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县城4S店展厅。
我刚把年终奖银行卡拍在收银台上,销售员拿着合同递过来。
笔还没握稳,一只手按住了我的手腕。
林高卓笑得一脸真诚,声音不大不小:“姑,你别掺和我们两口子的事了。”我扭头看向丁婉琪,她站在男友身后,咬着嘴唇,眼神躲闪。
我慢慢抽回卡,指腹在卡面上停了三秒,然后转身往外走。
推开玻璃门的瞬间,听见身后传来她的声音:“姑……”我刚回头,却看见她低下头,攥着林高卓的衣角,没再说话。
回家的路上,我脑子里反复闪过婉琪小时候最爱吃我做的糖醋排骨,缠着我叫“姑姑最好了”的画面。
心里那把刀,越搅越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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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从4S店出来,我没回家。
开着那辆开了八年的面包车,在县城的环城路上兜了一圈又一圈。
冬天的太阳落得早,五点不到天就黑了。
路灯亮起来,街上到处是置办年货的人,大包小包拎着,脸上挂着笑。
我把车停在路边,看着那些热闹,心里空落落的。
手机响了七八次,都是婉琪打来的。
我没接。不知道怎么接。
车子又往前开了一段,我拐进一条小巷,停在一家老面馆门口。
这家店我吃了十五年了,老板姓王,跟我熟得像亲戚。
我进去时他正在收拾灶台,看见我愣了一下:“春梅姐,今天怎么来得晚?”
我说:“王哥,来碗牛肉面,多放辣。”
王哥看了我一眼,没多问,转身去下面。
面条端上来时,热气扑在脸上,我拿出手机翻看婉琪的朋友圈。
最新一条是三天前发的,九宫格照片,她和林高卓去海边旅游,两个人依偎着,她笑得眼睛弯弯的。
配文是:和喜欢的人一起,连风都是甜的。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婉琪是我带大的。
她两岁那年,我弟媳妇嫌日子苦,扔下她跑了。
我弟杨铁柱是个泥瓦匠,一天到晚在外面干活,顾不上孩子。
我妈走得早,我爸也靠不住,是我这个当姑姑的一把屎一把尿把她拉扯大。
她上幼儿园,我每天骑自行车接送。
她上小学,我给她扎辫子、买花裙子。
她上初中,叛逆期到了,跟我顶嘴,我气得掉眼泪,但还是给她做好吃的。
她考上大学那年,我高兴得请了半条街的邻居吃饭。她抱着我哭,说以后挣钱了要孝敬我。
我从没想过,有一天她会为了一个认识不到两年的男人,当众给我难堪。
面吃了一半,手机又响了。
这次不是婉琪,是我弟杨铁柱。
我接起来,他在那头支支吾吾:“姐,婉琪给我打电话了,说你把卡收回去了?那车……”
“车不买了。”我说。
“姐,你别生气,那丫头不懂事……”
“我说不买了。”我挂了电话。
杨铁柱又打了三次,我没接。他不是坏人,就是太窝囊。一辈子被老婆管着,老婆跑了又被女儿拿捏着,什么主意都拿不出来。
我吃完面,付了钱,上了车。
在驾驶座上坐了很久,才发动引擎往家开。
到家已经快八点了。我住的是老小区,九十年代建的职工宿舍楼,三室一厅,不大,但收拾得干净。这房子是我离婚后分到的,住了快二十年。
我换了拖鞋,把包往沙发上一扔,整个人靠在靠背上发呆。
茶几上放着一张相框,是婉琪大学毕业那天拍的。她穿着学士服,我站在她旁边,她挽着我的胳膊,笑得很灿烂。那是我这几年最骄傲的一天。
我拿起相框,手指在玻璃上摩挲着。
想到林高卓那句“你别掺和我们两口子的事了”,再来一次我还是会气得心都发颤。
他凭什么说这样的话?
给我侄女买车,碍着他什么事了?
他是婉琪的男朋友没错,可婉琪还没嫁给他,更没到领证、办酒席的地步。
就算是结了婚,我当姑姑的给娘家侄女买东西,也轮不到他来说三道四。
越想越气,我把相框扣在桌上。
去浴室洗完澡出来,看见手机上多了十几条未读消息。
有婉琪的,有杨铁柱的,还有几条是我超市里的店员发来的,问我明天要不要进货。
我一个都没回,关灯躺下了。
但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一直在想,婉琪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她懂事,贴心,知道心疼我。逢年过节给我买礼物,我生日她从来不忘。她说我是她最亲的人,比她爸还亲。
可自从认识了林高卓,她就像变了个人。
处处听他的,事事顺着他。他让她穿什么衣服她就穿什么,他让她说什么话她就说什么。我提过一次意见,她不高兴了好几天。
我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
心里有个声音在问:杨春梅,你到底图什么?
图她以后给我养老?我不稀罕。我有退休金,有超市,够自己花了。
图她心里有我?现在看来,我可能早就不在她心里了。
那这些年,我到底图什么?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下来,顺着眼角滑进枕头里。我没擦,就那么躺着,让眼泪自己干。
迷迷糊糊睡着前,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我摸过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杨春梅女士,我是林高卓。今天在4S店的事,我跟你道歉。但有些话我想跟你说清楚,明天上午10点,县城北边的星巴克,我们见个面。婉琪不知道我联系你,我希望你也别告诉她。”
我看着这条短信,愣了好一会儿。
大半夜的,他给我发这种消息,是什么意思?
02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就醒了。
一夜没睡踏实,脑子里乱七八糟的。窗帘没拉严实,一束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床头的相框上。相框昨天被我扣倒了,我没扶起来。
去厨房煮了碗粥,就着一碟咸菜吃了。洗碗的时候,手机放在客厅桌上,屏幕亮了好几次。
我看了一眼,是婉琪发的消息。
“姑,你接电话好不好?”
“我知道你不高兴,昨天的事是我不对。”
“但你总得给我个解释的机会吧?”
我没回。不是不想给机会,是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心情面对她。
九点半的时候,我换了身衣服,出门了。
不是去赴林高卓的约,是去超市。
快到春节了,超市忙得很,每天进货、理货、应付顾客,我一个人根本忙不过来。
店里雇了两个店员,一个叫小张,一个叫小李,都是附近小区的大姐,干活利索。
我到店里时,小张正在理货架,看见我打了声招呼:“春梅姐,昨天你走得早,货到了不少,账我帮你记好了。”
“嗯,我看看。”我接过账本,翻了翻。
小张凑过来,压低声音:“春梅姐,我昨天听隔壁卖衣服的刘姐说,你家婉琪那对象,好像前阵子跟人打官司了?”
我手上的动作一滞:“什么官司?”
“我也没听清,就说好像跟钱有关。刘姐说他去那男的店里买东西,正好撞上法院的人来找他。”小张说着,又补了一句,“春梅姐,我就是瞎听说的,你别放心上。”
我没说话,心里却翻起了浪。
林高卓这小子到底是个什么人?
婉琪跟他在一起快两年了,我只见过他三四次。
每次见面都客客气气,嘴上抹了蜜一样,姑长姑短的。
但真要细想起来,我从没了解过他的底细。
他做什么工作?家里的情况怎么样?有没有案底?我一概不知道。
婉琪从来不跟我说这些,我问了她也含糊糊弄过去。
以前我不在意,觉得年轻人有自己的隐私,管太多反而招人烦。可现在回想起来,处处都不对劲。
我放下账本,走到店门口,掏出手机给一个老同学打了电话。
老同学叫赵建国,在县公安局上班,干了好几十年刑侦。
以前一起吃过几次饭,关系还行。
电话响了几声,他接了:“春梅?稀罕啊,你咋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老赵,我想托你查个人。”我开门见山。
“什么人?”
“我侄女的男朋友,叫林高卓。竹林的林,高大的高,卓著的卓。今年大概二十五六岁,县城口音。我想知道这人有没有犯过事,我是说,有没有案底。”
赵建国沉默了几秒:“春梅,你查他干什么?跟你侄女处对象?”
“嗯。”
“行,我帮你看看。不过这事你得保密,我这是违反纪律的。”
“我懂,谢了老赵。”
挂了电话,我站在店门口,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发呆。
冬天的太阳没什么温度,风吹在脸上刀子似的。我缩了缩脖子,正准备回店里,手机响了。
是婉琪。
我盯着屏幕上的来电显示,犹豫了几秒,还是接了。
“喂。”
“姑!”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你总算接电话了!我昨天给你打了那么多电话,你一个都没接,我急死了。”
“我睡了。”我说。
“姑,昨天的事我真的知道错了。林高卓那话说得不对,我已经骂过他了。你别生气了行不行?”
“婉琪。”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你跟我说实话,你跟他在一起,过得开心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开心啊,他对我挺好的。”
“那他要你抵押我的超市,你知道吗?”
“姑,他不是那个意思……”
“他找我借过钱,说是投资虚拟币。”我打断她,“你跟我说实话,你在他身上花了多少钱?”
婉琪不说话了。
“沉默也没用。”我说,“昨天在4S店我气头上,现在我想通了。车我不买了,那十八万我留着养老。你的事,你自己看着办吧。”
“姑……”
“别叫我姑了。”
我挂了电话,用力攥着手机。
手指关节发白,好一会儿才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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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下午两点多,赵建国给我回了电话。
“春梅,我查了。”他的声音有些压低,“那个林高卓,确实有点问题。”
“什么问题?”我心跳加快了。
“三年前,他在省城那边因为诈骗被刑拘过,后来说是证据不足,放了。案子没结,但留了底。另外,我还有个发现——他名下没任何财产,但在县城租了两套房子,一套自己住,一套空着。而且他最近两个月,频繁出入县城的一家赌博窝点。”
“赌博窝点?”
“对,是个地下赌场,专门赌那种会所里的小盘口。进去的人都输得底裤都不剩。”赵建国顿了顿,“春梅,你侄女跟他处对象,你得提醒她。”
“我知道了,老赵,谢谢你。”
挂了电话,我靠在柜台边,觉得腿有点发软。
赌博。诈骗案底。租两套房。
这些词加在一起,让我心里的火直往上窜。
婉琪肯定不知道这些。她要是知道了,不可能还会跟林高卓在一起。这孩子从小重感情,但脑子不笨,只是太相信别人了。
可我怎么跟她说?直接告诉她,你男朋友是个骗子?
她不会信的。她现在满心满眼都是林高卓,我说什么都听不进去。搞不好还会觉得我是在挑拨他们之间的关系。
我在店里来回走了好几趟,最后还是决定先跟杨铁柱说一声。
电话打通了,杨铁柱正在工地上干活,周围噪音很大。我把林高卓的事说了个大概,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句:“姐,你说咋办就咋办。”
“我说咋办?我能咋办?”我压着火气,“那是你闺女,你自己看着办。”
“姐,你知道的,我管不了她。”
“你什么时候能管住一回?”
电话那头安静了。
我心里憋着一股气,不知道往哪发,只好挂了电话。
下午四点,我提前关了店门,去了婉琪的出租屋。
她住的地方我知道,在县城中心区的一栋公寓楼里,一室一厅,一个月租金两千多。这房子是林高卓租的,婉琪搬过去住了大半年了。
我到楼下时,天已经暗了。
上楼,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脚步声,门开了,是婉琪。
她穿着家居服,头发随意扎着,眼睛有点红,应该是哭过。
看见是我,她愣了一下,然后眼眶又红了:“姑……”
“你让我进去说话。”我说。
她让开身子,我走进去。
房子不大,但收拾得挺干净。茶几上摆着一束花,墙上挂着她和林高卓的合影。两个人对着镜头笑,看起来真的很般配。
我在沙发上坐下,婉琪坐在对面的小凳子上,低着头,像做错事的孩子。
“婉琪,我跟你直说了。”我看着她的眼睛,“林高卓的底细我查过了。他三年前在省城因为诈骗被刑拘过,最近还频繁去赌博。你跟他在一起,我不放心。”
婉琪猛地抬起头:“姑,你查他?”
“我查他怎么了?”我看着她的表情,“我不能查吗?他骗你怎么办?”
“他没有骗我!”婉琪的声音大了些,“那些事他跟我说过。三年前是他做生意被合伙人坑了,案子最后不是没事了吗?赌博的事我也知道,他就是跟朋友去玩了几次,又不是天天去。”
“他说是玩就是玩?”我盯着她,“他租两套房子干什么?你知不知道?”
婉琪的表情顿了顿,像是被戳到了什么痛处。
“那房子……他说是准备开公司用的。”
“开公司?”我冷笑了一声,“他连正经工作都没有,拿什么开公司?靠你给他钱的来源吗?”
“姑!”婉琪站起来,脸涨得通红,“你能不能别这样?你什么都不知道,凭什么说他不好?他对我真的很好,比你对我都好!”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直插进我心里。
我愣住了。
婉琪也愣住了,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但她咬着嘴唇,没道歉。
房间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他对你比我好?”我慢慢站起来,看着她,“婉琪,你摸着良心说,这些年我亏待过你没有?你上学,我供的。你毕业,我帮你找的工作。你生病了,我请假去照顾你。他做过什么?他除了哄你开心,还给过你什么?”
“他不是……”
“你仔细想想。”我说,“我不拦你跟他在一起,但你得擦亮眼睛。时间会告诉你,谁是真的对你好的人。”
我转身往外走,身后传来婉琪的声音:“姑,你别走……”
我没回头。
04
从婉琪家出来,我没回家,开着车回了乡下。
我姐家在小王庄,离县城四五十里路,开了一个小时才到。
到的门时,已经快六点了。
乡下的冬天比县城冷,风吹在脸上跟刀割一样。我姐家是那种老式的砖瓦房,院子里堆着柴火和杂物,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
我敲门,是外甥郭黎昕开的。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姑,你怎么来了?”
“你妈呢?”我问。
“在屋里呢,刚吃了药睡下了。”郭黎昕侧身让我进去,“你吃饭了没?”
“没。”
“我去下碗面。”
郭黎昕说着,转身去了厨房。
我在堂屋里坐下,打量四周。
这屋子还是老样子,水泥地,白灰墙,老式的木头家具,墙角堆着几个化肥袋子。
我姐这辈子的日子过得清苦,郭黎昕也不容易,一个人在乡下守着这老宅。
郭黎昕很快端了碗挂面上来,卧了两个荷包蛋,还放了几片青菜。
“姑,凑合吃点。”他说着,在我对面坐下。
郭黎昕不爱说话,这些年在乡下经营一个小杂货铺,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他今年二十七了,还没娶上媳妇。以前我说要给他介绍对象,他总是摇头。
我低头吃面,他坐在旁边没吭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姑,你跟我妈的事,我知道了。”
我抬起头:“你妈跟你说什么了?”
“什么都说了。”郭黎昕低着头,声音不大,“她说你是她妹妹,她是被你爸妈收养的。你们姐妹感情好,但她这些年身体不好,不想拖累你,所以没让我告诉你。”
我没说话。
这些事我姐从来没跟我说过,但我心里清楚,她是在意我。
我姐比我大八岁,小时候我爸妈不在了,是她把我拉扯大的。她为了供我读书,自己小学都没上完。后来我嫁人了,她嫁人了,我们各过各的日子。
这些年,我光顾着照顾婉琪,忽略了她。
“你妈的病,严重吗?”我问。
郭黎昕沉默了好一会儿:“医生说,是肝癌,中期。”
我手里的筷子掉了。
“中期还有的治……”我的声音在发颤。
“我妈不让治,说花那钱干什么。”郭黎昕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她说她这辈子苦够了,不想给儿女添负担。姑,我知道你心疼她,但她就是这脾气。”
我说不出话来。
我姐这一生,为别人活了一辈子,临到老了,却连病都不想治。
郭黎昕去厨房给我倒了杯热水,放在我面前:“姑,你别太难过。我妈的事,我来想办法。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
“婉琪的事,我也知道了大概。”郭黎昕又说,“昨天你给我打过电话后,她男朋友林高卓给我打过电话,说想跟我合作开公司,让婉琪说服我拿钱出来。”
我心里一紧:“他找你?”
“找了两回了。”郭黎昕说,“我没答应,他就在微信上一直缠着我。”
“他那个人不地道。”我说,“你别信他。”
“嗯,我知道。”
那晚我在乡下没走,陪着我姐说话到半夜。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躺在床上,说话都费劲。
她拉着我的手,说:“春梅,你听姐一句话。别把自己的一辈子都搭在别人身上。你把婉琪养大了,她以后的路让她自己去走。你还有我,还有黎昕这孩子。你把心思放我们身上点,别等到来不及了才后悔。”
我握着她的手,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姐,我知道了。”
那天夜里,我睡在姐姐家的偏房里,半夜醒来,听见隔壁房间传来郭黎昕低低的咳嗽声。
我翻了个身,盯着窗外漆黑的夜空。
心里想着我姐说的话,是不是真的该回头看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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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一早,我姐还在睡着,我就起床了。
郭黎昕在院子里劈柴,看见我出来,擦了把汗:“姑,早饭在锅里,稀饭和馒头。”
“你妈今天怎么样?”
“还好,醒了就喝了点粥。”
我端起饭碗,心里堵得慌。想着晚上姐姐的样子,我连早饭都咽不下去。
郭黎昕进了屋,过了一会儿,拿着一封信出来,递给我。
“姑,这是我妈让我交给你的。”他说,“她说有些话,当着你的面说不出口。你看了就知道了。”
我接过信,拆开。
信纸是那种老式的格子纸,字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还有泪痕。
信里写的是:“春梅:
我不知道该从哪儿说起。
我这一辈子,没给你什么,反倒拖累了你。
小时候我爹妈走得早,咱姐妹相依为命,你是我一手带大的。
那时候日子苦,但咱姐妹俩在一起,不觉得苦。
后来你嫁人了,我嫁人了,各过各的日子。你命不好,离了婚。我命也不好,嫁了个短命鬼。咱们都没过上好日子,但我从来没怨过你什么。
你跟婉琪的事,我听说了。
那孩子是你带大的,你对她有感情,放不下。
但春梅,孩子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
你管太多了,她只会觉得你烦。
你放手了,她反而会回头看你。
我这病治不好了。我也不想治了,活着遭罪。但我放心不下你,也放心不下黎昕。你俩都是我的亲人,我走了,你们要互相照应。
春梅,你答应我,以后多看看身边的人。别总把眼睛盯在别人身上,把自个儿的日子过好了,比什么都强。
姐不在了,但你还有黎昕。
姐走了,要好好的。”
信纸在我手里抖得厉害。
我姐知道自己活不长了。她这一辈子,什么都没给自己留,光想着别人了。
我把信叠好,塞进口袋里,走到院子里。
郭黎昕还在劈柴,斧头落在木桩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站在他身后,没说话。
好一会儿,我才开口:“黎昕,你妈的病,真的不能治了吗?”
郭黎昕手上的动作停了停,没回头:“医生说可以治,但要花钱。”
“多少钱?”
“说是要十几万吧。”
“我来出。”我说。
郭黎昕转过身,看着我:“姑,你那钱是要留给婉琪的。”
“不给她了。”我说,“给你妈治病,你们是我的亲人。”
郭黎昕低下头,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姑,那好。我替我妈谢谢你。”
“别说谢。”我说,“这是你妈应得的。”
中午,我给我姐喂了粥,又给她擦了身。她拉着我的手,说话有气无力。
“春梅,你别为姐花钱了。那钱你留着养老。”
“姐,你再这么说我生气了。”我说,“你是我亲姐,我能看着你不管吗?”
我姐笑了笑,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我这辈子,欠你的太多了。”
“你谁也不欠。”我说,“是我欠你的。”
那天下午,我回了县城。
先去银行取了五万块钱,又去医院挂了号,给我姐预约了专家门诊。
办完这些,我给郭黎昕打了个电话:“黎昕,钱我准备好了,你明天带妈来县城检查。”
电话那头,郭黎昕沉默了一会儿:“姑,给我点时间,我想办法把钱还你。”
“不用还。”我说,“你妈就是我姐,她的病,我治。”
挂了电话,我靠在医院门口的柱子上,长出一口气。
这时候手机响了,是婉琪打来的。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姑!”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你快来!林高卓出事了!他被抓了!”
06
我被这句话震了一下。
“怎么回事?”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