花,看见他来了,放下水壶:“忙啥呢?

“爸,”陈德厚站在门口,搓着手,“我妈病了,要做手术。钱不够,想跟你借点。”

韩德厚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走进屋里。

陈德厚跟进去。韩德厚坐在沙发上,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卡,丢在茶几上:“这里面有六万块,算是借你的,利息不要。你妈的事要紧。”

陈德厚接过来,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谢谢爸。”

“别谢我,”韩德厚摆摆手,“我是看在朱莓和她妈的份上。”

陈德厚从岳父家出来,骑着电动车往医院赶。口袋里的手机响了,朱莓打来的:“妈又咳血了,医生说不能再拖了。”

“钱借到了,六万块。还差两万。”陈德厚说。

“不够的话,我把摊子盘出去。”

“先别急,我再想想办法。”

挂了电话,陈德厚骑得飞快。

到家门口,他看见楼下停着一辆出租车,后备箱开着,几个人在往里搬东西。

他正要拐弯,一个中年妇女突然冲出来喊:“站住!”

陈德厚吓了一跳,捏住刹车:“怎么了?”

“你昨天晚上撞了我爸!”她指着他的电动车,“我爸被你撞骨折了,现在人在医院躺着呢!”

陈德厚脑子嗡一声。

他停下车,想说话,可怎么也说不出话。那个女人的丈夫也围过来,旁边还有几个亲戚,七嘴八舌说着。

我爸今年七十三了!被你撞得站不起来了!

赔钱!最少三十万!

“三十万?至少四十万!”

“四十万?你家有矿啊?就他一个骑电动车的,能拿出四十万?”

陈德厚的嗓子像被掐住了。他浑身上下摸了一遍,翻出手机想报警。可手抖得厉害。

那女人看见他抖,更来劲了:“你看他心虚了!爸现在还在医院推呢,骨头都碎了!”

“先送医院,”陈德厚嗓子哑着,“手术费我来出。”

“手术费?你想跑吧?”

“我不跑。”陈德厚把手机塞回兜里,“我妈也在医院。我跑不了。”

他指着住院部:“三楼,我妈躺在上面。手术费还差两万。我要是有钱跑,还用在这里求人?

那群人愣了一下,说话声音渐渐小了。但女人还是揪着他的车把不放手:“那你也不能走。”

我不走。”陈德厚下车,蹲在路边,“你爸在哪家医院?

县一院。

陈德厚愣住了。

县一院。他母亲也在县一院。他抬起头,看着住院部的窗户,三楼的灯还亮着。五楼,住着被他撞伤的老人。

“我们上去谈行不行?”他说,“我妈在上面手术,我得守着她。”

那女人还要说什么,被她丈夫拉住了。

男人走过来,递了根烟给陈德厚:“哥,你也别太难过。大家都不容易,你先把老人安顿好,其他的事,后面再说。”

陈德厚接过烟,没抽。他蹲在那里,看着地面。地上有一滩水,是刚才下雨积的,映着路灯的光,亮晃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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