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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R贾姐推开我办公室门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纸。
我看清那纸上的字时,第一反应是她在开玩笑。
“项目提成200万变两张电影票?”
话一出口,我才发觉自己的声音有点哑。
贾姐把那张纸放在我桌上,指了指最下面一行小字:“公司调整了年度激励方案,今年的项目奖金改成观影套餐了。”
我说不出话来。
盯着那张纸,那行字像虫子一样爬进我眼睛里。半年,整整半年,带着团队加班到凌晨三点,连轴转地赶进度,一遍遍改方案,就为了这个项目。
现在告诉我,变成两张电影票了?
我没说话,抽出抽屉里的笔,开始写辞呈。
写了三行字,门就被推开了。
陈总大步走进来,脸色铁青,一把抓起我桌上的纸看了看,又狠狠拍在桌上。
“200万刚汇进你账户你就要离职?你闹哪样?”
我愣住了。
抬头看他,他盯着我,眉头拧成一团,不像是装的。
“陈总,您说什么?”
“我说钱到你账户了,两个小时前财务就办完了转账。”他的声音很大,办公室外面的人都侧过头来,“你现在跟我说你不干了?你跟我闹哪样?”
我看着他,慢慢把手里的笔放下了。
脑子里有点乱。
钱到账了,那这两张电影票是什么意思?
但我没问。
只是看着他,冷笑了一下。
他也愣了。
那笑声连我自己都没想到会发出来,很轻,像是一口气从嗓子眼漏出来,却让他往后退了半步。
“李昊,你没事吧?”
“没事。”
我又拿起笔,在辞呈上签了名,递给他。
他没接。
我就把那张纸放在桌子上,转身走了出去。
经过茶水间的时候,看见两个同事探头探脑地看我。
我没理他们。
电梯门关上,我靠在电梯壁上,掏出手机查了查账户余额。
200万,一分不少。
那两张电影票到底是谁的主意?
陈总不知道?还是他装不知道?
电梯到了地下车库,我没动。
站了很久,电梯门开开合合,最后终于按了一层。
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是林娜发来的消息:“今晚回得晚,你自己吃。”
我没回。
01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三层楼,我没去修,就这么摸黑爬上六楼。
客厅灯没开。我按了开关,灯泡闪了两下才亮起来。
厨房里干净得跟没人住过似的。灶台上连个油星子都没有,水池干干的,碗架上的盘子都倒扣着,摆得整整齐齐。
冰箱里只有几个鸡蛋和半棵蔫了的大白菜。我拿出来闻了闻,白菜根有点发黏,菜帮子都软了。
我给自己下了碗面。水烧开的时候,盯着翻滚的气泡发呆。面条下锅,用筷子搅了搅,又愣在那儿。
坐在餐桌前吃。筷子上夹起一绺面,热气扑在脸上。
吃着吃着,想起三个月前,这个项目刚进入最关键阶段那会儿。
林娜那阵子老说我忙,说我回家越来越晚。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点抱怨,但眼睛还看着我的。
我也知道,晚上十点以后才到家,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上。但没办法。
项目预算两个亿,客户是国内数得上号的大集团,工期卡得死死的。我是项目经理,我不扛谁扛?
连着一个月,每天凌晨一两点才到家,早上七点又出门。有时候回到家,鞋都没脱就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林娜开始还等我。客厅灯亮着,茶几上放着切好的水果,电视开着很小的声音。
后来不等了。
有一天我到家,看见她靠在沙发上睡着,电视还开着,放的什么节目我也不记得了。
我叫醒她。她迷迷糊糊地看了我一眼,眼睛都没完全睁开,说了句“回来了”,就回卧室了。拖鞋在地板上拖沓的声音,很慢。
那天我在客厅坐了很久。烟灰缸里多了三个烟头。
后来她就不怎么等我了。
再后来,她开始晚归。有时候九点多,有时候十一点。
起初我不在意,觉得她也有自己的圈子。三十多岁的女人,总得有点自己的生活。
直到上个月,她说要跟姐妹去云南旅游,一走就是一个礼拜。
回来以后,整个人像是变了个样。
爱打扮了。天天换新衣服,衣柜里多了好几件我没见过的。连香水都换了味道,不是以前那个清淡的,是种带着甜腻的花香。
我还开玩笑问她是不是中彩票了。她笑了笑,没接话,转过去对着镜子涂口红。
现在想想,很多事情都有征兆。那些被我忽略的小细节,像一根根针,扎在记忆里。
只是我当时太忙了,顾不上细想。
面吃完了。我端着碗,把汤也喝干净了,碗底只剩下几根葱花。
我把碗洗了,坐在客厅里。沙发靠垫上还有她枕过的痕迹,一个浅浅的凹坑。
手机拿起来又放下。屏幕亮着,又暗下去。
我想打电话问陈总,那两张电影票到底怎么回事。电话本翻出来,找到他的名字,拇指悬在屏幕上方。
但转念一想,他既然说钱到账了,那票的事可能跟他没关系。陈总这个人,向来有一说一。
那跟谁有关系?
HR贾姐?她没那个胆子。四十多岁的老女人,做事向来小心,不可能干这种事。
财务?也不可能。钱是从财务账户走的,她不会给自己找麻烦。
客厅的钟敲了九下。老式挂钟,每一下都响得很沉,震得墙壁嗡嗡的。
我拿起手机又查了一遍余额。
200万,确实在。数字清清楚楚,小数点后面两位,一个零都没少。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眼睛都酸了。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闭上眼睛。眼皮后面是红色的,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脑子里乱成一团。想不出来谁会这么干,也想不出来为什么。
十点半的时候,我听见钥匙插进门锁的声音。
林娜进来了。
她穿着一件我没见过的新大衣,驼色的,料子看起来不便宜。脸上画着妆,嘴唇涂得红红的,头发也做了新的造型。
看见我在客厅,她愣了一下。眼睛里的光闪了一下又灭了。
“还没睡?”
“等你。”
她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弯着腰,手指捏着鞋带,停了两三秒才继续解开。然后若无其事地把鞋放进鞋柜,动作很慢。
“吃饭了吗?”我问。
“吃了,跟朋友。”
“男的女的?”
她回头看我,眼神里有点惊讶,又有点不耐烦。嘴角抿了一下,眉头皱起来。
“你觉得呢?”
我没说话。看着她把大衣脱下来,挂在门边的衣架上。
她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沙发上凹陷下去一块,她打量着我,眼睛在我脸上扫来扫去。
“你今天怎么了?”
“没什么。”
“你脸色不对。”
“可能是累了。”我揉了揉太阳穴,手指按在眉心上。
她没再追问。坐了一会儿,起身去了卧室。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咔嗒咔嗒的声音,越来越远。
我在客厅坐到十二点才进去。茶几上的烟灰缸里多了几个烟头。
她已经睡了,背对着我,呼吸均匀。
我躺下来,看着天花板。灯关了,只有窗帘缝里透进来的一线月光。
她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亮了一下,是微信消息提示。屏幕闪烁着,亮了三秒钟,又暗了。
我没看。
但心里有个念头冒出来,怎么也压不下去。
她这半年,到底在干什么?
02
第二天一早我就出了门。
林娜还在睡。
我去了公司楼下那家咖啡店,八点开门,我七点四十就到了。
坐在角落里等。
等的是谁,我自己也说不清楚。
八点十分,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走进来,穿着灰色夹克,手里提着一个电脑包。
他朝我点了点头,走过来坐下。
“李先生?”
“嗯。”
他叫赵磊,是朋友介绍的私家侦探。
我在网上查过他,口碑不错,前刑警出身,做事干净利落。
“你电话里说的事,我想先听听具体的情况。”他叫了杯美式,把录音笔放在桌上。
我没反对。
“我老婆,林娜。”我把手机里她的照片给他看,“最近半年不太对劲,晚归,爱打扮,对她丈夫,”
我顿了顿,“就是我这个态度……很冷淡。”
赵磊看了几眼照片,把相貌特征记在脑子里。
“有什么具体的情况吗?比如你发现她跟谁走得近,或者有没有怀疑的对象?”
“没有。”
我说的是实话。
我从来没查过她,也从来没想过她会有问题。
直到昨天那两张电影票,还有那200万。
这两件事凑在一起,反而让我觉得,有些东西远比钱和票复杂。
“昨天我收到公司发的两张电影票,是我这个项目半年的奖金。”我说,“但我同时也收到了200万的项目提成。这两件事,是分开发生的。”
赵磊皱了下眉。
“你觉得这两件事之间有联系?”
“也许。”我喝了口咖啡,“但至少,她的反应让我觉得奇怪,我告诉她我可能辞职,她只是‘哦’了一声,没有多问。”
“这有什么问题?”
“以前她一定会问为什么,会跟我吵,会劝我别冲动。但昨天,她只说了一句‘你自己看着办吧’。”
赵磊点了点头,没说话。
“我想让你帮我查查她最近都在见什么人,去哪里,跟谁聊天。”我说,“不需要天天跟,但要有个方向。”
“可以。”他从包里拿出一份合同,“按天收费,一天八百,交通和餐饮另算。每周出一次报告,紧急情况随时联系。”
我签了字。
他收起合同,站起来。
“三天后给你第一份报告。”
赵磊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咖啡店里。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街上的人行色匆匆。
我低头打开手机,又看了眼余额。
200万,还在。
我把它转到了另一个账户,只留了零头在工资卡上。
转完以后,我发了会儿呆。
手机震了一下,是林娜发来的消息:“我下午出去逛逛街。”
“嗯。”我回了一个字。
十点的时候,我去了公司。
陈总不在,他的秘书说他在外面开会。
我坐在办公室里,打开电脑,把辞呈的那封邮件删了。
还没到走的时候。
至少,得先把事情搞清楚。
中午,我去了楼下食堂。
同事小刘凑过来问:“李哥,听说你要辞职?”
“谁说的?”
“早上陈总开会的时候提了一句,说你在闹脾气。”
我没接话。
“那200万的事是真的假的?”
“是真的。”
小刘瞪大了眼睛:“那你为啥要走?这钱不要了?”
“不是钱的事。”
他看我脸色不对,没再追问。
下午两点,我接到了赵磊的电话。
“李先生,我查到她上午十点出门了,现在正在市中心商场。”
“一个人?”
“一个人转了一会儿,然后去了三楼咖啡厅。现在她跟一个男人坐在一起。”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能拍到照片吗?”
“能,但要再靠近一点。我发你定位,你过来不?”
我想了想。
“不过去了。你拍清楚就行。”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车流。
心里很平静。
像是早就知道答案了,只是等它摆到面前而已。
下午五点,赵磊发来几张照片。
照片里,林娜和一个男的并排坐在咖啡厅的沙发上。
两人靠得很近,男的手搭在她肩上,她没躲,反而侧过头,笑着跟他说了句什么。
那个男的大概三十二三岁,穿着休闲西装,戴着一副细框眼镜,看着挺斯文。
我把照片放大了看,确认自己不认识他。
然后我关了手机,靠在椅背上。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的嗡嗡声。
我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一口。
就这样吧。
开始查。
03
赵磊的电话是在周二下午打来的。
我正在办公室收拾东西,陈国栋那番话让我心里七上八下。账户里确实多了两百万,可那两张电影票的事,他一个字没提。
“李哥,有结果了。”赵磊声音压得很低,“你看是微信发你还是见面说?”
“发吧。”
挂了电话,我盯着手机屏幕等。窗外天灰蒙蒙的,楼下马路上车流声传上来,闷闷的。
微信响了。
三张照片。第一张是咖啡厅靠窗的位置。林娜穿着那件我没见过的米白色大衣,头发扎了起来。她对面的男人侧着脸,下巴线条清晰,三十出头的样子。两人中间放着两杯咖啡,林娜的手搭在桌上,那男人的手盖在上面。
第二张更清晰些。应该是赵磊换了角度拍的。那男人正低头喝咖啡,林娜看着他笑。那种笑我很久没见过了,眉眼弯弯的,嘴角往上扬。
第三张是他们站起来要走的时候。那男人帮林娜拿包,林娜自然地挽住了他的胳膊。
我把手机翻扣在桌上。
胸口像压了块石头,喘不过气来。我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十一月的风灌进来,冷得人打哆嗦。
楼下有个卖烤红薯的小贩,喇叭里循环喊着“红薯红薯,甜得很”。那声音飘上来,跟这个场景完全不搭。
我深吸几口气,又拿起手机看了一遍那三张照片。林娜的表情骗不了人,那是恋爱中女人才有的神态。
赵磊又发来一条消息:“两人从咖啡厅出来,上了一辆白色大众。我继续跟,有消息再联系。”
我没回。
坐在椅子上发了会儿呆,脑子里乱糟糟的。有愤怒,有屈辱,但更多的是一种荒唐感。两周前她还说要给我过生日,说想一家三口去海边。
我跟她结婚七年。
七年。
桌上电话响了,是楼下前台转过来的。一个女声说:“李先生您好,这边是世贸影城,您上次预定的情侣座……”
“我没预定过。”我直接挂了。
情侣座。脑子里突然闪过那两张电影票。那是我项目部全年的提成,起初说好的两百万。可人事给我送来的是两张电影票。
屁用没有。
我拿起手机,翻到林娜的朋友圈。她最近一条是三天前,拍了张黄昏的天空,配文“心情和天气一样凉”。下面有几个共同好友点赞,她妈还在底下评论“闺女咋啦”。
我拇指悬在屏幕上,最终还是退了出来。
赵磊的消息又来了。这次是语音,三十秒。我戴上耳机听。
“李哥,跟到小区了。两人进了一栋楼,男的半小时后一个人出来。拍的够不够清楚?要不要再确认点别的?”
我听完,把手机扔桌上,仰头靠在椅背上。
天花板上的灯管有一根闪了几下,灭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的键盘声,从隔壁传来的打电话声,时断时续。
我想起赵磊说的那句话,“男的半小时后一个人出来”。
半小时。
够了。
我拿起手机,给赵磊回了条消息:“继续跟,越详细越好。”
发完这条,我又看了眼那三张照片。林娜握着那个男人的手,笑得那么开心。
我关掉微信,打开通讯录,翻到林娜的名字。她这会儿应该在接孩子放学的路上,我打过去她会接。
但我没打。
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再等等。
等她回家,等她当着我面,再说一遍那套说辞,今天去美容院了,手机没电,路上堵车。
我想看看她的眼睛。
我想知道她从什么时候开始,能面不改色地骗我。
04
晚上八点,林娜回来了。
她进门的时候我在客厅看电视,茶几上摆着外卖盒,酸菜鱼的汤汁已经结了层油皮。她换了双拖鞋,把包往沙发上一扔,伸了个懒腰。
“今天累死了,美容院新来个技师,手法不行,折腾了两个小时。”
她说着走进厨房,倒了一杯水喝。
我盯着电视屏幕,画面在播一个相亲节目,男嘉宾唱歌跑调,女嘉宾全灭灯。
“你今天没应酬?”林娜端着水杯过来,在我对面坐下。
“没有。”
她看了眼茶几上的外卖盒,皱了下眉:“又吃外卖?冰箱里有菜。”
“不想做。”
林娜没接话。她从包里拿出手机,低头刷了会儿,大概是看到什么好笑的,嘴角翘了一下。
那个笑容,和照片里的一模一样。
我端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嗓子眼一直凉到胃里。
“林娜。”
“嗯?”
“你那件米白色大衣,什么时候买的?”
她手指顿了一下,抬起头看我:“上个礼拜吧,打折。怎么了?”
“没见过你穿。”
她笑了:“你天天加班,哪顾得上我穿什么。”
这句话要是搁以前,我大概会觉得她是在抱怨我不够关心她。可今天,我只觉得她在给我递台阶。
“也是。”我点了点头,又喝了口水,“最近有没有什么好看的电影?”
林娜的表情僵了那么一瞬。很短,短到如果不是我一直盯着,根本注意不到。
“怎么突然问这个?”她笑着反问,“你不是不爱看电影吗?”
“就是想问问。”
林娜放下手机,靠到沙发靠背上:“没什么好看的,都爱情片、青春片,不如在家待着。”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向别处。
灯光落在她脸上,在她眼角留下一小片阴影。我忽然发现,她眼角的妆比平时浓了些。
“刘子明这个月月考成绩出来了没?”林娜岔开了话题,“老师说他数学有进步。”
“嗯。”
“你这人今天怎么老‘嗯’啊?”
“累了。”
林娜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她拿起包回了卧室,门没关严,我听见她打电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
我坐在客厅里,那个相亲节目已经结束了,换成一个综艺,几个明星在演戏。
电视里一阵笑声传出来,听起来很热闹。
我关了电视。
卧室里的声音停了,林娜走出来:“怎么了?”
“没事,困了,睡吧。”
她站在卧室门口,看了我几秒。那几秒里,我感觉到她也在打量我。
“今天怎么这么早睡?”
“累。”
她没追问。
我走进卧室,她也跟进来。我在床上躺下,她在我旁边躺下,中间隔着半个身位。她转过身去刷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亮晃晃的。
我侧过身,背对着她。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她放下手机,呼吸渐渐均匀。
我没睡着。
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上的吸顶灯。灯罩边缘积了一圈灰,我和林娜都在这个屋檐下生活了七年,可那圈灰,我好像第一次看见。
第二天早上我醒的时候,林娜已经出门了。厨房里有小米粥,电饭煲的保温灯亮着。旁边搁了个纸条:“粥在锅里,记得吃。”
那字迹我认得,是她一贯的笔法,撇捺都比较长。
我站在厨房里,看着那锅粥,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手机响了,赵磊的消息:“李哥,今天那男的又来了。跟林女士在小区门口碰的面,两人一起去菜市场买菜。照片我发你。”
我点开照片。
林娜提着一袋青菜,那男人走在她旁边,手搭在她后腰上。
菜贩子称重的时候,他们还挨得很近。
我把照片放大了看。
那男的脸不算帅,但比我有精神。眼睛大,笑容开朗,看起来就是那种挺能哄人开心的人。
我关了图片,打开通话记录,翻到林娜最近的通话。
最近三天,有一个号码出现的频率很高,每次通话时长都在七八分钟。最长的一次是昨天晚上十一点半,在我睡着后。
那个号码我存的是“张伟”。
我记得这人。他是林娜高中同学,结婚的时候来过,还随了两百块钱的份子钱。
我拨通了那个号。
响了两声后,电话被接起来。
“喂?”声音有点疑惑。
我说:“我是李昊,林娜的老公。”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哦,李哥啊,有什么事吗?”语气很不自然。
“没事,就是林娜说你们同学要聚会,想问问什么时间,我好安排。”
“这个……还没定呢,定了让林娜告诉你。”
“行。”
挂了电话。
我站在客厅里,窗外阳光洒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金灿灿的光。暖洋洋的,可我心里头凉透了。
那个叫张伟的男人,连撒谎都不太会。
可林娜偏偏选了他。
我打开手机备忘录,打了几个字:
“离婚。”
然后删掉,又重新打:
“先等等。”
我看着屏幕,最后两个字在光标下一闪一闪的。
我关掉备忘录,拨通了赵磊的电话。
“赵哥,你那边能不能拍到更清楚的?比如……他们在一起的正面照,越亲密的越好。”
赵磊问:“你要做什么用?”
“不做什么,就是想看清楚点。”
赵磊那边沉默了一下:“明白。我尽量。”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进口袋里。
晚上林娜回来的时候,买了一袋水果,提起来给我看:“今天超市车厘子打折,买了点。”
她脸上带着笑,眼睛亮亮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把洗好的车厘子摆在果盘里,递给她。
林娜接过一颗放进嘴里:“嗯,甜。”
我看着她的脸,忽然很想问她:你到底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但我没问。
我只是说:“林娜,下周五我请个假,咱们出去吃顿饭。”
她愣了一下:“为什么?”
“就是想跟你吃顿饭。”
林娜笑了笑:“行,我就爱吃你请的饭。”
她说这话时口气轻松,就跟从前一样。
可我看着她转身的背影,心里清楚得很。
这顿饭,大概是我们最后一次在一起吃。
05
周五的晚上我定了个餐厅,私房菜馆,我们结婚纪念日来过一次,环境清静,价格不菲。
林娜穿着那件米白色大衣来的。她头发吹过,脸上化了淡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焕发。
“哟,今天什么日子啊,点这么贵的菜?”她坐下来,翻着菜单笑道。
“不是什么日子,就是想请你吃顿好的。”
林娜把菜单搁下,捧着茶杯抿了一口。她低头时,发梢扫过耳垂,那里戴着副新耳环,银色的小圆圈,我从来没见过。
“新耳环?”我随口问。
“啊,”她抬手摸了一下,“买了有段时间了。”
我没再说话。
菜上得很快,松鼠桂鱼、红烧排骨、清炒时蔬,外加一盅老鸭汤。林娜吃得挺高兴,一边吃一边讲刘子明在学校的事。
我听她说着,偶尔应一声。
吃到一半,我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叠好的,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林娜停下筷子,看着我:“什么东西?”
“你看看吧。”
她狐疑地看了我一眼,放下筷子,拿起那张纸展开。
纸上是赵磊这几天的跟拍记录,打印出来的。时间、地点、场景,清清楚楚。后面附了两张照片,一张是她挽着张伟的胳膊,一张是他们在菜市场并肩站着,张伟的手搭在她腰上。
林娜的脸一瞬间白了下来。
她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嘴唇动了动,却没说话。
“他是谁?”我问。
林娜把纸搁下,抬起头看我。她的眼框有点红,嘴角却挂着一丝笑,那种苦笑,绝望的、讽刺的笑。
“你都知道了?”她哑着嗓子说,“他叫张伟,我高中同学。”
“我问的不是他名字。”
林娜深吸一口气,端起茶杯又放下,没喝。
“为什么?”她反问我,“你问我为什么?李昊,你自己摸良心说,这几年你有多少时间是在家里的?你天天加班,出差,连刘子明开家长会都是我去。我一个人带孩子、操持家务,你呢?你除了每月给我生活费,还给过我什么?”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在抖,眼眶也越来越红。
我看着她,心里头翻涌着各种情绪。愤怒,愧疚,屈辱。
“所以你就找他?”我说。
“我认识他的时候还没跟你结婚!”林娜猛地站起来,声音大了些。旁边几桌客人扭过头来看我们。
她又坐下来,压低声音:“我不是想为自己辩解什么。只是……李昊,我也想被人关心。你知道吗,你上次跟我出去吃饭,是三年前的事了。”
三年前。
我确实不记得了。
桌上的菜渐渐凉了,松鼠桂鱼的酱汁凝固成一坨暗红色的膏。外面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玻璃窗上,沙沙的。
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说:“我们离婚吧。”
林娜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惊讶,也有释然。她咬着下唇,点了点头。
“可以,”她说,“但都这把年纪了,我也不想闹得太难看。房子归我,车子归你,存款一人一半。刘子明跟我。”
我盯着她:“你就只要这些?”
林娜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我会这么说。她垂下眼睛:“那你觉得我应该要什么?”
“我是说你为什么只提这些?”我看着她,“那两百万呢?项目提成。”
林娜的表情变化很微妙。她眨了一下眼睛,嘴角不自觉地绷紧了一瞬。
“那两百万是你赚的,你自己留着就行。”她说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这个反应不对。
以我对她的了解,她从来不是会轻易放弃钱财的人。我们结婚七年,每个月生活费少了她都会跟我吵,更别说两百万了。
“行。”我端起酒盅,把自己那杯白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划过喉咙,我心里那个声音越来越清晰,不对劲。这里面一定还有我不知道的事。
“那就这样吧。”我站起来,去前台结了账。
林娜还坐在桌边,没有动。
外面的雨已经下大了。我站在廊檐下,掏出手机,看到赵磊发来的一条消息:“李哥,刚发现个情况。林女士今晚订了两张电影票,就在你家附近的世贸影城。一个人去的,九点那场。”
我看了手表,八点五十。
我直接打了个车过去。
世贸影城在商业街三楼,我从电梯上去时,灯箱上挂着正在上映的片子。林娜定的那场次是个悬疑片,评分不错。
我走到影院门口,没有进去。隔着玻璃门,我能看到里面散场的人在往外走。
九点四十五分,林娜走了出来。
她不是一个人。
张伟挽着她的胳膊,两人靠得很近。林娜手里拿着什么东西,走近了才看清,两张电影票。
那两张票的样式我认识。就是我们公司定制的员工福利票,因为影城跟我们公司有合作,票上印着我公司的logo。
我掏出手机,打开林娜的朋友圈。
一条新动态挂在上面,刚发没多久。两张电影票的照片,配文:“和最爱的人看最爱的电影。”
照片里,她的笑依靠在张伟肩上。电影院昏暗的灯光打在她脸上,她的表情那么自然,那么轻松,像是卸下了所有的伪装。
我站在走廊拐角,看着她和张伟走过我面前,消失在电梯间里。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看见林娜抬起手,把两张电影票举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然后塞进张伟的口袋。
电梯往下走了。
我靠在墙上,呼吸变得粗重。广告灯箱的光照在我脸上,红红绿绿的,映得我心里一团乱。
好。我心里说。既然这样,就不怪我了。
我转身回到办公室。陈国栋还在加班,办公桌上堆着文件。
“陈总。”
他抬起头看我,见我脸色不对:“怎么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辞呈,放在他桌上:“我签。”
陈国栋愣住了:“200万刚汇进你账户你就要离职?你闹哪样?”
我没说话。只是拿起笔,在辞职报告上迅速签了我的名字。
放下笔的那一刻,我忽然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清醒。
既然她想要我滚出这场婚姻,那好,我让她如愿以偿。
只是代价,她很快就会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