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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到银行短信的时候,我正在图书馆复习期末考试。
卡里余额只剩两百多块。我以为看错了,又点开明细,发现母亲上个月的生活费没到账。
三个月前的那个电话,我爸说他再婚了。赵阿姨带着一岁的小妹妹住进了家里,林悦哭闹,保姆也嫌吵,他说生活乱成一锅粥,让我少打电话。
我拨了过去。
“生活费的事,你赵姨说家里开销大,林悦喝奶粉一个月好几千,先停一停。”他的声音隔着太平洋传来,像隔了几层玻璃。
“那我吃什么?”
“你妈不是留了钱吗?先花那个。”
我妈走得早,她留的那笔钱存了定期,我爸一直没动。我问他能不能先取出来,他支吾说存折在赵姨那,回头问问。
挂了电话,我在图书馆坐到闭馆,借别人的手机登上租房网站。如果能找到便宜的合租,周末去中餐馆洗碗,总能撑过去。
那晚我失眠到凌晨三点。
第二天一早,我拨了姑姑林秀英的电话。
姑姑是我爸的大姐,在老家一家单位管了三十年财务,去年刚退休,一个人住粮局家属院的老房子。她电话接得很快,说话嗓门大,带着点方言腔。
我说想借一万块钱应急,等我暑假回去打工还她。
那边安静了几秒。
“你在学校等着,我买了机票过来看你,顺便把卡给你。”
我愣住了,“姑姑你,”
“听我说完。”她打断我,“生活费不是问题,学费我也包了。但你毕业后得回老家考公。你要答应我这个条件,姑姑供你到毕业。”
图书馆外头天光正亮,透过落地窗照在我身上。我想起我妈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晓晓,你姑姑会照顾你的。那时我不懂她为什么这么说。
我咬咬牙,“行。”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如释重负的喘息。
01
期末考试结束那天,我打开手机,发现三个未接来电,都是我姑姑。
我回了过去,她说下周就飞过来,已经办好签证了。我没想过她能这么快,她从来没出过国,连护照都是因为我妈去世那年办的。
正想着,我爸的电话打进来。
“你姑姑说你要考公?”他语气不对,“谁让你考公的?”
“我自己。”
“你学商科的,考什么公?留下来工作不行吗?”
我还没开口,电话那头传来赵姨的声音,“建国,你跟她吵什么,她姑姑不是说了全包学费吗?咱家正好省了,林悦这个月又感冒了,住院花了好几千……”
我爸沉默了几秒,“那你好好读书,考上了也行。”
电话挂了。
我坐在宿舍地上,盯着天花板。赵姨的声音很柔,每一句都在给我爸递台阶。我爸就顺着台阶往下走,走得很痛快。
晚饭时姑姑又打来视频。她拿着手机对着机场拍,说她头一回坐飞机,有点紧张,检查了好几遍行李。
“晓晓,姑姑给你带了你爱吃的豆豉。”
我说宿舍冰箱是公用的,放不了。
“那就这几天吃完。”她笑了笑,眼睛弯起来,“对了,机票便宜的,赶上打折了。你不用操心钱的事,姑姑有退休金,还有存款,供你毕业不成问题。”
她说着说着咳嗽起来,拿手捂着嘴,画面晃了晃。
“没事没事,有点感冒。”
挂断后我把她的备注改成了“姑姑”。
过了几天她到了,我在校门口接她。她拖着个旧皮箱,穿着蓝格子衬衫,头发白了很多,脸上几条皱纹很深。
“瘦了。”她拍了拍我的肩。
我接过箱子,发现很沉。打开一看,里头塞满了真空包装的菜和零食,还有两罐辣椒酱,瓶口用保鲜膜缠了好几层。
“姑姑,这些不能过海关的,”
“哎呀,藏得好好的,没人查我。”
她笑得像个孩子。
那几天我带她逛了学校周边,她请我吃了顿好的。晚上她住在学校旁边的小旅馆,说房间小但暖和。
要走的那天早晨,她把我叫到房间,从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
“密码是你生日。”她把卡放在我手心,“每年我会按时打钱,你好好读书,别打工分心。”
我攥着卡,说不出话。
“考公的事不能变。”她忽然正色,“我已经打听好了,每年省考在三四月,你毕业那年报名,考上了姑姑脸上有光。”
“万一考不上呢?”
“那就再考。”她收了收下巴,“反正得回来。你一个人在那么远的地方,姑姑不放心。”
她说话时眼神有点飘,好像在躲着我的视线。
那天送她到机场,她进了安检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挥挥手。
走回来时我低头看着手里的卡,心里忽然有点慌。她一个月退休金才三千出头,供我留学,一年十几万。
她哪来那么多钱?
02
毕业那天,我姑姑打来电话,语气比我还高兴。她说给我订了机票,让我直接飞回老家,她到机场接我。
我没拒绝。
其实我本来想留在那边找工作,投了几份简历,都没回音。姑姑电话来得及时,我顺着台阶就下了。
出海关时我特意换了好几百块人民币,零钱整钱都有,想着回去请姑姑吃顿饭。这几年她没少给我打钱,每次都说“别省着花”。
结果她站在到达口,手里拎着保温袋,深蓝色的,老式的,拉链处还挂着一把锁。她说给我带了排骨汤。
“中午熬的,一路捂过来,还热着。”
我接过保温袋,袋底有些烫手。看她满头汗,额前的头发都贴在了脸上。她穿一件碎花短袖,领口洗得发白。
回去的路上她开车,是一辆老款桑塔纳,墨绿色的,车门关起来要用力甩。车里有一股陈旧的皮革味,混着汽油和灰尘的味道。副驾驶的座位陷下去一块,坐上去整个人往左边歪。
她说把房子收拾好了,让我先住下,等考完试再找地方。
“住我那方便,做饭吃饭都行,省得租房浪费钱。”
我点头,看着窗外的街道。三年没回来,路边的梧桐树长高了不少,树冠遮住了半边天空。
到她家时我愣住了。粮局家属院五楼,没电梯,楼道里堆着杂物,墙上的扶手生了一层锈。两室一厅的格局,客厅摆着老式布沙发,扶手磨得发亮,露出一圈海绵。电视柜上一台二十八寸的旧电视,屏幕还是凸面的。墙皮有几处发黄起皮,靠近天花板的地方洇着水渍,像一幅褪色的地图。
“老房子,将就住。”她把主卧让给我,自己搬去了那间八九平米的小次卧。
我推开主卧门,床单是新换的,淡蓝色的,叠得整整齐齐。枕头边放了本公务员考试的辅导书,书页里夹着几支笔,有红的有黑的。床头柜上还有一盏台灯,灯罩擦得很干净。
“我给你买的,你先翻翻。”她站在门口,搓着手,“不了解题型心里没底。”
她说这话时眼睛没看我,看着地面。我知道她怕我嫌烦。
晚上吃饭时她咳嗽了一回,用手掌挡着嘴,咳得很深,像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我问她怎么了,她说空调吹多了,嗓子干。
她转身倒水时,我瞥见她往嘴里放了颗药,动作很快,拇指和食指一夹,头一仰就咽了下去,没让我看清药盒。
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经过她房间,门没关紧,听见她在翻身。床板吱呀吱呀响,隔一会儿响几声,像是睡不着。我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没进去。
第二天早上我醒时她已经出门了,桌上有熬好的粥和包子。粥是绿豆粥,凉了,上面结了一层薄膜。包子是韭菜鸡蛋馅的,放在盘子里,用纱网罩着。粥碗下压了张纸条:我去趟单位,老同事让我帮忙对个账,饭你热一下吃。
纸条上的字方正又规矩,像账本上抄下来的。每一笔横平竖直。
我从冰箱里拿水时看到一袋存折,放在一个铁盒子里,盖子没盖严。铁盒子锈了边角,存折露出来几本,有的还是老式的红色封皮。我犹豫了一下,没翻。手缩回来时碰到冰箱门,凉得刺骨。
中午有人敲门。我以为是姑姑忘了带钥匙,脚步声急,门敲得很响。
打开一看,是我爸。
他后面站着赵姨,赵姨怀里抱着林悦。林悦睡着了,小脸埋在赵姨颈窝里,只露出半个脑袋。
“你姑姑呢?”我爸扫了一眼屋里,皱了皱眉。他穿着白衬衫,领子挺括,皮鞋擦得锃亮。
“出门了。”
赵姨笑了笑,把林悦换了个姿势,婴儿睡得正沉。“你姑姑也是,一个人住这么破的房子,非要逞能供你留学。你看这地板,都翘皮了。”
她说话时声音不大,每个字却清清楚楚落进耳朵里。我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地板,橘红色的木纹地板革,好几个地方裂了口子,边缘翘起来,走路踩上去啪啪响。
我没接话。
我爸走到客厅来回看了看,目光在那台旧电视上停了一下,又转到墙角发黄的墙皮上。他叹了口气,“你姑姑退休好几年了,那点退休金哪够你学费?她跟你提过钱从哪来的?”
“没提。”
赵姨抱着林悦坐下来,沙发弹簧被压得咯吱一声。她把林悦换了只手抱,拍了拍婴儿的背,抬头看我。“晓晓啊,你姑姑以前在单位管账,退休后那笔账对不上。你要是有心,劝她把账目交出来,省得单位找她麻烦。”
她脸上的笑还挂着,嘴角的弧度没变,眼睛弯着。可那笑意没到眼底。
我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03
省考报名那天,姑姑比我还紧张。她一大早就敲我门,手里端着碗小米粥,催我赶紧吃饭去现场确认。
“姑姑,网上就能确认,不用亲自去。”
“那也得早点弄,别耽误了。”她把粥放在床头柜上,转身时又咳了两声。
我坐起身,看着她背影。她穿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衫子,袖口磨出线头。
“你药吃了没?”我问。
“吃了吃了,就是普通感冒。”
我没再追问。她说话时从不看我眼睛,这个习惯我早就注意到了。
现场确认回来,姑姑已经出门买菜。她很少让我去菜市场,说年轻人不该去那种地方。我在她房间里转了一圈,书架上的书都旧得发黄,有几本会计教材,还有我小时候的照片,镶在木框子里。
客厅茶几下有沓纸,露出一角。我抽出来看,是张医院的收据,日期是三个月前,写着“CT检查费”,金额不大,一百来块。我想了想,把收据放回原处。
下午父亲和继母来了。
他们提前没打电话,直接敲的门。我开门时,继母抱着妹妹站在走廊里,父亲跟在后面,手里拎着箱牛奶。
“晓晓,你回来了也不说一声。”继母笑着说,声音柔柔的。
“刚到没多久。”
姑姑从厨房出来,围裙上还沾着水。看见继母,神色冷了几分。
“姐,我们来看看。”父亲把牛奶放在鞋柜旁,“听说你身体不好,最近没去医院?”
“不用你操心。”姑姑声音硬邦邦的,“我好得很。”
“那就好,”继母接过话茬,“我们也是担心你,毕竟年纪大了,一个人住,万一有个什么事……”
“我还没老到走不动路。”
气氛僵住了。父亲站在玄关那儿,不说话,脚上的皮鞋沾着灰。一年多没见,他头发白了不少,眼角的皱纹也深了。
我倒了杯水递给他,他接过去,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考试报名了吗?”
“报了。”
“嗯。”他点点头,又没话了。
继母抱着妹妹在客厅里转了转,目光扫过墙角那台老式冰箱,又看了看阳台晾着的几件旧衣裳。
“姐,你这房子也该换换了,”她说,“粮局家属院这么旧,住着也不舒坦。”
“我住了三十年,舒坦得很。”
继母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她从包里拿出个信封,放在茶几上:“这是我和建国的一点心意,给晓晓买点营养品。”
姑姑看了一眼,没接。
“不用了,”我说,“姑姑这边什么都好。”
“拿着吧,”父亲开口了,声音低沉,“你妈说得对。”
我愣了一下。“我妈”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像是那么自然。继母脸上浮出满意的笑,低头逗弄着怀里的婴儿。
姑姑突然转过身,声音发紧:“你们要是真有心,就别在外面说那些话。”
“什么话?”继母抬起头,脸上的笑容收了。
“你自己心里清楚。”
父亲皱起眉头:“姐,你这话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问她。”姑姑指了指继母。
我站在旁边,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继母沉默了几秒,眼睛红了:“姐,我要是哪里得罪了你,你直说,别往我身上泼脏水。我嫁到林家这几年,什么时候亏待过你?”
“你,”
“好了!”父亲打断她们,把牛奶从鞋柜上拿起来,“我们先回去,改天再来看你们。”
继母抱着妹妹站起身,出门时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眶红红的,像是受了多大委屈。
门关上。姑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走到沙发边坐下。
“姑姑,到底怎么了?”
“没什么。”她端起杯子喝了口水,“你复习你的去。”
“是不是有人说什么了?”
她没回答。我走到她边上坐下,等着。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你继母在外面说我以前管单位财务的时候,账目不清。”
我心里一紧。
“她凭什么这么说?”
“她认识那边的人,打听了几句,就到处传。”姑姑的声音平静,但我能听出里面的疲惫,“说我在粮局退休前,经手的账对不上,差了一笔钱。”
“那你真查过账吗?”
“查什么查,”她叹了口气,“我退休都五年了,账本早交上去了。谁还记得那些旧账。”
晚上姑姑没吃几口饭。我收拾碗筷时,她坐在客厅里,手里捏着一张照片,是我上初中时的毕业照。她看了很久,没说话。
“姑姑,”我走过去,“你要是心里不舒服,我去找我爸说清楚。”
“别去。”她拉住我的手,“你别掺和这些事。你只管考试,考上了就好好工作。”
我没吭声。
“你妈当初走的时候,”她顿了顿,“让我好好照顾你。我答应了她,就得做到。”
窗外路灯亮了。灯光透过老旧的窗框,在姑姑脸上投下影子。她把手从我腕上拿开,起身去厨房洗碗。
水龙头哗哗响着。我站在她身后,看见她肩膀微微发抖,像是哭,又像是在忍着。
夜深了。我躺回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隔壁传来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很久才停。
我披上外套,走到她门口。门虚掩着,里面没开灯,只有月光照在床前。姑姑侧躺着,背影蜷缩成一团。
“姑姑?”
没回应。
我站在门口,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带上房门。
04
第二天早上,姑姑照常六点醒了。
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葱花下锅的香气飘进我房间。我穿好衣服出去,她已经把饭菜端上桌了。清炒豆芽,一个荷包蛋,稀饭馒头。
“今天要去买复习资料吗?”她一边盛饭一边问。
“嗯,有几本书要买。”
“钱在抽屉里,你自己拿。”
我看着她,她脸色不太好,眼底发青,像是没睡好。嘴唇也有些干裂,说话时总下意识抿着。
“姑姑,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啊,说了感冒。”
她低头喝粥,不让我看见她的脸。
电话响起来。她走过去接,应了两声,脸色就变了。
“什么证据?你们有什么证据?”
我放下筷子走过去。她握着话筒的手在发抖。
“行,你们不信我,那就查。”她声音突然变大了,“我林秀英在粮局干了三十年,没拿过公家一分钱。”
挂了电话,她在原地站了很久。
“是谁?”
“你爸。”她转过身,眼睛红了,“他说你继母找了个以前粮局的同事,说那同事记得我经手过一笔账,到现在没平。”
“这算什么证据?空口白话。”
“你爸信了。”姑姑声音很轻,“他说要是拿不出证明,就让我回去把账本找出来,不然……不然他就跟我断绝关系。”
我心里一凉。父亲再糊涂,也不该这样对姑姑。
“我去找他。”
“你去干什么?”姑姑拦住我,“你去了只会让你爸更觉得我在背后挑拨你。”
“那你怎么办?”
她从沙发上拿起包,从里面翻出一串钥匙:“我在单位有个柜子,里面还有些旧单据,也许能找到当年交接记录。”
“我跟你去。”
她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粮局家属院出来,拐两个路口就是粮局办公楼。老旧的五层楼,外墙瓷砖脱落了几块,楼道里的灯也不亮。
姑姑带我上三楼,推开财务科的门。里面没人,桌椅上落着灰。
“调走好几年了,”她自言自语,“以前这里坐五个人的。”
她在角落里找到自己的旧柜子,打开。里面塞满了账本、报表、单据,发黄的纸页散发出潮湿的气味。
我们翻了整整一个上午。
姑姑找出当年的银行对账单、交接清单、审核记录。一沓沓装订好的账册,上面盖着红章,签着字。我坐在她旁边,帮她分类,一张张对。
“姑姑,你看这个。”
我举起一张单据。那是张付款凭证,上面有银行盖章,日期是五年前,金额八万三,用途写着“单位设备购置”。签字栏里有两个签名,一个是姑姑的,另一个是当时财务科长。
姑姑凑近了看,眉头皱起来:“这张我记得,是买了台旧复印机。”
“财务科长也签了字,说明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她点头,翻到后面的交接记录。上面写着她退休时,所有账目都已经清点核对完毕,科长亲自签的“无差错”。
“有这个,”姑姑抬起头,“他们没话说了。”
她说着,却没什么高兴的样子。又咳嗽起来,这次咳得厉害,弯了腰。我扶着她,拍她后背。
“姑姑,你说明天去医院看看好不好?”
“没事没事,老毛病了。”
她站起身,扶着桌子缓了口气。我注意到她手里捏着张病历本,封面已经磨破,露出里面的白纸。
“这是什么?”
“什么都不是。”
她迅速把病历本塞回包里。但那一瞬间,我看见了上面的字,“心内科”。
我没再问。走出办公楼时,太阳正烈,姑姑眯着眼,影子落在地上,瘦瘦的。
到了晚上,她早早睡了。我坐在客厅,把白天拍的照片一张张翻看。那些单据上有盖章有签名,应该足够了。
但我心里不踏实。那本病历上的“心内科”三个字,一直在我脑子里转。
深夜,我悄悄推开她房门。她侧躺着,呼吸很沉,微微打着鼾。床头的包里露出病历本一角。
我犹豫了很久,还是没去翻。
转身回房时,她突然翻了个身,轻声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好像是“你妈”两个字,又好像不是。
第二天早上,姑姑起得更早。我出房间时,她已经坐客厅里,面前摊着几个存折。
看见我出来,她飞快地把存折合上。
“姑姑,你的病……”
“我说了没事!”
她声音很大,像是被刺激到了。然后马上意识到自己语气不对,放低了声音:“晓晓,你别管这些,好好复习,考上了什么都好。”
我看着她。她装作没事人的样子,把存折收进抽屉。
但我看见了,抽屉里除了存折,还有一张医院缴费单。日期是两天前,金额一千二。
我的心脏像被人攥了一下。
05
那天下午,姑姑说去超市买东西,让我在家复习。
她出门后,我坐立不安。两千块的医院缴费单,心内科的病历本,咳嗽,眼底发青……所有碎片拼在一起,拼出一个我根本不敢想的画面。
我在屋子里转了几圈,最后还是推开了她的房门。
床铺整整齐齐,被子叠成豆腐块。床头柜上放着老花镜、几本旧杂志。包挂在衣柜门上,拉链没拉严。
我拉开包,拿出那本病历本。手有点抖。
翻开第一页,日期是去年三月,离现在一年半。科别写的是“心血管内科”,诊断栏里写着“心脏瓣膜病”,后面跟着一串医学术语,我看不大懂。
翻到第二页,是彩超报告:中度二尖瓣狭窄,左心房扩大,建议手术治疗。
再往后,是一张诊断书。上面的字我看清楚了,心脏瓣膜病,需行瓣膜置换手术。下方手写了几行字,是医生的字迹:“患者拒绝手术,要求保守治疗,建议定期复查。”
拒绝手术。
我盯着这四个字,脑子里嗡嗡响。她知道自己要手术,也知道自己拖不起,但她就是不去。为什么?
因为没钱。
因为她的钱都给我了。
我把病历本放回包里,又看见旁边露出一角纸条。我抽出来,展开,上面是姑姑的字迹:
“晓晓,姑姑的存折密码是951218,是你生日。这张存折放在衣柜抽屉里,以后你自己管。冰箱里冻了你爱吃的饺子,微波炉热一下就能吃。记得去考试。”
我眼眶一热。这是她写的遗书。
我冲出门,沿着去超市的路跑。跑到一半,想起她今天说去的是另一家超市,又折回来。
路上碰见邻居张婶。
“晓晓啊,你姑刚回来了,好像不太舒服,你快回去看看。”
我拔腿就跑。
推开家门,姑姑倒在客厅地上,手捂着胸口,脸色惨白。手机掉在旁边,屏幕上显示拨号界面,还没来得及打出去。
“姑姑!”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我跪下去扶她,摸到她满头的冷汗。茶几上散落着医院诊断书和那张纸条。风吹过,纸条飘起来,落在她手边。
电话响了。我接起来,是继母的声音。
“晓晓,你姑姑挪用公款的事,我已经告诉你爸了。”
我喉咙发紧:“赵姨,我姑姑现在,”
“你也别怪我心狠,我也是为了你爸好。她一个退休的,哪来那么多钱供你留学?那钱肯定是她以前在粮局账上捞的。”
“她没,”
“你不信?行,等你爸去单位查清楚就知道了。”
我挂掉电话,打120。
救护车来的时候,姑姑已经醒了,但说话没力气。她抓着我手腕,嘴唇抖着:“晓晓……别听她的……姑姑没做那种事……”
“我知道,我知道。”
“你别耽误考试……姑姑没事……”
“你别说话。”
我跟着车去了医院。急诊医生检查后,把我叫到一边。
“患者心脏瓣膜病,已经很严重了,必须尽快手术,不能再拖。再拖下去随时有生命危险。”
“手术要多少钱?”
“总费用下来,七八万。”
我点点头。姑姑的存折密码我知道,里面有多少钱,大概能猜到。
她退休金一个月三千出头,这些年攒的,除掉给我学费生活费,应该剩不了多少。
我站在走廊里,掏出手机。翻到父亲的号码,手指悬在屏幕上。
打了,说什么?
说姑姑病了,让他出钱?他说不定还在信继母的话。
我又把手机揣回去。
病房里,姑姑靠在床上,吊着水。看见我进来,她勉强扯出一个笑。
“晓晓,你回去复习……后天就考试了……”
我没说话。走到床边坐下,握住她冰凉的手。
“姑姑,我不考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考了。我要陪你治病。”
她眼睛瞪得很大,喉咙里咕噜了一声,像是想骂我,但没骂出来。
“你这孩子……”她声音颤得厉害,“姑姑供你读书,是要你出息的,不是要你……”
“要你什么?”我问,“要你一个人躺在这里等死?”
她嘴唇动了几下,没说出话。
窗外天色暗下来。监护仪上,她的心率曲线平稳地跳动着。病房里很安静,只有那台机器偶尔发出滴的一声。
她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没入枕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