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考上北大那天,母亲偷偷往馄饨里倒农药,我默默把碗推给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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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包馄饨那天,日头很好。

我站在院子里的枣树下,透过厨房那扇油腻腻的窗户,看见她从柜子底下摸出一个没贴标签的小瓶子。

她拧开盖子,往锅里滴了几滴。

动作很轻,很稳,像是做过很多次。

我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风从枣树叶子间穿过来,打在我脸上,有点凉。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掐进掌心里,没觉得疼。

那天上午,我刚收到北大录取通知书。



01

录取通知书是乡里的邮递员老张送来的。

他骑着一辆破摩托车,车屁股后面绑着个绿帆布袋子,隔老远就冲我家院子喊:“蒋家小子!蒋延昭!你的大学录取通知书!”

我正在院子里劈柴。

斧头举到一半,听见这话,愣在那儿。

老张把牛皮纸信封递到我手里时,手有点抖——我也不知道是他抖还是我抖。

信封挺厚的,拆开一看,红色的封面上印着“北京大学”四个字,烫金的,太阳底下晃眼睛。

“好小子!咱们乡多少年没出过北大的了!”老张拍着我的肩膀,嗓门大得半个村子都能听见。

我没说话。

我拿着那封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北大的,真的是北大的。我把斧头靠在墙根,把通知书上的灰吹了吹,然后转身走进屋里。

我妈正蹲在灶台前烧火。

屋里光线暗,她佝偻着背,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一明一暗的。我没说话,把通知书贴到她眼前。

她看了一眼,没接。

“哦。”她说。

就一个字。

然后她站起来,拿围裙擦了擦手,走到案板前开始切菜。刀落在砧板上,一下一下的,节奏挺快。

我举着通知书站在她身后,站了好一会儿。

她不回头,也不说话。

我把通知书收起来,叠好,放回信封里,搁在桌上。然后继续出去劈柴。斧头落下去的时候,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的,像是砸在胸腔里头。

邻居婶子李翠花听见消息,跑过来串门。

她手里抓着一把花生,一边剥一边说话:“你妈肯定高兴坏了。小王,你家延昭出息了,以后就是北京人了。”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来:“高兴啥呀,学费都不知上哪儿凑。”

李婶愣了一下,打着圆场:“哎呀,孩子有出息了,钱的事慢慢想办法。”

我妈没吭声,缩回厨房继续炒菜。锅铲碰着铁锅,声音又急又脆,像在跟谁怄气。我坐在院子里,把劈好的柴码成一堆,一根根码得很齐。

晚上弟弟放学回来。

蒋延旭推着自行车进院子,脸色有点白。他今年十五岁,读高二,跟我差三岁。从小身体不好,三天两头往卫生站跑,胳膊细得像根竹竿。

他看见桌上的通知书,眼睛一亮,拿起来看了半天:“哥,你真考上北大了?”

“嗯。”

“太厉害了!”他笑着喊了一声,又咳嗽起来。

我妈从厨房端菜出来,瞪了他一眼:“喊什么喊,又不是你考上。”

弟弟把通知书放回去,低头没说话。我妈把菜摆在桌上,又转身回厨房端汤。汤盆搁在桌子正中间,热气腾腾的,是我爱喝的西红柿蛋汤。

可我一口都没喝。

晚饭吃到一半,我妈忽然说:“明儿个我包馄饨。”

我抬起头看她。

她没看我,低着头往嘴里扒饭,含糊着说:“考上大学了,总得庆祝庆祝。”

我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弟弟高兴了:“妈,我要吃猪肉大葱的。”

“给你包。”

我妈说完,又扒了两口饭,放下碗:“我吃饱了,你们慢慢吃。”她起身进了里屋,门关上了。

我看着她碗里还剩大半的饭,没说话。弟弟还在那儿咂嘴,盘算着明天能吃多少个馄饨。我把碗端起来,把剩下的菜拨进他碗里。

“多吃点。”

他冲我咧嘴一笑,露出一排白牙。

那笑容干干净净的,什么心事都没有。我看着他那张脸,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02

第二天一早,我妈就起来忙活了。

她去镇上买了肉和面皮回来,又割了一把自家院子里种的小葱。案板上剁肉的声音从早上响到快中午,邻居们都听见了,都说肖玉贞家这是真高兴。

我蹲在院子里洗书包。

书包太旧了,拉链都拉不拢,我想着到了北京之后再买一个。

盆里的水有点凉,我把手伸进去,搓着书包上那块洗不掉的墨水印。

我妈叫我:“延昭,你来帮我腌馅。”

我站起来,在裤子上擦了擦手,走进厨房。

案板上搁着一个大瓷盆,里面是刚剁好的肉馅。

肥瘦相间的猪肉,掺了切得细细的葱花和姜末,油汪汪的,闻着就香。

我妈递给我一双筷子,让我朝一个方向搅。

“要搅上劲儿才好吃。”

我接过筷子,低着头搅馅。

我妈站在灶台前烧水,背对着我。

她的背影瘦瘦小小的,比前两年又驼了些。

头发里掺了不少白丝,在窗外的光里闪着银针一样的光。

我心里忽然有点酸,想跟她说点什么,可嘴巴像糊了浆糊,张不开。

这些年来,我跟她之间的话越来越少。

不是不想说,是说了也没用。她心里装着弟弟,装着我爸,装着这个家,唯独没有装我的地方。我知道这个,也早就习惯了。

“学费的事你别愁。”我妈忽然开口,“我跟你爸说了,他会想办法。”

“到了北京好好读书,别给咱家丢人。”

她转过身来,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短,快到我来不及分辨里面是什么情绪。

她就转过去了,继续烧她的水。

灶膛里的火苗呼地窜起来,映在她侧脸上,我看见她眼角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

我没敢细看,低下头继续搅馅。

快到中午的时候,馄饨馅腌好了。我妈把瓷盆端到院子里晾着,用纱布盖上。她说要晾到下午,这样包出来的馄饨才香。

我坐在堂屋里整理东西。

北上的行李不多,几件换洗的衣服,一个脸盆,一双新布鞋。

鞋子是我妈上个月纳的底,针脚密密实实的。

她把鞋递给我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北京冬天冷,鞋底要厚。”

我当时接过鞋,什么也没说。

心里不是没有感觉,只是这感觉来得太复杂,我说不清楚。

说她对我不好吧,她也没饿着我冻着我。

说她对我好吧,可那些偏心的事就像一根根刺,扎在肉里,拔不出来。

我把鞋子放进蛇皮袋里,又拿起那张通知书看了看。

北大。北京。一千多公里。

我深吸一口气,把通知书小心地放好。

这时弟弟从外面回来,额头上都是汗。他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跑到厨房门口喊:“妈,馅晾好了吗?我饿了。”

“急什么,还没包呢。”

“那我帮你包。”

我看着他跑进厨房,跟在我妈身边转来转去,心里忽然有点羡慕。

那种自然的亲昵,我学不来。



03

下午两点多,我妈开始包馄饨。

她和我爸去门前的菜地里摘菜,弟弟去邻居家借东西了。我独自留在家里,整理那些旧书和不用的东西。

偶然翻到一个抽屉,里面塞满了零零碎碎的东西。我翻出一本旧病历本,封面已经磨损得很厉害,看得出有些年头了。

随手翻开一页,上面是我妈的名字。字迹潦草,看不懂。可是翻到后面几页时,忽然看到几个熟悉的字眼:“氯氮平”。

我愣了一下。

这药名我见过。弟弟床头柜上那些瓶瓶罐罐里,有一瓶就是这个名字。当时我问过他,他说这是安神药,医生开的。

可弟弟的病历本上,我明明记得没有这个药。

我细看这本老病历,日期是十年前。那一年我八岁,弟弟五岁。

病历本上,字迹潦草,但依稀能看出结论:“偏执型精神障碍,建议长期服药。”

我看了看患者姓名栏,写的不是弟弟的名字。

是我妈的名字。

我的手一下子没拿稳,病历本掉在地上。心里突然乱成一团麻。偏执型精神障碍,那是什么病?我妈怎么会有这种病?

我又捡起来,翻了翻,看后面还有没有其他内容。

最后几页被撕掉了,只剩下前面一部分。

上面记录着我妈那几年去卫生院看病的次数,开的药,还有医生写的“病情趋于稳定,建议继续服药”之类的字。

我合上病历本,把它放回原处。

脑子里嗡嗡的。

我妈有精神病,那我呢?我是不是也有可能……

不对。我想起弟弟床头柜上的药瓶。那药明明是给弟弟的。难道我妈在偷偷把自己吃的药给弟弟?还是说弟弟也有同样的病?

我坐不住了。

我走到院子里,太阳晒着,头皮发烫。

我妈蹲在菜地里拔草,裤腿卷到膝盖,露出一截黑瘦的小腿。

她干活的姿势很认真,一根一根地拔,拔完就扔进旁边的筐子里。

“妈。”

我喊了一声。

她抬起头,“咋了?”

“没事,问你晚上要煮多少个馄饨。”

“我一个人煮,你给弟弟端过去就行。”

她说完,低下头继续拔草。

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我站在那儿,看着她,忽然觉得她像一堵墙。这些年,我从来没能翻过去。

我转身回屋,把病历本放回原处。

想着弟弟的药瓶,心里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楚。

我走到弟弟房间,轻轻推开他的门。

他桌上那瓶药还在,贴着医院开的标签。

我拿起来看了一下日期,是半年多前开的。

我犹豫了几秒,拧开看了看。

药片是白色的,很小,跟普通药片没什么区别。可我心里就是觉得不对劲。我拧回盖子,把药瓶放回原位。

这时,院门响了。

弟弟回来了,手里拎着几个塑料袋,“哥,我妈呢?”

“在菜地里。”

哦,我去给她帮忙。

他跑出去了,脚步声轻快。我站在他房间里,看着他桌上堆得乱七八糟的课本和作业本,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04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眼皮像灌了铅,脑子里却闹腾得很。

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冒出来:我妈往锅里倒东西的手,病历本上的字,弟弟的药瓶,还有她那天看到通知书时的表情。

她一点也不高兴。

为什么不高兴呢?

考上北大,是好事啊。全村人都在替我高兴,只有她,脸上一点笑容都没有。我又想起李婶说的话:“你妈停药一年了,我劝她也不听。”

停药。

精神病的药,能随便停吗?

我侧过身,盯着窗户外面的月光。月光洒在院子里,把枣树的影子拉得老长。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音,就像有人在说话。

我想起小时候。

我六岁那年,有一回半夜被尿憋醒,起来上厕所。走过我妈的房间时,听见她在哭。声音很轻,却怎么也止不住。我爸坐在床边,低声说着什么。

我当时小,没多想。

现在想来,那次她可能是发病了。

第二天我起得很早。

我妈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她看见我,说:“今天馄饨馅腌好了,下午我包,晚上吃。”

“行。”

我洗脸刷牙,坐到院子里看了一会儿书。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心里总惦记着那个抽屉里的病历本,惦记着弟弟桌上了那瓶药。

上午我去了一趟卫生站。

李婶不在,坐诊的是个年轻大夫。我问他:“大夫,我问问,氯氮平是治什么病的?”

“抗精神病药。”年轻大夫抬起头看我,“你有家属在用吗?”

“没,随便问问。”

“这种药不能随便停,停了容易复发。精神分裂、偏执型精神障碍这些病都得长期吃。你是……”

“没有,我就是随口一问。”

我转身走出了卫生站。

太阳很大,晒得地面发烫。我走在回家的土路上,心里像揣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

精神分裂、偏执型精神障碍。

这几个字像针一样扎在我心窝上。

我妈的病,到底有多严重?

那她这些年,究竟是在病中,还是清醒着?她对我的冷淡,是因为病,还是因为别的?我不敢往下想。

回到家,我妈已经把馄饨馅端出来了。白色的瓷盆,搁在院子里的石桌上,纱布盖着。我走近,闻到一股肉香。

我想起昨天看见的那几滴东西。

腿一下子就软了。

我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才稳住自己。然后我走到石桌前,伸手想掀开纱布看看。

“延昭!”我妈在我身后喊了一嗓子。

我吓了一跳,手缩回来。

“别掀,生肉味儿不好闻。”

她走过来,把纱布按了按,重新盖好。然后看着我,眼神说不上来是紧张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你去后院把韭菜择了,晚上包韭菜鸡蛋的。”

“哦。”

我转身往后院走。走到一半,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已经蹲在石桌前,正低头看着那盆馅。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是觉得她那背影,像一只绷紧了的弓,随时都有可能断掉。



05

下午,我妈开始包馄饨。

我坐在堂屋里写日记。笔尖戳在纸上,一个字也写不出来。心里乱糟糟的。好几次想扔下笔,去厨房看看。可我怕我去了,会控制不住自己。

弟弟在旁边看电视,笑得前仰后合。

“哥,你看这个,笑死我了。”

我没接话。

弟弟转过头,“哥,你咋了?脸色不好。”

“没事。”

我合上日记本,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厨房里传来我妈擀皮的声音,一张一张的,节奏很均匀。

我站在窗户边,透过窗户的缝隙往里看。

她背对着我,正在包馄饨。

手很快,一个馄饨几秒钟就包好了,整整齐齐地码在案板上。

我看了好一会儿,没发现什么异常。

转身想走,余光忽然看见她弯下腰,从灶台底下摸出个什么来。

我停住了脚步。

心脏猛地缩紧。

她又站直了,手里拿着一个没贴标签的小瓶子。白瓷瓶,不大,大概只有巴掌高。她拧开盖子,低着头往锅里滴。

动作很轻,很稳。

几滴透明的液体落进锅里,连个声响都没有。

她把盖子拧回去,把瓶子塞回灶台底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包馄饨。

我站在窗户外面,整个人都僵住了。

风吹过来,吹在我后背上,凉飕飕的。我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我张了张嘴,想喊,又喊不出来。想冲进去,脚像钉在地上了。

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真的放了。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慢慢退出院子,到大门外站了一会儿。

天边的云压得很低,有些发黄,像是要下雨了。

远处传来几声闷雷,轰隆轰隆的。

我站在那儿,看着院子里的枣树,看着屋檐下挂着的干辣椒,看着院子里晾着的衣服,觉得这一切都不真实。

怎么就到了这一步?

我又走回院子里。

这次没有去看厨房。

我直接走进堂屋,坐在沙发上,拿起一个杯子,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水是凉的,我一口喝下去,喉咙像刀割一样疼。

弟弟还在看电视,“哥,演完这集我就去帮忙。”

“不急。”

我放下杯子,手还在微微发抖。

几分钟后,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来:“馄饨下水了,快来端。”

弟弟应了一声,跑进厨房。

我站起来,腿有点软。走到厨房门口时,我妈已经把馄饨捞出来了。三碗,一字排开,热气腾腾的。案板上的醋瓶被推开了,还有一小碟蒜末。

我妈端起一碗,“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弟弟伸手去接碗。

我拦住他。

“你先坐着,我给你端过去。”

弟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哥你也太客气了。”

我在弟弟那碗馄饨前站定,低头看着那一粒粒雪白的馄饨,葱花点点,香气扑面而来。我把我妈端给我的那一碗,轻轻推到弟弟面前。

你吃这碗,我这个碗底有点厚,怕烫手。

弟弟“哦”了一声,也没多想,端起我推过来的那碗,夹起一个馄饨塞进嘴里。

“好吃!”

我妈站在灶台边,没有动。

我看见她嘴角抽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她低下头,拿起抹布擦灶台,擦了一遍又一遍。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擦灶台的动作。

一下,两下,三下。

擦到第四下的时候,她手里的抹布滑了一下,掉在地上。

她弯腰去捡,站起来时,我看见她眼睛里全是血丝。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碗馄饨,拿起筷子,夹起一个。

馄饨在筷子尖上微微抖着。

我咬了一口,汤汁在嘴里漫开。

咸的,还有点烫。

吃完这口,我心里忽然不那么慌了。像是有什么东西落定了。

我抬起头,看着他妈的背影,“妈,你也吃。”

她没有回头,只传来一句,“我……我还不饿。”

06

弟弟吃得很欢。

他嘴里塞着馄饨,含含糊糊地说着:“妈,明天的早饭还能吃这个不?”

我妈转过身来,扯着嘴角笑了笑:“能,还有馅呢。”

我看着我妈,她的笑很勉强。

我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恨她?大概有一点。可看她那个样子,又觉得她才是这个家最可怜的人。

“妈。”我喊了一声。

“嗯?”

“你……吃药了吗?”

她愣了一下,手停在了灶台上。

“吃了,早就吃了。”

我不知道她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我没有再追问,只是继续吃馄饨。

碗里的馄饨,一个接一个。

每吃下一个,心里就好受一点。

弟弟吃得更快,已经见底了。

他把碗端起来,连汤都喝了个干净。

“妈,我真的太饱了。哥,幸好你跟我换了那碗,碗底厚一点,汤少一些,不然我要烫着了。”

我妈的身体明显抖了一下。

我看着弟弟那乐呵呵的样子,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酸涩。

“延旭。”我说。

“你最近有按时吃药吗?”

“什么药?”

“你床头柜上那些。”

他愣了一下:“哦,那些啊,有。妈每天都给我拿。”

我妈听见这话,忽然转过身子,背对着我们,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看不见她的脸,只看见她双肩的耸动越来越剧烈。

弟弟也注意到了,他不笑了,放下碗,小声问我:“妈怎么了?”

我站起来,走到我妈身边。

她没说话。

“妈,你到底吃了药没有?”

她忽然转过脸来,眼泪流了满脸。

延昭……

她叫了一声我的名字,声音哑得不像话。然后她转头看了一眼弟弟,又看了一眼弟弟面前那只空碗,忽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妈不是故意的……妈真的不是故意的……”

她哭得弯下了腰,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眼泪顺着她的指缝滴在地上,一滴两滴。我站在她面前,看着她那样子,心里像是刀割一样。

弟弟吓坏了,赶紧跑过来,“妈,你咋了?”

我说:“延旭,你先回屋。”

“可是我妈……”

“哥让你回屋,你就回屋。”

他看看我,又看了看蹲在地上的我妈,最终转身走出了厨房。弟弟脚步声远了我才弯下腰,扶着我妈的胳膊,把她搀到椅子上坐下。

“妈,你告诉我。”

“告诉我那瓶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

她抬起一张满是泪痕的脸,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是……是安眠药水。”

“安眠药?”

“我睡不着……”她又哭起来,“我整晚整晚睡不着,你外婆也是这样的,睡不着就吃那个药……我吃了一年了……停不下来……”

“那你在馄饨里放的是安眠药?”我的声音发抖了。

她不说话了,只是哭。

“还是别的?”

她摇摇头。

“我说实话,我真的睡不着,我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东西……我怕我伤害你们……所以我就……”

她说不下去了。

我腿一软,靠在了灶台边上。安眠药,不是农药。我心里那块大石头落下来一半,可另一半还悬着。

安眠药水几滴,也不至于要命吧。

可我妈这病,真的只是失眠吗?

我蹲下来,跟她平视着,“妈,你听我说。你明天跟我去县城医院,咱们做一次全身检查。

“我不去。”

“你必须去。”

她看着我,眼泪止不住地流,“延昭,你是不是嫌弃妈了?”

“我嫌弃你什么?”

“我……我有病。”

我鼻子一酸,眼眶也跟着红了。

“你有病,咱们就治。你是我妈,我还能不管你吗?”

她听了这话,哭得更厉害了。我抱着她,她的肩膀瘦瘦的,在我怀里一抖一抖的。那是我第一次这么用力地抱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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