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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被拍得震天响。
我正坐在沙发上算账,手里捏着女儿下个月的房贷单据。刚退休那点钱,加上积蓄,全砸进去了。
“舅舅!开门!”
赵强的嗓门隔着防盗门都听得出怒气。
我起身去开门,还没站稳,赵强就冲了进来。二十五岁的大小伙子,眼睛通红,头发乱糟糟的,像刚从床上爬起来。
“舅舅,你给我攒了多少结婚彩礼?”
他堵在我面前,声音发颤。我愣住了。
客厅的灯照在他脸上,那张脸跟我记忆里十二年前那个瘦小男孩重叠不上。现在他比我高半个头,下巴上留着一撮胡茬,穿着褪色的篮球背心。
“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
“别装了。”赵强咬着牙,“我都知道了,你给婷婷买了房,全款!你们一家人商量得好好的,就把我当外人?”
王秀兰从厨房跑出来,围裙上还沾着水。她一把拉住赵强的胳膊:“小强,你别冲动,有话好好说。”
“妈你别拦我!”赵强甩开她的手。
我脑袋嗡了一声。他叫她妈?这称呼平时也叫,但今天听着格外刺耳。王秀兰是他舅妈,这些年他一直喊舅妈,有时候也叫妈,说是在家里亲近。
“买房的事跟你没关系。”我把账本放在茶几上,“那是给婷婷的陪嫁。你一个外甥,我管你吃住十二年,没亏待过你。”
“没亏待?”赵强笑了,嘴角扯得难看,“舅舅,我十二岁就来你家住,叫了你十二年舅舅,你跟我说没亏待?你给女儿买房,我呢?我将来结婚怎么办?”
张婷婷从卧室出来,眼眶红红的。她穿着家居服,长发披散着,看着门口这场闹剧。
“赵强,那房子是我爸用退休金和积蓄买的,跟你有什么关系?”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楚。
赵强转过身瞪着她:“你当然这么说!好处都让你占了,舅舅的钱你一个人拿,我算什么?”
“够了!”我拍了下桌子。
茶几上的玻璃杯震得晃了晃,水洒出来几滴。
“赵强,我养你十二年,供你吃供你住供你上学,你毕业三年在家里躺着,我说过你什么?婷婷买房是我这个当爹的欠她的,你有什么资格来闹?”
赵强嘴唇哆嗦着,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他死死盯着我,喉结上下滚动,最后挤出一句话:“舅舅,我不是你亲外甥吗?你不是我亲舅舅吗?”
我张了张嘴,话卡在喉咙里。
王秀兰哭起来,眼泪吧嗒吧嗒掉。她冲到赵强面前,拿袖子给他擦脸上的汗:“小强,你舅舅不是那个意思,他只是一时想不通。”
“我想不通?”我盯着王秀兰,“秀兰,你这叫什么话?”
她转过脸看我,眼睛红得像兔子:“建国,小强从小没爹,你当舅舅的,帮衬一下怎么了?婷婷是你女儿,小强也是咱们家的孩子啊。”
“可他不是咱们生的。”我听见自己声音冷下来。
这句话一出口,整个客厅安静了。
王秀兰的脸白了一瞬。赵强死死攥着拳头,腮帮子绷得铁紧。婷婷靠在卧室门框上,眼泪无声地淌下来。
赵强突然转身,一脚踢翻门口的鞋架。鞋架咣当倒在地上,拖鞋散了一地。他没回头,摔门走了。
楼道里传来下楼的脚步声,一声比一声远。
王秀兰蹲在地上捡鞋子,肩膀一抽一抽的。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这个家,突然觉得什么地方不对。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王秀兰背对着我,呼吸均匀,但我知道她没睡着。有些事闷在心里太久,包着的那层纸一戳就破,可我不敢戳。
她为什么这么护着赵强?
01
十二年前的事,我记得很清楚。
那天王秀兰回娘家,回来时牵着一个男孩。男孩瘦得跟竹竿似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T恤,眼睛怯生生地看我。
“建国,这是我大姐家的孩子。”王秀兰说这话时,眼神飘了一下,“大姐两口子出车祸走了,孩子没人管,我跟大姐从小感情好,实在不忍心。”
我看着那孩子,心里酸了一下。我自己有个女儿,知道当爹的滋味。孩子这么小就没了父母,往后日子怎么过。
“叫舅舅。”王秀兰推了推男孩的肩膀。
男孩低着头,蚊子似的叫了声舅舅。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
“叫什么名字?”我蹲下身子。
“赵强。”
赵强被姐姐带了三年。
说起我姐,其实关系一般。她比我大八岁,嫁得远,一年见不了一回。她走的那年我四十三岁,刚当上车间副主任,在厂里扛了二十多年终于熬出点头。
王秀兰说姐姐托梦给她,说孩子拜托她了。我信了。
婷婷那时候十二岁,刚上初中,看见家里多了个弟弟还挺高兴。小姑娘拉着赵强的手,把自己的零食分给他。
那会儿我一个月工资两千出点头,王秀兰在超市当理货员,一个月一千五。养两个孩子,日子紧巴巴的,但能过。
赵强来了三个月,我问他姐姐的事。他低着头不说话,眼圈红了。我拍拍他脑袋,心想这孩子懂事,知道疼。
后来我打电话给我姐的单位,对方说她已经离职好几年了。我想着也许姐姐嫁人后没上班,也就没深究。
日子就这么过去了。
赵强不爱学习,初中毕业就不上了。我托人在厂里给他找了个学徒的活儿,他干了一个星期就不去了,说太累。王秀兰护着他,说孩子还小,慢慢来。
慢慢来,慢慢来,一晃十二年。
婷婷争气,考上了大学,毕业后在一家公司做会计。自己谈了个男朋友,小伙子在银行上班,挺老实。
年初婷婷回来说想买房,我跟她妈商量。王秀兰没反对,但也不热情,只说房子太贵,你们看着办。
我掏了全部积蓄,加上婷婷自己攒的六万块,凑了个首付。房子不大,六十多平米的小两居。
办手续那天,我签字时手都是抖的。一辈子没欠过债,突然背上了房贷,心里不踏实。
但看着婷婷高兴的样子,值了。
谁知道这事捅了马蜂窝。
赵强知道后,先是摔了几天脸色。吃饭不跟我同桌,见了我扭头就走。我想着过几天就好了,谁知道他能闹出今天这一出。
婷婷跟我说过几次,说赵强天天在家打游戏,不找工作,问她要零花钱。
“爸,他都二十五了,你不说说他?”婷婷上周末回来吃饭,小声跟我说。
我瞅了眼赵强紧闭的房门,游戏声音从里面传出来,砰砰砰的枪声。
“算了,他也没个正经工作,让他缓缓。”
“缓了三年了。”婷婷放下筷子,“我同学他弟弟,跟他一样大,都当爹了。”
王秀兰在厨房洗碗,咣当响了一下。我看了眼厨房,她没说话。
有些事,就是不愿意捅破。
我承认,我对赵强不够狠。这些年他吃我的喝我的,我没说过什么。但骨子里,我分的清谁是我女儿。
我给婷婷买房,是我当爹的责任。赵强凭什么来分一份?
但今天他那句话一直在我脑子里转。“舅舅,你不是我亲舅舅吗?”这句话听着没毛病,可我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王秀兰的态度也不对。她平时挺会过日子的,今天我说赵强两句,她倒先哭上了。
像是怕我欺负他似的。
我翻了个身,窗外的路灯把光打在天花板上。王秀兰的呼吸声慢慢变轻了,她翻身搂住我的胳膊。
“建国,你还生气呢?”
“没生气。”
“小强那孩子就是急了,你别跟他一般见识。”她的声音软软的,像哄孩子。
“他都二十五了,天天窝在家里,不找工作不找对象,以后怎么办?”
“慢慢来嘛,咱婷婷不也是上了大学才找的工作。”
“那能一样吗?”
王秀兰没接话。过了好一会儿,她小声说:“建国,你说咱们是不是对小强太苛刻了?”
“苛刻?”我转过头看她,“我养他十二年,给他吃给他穿供他上学,哪点苛刻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王秀兰的手指在我胳膊上画着圈,“我是说他从小没爹妈,怪可怜的。咱们多疼他一点不行吗?”
“我还要怎么疼?”火气又上来了,“婷婷有的他都有,婷婷没有的他也有。婷婷上大学是自己考上的,他连高中都没读,我省下的学费也没少给他花。”
“行行行,不说这个了。”王秀兰把头埋进枕头里。
灯影晃了一下,楼下有车经过。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今天赵强怎么知道买房的事的?我还没跟他说过。”
王秀兰身子僵了一瞬:“我跟他提了一嘴。”
“你跟他提这干嘛?”
“聊天说到了嘛。”她的声音闷闷的,“又不是什么秘密。”
我闭上眼,心里像有根刺扎着,说不上来哪不对,但就是不舒服。
那夜我睡得不好,断断续续做了几个梦,梦到我姐,梦到赵强小时候的脸,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
醒来时眼眶发酸。
02
第二天一早,我买了早饭回家。
路过赵强房间时,门开着条缝。他拿着一部旧手机,不知道在跟谁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你就别管了……反正我妈说了算……”
看见我,他立刻挂了电话。
“早。”我没看他,把油条豆浆放在餐桌上。
赵强磨蹭着走出来,穿着皱巴巴的T恤,头发乱得像个鸡窝。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拿了根油条就往嘴里塞。
“你舅妈呢?”我问他。
“去医院了,你妈不舒服。”
我心里咯噔一下,拿起电话打给王秀兰。响了三声接通了,电话那头有医院的背景音。
“妈怎么了?”
“血压高,医生说要住院观察一阵子。”王秀兰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我已经办手续了,你别担心。”
“我马上过去。”
“不用不用,你忙你的,这里有我呢。”她说完就挂了。
我坐回椅子上,心里像压了块石头。我妈今年七十五了,身体一直不好,高血压、糖尿病,再加上前两年查出来的冠心病。
婷婷说想过几天去看奶奶,我问她要不要一起去医院。婷婷看了赵强一眼,咬着嘴唇说好。
赵强吃完早饭,回房间把门一关。游戏声音又响起来,枪声、爆炸声,吵得人头疼。
我收拾完碗筷,坐在沙发上发呆。窗台上那盆绿萝叶子已经蔫了,我忘了浇水。
手机响了,是婷婷发来的微信:“爸,我有话跟你说。”
我回了个“好”。
下午婷婷回来,手里拎着水果,说是给奶奶买的。我们一起去医院。
路上她开着车,我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梧桐树的叶子黄了,落了一地。
“爸,赵强那事,你跟妈说了没?”
“说了。”
“她怎么说?”
“她说慢慢来。”
婷婷的手握紧方向盘,指节白了一下。
“爸,我觉得赵强不对劲。”她眼睛看着前面,“前天我回来拿东西,听见他跟妈在厨房说话,说得很小声,我一进去就不说了。”
“说啥了?”
“没听清,就听见一句‘妈你答应我的’。”婷婷转过头看我,“爸,他叫的是妈,不是舅妈。”
我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又冒上来了。
“可能是顺口了,这么多年了。”
“可能吧。”婷婷没再说什么。
医院到了,我跟婷婷上了三楼。我妈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看见我们来了,露出笑容。
“你咋来了?”她拉着我的手,“工作忙就别来回跑。”
“不忙。妈,你感觉咋样?”
“老毛病,没啥大事。”她拍拍我的手,“秀兰忙里忙外的,你也别让她累着。”
王秀兰坐在旁边,笑了笑:“应该的。”
我看着她的脸,突然觉得陌生。昨天到今天,她做了很多事,但这些事里,总让我觉得少点什么。
晚上回到家,赵强已经叫了外卖,茶几上摆着几个空饭盒。他窝在沙发上玩手机,看见我们回来,也没抬眼皮。
“你妈今天给你打电话没?”王秀兰问他。
“打了。”
“说什么了?”
“没什么。”赵强的语气明显不想说。
王秀兰没追问,进了厨房。我听见水龙头哗哗响着,她在洗碗。
我坐在沙发上,瞥见赵强手机上有一条微信弹出来,备注是“爸”。我心里一紧,赵强的爸不是早就出车祸走了吗?
“谁啊?”我装作随口问。
赵强啪地按了关机键:“一网友。”
他的表情不自然,像被人抓了把柄。
我没再问。
夜深了,卫生间传来王秀兰和赵强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我轻手轻脚走过去,隔着一扇门,只听见几个字。
“别让他知道……”
“可是……”
“听妈的……”
门突然开了,赵强看见我,愣了一下。王秀兰在他身后站着,表情慌乱了一瞬,很快就恢复了。
“建国,你还没睡啊?”她笑着说,“小强闹着要喝牛奶,我给他热一杯。”
“嗯。”我张了张嘴,说什么都觉得多余。
回到卧室,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灯还没关,光影在天花板上晃。
王秀兰进来,关了灯,钻进被窝。她身上的沐浴露味飘过来,香得过分。
“今天累了吧,早点睡。”她轻轻拍拍我的肩膀。
我没说话。
过了很久,我以为她睡着了,突然听见她说:“建国,你跟孩子置什么气,小强不是一直这样吗?”
“我没跟他置气。”
“那就好。”她翻了个身,声音带着睡意,“睡吧。”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今天那些支离破碎的画面。
赵强通话时压低的声音,那条备注为“爸”的微信,卫生间的低声对话……
十二年。
十二年了,有些事,是不是一开始就不对?
03
我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走廊灯亮得晃眼,我妈躺在病床上睡着了,手上还扎着针。医生说高血压引起了轻微脑梗,必须住院观察,至少两周。缴费单捏在我手里,数字刺眼,住院押金一万二,后续治疗费还不算。
我蹲在楼梯间抽了根烟。
手机震了一下,是婷婷发来的微信:“爸,装修公司打电话来催尾款,说这周不付就停工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没回。
回到家快九点了。赵强窝在沙发上打游戏,声音开得很大,枪声一阵阵炸。茶几上堆着外卖盒子,可乐罐倒了一个没扶。
王秀兰在厨房热饭,见我进门就问:“妈咋样了?”
“住院了,脑梗。”
“严重不?”
“得观察。”
她没再问,把饭菜端上桌。我没什么胃口,扒了两口就放下了。
婷婷从房间出来,端着水杯,轻声说了句:“爸,装修的事......”
“缓一缓。”我说,“你奶奶住院了,钱得先紧着那边。”
她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什么。转身回房时肩膀微微塌下去。
赵强打完一局,把手机往兜里一揣,靠在卧室门口:“舅舅,那我的事咋办?”
“你啥事?”
“彩礼啊。你不是说要给婷婷买房吗?那我的钱什么时候给?”
我手里的筷子顿住了。
“赵强,你奶奶现在住院,我哪还有钱?”
“那是你妈,又不是我妈。”他理直气壮,“我亲妈早死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王秀兰从厨房探出头:“你这孩子咋说话呢?”
“我说错了吗?”
“行了行了,这事以后再说。”她挡在中间,“你舅舅现在烦,别惹他。”
赵强哼了一声,转身回房,门砰地关上。
我坐在那里,看着墙上那幅十字绣,家和万事兴。绣了十几年了,线都褪了色。
“秀兰。”我叫住她。
“嗯?”
“妈住院这段时间,你能不能少管赵强的事?”
“我管啥了?”
“你刚才不是护着他?”
“我那是怕你生气。”她走过来坐我旁边,“建国,你别跟孩子计较。他从小没爹没妈,可怜。”
“我姐不是......”我刚想说,忽然想起什么,“我姐当年到底咋说的?她走的时候就没交代啥?”
王秀兰脸色变了变:“都多少年了,你咋突然问这个?”
“就想问问。”
“交代啥?就是让你帮忙养着,等大了再说。”她站起来,“我去洗澡了。”
她走的时候,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窗户外面路灯把树影子拉得很长。我想起那年冬天,王秀兰带着赵强进门,说姐姐病重,托她带过来养。
姐姐我见过几次,脾气冷,话不多。听说嫁到了外地,后来得了癌。
我去她单位问过,人事说早就离职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我当时没多想。
现在想起来,哪哪都不对。
第二天一早,婷婷前脚上班,赵强后脚就打电话。我听见他在阳台压低嗓子说:“妈,你跟舅舅说了没?他到底啥时候给钱?”
妈?
我以为自己听岔了。
他挂断电话回头看见我,愣了一瞬,脸上闪过慌乱:“舅舅,你咋站那儿?”
“你刚才叫谁妈?”
“没、没谁啊,打游戏呢,跟队友说话。”
他声音发飘。
我盯着他看了会儿,没追问。转身出门去医院,心里那根弦绷得越来越紧。
我妈醒了,精神头还行,就是说话有点迟钝。她拉着我的手:“建国啊,你别花太多钱,我老了,活一天是一天。”
“妈,您别瞎说。”
“我看你愁的,脸上褶子都多了。”
我笑了笑,没接话。
手机响了,是婷婷的未婚夫小陈打来的。他语气很急:“叔,房子装修停工了,婚事还能不能办?”
“小陈,我妈住院了,钱得先紧着这边。装修的事,能不能往后推一推?”
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
“叔,那婚期只能跟着推了。我爸妈那边已经在催了。”
“你们再商量商量。”
挂了电话,我心里堵得慌。
婷婷二十六了,谈了好几年。对方家里条件一般,我们也掏了首付,就想让她有个家。
现在说停就停。
晚上回家,婷婷等在客厅,眼睛红红的。
“爸,小陈说婚期延后,他爸妈不太高兴。”
“我知道。”
“那赵强的事到底怎么办?他凭什么跟我们要钱?”
“他也不是外人......”
“爸!”婷婷站起来,声音发抖,“他在咱们家白吃白住十二年,连工作都没有,现在还要您给彩礼?您是他舅舅,又不是他亲爸!”
我张了张嘴。
王秀兰从房间出来:“婷婷,你咋说话呢?赵强也是你哥。”
“他不是我哥!他是我舅妈带来的!”
“你,”
“行了!”我吼了一声。
两个人都安静了。
我坐在沙发上,手撑着额头。脑袋里嗡嗡响。
赵强的声音、婷婷的眼泪、秀兰的偏袒、我妈的病、小陈的电话,全搅在一起。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
半夜起来倒水,听见王秀兰房里传出压低的说话声。她讲电话,声音很轻。
“别着急......妈会想办法......你爸那边暂时别理......”
我端着杯子站在客厅里。
灯没开,月光把地板照成灰色。
我忽然觉得,这房子里的所有人,我都快不认识了。
04
第二天,我去医院续费回来,看见赵强在客厅等我。
沙发上坐得笔直,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张纸。
“舅舅,你看看。”
我拿起来扫了两眼,手就抖了。是手写的字条,歪歪扭扭的,“赵强在张家长住十二年,张建国同意负担其结婚费用,包括彩礼和婚房首付。”
“谁让你写的?”
“我自己写的。”他理直气壮,“你不是说要缓一缓吗?我寻思这事得有个凭据。婷婷买房有合同,我的也得有。”
我把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胡闹。”
“舅舅!”他站起来,“你是不是不打算管我了?我在你家住了十二年,你不能说不管就不管!”
“我没说不管,但现在你奶奶住院,钱都紧着那边,”
“她又不是我奶奶!”
“那你叫我舅舅干啥?”
他张了张嘴,没接上。
王秀兰从厨房出来,看见垃圾桶里的纸团,弯腰捡起来,展开看了看。
“建国,这孩子也是急了。”
“秀兰,这事你别掺和。”
“我不是掺和。”她坐下来,“赵强也二十五了,该娶媳妇了。婷婷那边房子都买了,你不能光顾闺女不顾他。”
“我什么时候不顾他了?他吃我的住我的,我少他什么了?”
“那不一样。”她声音软下来,“女孩子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人,儿子才是自家的人。”
“他不是我儿子。”
“养了十二年,跟儿子有啥区别?”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嗓子眼儿发干。
“秀兰,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她咬了咬嘴唇,“实在不行,把妈那套老房子卖了,钱分一分,给赵强凑个彩礼。”
“那是我妈的房子!”
“她年纪大了,住不了几年了。卖了钱还能治病,剩下的给赵强,”
“你疯了?”
赵强在旁边点头:“舅舅,我觉得这主意行。奶奶的房子空着也是空,”
“滚。”
赵强愣住了:“你说啥?”
“我让你滚!”
他脸色变了,看了王秀兰一眼。
王秀兰站起来:“建国,你别发火。这孩子也是为了你好,”
“为我好?”我看着她,“秀兰,你摸着良心说,你是为谁好?”
她不吭声了。
赵强骂了一声,摔门进了房间。
我坐在沙发上,浑身发抖。
婷婷下班回来,看见客厅气氛不对,小声问我:“爸,怎么了?”
“没事。”
她看了王秀兰一眼,没说话,进厨房做饭去了。
王秀兰也跟进去,两个人不知道说了什么,婷婷端着菜出来,眼眶发红。
吃饭的时候谁都不说话。
筷子碰着碗沿,吧嗒吧嗒响。
“婷婷,”我说,“小陈那边咋说的?”
“他说他爸妈不同意延后,说要是再拖就退婚。”
“那你的意思呢?”
“我不想拖了。”她放下筷子,“爸,咱们买了房,首付也给了,装修也装了一半。现在停工,损失好几万。你要是实在没钱,我就去借钱。”
“别。”
“那赵强的事到底,”
“我说了别!”
婷婷看着我,眼泪刷地下来了。
她没哭出声,转身进了房间,轻轻关了门。
赵强端着碗,往嘴里扒拉米饭。王秀兰夹了块肉给他。
“秀兰,”我说,“你跟我来一趟。”
她跟着我走进卧室。
我把门关严了。
“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没想怎么样。”
“赵强是你外甥,不是我亲生的。我养他到成年已经仁至义尽了,现在还要我给彩礼?还要卖我妈的房子?”
她低着头:“我也没说一定要卖。”
“那你刚才说的是什么?”
“我就是提个建议。”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心虚,没有愧疚,只有一种平静的坚定。
她觉得自己没错。
那晚我去医院陪床。
我妈精神头比前两天好了些,能自己坐起来了。她看见我,问:“咋瘦了?”
“没睡好。”
“和秀兰吵架了?”
“没有。”
“你瞒不了我。”她拍拍我的手,“秀兰啊,心不在咱家。”
我没接话。
“建国,妈活不了几年了。那套房子,你想咋处置都行。就是别亏了婷婷。”
“妈,您别说了。”
“妈糊涂了一辈子,也就这句话还算明白。”她笑了,“当年秀兰带来那个孩子的时候,妈就觉得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那孩子看秀兰的眼神,不是看舅妈的眼神。”
她没再往下说。
我坐在病床前,握着她的手,一夜没合眼。
天亮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赵强的电话。
“舅舅,你快回来。”
“咋了?”
“我有话跟你说。你要是再不回来,我就去法院告你。”
05
我赶回家的时候,赵强正站在客厅中央。
他穿了件黑色夹克,头发梳得油亮,看样子还拾掇过自己。
王秀兰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一张纸巾。
“舅舅,”赵强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我已经二十五了,你不能这么拖着我。婷婷买房花了四十万,我只要一半,二十万,不多吧?”
“哪来的二十万?”
“你攒了这么多年,不可能没有。”
“我那是给婷婷付首付的钱,现在还月供。”
“那是你的事。”他往前走了一步,“舅舅,我在你家住了十二年,吃饭穿衣上学看病,哪样不是钱?你现在翻脸不认账,对得起我妈吗?”
“你妈?”
“就是我妈,我亲妈!”他眼圈红了,“她临死前把我托付给你,你就这么对我?”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妈不是早就,”
他打断我:“反正你得给我二十万。不给我就不走了。”
“你爱走不走。”
王秀兰站起来:“建国,你就给他吧。这孩子可怜,”
“他可怜?我女儿不可怜?”我声音发抖,“婷婷的婚事都快黄了,你现在还帮他跟我要钱?”
“婷婷是女孩子,嫁出去就行了。赵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王秀兰咬着嘴唇,没说话。
赵强站在她旁边,像个受了气的孩子。
我看着他们俩并肩站着的画面,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
那姿势,那距离,那眼神。
太近了。
从我第一次见到赵强起,王秀兰就对他格外好。夹菜、洗衣服、嘘寒问暖。
她说这是因为赵强没了妈,可怜。
可她对自己亲外甥,比对我这个亲丈夫还好。
“秀兰,”我说,“你跟我说句实话。”
“啥实话?”
“赵强到底是谁?”
“不是你姐的孩子吗?我不是说,”
“那我问你,”我盯着她的眼睛,“我姐姓啥?叫啥?”
她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赵强脸色变了:“舅舅,你什么意思?”
“我没跟你说话。”
我继续看着王秀兰:“你说我姐临死前把孩子托付给你,那你告诉我,她住哪个医院?谁签的字?骨灰埋在哪里?”
王秀兰脸色白了。
我一步一步走近她。
“我去她单位问过,人事说,她确实结了婚,但从来没有什么孩子。她根本就没生过!”
那话像一记耳光,扇在空气里。
王秀兰嘴唇哆嗦着。
“建国,我,”
“你什么?”
赵强挡在她前面:“你少逼我妈!”
“你妈?”
空气凝住了。
赵强咬着后槽牙,红着眼吼:“舅舅,你给我攒了多少结婚彩礼?”
我愣住。
王秀兰一把推开我:“别逼孩子!”
她转头对赵强说:“妈给你做主。”
我浑身发冷。
“妈?”
“对,”她咬着嘴唇,“赵强是我亲儿子。十二年前我带来养在你家。”
她顿了一下。
“你不是他亲舅。”
我盯着她,心脏像被攥紧。
这个我养了十二年的孩子,竟是我老婆的亲生骨肉。
女儿站在门口,眼泪无声滑落。
王秀兰还在说:“我是他亲妈。我跟他爸离婚后,怕你不同意,才说是我姐的。”
“那,”
“我知道对不起你。可他是我生的,我不能不管。”
婷婷扶着门框,嘴唇发白:“妈,你说什么?”
“婷婷,妈对不起你。”
“你骗了我们十二年?”
王秀兰低下头:“妈没办法。”
赵强站在她旁边,梗着脖子,眼睛红红的。
客厅里安静得像坟地。
我看着他。
看着我养了十二年的“外甥”。
我的亲外甥。
这就是答案。
十二年的饭钱、学费、操心、忍让,全是我老婆跟她前夫的孩子。
我姐姐从来就没有什么遗孤。
从头到尾,都是她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