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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王静,自由撰稿人。说好听叫自由职业,说难听就是没正经工作。
亲戚聚会上,我妈总拿我跟堂哥王硕比:“你看人家,浙大硕士!”
她说话时压低声音,怕大伯母听见。大伯母每次都笑,笑得特勉强。
王硕今年三十七了。
从浙大毕业就没上过一天班。
我第一次当面撞见这事是他们结婚那年,我去送请柬,堂嫂李梅开的门。
屋里一股馊味。
王硕穿着发黄的背心窝在沙发上打游戏,茶几上摞着三四个外卖盒,苍蝇在上头爬。
李梅脸色不好看,从我手里接过请柬,说了句“进来坐”。
我没进。
那之后又过了四年。
上个月我去他们小区拿快递,顺道上去看了眼。
开门的是李梅,比以前瘦了,眼眶凹下去,嘴角两道纹像是刻上去的。
屋里电视开着,王硕窝在沙发上刷短视频,声音外放,哈哈哈的配音循环播。
婆婆王母从厨房端了盘切好的芒果,走到茶几前放下,又把牙签摆好。
“妈,您别惯着他。”李梅声音不大。
“我疼我儿子怎么了?”王母头都没抬,“你少管。”
王硕眼睛盯着手机屏幕,伸手拿了块芒果塞嘴里。
李梅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菜。五月天,她穿着长袖,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两条青筋分明的手腕。
“王硕,”她说,“你那个面试……”
“不去。”王硕打断她,“那公司太远。”
“都不看待遇?”
“说了不去。”
王母把果盘往王硕那边推了推,转过身看李梅:“你少逼他,他身体不好。”
“什么身体不好?”李梅声音变了,“血压偏高还是颈椎不舒服?哪个上班的人没有?”
“你懂什么!”王母突然提高声音,“他从小就……”
她话没说完,卡住了。
王硕这时抬头看了他妈一眼。
那一眼很奇怪,像是警告,又像是哀求。
王母没再说下去。
李梅把菜往地上一放,声音发抖:“妈,每次说到这事您就不说了。王硕到底有什么病?您能不能给我个准话?”
“没病。”王硕又低头刷手机,“就是不想上班。”
“你听听你听听。”李梅转向我,“小静,你见过这种男人吗?浙大硕士,在家躺四年!”
“六年。”王硕纠正她。
“你还有脸说?”
“行了!”王母把手里的水果刀往案板上一拍,“要吵出去吵,别在我儿子面前闹。”
李梅愣住,眼眶红了。
她看着王母,又看看王硕,最后目光落在我身上。
那眼神让我想起菜市场被人挑剩下的菜。
“离吧。”李梅突然说。
屋里安静下来。电视的短视频还在循环。
王母先反应过来:“你说什么?”
“我说离婚。”李梅一字一顿,“我跟王硕,离、婚。”
王硕抬起头,看了李梅一眼,又低头刷手机。
“离就离。”王母冷笑着说,“我儿子不愁找。”
李梅转身摔门走了。
我在门口站了会儿,屋里王母还在嘟囔:“现在这些女的,一个比一个势利,嫌贫爱富。”
王硕没搭话,手机里短视频又响了。
厨房案板上,那盘芒果还摆着,切得很整齐。
01
那天晚上我收到李梅的微信:“你在家吗?想找你聊聊。”
我说在。
她半小时后到的,提了箱啤酒。我没想到她会喝酒,婚宴上她都是喝饮料的。
两个人坐在阳台地板上,她开了两罐,一口气灌了小半罐。
“小静,你说我是不是太狠了?”
我没接话。亲戚间的事,外人最不好说。
“可我实在撑不住了。”李梅用手背擦了下嘴,“房贷我还,水电我还,买菜钱也是我的。他一个大男人,在家躺六年。”
“六年这个数,你之前不知道?”
“知道。但婆婆说他会好的,说他只是压力大,需要调整。”李梅苦笑,“我信了四年。”
她又灌了一口。
“上个月他同学聚会,我说一起去。他说不去,嫌丢人。我说你不去才丢人。吵起来,他推了我一把。”
“推你?”
“没多重。但我当时突然就醒了。”李梅看着楼下路灯,“这算什么?嫁个男人,不上班,不干活,还动手。”
沉默了一会儿。
“我怀疑他有点什么问题。”李梅说。
“什么问题?”
“说不上来。”她皱眉,“他有时候反应很慢,你跟他说句话,他得过两三秒才回。像手机卡了一样。但他刷游戏反应又很快。”
“可能就是对工作没兴趣?”
“不是。”李梅摇头,“有一次他煮面,忘了关火,锅烧干了,满屋子烟。他在客厅打游戏,完全不知道。”
她把啤酒罐捏扁:“你说正常人会这样吗?”
“你问过王硕吗?”
“问过。他说没事,就是不想工作。”李梅顿了顿,“可婆婆的态度更奇怪。每次我说到工作的事,她就很激动,好像我逼他去死一样。”
我想到王母切芒果的样子,伺候得像个孩子。
“你打算真离?”
“不知道。”李梅把空罐子放在脚边,“但总得有个说法。我总不能一辈子养个男人。”
她走了之后,我躺在床上想了半天。
王硕我从小就认识,小时候挺机灵的,成绩好,会说话。后来上了初中就不大见了,只听大伯说他考上了重点高中。
也没听说出过什么事。
第二天我去我妈那吃饭,顺嘴提了句王硕。
“别说了。”我妈摆手,“你大伯母惯的。从小什么事都替他做,大学衣服都寄回来洗。”
“那他现在怎么可能不上班?”
“谁知道呢。”我妈夹了块排骨,“有人说他读书读傻了,有人说是被惯废了,反正你大伯母有钱养他。”
“她有什么钱?退休教师工资也就三千多。”
“那我就不知道了。”我妈压低声音,“反正有人看见她每月给王硕转一万块。”
“一万?”
“对,雷打不动的。也不知道哪来的钱。”
我放下筷子,想起李梅的话。她可能真不知道这事。
吃完饭我发微信给李梅:“你有查过王硕的银行流水吗?”
她回得很快:“什么意思?”
“有人说婆婆每月给他转钱。”
那边沉默了很久。
最后回了一行字:“我明天查。”
02
第二天下午,李梅就跑到我家来了。
她脸色发白,手机屏亮着,是张银行流水的截图。
“你看看。”
我拿过来。账户名是王硕,每个月十号准时汇入一万元,备注栏写着“生活费”。
汇款账户是王母的。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上面有显示吗?”
李梅点划了几下:“最早能查到的是三年前的记录,之前的可能没了。”
“那三年也有三十六万了。”
“不止。”李梅声音发抖,“他银行卡里有十二万余额。我问了,他说是婆婆给的零花钱,从来不花。”
“存着?”
“存着。说什么都不动,像……像留着保命的。”
我心里有个念头一闪而过,但没抓住。
“我想去问他。”李梅说。
“你冷静点。”
“我冷静不了。”她手一抖,手机掉在茶几上,“每月一万,他自己不工作,婆婆养着他。然后跟我说压力大、不想上班?他有什么压力,他什么压力都没有!”
她站起来又坐下。
“你知道我一个月工资多少吗?五千二。还了房贷剩两千多,买菜都不够。我还要养他。”
“他吃饭不花钱?”
“饭钱是我出的。”李梅苦笑,“他妈给钱,他存着。他的开销就是游戏充值、外卖,那些我自己掏钱给他买。”
“那你等于在养他,他还存笔钱?”
“对。”李梅捂着脸,“你说我是不是傻?”
我想说点什么安慰她,但说不出口。
“我当面问他去。”李梅抓起手机。
我跟她一起去的。
王硕在家,还是那个沙发,还是那个姿势。电视里换了个游戏,他正打副本,嘴里嚼着饼干。
李梅把手机递到他面前:“王硕,你看看。”
王硕扫了一眼,没当回事:“看什么?”
“你妈每月给你一万,你存着不花,你什么意思?”
“存着备用。”他眼睛没离开屏幕,“万一有急事呢。”
“什么急事?”
“不知道。我妈说的。”
李梅深吸一口气:“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工作?”
“再说吧。”
“再说?你三十七了,王硕。再说十年就老了。”
“行了行了。”王硕放下手机,表情有点烦躁,“我知道,我会考虑的,你别老催。”
“我催了你六年了!”
“那我就是不想去,怎么了?”他突然站起来,声音大了,“你又不是养不起我!”
李梅愣住。
我也愣住了。
王硕吼完又坐回去,重新拿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
那表情不像生气的,倒像小孩在耍赖。
李梅眼泪掉下来了:“王硕,你妈妈能养你一辈子吗?她六十二了。”
“你管那么多干嘛。”王硕没抬头。
我拉了拉李梅的衣袖,她跟着我出了门。
在楼道里,她靠着墙哭。
“我得弄明白。”她说,“他到底怎么回事。”
“怎么弄明白?”
“我跟着婆婆看看。”李梅擦眼泪,“一万块哪来的,退休金才四千多。”
“你觉得她贪污了?”
“不知道。反正不对劲。”
第二天一早,李梅给我发了消息:“婆婆出门了,我去银行。”
我赶到她说的银行门口时,她已经在那里了。
王母果然来了,穿着旧棉袄,手里拎个布袋子。
她从银行出来时,袋子里鼓鼓的。
“取了现金。”李梅压低声音,“我跟着她。”
我们悄悄跟了一段路,王母拐进一条小巷子。
那巷子很旧,墙皮剥落,墙角长着青苔。
她在巷子深处一家诊所门口停下了。
那诊所门脸很小,挂着褪色的招牌,“泰安诊所”四个字都缺了笔画。
王母推门进去。
李梅等了一会儿,也跟上去。
我没进去,站在门口往里瞅。
里面光线暗,看到王母坐在一张旧椅上,跟一个穿白大褂的老头说话。两人中间摆着个档案夹,封皮发黄。
过了一会儿,王母出来了,手里空空的。
她又把布袋抱在胸前。
等人走远了,李梅推门进诊所。
我在门口听见她问:“护士,刚才那位阿姨是来看什么病的?”
“老病号了。”护士声音很轻,像在躲什么,“来看病的。”
“什么病?”
“这个不能说。”
“你们这能取现金?她刚才好像……”
“你问那么多干什么?”护士声音突然严厉起来,“病人隐私,不懂吗?”
李梅被噎住了。
我走进去时,看到诊室桌上那个档案夹还在,封皮上写了几个字,透过光,隐约看见“王硕”两个字。
但护士很快把它收进抽屉了。
03
婆婆约我见面那天,天气闷得厉害。她选在小区门口的茶馆,靠窗位置,茶都凉了还没开口。
我坐她对面的硬木椅上,等她先说话。
“李梅,”婆婆端起杯子又放下,“我知道你在查我。”
我没搭腔。她抬头看我一眼,那眼神跟平时不一样,没了往日的强硬,倒像藏着什么东西。
“年轻时我犯过错,”她声音很低,“但这事儿不能告诉你。”
“什么错?”
“你别问。”
她攥紧茶杯,指节发白。我想起档案夹上写的“王硕”两个字,血压一下就上来了。
“妈,你要是瞒着我什么,这日子没法过了。”
“李梅,”
“你儿子不工作,你每月给他一万块,你自己退休金才四千多。你那钱哪来的?你那个诊所是怎么回事?”
婆婆嘴唇哆嗦了一下,半天没说话。茶馆里有人在笑,隔壁桌的小孩跑来跑去,我觉得那些声音都隔着层东西,听不真切。
“你别查了。”婆婆终于开口,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算我求你。”
“凭什么?”
“因为,”她顿住,眼圈红了,“有些事知道了,对谁都不好。”
我觉得好笑。不好?我现在这样就好?上班累成狗,回家还得伺候一个三十七岁的大男人。他连关煤气都能忘,上次差点把厨房烧了。
“你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我冷着脸问。
“你胡说什么!”
“那你把钱给谁了?诊所里那本档案夹上写的是王硕的名字,你别以为我没看见。”
婆婆猛地站起来,椅子差点翻倒。她嘴唇发白,死死盯着我,半天才挤出几个字:“李梅,你再查下去,会后悔的。”
“我现在已经后悔了。”我说,“后悔嫁到这个家。”
她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撑着桌子站稳,声音发抖:“有些错,是要用一辈子还的。”
“那就说清楚。”
“不能说。”
她就丢下这三个字,转身走了。桌上的茶还冒着热气,包厢里只剩我一个人。
服务员过来收杯子,问我还加茶水吗。我说不用了,结了账出门。外头太阳很毒,街上没什么人,我站在茶馆门口,觉得胸口压着块石头。
回到家,王硕正窝沙发上看手机。餐桌上搁着外卖盒子,汤洒了一桌,也没人擦。厨房水池里泡着三天前的碗。
“你妈今天找我了。”我说。
“哦。”他头也没抬。
“你就不想知道她跟我说什么了?”
王硕抬起头,眼神有点茫然:“说什么了?”
“她让我别再查那些钱。”
“那你别查了呗。”他又低下头刷视频,手机里传出短视频的背景音乐,嘻嘻哈哈的。
我盯着他后脑勺那块秃了的地方,突然觉得很累。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
“王硕,你就真的一点都不想上班?”
他没吭声。
“你浙大硕士毕业,同学都混得不错吧?你就不觉得丢人?”
“你烦不烦。”他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摔,“我不想上班,怎么了?我花的是我妈的钱,又没花你的。”
“房贷谁在还?水电谁在交?你吃的用的,”
“行了行了。”他站起来,从我身边走过,经过时肩膀撞了我一下。
不重,但挺疼的。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他走进卧室,把门关上。电视还开着,放的是个选秀节目,选手在台上哭得稀里哗啦,说自己追梦有多难。
我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最后打给一个做律师的大学同学。
“我想离婚。”我说。
“财产、房子、债务,能分清楚吗?”她问。
“房子是婚前我父母付的首付,房贷我在还。他没工作没收入,家里没什么存款,就他卡上十二万。”
“那你离起来不难。他同意吗?”
“还没谈。”
“你先收集证据吧。”她说,“他们家有没有隐瞒债务之类的?还有,他那种情况,你要是想争取抚养费,得证明他没有劳动能力。”
“他没病。”
“没病为什么不工作?”
我答不上来。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窗外的天暗下来,黄昏的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在墙上拉出长长一道。厨房的水龙头没关紧,嘀嗒嘀嗒响。
卧室里传来王硕打游戏的声音,键盘噼里啪啦的。
我忽然想起来,谈恋爱那会儿,他跟我说他以前学习很厉害,初中还拿过奥数奖。后来不知道为什么,成绩慢慢下滑,考研考了两年才考上。
“我脑子不太好使了。”他当时笑着说。
我以为他是谦虚。
现在想想,他好像没在开玩笑。
04
第二天我请了假,专门去婆婆家。
她开门时愣了一下,然后侧身让我进去。屋里收拾得干净,茶几上放着降压药和一本旧相册。
“你来干什么?”
“妈,你把话说明白。诊所的事,钱的事,都说明白。”我把包放在沙发上,“不然这婚我离定了。”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转身去了厨房。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然后安静下来。她端了杯水出来,搁在我面前。
“王硕他爸走得早,你不知道。”她坐下,声音平静得不像话,“他走的时候,王硕刚上初中。我一个人拉扯他长大,不容易。”
“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摇头,“你什么都不知道。”
她眼圈发红,但没哭,就那么干坐着。屋子里静得很,墙上的钟走得咔咔响。
“那家诊所的医生姓周,老熟人。”她说,“我去那儿,是拿药。”
“什么药?”
“治头疼的药。”她顿了顿,“我头疼老毛病,看不好。”
“病历上为什么写王硕的名字?”
“开错了吧。”她说得很敷衍。
我心里冷笑。这谎扯得也太粗糙了。我拿出手机,翻出之前偷偷截的图,王硕手机里那条微信:“钱够吗?妈再给你打。”
“你自己看看。”我把手机举到她面前。
婆婆看了一眼,呼吸加重了。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每个月一万,雷打不动。”我说,“你退休金四千,你告诉我这钱哪来的?”
她不吭声。
“是不是你在外面借的?”
“不是。”
“那你,”
“我出去借过钱。”她突然打断我,声音哑了,“王硕上中学那几年,我借了不少。后来我卖了老家的房子,还了债,剩下的钱存着。”
“存着给他?”
“他不工作,总得有点钱傍身。”
“他一个有手有脚的大男人,凭什么不工作?”
“他,”婆婆猛地攥紧手,又松开,“他有他的难处。”
“什么难处?你说啊。”
她盯着我,嘴唇发抖。半晌,她站起来,走进卧室。出来时手里拿着张纸,递到我面前。
“这是那家诊所的地址和电话。”她声音干涩,“明天上午九点,我带你去。”
我接过纸条,上头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泰安诊所,建设路126号”。
“你想知道什么,明天自己看。”婆婆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有点吓人。
“但李梅,我丑话说在前头。”她看着我的眼睛,“有些东西,看了以后,就回不了头了。”
“回不了就回不了。”我把纸条折好放进裤兜,“我早就不想回头了。”
那天晚上我没回自己家,直接回我妈那儿。我妈看我突然回来,吓了一跳。
“吵架了?”
“没有。”
“那你,”
“妈,我想离婚。”
她愣住,锅铲掉进水池里,溅了一身水。她没顾上擦,转过身来问我:“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管你做什么决定,妈都支持你。”
我躺在那张睡了二十多年的小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亮了,王硕发了条微信:什么时候回来?
我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饭做好了,有你爱吃的红烧肉。
我看见这行字,鼻子突然有点酸。他其实不坏,就是……就是让我觉得这个家全靠我一个人撑着,累了也没人替我。
但婆婆那句话一直在我脑子里转:“有些东西,看了以后,就回不了头了。”
她到底瞒着我什么?
那一夜我几乎没合眼。天快亮时,我爬起来,对着镜子刷牙洗脸,看着镜子里顶着黑眼圈的自己,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明天早上,一切都会有答案。
05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王硕已经睡了。
客厅灯关着,只有电视待机的红灯亮着,像只眼睛。厨房水池里泡着碗,洗衣机还在转,轰轰轰的。我把包挂在门后,换了拖鞋,去卧室看了一眼。
王硕侧躺着,被子蹬掉一半,呼吸均匀。手机搁在枕头边上,屏幕朝下。
我站了一会儿,退出来。
婆婆说的话还在脑子里转,“有些东西看了以后就回不了头了。”她约我明早去诊所,说到时候什么都会告诉我。语气平静得不像她。
我没有开灯,坐在客厅沙发上。
夜里十一点,楼道里有人咳嗽,楼道灯亮了一下又灭了。远处传来狗叫,一阵一阵的。
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上个月发工资那天,王硕破天荒说想吃酱肘子。我下班买了回来,看他难得精神好,还喝了点酒。他喝了酒话多,说起大学时候的事,说自己考研时每天只睡四个小时,背了忘,忘了背,考了两年才考上。
“我脑子不太好使了。”他说完,端着酒杯发了会儿呆。
我当时以为他自嘲。
现在想起他那表情,心里咯噔一下。
第二天一早,我请了假。王硕还没醒,我给他留了纸条,压在餐桌的玻璃杯下,只写了三个字,“我出去。”
出了门,婆婆已经等在巷口。
她穿了件旧格子外套,头发梳得齐整,手上拎着个布袋子。看见我没说什么,转身就走。我跟上去,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早市,卖菜的摊贩正往地上泼水,白菜叶子烂在路牙子边。
走到泰安诊所门口时,她停下来。
“进去吧。”
诊所刚开门,那个护士不在,柜台后面坐了个戴眼镜的老医生。看见婆婆进来,点了下头,“来了?”
“嗯。”婆婆应了一声,回头看我。
周医生打量了我一眼,没多问。从身后的柜子里拿出个铁皮盒子,锈迹斑斑,打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摞东西。
牛皮纸档案袋。几本存折。一封信。
档案袋上写着“王硕”两个字。
我心里一紧,盯着那两个字看。
“坐吧。”周医生把椅子推过来。
婆婆没坐。她站在诊室中间,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青白。周医生看看她,又看看我,叹口气,自己出去了,把门带上。
诊室里就剩下我们两个。
“妈。”
“你先看看。”她把档案袋推过来。
我接的时候手有点抖。牛皮纸磨得发毛,边角都卷起来了,上面有浆糊黏过的痕迹,还有些斑点,不知道是不是泪渍。
我解开线绳,抽出里面的东西。
病历。很旧的病历,纸都黄了,有些地方字迹洇开,模糊成一团。我翻到第一页,看见诊断那栏写着几行字。
注意力缺陷。
短期记忆障碍。
情绪调节困难。
下面是诊断日期,距现在有二十多年了。
我一个字一个字看完,抬头看婆婆。
她站在那儿,整个人都在抖。不是冷的那种,是从骨头里往外的那种抖。嘴唇哆嗦着,眼眶红得要命,但眼泪没掉下来。
“这是,”我嗓子发干,“什么意思。”
“八岁那年。”她开口,声音像是用了很大的劲儿,“他发烧,39度多,我给他喂药,看错了剂量。”
我盯着她。
“喂多了。等我发现的时候,他开始抽风。”婆婆的眼泪到底下来了,顺着脸上的褶子淌,“送到医院,颅内已经出血。抢救了三天,命抢回来了,但脑子,坏了。”
婆婆说着,把那几本存折推过来。
我翻开,一页一页,全是汇款记录。每月一笔,从她参加工作开始,一直到现在。省吃俭用,衣服穿旧的,房子没翻修过,退休金全填进去了。
“那笔一万块,”我声音发哑,“是这个?”
“嗯。”
“每月都给他?”
“不是给。”婆婆摇头,“是还。我欠他的。”
我把存折放下,拿起那封信。信封没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字迹工工整整,像是写了好几遍才誊清的。
“硕儿,妈妈对不起你。”
我看了这行字,眼泪一下子涌上来。
“他不知道。”婆婆说,“从小就骗他,说是不小心从树上摔下来留的后遗症。他信了,一直信。”
我看着手里的诊断书,脑子嗡嗡的。
“他上学吃力,初中开始跟不上了。自己拼命学,学到半夜两点,记不住就是记不住。”婆婆擦了把脸,“考大学考了两年,考研又考了两年,他比别人多花了一倍的时间,还是不行。”
“那他的工作,”
“找过。”婆婆说,“毕业那年找了份工作,上了三个月。他说同事看不起他,领导嫌弃他做事慢。后来不肯去了。”
我没说话。
“他不是懒。”婆婆抬头看我,那眼神像把刀子,“他是怕。怕出去丢人,怕被人笑话。”
诊室里很安静,墙上的钟咔咔走着。外头有人推门进来,又出去了。
我把病历合上,把存折摞好,把信放回信封。手一直在抖,指头冰凉的。
“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不敢。”婆婆说,“我怕说了,你看不起他。怕你觉得他是个残废,怕你走。”
“所以你就,瞒着所有人。”
“他爸也不知道。”婆婆的声音低下去,“老王以为他就是笨,骂了他多少年。骂到死都不知道。”
她说到这儿,终于哭出声来。
那哭声不大,闷在喉咙里,像是压了几十年才发出来的。
我盯着桌上的铁皮盒子,那些发黄的纸,那几本薄薄的存折,那封没寄出的信。它们在我眼前糊成一片。
门外忽然有动静。
脚步声,很轻,然后停下来。
诊室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王硕站在门口,穿着睡衣,拖鞋也来不及换。他手里攥着手机,眼睛盯着桌上的病历。
“我都听见了。”
他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什么。
婆婆的脸一下子白了。她张开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