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电话铃炸响。
我哆嗦着按下接听键,医院说老伴有心梗征兆,让家属赶紧过去。
我第一个想到女婿。他有车,离医院也就两公里。
电话接通,那边麻将声、女人笑声混在一起。
“爸,什么事?”
“翠兰心梗,你快来一趟!”
“我又不是医生,去了有什么用?”
那边挂了。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老伴紧闭的病房门,突然想起三十年前她生孩子那天,我也是这样一个人坐在产房外,从天黑等到天亮。
三分钟后,我骑上那辆破电动车,往医院赶。
半路上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子上,裤子破了个洞,血顺着腿往下淌。
我没停。
两天后,女儿推开病房门。
她穿着新买的羊绒大衣,手里拎着名牌包,站在门口看了我一眼。
“爸,这个月的房贷怎么没还?”
我看着她,张了张嘴。
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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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老伴被推进抢救室的时候,我站在走廊尽头。
护士让我签字,手抖得握不住笔。
她看了我一眼,问:“家属就你一个人?”
我说我打电话了。
她又问打给谁了。
我说打给女婿了。
护士没再说话,把笔塞到我手里。
我签完字,坐在走廊长椅上。
膝盖上的血已经凝了,裤子粘在肉上,一动就疼。
我没管它。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头顶的白炽灯嗡嗡响。
我掏出手机,又给女婿打了一个。
响了两声,挂了。
我又打。
这次直接关机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半天,翻到女儿的号码,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过去。
响了三声,没接。
又拨,还是没接。
我给她发了条短信:你妈在医院抢救,你快来。
等了十分钟,没回。
我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老伴今天白天还去菜市场买了条鱼,说要给外孙炖汤喝。
晚上她说胸口疼,我说去医院看看,她摆摆手说没事,躺躺就好。
凌晨两点多,她突然翻来覆去睡不着,然后整个人蜷成一团。
我慌了,打了120。
那会儿我第一个想到的是女婿,他有车,快点来接上人,能省几分钟时间。
现在想想,我真是犯贱。
人家早就不把你当回事了,你还上赶着去求人家。
天快亮的时候,抢救室的门开了。
医生说老伴暂时脱离危险了,但得住院观察,让我去交两万块钱押金。
我摸了摸口袋,掏出钱包数了数,加上零钱,一共三百二十七块。
我跟医生说,能不能先欠着,我等闺女来了再交。
医生看了我一眼,说:“那你快点。”
我站在走廊里,给女儿打了十几个电话,一个都没接。
给女婿打,关机。
我蹲在墙角,把烟掏出来点上,手一直在抖。
抽了两口,又掐了。
老伴的包还在病房里。
我翻了一遍,找到一张银行卡。
这是我让她偷偷存的二十万养老钱,谁都没告诉。
我拿着卡去楼下ATM机上查。
插进去,输入密码。
屏幕亮了。
余额:0.00元。
我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
0.00元。
没错,是零。
我把卡抽出来,又插进去,再查了一遍。
还是零。
手抖得厉害,卡掉在地上,我弯腰去捡,膝盖一疼,差点跪下去。
我扶着取款机站起来,脑子里嗡嗡的。
二十万,一分不剩。
我拿出手机,查看银行流水。
短信提示还在。
翻到最近一条,是半年前的。
上面写着:转账,金额五万,余额150000。
再往前翻,两个月前,转账,金额四万,余额110000。
再往前,三个月前,转账,金额六万,余额50000。
最后一次,两个月前,转账,金额50000,余额0。
五笔,二十万,全转走了。
收款方是一个我不认识的账号。
我坐在地上,背靠着取款机,把烟点上。
天已经亮了。
化验室的门开了,一个小护士探出头来喊:“35床家属,缴费了吗?”
我说马上。
我站起来,腿软了一下,扶着墙站稳。
电梯门开了,一个老太太被家属推出来。
她看了我一眼,问:“怎么了,大哥?”
我说没事。
我走进电梯,按了五楼。
老伴还没醒,脸上戴着氧气面罩,滴滴响的仪器在床头闪着红光。
我在床边坐下来,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冰凉。
我轻轻捏了捏她,她没反应。
我把头埋在她手心里,眼泪砸在她手背上。
02
老伴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
我正坐在床边打盹,听见她轻轻哼了一声。
我睁开眼,看见她睁着眼睛看我,嘴唇动了动。
“醒了?”我站起来,凑过去。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我问她疼不疼,她摇了摇头。
我说你吓死我了,知道吗。
她笑了一下,很勉强。
我又说,医生说得观察几天,没事就能出院了。
她点了点头,又闭上眼睛。
护士进来换药,看见我在,问:“押金交了吗?”
我说还没,等闺女来。
护士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老伴听见了,睁开眼睛看我。
我问她:“那张卡你动过没有?”
她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我说卡里没钱了,一分都没有了。
老伴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嘴唇开始发抖。
我赶紧说你别急,可能是银行出错了,我去查查。
她没说话,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
我给她擦了,说没事,有我在。
她突然抓住我的手,抓得很紧。
我问她怎么了,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说你别想那么多,好好养病。
她松了手,转过头去,面朝墙。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的背影。
她瘦了。
搬到女儿家这一年,她瘦了快二十斤。
原来是胖乎乎的小老太太,现在后背的骨头都能看见。
薛光亮整天嫌她做饭不好吃,嫌她不会带孩子,嫌她说话嗓门大。
她总是一个人躲在厨房里抹眼泪。
我说要不咱们搬出去住,她不同意,说走了闺女怎么办。
现在想想,真是傻。
我们以为是为闺女好,实际上是害了她。
晚上,老伴又睡着了。
我坐在走廊里抽烟。
隔壁床的家属大姐走过来,递给我一杯水。
“大哥,你闺女还没来?”
我说她忙。
大姐叹了口气,说:“忙好啊,说明有出息。”
我没接话。
她又说:“我那儿子在深圳打工,一年到头也见不着面。打电话就三句话:吃了吗,冷了加衣服,钱够不够用。”
我说比我们家那个强。
大姐问你们家那个怎么了。
我没说话。
她又坐了一会儿,回去了。
我掏出手机,又给女儿打了个电话。
这次通了。
“喂?”
我说:“你妈在医院,你快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我在开会呢。”
我说:“你妈差点没了,你开会比这个重要?”
她说:“爸,你能不能别这样?”
我说我哪样了?
她没说话。
过了几秒钟,她说了句:“我下班就过去。”
挂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心里堵得慌。
什么时候开始,女儿变成这样了?
以前她不是这样的。
小时候我下班回来,她总是第一个迎上来,抱着我的腿喊爸爸。
上中学那会儿,她妈生病住院,她天天放学往医院跑,帮她妈擦身子、喂饭、倒尿盆。
那时候邻居们都羡慕,说我养了个好闺女。
怎么现在就变成这样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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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守了老伴一天一夜。
她反反复复发烧,退下去又烧上来。
医生说有可能是感染,得继续观察。
我去楼下交了一万二,那是我卖手机和手表换来的钱。
手机是两年前买的退休金买的,手表是当年结婚时老伴送我的。
卖了四千块。
手表卖了八千块。
加在一起一万二。
医生说还差八千,我说能不能再宽限几天。
医生说尽量快点。
我回到病房,老伴醒了。
她看着我,问:“闺女来了吗?”
我说一会儿就到。
她没说话,转过头去。
窗外开始下雨了,密密麻麻敲在玻璃上。
我想起以前在老家的时候,一到下雨天,老伴就会坐在门口纳鞋底。
我躺在藤椅上,喝茶,看她。
那时候日子苦,但舒坦。
搬到城里之后,老伴就再也没纳过鞋底了。
她说城里人没人穿这个,嫌土。
我就再也没见过她安安静静坐在那里做针线活儿的样子了。
晚上八点多,病房的门开了。
我以为女儿来了,站起来一看,是林震。
林震是我侄子,在市里开出租车。
他拎了一袋水果,站在门口喊了一声:“叔。”
我说你怎么来了。
他说他打电话给我没打通,打给我老伴也没接,不放心,就跑医院来看看。
我让他坐下。
他看见我膝盖上那片血迹,问怎么了。
我说骑车摔的。
他问我怎么不打电话叫他,他有车。
我说没想到。
他叹了口气,说叔你瘦了。
他坐了一会儿,问:“优璇没来?”
林震没说话,沉默了一会儿,说:“叔,我跟你说个事。”
我问什么事。
他说:“那个薛光亮,你知道他在外面的情况吗?”
我说什么情况?
林震看了看我,犹豫了一下,说:“他在外面有其他女人,一年多快两年了。”
我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你听谁说的?”
“我拉活的时候碰见过好几次,带着不同的女的。上个月还看见他俩在万达吃饭,搂搂抱抱的,不是正常关系。”
我坐在那里,像被人当头打了一棍子。
林震继续说:“叔,不是我多嘴。以前你们在那边住着,我不太好说。现在婶子都住院了,我觉得你得知道。”
“优璇知道吗?”
“应该知道。”
“知道?”
林震看着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叔,这家人家,你们不能待了。”
林震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走廊里。
窗外雨越下越大,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
我看着那一片模糊的水迹,脑子里反反复复转着林震说的那句话。
他知道。
他知道那个女人就是薛光亮的女朋友,也知道薛光亮在外面有人。
他知道,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看见我住在他家,给他带孩子、买菜、做饭、收拾屋子,他什么都没说。
他知道他妈被气病了,他什么都没说。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疼。
真疼。
04
第二天上午,老伴的病情稳定了一些。
医生说可以转普通病房了,让我去办手续。
我拿着单子去缴费处,说还差八千块。
收费员看了我一眼,说那得先交钱再办手续。
我站在窗口前,不知道该怎么办。
正在这时候,手机响了。
是女儿打来的。
“爸,我今天下午请假,过去看看妈。”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心里突然有了点希望。
也许她来了,能帮忙把住院费交了。
下午两点多,门开了。
女儿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新买的羊绒大衣,头发烫了卷,拎着一个我看不出是什么牌子的包。
她走进来,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老伴,淡淡地问了句:“妈,你怎么样了?”
老伴睁开眼,看见她,眼眶一下子红了。
“璇璇,你来了。”
“嗯,忙。”
她站在床边,没有坐下来的意思。
我看她一眼,说:“你妈就你一个闺女,你忙什么忙?”
她没接话。
老伴拉着她的手,说:“妈没事,你别担心。”
女儿点了点头,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转过头来看着我,问:“爸,这个月的房贷怎么没还?”
我愣了一下。
“银行打电话到家里,说你没还钱。我查了一下,已经逾期三天了。”
我说:“你妈住院,我哪有心思管这个?”
她说:“那你也不能不还啊,银行会收滞纳金的。”
我看着她,心里突然很冷。
我说:“璇璇,你妈住院两天了,你来的第一件事是问房贷?”
她愣住了,说:“我不是……”
“那你是什么?”
她没说话了。
老伴躺在床上,眼泪往下流。
她把脸别过去,不让我们看见。
我说:“那房子是你爸买的,首付六十万是卖老房子的钱。现在你妈住院,我问你借钱来交住院费,你说什么?你说你自己也有家要顾。”
“现在,你来了,你妈躺在病床上,你问的是房贷。”
我看着女儿,一字一句地说:“璇璇,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你小时候,你妈生病住院,你天天放学往医院跑。你记得吗?你帮她擦身子、喂饭、倒尿盆。”
“现在呢?她现在躺在这里两天了,你第一次来。”
“来了,你问她一句怎么样了,就开始说房贷。”
“璇璇,你告诉我,什么时候开始,你变成这样了?”
她站在那儿,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爸,你别说了……”
“我说错了?”
她没说话,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老伴躺在床上,闭着眼睛,眼泪从眼角往下流。
我看着她,心里突然很累。
我说:“璇璇,你回去吧。”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
我说:“你妈有我就够了。”
她站在那里,没有动。
我转过身去,背对着她,说:“那房贷,我以后不管了。房子是你们买的,贷款你们自己还。”
她站在门口,看着我,张了张嘴,又闭上。
然后她转过身,走了。
门在她身后关上。
老伴睁开眼睛,看着我,轻声说:“老林……”
我走到窗前,外面还在下雨。
雨打在玻璃上,像是在我心头一下一下地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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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女儿走了以后,老伴整整一天没说话。
我坐在她床边,给她削苹果。她不吃。
我问她喝水吗,她摇头。
她只是躺着,盯着天花板,眼睛一动不动。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想的是那二十万,想的是那个闺女,想的是这一辈子到头来就落了这么个结果。
下午,赵文英老太太出院了。
走之前她来看我们,拉着老伴的手,说:“妹子,想开点。儿孙自有儿孙福,咱们把自个儿的身子养好比啥都强。”
老伴点了点头,没说话。
赵文英走了以后,病房里就剩下我和她两个人。
窗外的雨停了,太阳从云缝里钻出来,照在床单上,明晃晃的。
老伴突然开口了:“老林。”
“嗯?”
“那二十万,我知道是谁转的。”
我的手顿了一下。
“是薛光亮。”
“半年前,你们都不在家,他来了,说是我让他来拿存折,说要去银行帮我们理财。”
“我说我没让他拿,他说是你让他拿的,说你怕我被骗,让他去办。”
“我当时糊涂,就给了他。”
老伴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后来我发现卡里少了五万,问他,他说拿去投资了,能分红,到时候给我个惊喜。”
“我没敢告诉你。”
我问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说:“我怕你去闹,怕你跟薛光亮打架,怕闺女夹在中间难做人。”
“我想着,反正那钱也是给他们的,早给晚给都一样。”
我站在窗前,背对着她,手掐着窗沿。
“后来,他发现卡里还有钱,就又转了一次、两次、五次。”
“我没拦着。”
“我总想着,反正就这一个闺女,给她就给她了。”
“现在想想,真是傻。”
老伴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抽泣。
我转过身,走到她床边,坐下来。
我说:“我不怪你。”
她看着我,眼泪哗哗地往下流。
“老林,这辈子我对不起你。”
我说:“说啥呢。”
“我不该那么惯着闺女,不该什么都依着她。到头来,把她惯坏了,也把咱俩害了。”
她拉着我的手,说:“咱们走吧,不住他们家了。”
她说:“以后就咱俩过,谁也不靠。”
她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落在枕头上。
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说:“没事的,有我在。”
我握着她的手,坐在床边,看着窗外。
太阳已经落下去了,天边还剩最后一点亮光。
我忽然想起刚结婚那会儿,日子穷,但两个人心里有光。
现在呢?
光在哪?
06
第二天一早,我回了趟女儿家。
我想收拾一下老伴的东西,把她常吃的药带上,再拿两件换洗衣服。
门没锁。
我推开门,客厅里没人。
薛光亮的皮鞋歪在玄关,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
我走到卧室门口,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是薛光亮的声音。
“……我说了,那个钱是借的,不是转的。”
“那你倒是还啊。”
是个女人的声音。
“我手头紧,等这单生意成了就还。”
“你那单生意什么时候能成?都快两年了。”
“急什么,那老不死的也没来找我要。”
我站在门口,手攥成拳头。
薛光亮继续说:“反正他们也没证据,卡是他们自己给的。到时候就说是老太太自己转的,跟我们没关系。”
女人说:“那你打算怎么办,直接把他们赶出去?”
“那当然,白吃白住两年了,够意思了。”
“你闺女呢?”
“她?她敢说什么?她要是敢拦,我就跟她离婚,孩子归我,让她净身出户。她没那个胆。”
我站在门口,浑身发抖。
我想冲进去,照着他那张脸狠狠地来一拳。
但我想起老伴的话。
她说,走吧,不住他们家了。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薛光亮看见我,愣了一下。
他旁边坐着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看见我也愣住了。
我看着他,说:“我就拿两件衣服。”
他没说话。
我走进卧室,把老伴的衣服装进蛇皮袋。
薛光亮跟着走进来,站在门口,说:“爸,你听我解释——”
我没回头。
“那个女的,是生意伙伴。”
我沉默地叠着衣服。
“那钱,我真的会还——”
我把拉链拉上,拎起蛇皮袋。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下来,看着他。
我说:“薛光亮,人在做天在看。”
我走出门去,下了楼。
走到楼下,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
砖红色的外墙,崭新的防盗门,阳台上还挂着我和老伴的衣服。
那是我们住了两年的地方。
我转过身,拎着蛇皮袋,一步一步往前走。
从此以后,我不会再踏进这个门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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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把东西送到医院,老伴正在床上坐着。
她看我回来,问:“拿齐了?”
我说齐了。
她问:“见到他们了?”
我说见到了。
她没再问。
我知道她问的是“她”。
她想知道女儿在不在家,为什么不去医院。
我没说。
我说:“咱们出院以后住哪?”
她想了想,说:“要不,先住你侄子那?”
第二天,林震来接我们。
他把车开到住院部楼下,帮我把蛇皮袋放进后备箱。
老伴坐在后座上,看着窗外,不说话。
车开动了,一路往城北走。
路过女儿家那栋楼的时候,老伴突然说:“停一下。”
林震把车停在路边。
老伴摇下车窗,看着那栋楼。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摇上车窗,说:“走吧。”
车继续往前开。
林震租的房子在老小区里,两室一厅,不大,但收拾得挺干净。
他说他去睡沙发,让我和老伴睡主卧。
我说不用,我们睡次卧就行。
林震说那你们自己看着办。
老伴坐在沙发上,环顾四周,说了句:“这房子还挺好。”
我说是啊,比他们那强。
老伴笑了,这是我好几天来第一次见她笑。
收拾完东西,已经是晚上了。
林震去买了菜,说要给我们做饭。
老伴不让他做,自己进了厨房。
我坐在客厅里,看着厨房里老伴忙碌的背影,心里突然安稳了一些。
林震坐在我对面,递了根烟给我。
我点上,吸了一口。
“叔,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先住下来再说。
“那钱呢?二十万,就这么算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算了?”
林震看着我。
我说:“不是算了。”
“那你怎么打算?”
我吸了一口烟,吐出来。
烟雾在灯光下慢慢散开。
我说:“我找了律师。”
林震愣了一下。
“律师说,首付款有转账记录,能证明那钱是咱出的。房子虽然是薛光亮的名字,但只要证明钱是咱们付的,就能要求他偿还。”
林震说:“那你打算告他?”
我说:“告。”
“可那毕竟是你女婿……”
“他不是我女婿。”
林震沉默了。
我说:“他把我老伴气病了,转走了二十万,在外头有女人,还要把我们赶出去。”
“你觉得,他还是我女婿吗?”
林震摇了摇头。
这时候,老伴端着菜从厨房里出来。
她看我一脸严肃,问:“你俩说啥呢?”
她把菜放在桌上,说:“吃饭吧。”
我站起来,走到桌边。
桌上摆着三菜一汤,都是我爱吃的。
老伴夹了一筷子菜放我碗里,说:“吃吧。”
我看着碗里的菜,心里突然不是滋味。
我抬起头,看见老伴正看着我。
她笑了,笑得很轻。
“老林,咱们重来一次吧。”
08
住进林震家以后,我开始了新的生活。
每天早上去菜市场买菜,回来给老伴做饭。
下午看电视、睡觉、陪老伴遛弯。
晚上帮林震洗车。
一个月下来,我挣了不到两千块。
老伴的医药费还欠着八千。
我跟医院商量,每个月还一千。
医生说行,但不能拖太久。
我说行。
林震说不用还,他帮我垫。我说不行,我不能白住你的。
林震没再坚持。
日子一天天过,虽然苦,但心里踏实。
不用看谁的脸色,不用听谁指桑骂槐。
林震有时候半夜才收车回来,我和老伴就等他一起吃饭。
他总是说不饿,然后吃三碗。
老伴说他饭量大,我说是啊,干出力的活,不吃饱不行。
那天晚上,林震回来得早。
他坐在客厅里,一脸严肃。
“叔,我跟你说个事。”
“今天我在观音桥拉活,碰到薛光亮了。”
我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他喝多了,跟一个女的在饭店门口拉拉扯扯。那女的不是之前那个,是另一个。”
“他说漏嘴了,说他那生意早就亏了,连本钱都赔光了。现在天天喝酒,欠了一屁股债。”
我把筷子放下,问:“优璇呢?”
“她……不太好。”
林震犹豫了一下,说:“听说她跟薛光亮在闹离婚。薛光亮说孩子他不要,让她自个儿养。还说那房子要卖掉还债。”
老伴坐在旁边,脸色白得像纸一样。
我拍了拍她的手,说没事。
林震继续说:“叔,你要不要去看看她?”
我说不去。
林震没再提。
晚上,老伴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问她怎么了,她说心里烦。
我说你闺女又不是小孩了,她能顾好自己。
老伴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知道她不好,但她是咱闺女。”
我说她现在知道不好了,早干嘛去了?
老伴沉默了很久,说:“你说得对,是我们惯的。”
我闭上眼睛,没接话。
我恨。
恨薛光亮。
恨女儿不争气。
但我更恨自己。
恨自己眼瞎,把闺女嫁给了这种人。
恨自己心软,去年老伴说要搬出去住的时候,我没同意。
我总觉得,忍忍就过去了。
现在想想,有些事不能忍。
忍,就是把自己往绝路上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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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三个月后,我接到了女儿的电话。
她换了号码,我没存。
接起来,她说:“爸。”
“是我,璇璇。”
我说我知道。
她问:“你和妈还好吗?”
我说还行,死不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爸,我想见见你和妈。”
我说有什么好见的。
她说:“爸,我知道我错了。”
我说:“错了?”
“我对不起你和妈。”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爸,薛光亮跑了。”
我问跑哪去了。
“不知道,带着那个女的跑了。房子被银行查封了,下个月就得搬出去。”
“孩子我带着,现在租房子住。我……”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爸,你能不能借我点儿钱?”
我问她借多少。
“五千就行,等我找到工作就还你。”
我看着窗外,心里翻来覆去的。
“爸,我知道我没脸求你。但我真的没办法了。”
过了一会儿,我说:“你等着。”
我挂了电话,走进卧室。
老伴正在叠衣服,看我进来,问:“谁啊?”
我说璇璇。
老伴的手停了一下。
“她打电话来干嘛?”
我说借钱。
“她说薛光亮跑了,房子被查封了,她要带着孩子搬出去。”
老伴坐在床边,手里的衣服掉在地上。
“她……她还好吗?”
我说不好。
老伴沉默了一会儿,说:“让她来吧。”
我看着她,问:“你愿意让她来?”
她说:“她是咱闺女。”
我站在那儿,心里堵得慌。
老伴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拉着我的手。
“老林,她再不好,也是咱身上掉下来的肉。”
“咱不能不管她。”
我看着老伴,眼眶突然就红了。
我转过身,背对着她。
我抹了把脸。
老伴说:“你让她来吧,带上孩子。”
我点了点头。
10
第二天下午,女儿来了。
她站在门口,抱着孩子,瘦了很多。
脸上没化妆,头发随便扎着,穿着皱巴巴的旧衣服。
孩子胖了,她瘦了。
她看见我,叫了声爸。
我没应她。
她走进来,看见老伴,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
“妈……”
老伴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眼眶也红了。
“进来吧。”
女儿把抱孩子放下,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妈,爸,我对不起你们。”
老伴赶紧去扶她,说跪着干嘛,起来。
女儿不起来,哭着说:“是我不好,我不该那样对你们。我不该听薛光亮的话,不该把你们赶出去。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老伴也跟着哭,说着:“知道错了就好。”
我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老伴拉了拉我,说:“老林,你倒是说句话。”
我看着女儿,沉默了很长很长时间。
然后我说:“你妈这辈子对你太好了。”
女儿哭着点头。
“以后别让她失望了。”
女儿点了点头。
我转过身,走到阳台上,点了根烟。
外面又下雨了。
雨打在窗台上,声音细碎而绵长。
我想起老伴说的那句话:咱们重来一次吧。
也许,真的可以重来。
但我不知道怎么说出口。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雨幕中模糊的城市灯光。
身后传来女儿的声音:“爸,对不起。”
但我轻轻点了点头。
雨还在下。
我却觉得,心里好像没那么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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