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六上午,我正在阳台上晾衣服,手机震了。
李小丽的微信。
我擦了擦手点开,看完愣了两秒。
“张梅姐,后天早6点20别迟到,我周一有急事。”
气笑了。
这一个半月,我每天早起二十分钟绕路送她上班,她连声谢谢都没说过几次。现在周六放假,她倒像领导一样通知我时间?
我还没来得及回复,手机又响了。
婆婆。
“小丽那孩子刚离婚,一个人怪可怜的,你多照顾照顾。”婆婆声音不冷不热,“她跟咱们是亲戚,你别计较那么多。”
我说妈我知道。
其实我不知道。
一个半月前,李小丽敲我家门,说她搬来对面刚两个月,跟婆婆是远房亲戚,能不能顺路捎她去上班。她眼巴巴地站在门口,声音软得让人不好意思拒绝。
我想着婆婆的面子,答应了。
第一天,她在小区门口等,上车后规规矩矩坐在后排,到了地方说了声谢谢。
第一周,她开始提要求,说能不能早十分钟出发,路上堵。
第二周,她不坐后排了,直接拉开副驾驶的门,一屁股坐下就开始刷手机,全程不说一句话。
一个月后,她上车直接说“今天走那边”,或者“我赶时间你快点”。
我成了她的专职司机。
手机又震了。李小丽发来一条:“收到没?”
我没回。
把手机扔沙发上,继续晾衣服。
丈夫张强从书房探出头:“谁啊?”
“你表妹。”我说,“通知我周一早上几点接她。”
张强哦了一声,缩回去了。
晾完衣服,我坐在沙发上发呆。窗户开着,能听见对面楼传出来的炒菜声和小孩哭声。这个小区住了五六年,邻居见面点个头,谁也不会麻烦谁。偏偏李小丽不一样。
她理直气壮。
好像我欠她的。
我记得刚答应送她那天晚上,婆婆特地打电话来夸我:“我就说小梅懂事,一家人就该互相帮衬。”
当时我还觉得婆婆难得对我满意。
现在想想,那是上了套了。
我拿起手机,给李小丽回了个“知道了”。
回了之后我后悔了。凭什么?
可想到婆婆那语气,算了。
明天周日还能歇一天。
我把手机充上电,准备去做午饭。
厨房里传来油烟味,我站在灶台前,油锅滋滋响,脑子里全是这一个半月的早晨。
每天提前半小时起床,六点四十出门,先去接她,再绕路往公司开。
她住的小区到公司才二十分钟公交,我绕一下要多开十五分钟。一个月下来,油费多了小两百。
这些我没跟张强提。
他跟婆婆一样,觉得亲戚之间帮帮忙应该的。
可我想不通的是,李小丽从没跟我说过她为什么离婚,也不提她在哪上班。我问过一次,她含糊地说在商贸城,具体哪家店也没说。
三十岁的女人,离了婚,一个人过,确实不容易。
可我每天上班也要打卡。
谁容易呢?
油锅里的菜冒出焦味,我赶紧关火。
01
我们家的情况,说复杂也简单。
婆婆王秀兰,六十五岁,退休前在供销社上班,管过账,养成了算得精的习惯。张强是她独子,从小惯到大,现在每个月还要给她打生活费。
我对婆婆谈不上讨厌,但也不亲。
她对我向来客客气气,话里话外透着疏远。夸我懂事的时候,基本是要我做什么事。
张强这个人,怎么说呢。
在公司是主管,管七八个人,说话有头有脸。回到家就像条没骨头的鱼,他妈说什么他听什么。
我跟他说过婆婆管太多,他眼皮都不抬:“她就一个人,你让让她。”
让让。
结婚八年,我让了八年。
李小丽来之后,婆婆跟我联系明显多了。隔三差五打电话,问小丽坐车方不方便,有没有给她买早饭,下班是不是准时送她回来。
我问过张强,你妈跟李小丽到底是什么亲戚。
张强想了想说:“好像是表舅妈的侄女,算远房。”
远房到什么程度?
他说不太清楚,反正我妈让她照顾,那就照顾呗。
从那之后我就不问了。
每天早上,闹钟响第一遍我就翻身起来。张强还睡着,呼噜声跟拉风箱似的。
轻手轻脚洗漱完,穿上外套拿包出门。
电梯里经常碰见邻居老刘,他遛狗回来,看我这时间出门就笑:“张梅又加班啊?”
我苦笑:“上班。”
他看看手表,七点还差十分,摇摇头没说什么。
接了李小丽,她上车第一句话永远是“今天走哪条路”。
我说走平时那条。
她不满意,说那条路红灯多,不如走北街。
我说北街修路。
她说修完了。
结果到了发现还在修,堵了一路。她也不道歉,低着头玩手机,偶尔叹口气。
我迟到了十五分钟。
主管老周站在办公室门口,面无表情地看了我一眼:“张梅,这个月你迟到了三次。”
我说路上堵。
他说这个理由用过了。
我坐在工位上,打开电脑,心里堵得慌。
就因为每天绕路送她,我连准点上班都成了奢望。
中午吃饭,同事小陈坐我对面,问我最近脸色不好。
我说没睡好。
她说你天天早起,谁扛得住。
我愣住了。她怎么知道我早起?
小陈咬了口馒头:“我住你们隔壁单元,每天下楼扔垃圾都看见你开车出去,六点五十不到。”
我心里一沉。
她看见了,公司其他人会不会也看见?
小陈压低声音:“你是不是在接私活?”
我说不是,送个亲戚上班。
她哦了一声,没再问。
但我能感觉到她不信。
下午下班,我特意看了时间,准时打卡走人。路上给李小丽发微信,问她几点下班。
她回得很快:“六点半。”
我说那我六点二十到。
她回了个好。
接了人,她今天没玩手机,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
我随口问她工作忙不忙。
她说还行。
又问她在商贸城具体做哪块的。
她愣了一下,说卖服装。
我说挺好,辛苦吗?
她说站一天腰疼。
我透过后视镜看了她一眼,她三十岁了,保养得不错,皮肤白净,看穿着也不像在服装店打杂的人。
但我也没多想。
送她到小区门口,她下车说了声谢谢,转身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觉得这姑娘其实挺孤单。
可这个念头只持续了几秒钟。
想到明天早上还要早起,我叹了口气,挂挡回家。
晚上吃饭,张强问我妈今天打电话跟你说什么了。
我说没什么,就聊了聊小丽。
他夹了一筷子菜:“小丽那孩子挺不容易,你多照顾点。”
我放下筷子:“每天接送还不够?”
张强看我一眼:“她就是搭个车,又不是让你干别的。”
我说油钱呢?时间呢?
他不说话了,闷头吃饭。
我忽然觉得很没意思。
其实这不是油钱的问题。是那种被理所当然的态度,让我觉得自己像个工具。
没人问我方便不方便。
没人跟我说一声谢谢。
就连我丈夫,都觉得这是我该做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了很久。
明天又是周一。
又要早起。
我闭上眼睛,告诉自己忍忍就过去了。
可忍到什么时候呢?
02
忍到第三个星期,我开始觉得不对劲。
李小丽的下班时间,从来没固定过。
有时候她说六点半,我在路口等到六点五十才看见她慢悠悠走出来。
有时候她说七点,我到了打电话,她说还在忙,让我再等半小时。
有一次我等了四十分钟,她上车就说:“今天生意不好,老板不让走。”
我说没事。
心里想的是,没事才怪。
但最让我疑惑的是另一件事。
那天我加班,快八点才从公司出来。路过商贸城那条路,我也没多想,就开过去看了看。
商贸城六点就关门了,整条街黑漆漆的。
我停在路边,看着紧闭的卷帘门,拿出手机给李小丽发微信:“你们店几点关门?”
她回得很快:“六点半啊,怎么了?”
我说没什么,随便问问。
她回了个笑脸。
我盯着那个笑脸,总觉得哪里不对。
周六晚上,张强公司聚餐,我懒得去,一个人在家煮了碗面。吃到一半,听见楼道里有动静。
我端着碗走到猫眼看了一眼。
李小丽。
她穿着一条黑色裙子,背着个小包,化了妆,踩着高跟鞋下了楼。
我看了看时间,晚上八点四十。
这个点出门,穿得这么正式,不像去逛超市。
我回到餐桌前,继续吃面。脑子里却忍不住想,她去哪了。
第二天早上,正常送她上班。
她上车,今天穿了件白色T恤,头发随意扎了个马尾,素面朝天。
跟昨晚判若两人。
我试探着说:“你昨晚出去挺晚回来的吧?”
她愣了一下:“没有啊,我昨晚在家看电视。”
我说是吗,我好像听见楼道有动静。
她笑了笑:“张梅姐你听错了,我八点多就睡了。”
我没再说什么。
但心里那个疑问越滚越大。
她明明八点四十出门,为什么说在家看电视?
还有,商贸城六点关门,她每天下班时间却都不固定,就算她在店里做账或者打扫卫生,也不可能天天拖到七八点。
除非她不在商贸城上班。
这个念头让我心里咯噔一下。
但很快我又告诉自己,别想太多。人家在哪上班是人家的自由,我就是个司机,送完上班下班的,不用管那么多。
可从那以后,我开始留意她。
留意她上车时衣服上有没有油渍,留意她手机屏幕上有没有奇怪的软件,留意她说话时眼睛会不会躲闪。
连续观察了一个星期,什么也没发现。
她穿得干干净净,身上没有油烟味,手机屏幕上全是短视频软件,说话时眼睛也看着我。
我觉得自己太多疑了。
直到那个周三。
我加班到七点半,开车回家。经过小区门口那条巷子时,我放慢了速度。
巷子拐角,一个人影走过来。
我下意识踩了刹车。
那个人影也看见我了,停下脚步。
是李小丽。
她穿着一件深色外套,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看见我的车,明显愣了一下。
我摇下车窗:“你下班了?”
她点点头,挤出一个笑:“今天早了点。”
我看了看她来的方向。那条路通向小区侧门,但侧门外面就是马路,马路对面有几个小饭馆。
我说:“你去吃饭了?”
她说:“没有,去超市买了点东西。”
我说上车吧,正好一起回去。
她犹豫了一下,拉开车门坐进来。
我透过后视镜看了她一眼,她低着头玩手机,帆布袋放在腿上。
我说:“超市关门挺早的吧?”
她说:“还有一家开着。”
我没再问。
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想了很久。
她走的方向,明明是反方向。
小区外面最近的超市在东边,她是西边过来的。
她去超市买东西,怎么会从西边回来?
我打开手机地图查了一下,小区西边一公里范围内,没有超市。
只有一条商业街,全是饭店。
我盯着手机屏幕,心里那个疑问越来越清晰。
但我不敢往下想。
张强回来了,满身酒气,倒在沙发上就睡。
我帮他脱了鞋,盖了条毯子。
他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我没听清。
但我突然想起婆婆那句话:“小丽那孩子刚离婚,怪可怜的。”
可怜是真可怜。
可一个月挣多少钱,够她天天晚上出门?
我关掉手机,关了灯。
黑暗中,天花板上的吊灯影子晃来晃去。
我闭上眼睛,告诉自己别想了。
明天还要早起。
03
那个周末过得很糟。
周六晚上我没怎么睡,翻来覆去想着李小丽那条微信。后天早6点20别迟到。她凭什么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一个蹭车的人,倒像个领导在安排工作。
周日早上张强看我顶着黑眼圈,问怎么了。
我把手机递给他看。
他瞄了一眼,放下手机:“就这事?”
“什么叫就这事?”我坐起来,“她蹭车一个半月了,现在反过来命令我。”
“小丽刚离婚,心情不好,妈说她需要照顾。”张强打着哈欠,“你就当帮帮忙。”
“我帮得还少吗?每天绕路接她送她,因为她我迟到了好几次,主管上周还警告我。”
“那你就早点出门。”
我盯着张强,说不出话。
他背过身去刷手机,像讨论完了。
中午婆婆打电话来,语气比我预想的还冲:“梅啊,小丽的事我跟你说过了吧。”
“说了。”
“那你怎么还不回人家微信?”
“妈,我,”
“她刚离婚,你多担待。一个女人离了婚多不容易,你也是女人,应该懂。”
我想说我不懂。我离婚了吗?我为什么要懂?
但话到嘴边咽回去了。
“知道了。”我说。
挂了电话,张强看了我一眼:“妈说什么了?”
“让我继续接送小丽。”
“那你就继续呗,多大点事。”
我没吭声。阳台外面太阳正烈,楼下有人遛狗,小孩在哭。这个家每个人都觉得这事理所当然。
周一起来我五点五十就醒了。
刷牙的时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有点肿。昨晚又没睡好,脑子里一直转着:凭什么是我?凭什么我每天要早起半小时去接一个外人?
六点十分我发动车子。六点二十到楼下,李小丽准时出现。
她今天换了件白色碎花裙,头发披着,看起来精神很好。
“姐早。”她拉开车门坐进来。
“早。”
一路上她没说话,我也没说话。气氛有点僵,但我不想主动打破。
到了商贸城,她下车前回头:“姐,下午能早点来接我吗?我今天有点事。”
“几点?”
“五点半行吗?”
我公司五点半才下班。从公司开到商贸城最快也要二十分钟。
“我五点半才下班。”我说。
“那……五点四十?我就等十分钟。”
她笑得温温柔柔,眼神却不像在商量。
我没点头也没摇头,她关上车门走了。
下午我跟主管请假提前十分钟走,主管皱着眉:“张梅,你这个月第三次早退了。”
“家里有点事。”
“下不为例。”
五点四十我到商贸城门口,李小丽不在。
等了十五分钟她才出来,手里拎着个袋子。
“姐,等久了吧?”
我没说话。她坐进来,袋子放在脚边。我瞥了一眼,是个服装品牌的袋子,不是商贸城那种廉价货。
“买了件衣服。”她说,“商贸城里头清仓处理。”
我没拆穿她。那个牌子从来不在商贸城开店。
晚上到家,张强在客厅看电视。
“今天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接小丽啊。妈问你来着,说你有没有好好照顾她。”
我放下包,坐到沙发上:“张强,你知道小丽究竟是干什么的吗?”
“卖服装啊。”
“商贸城六点关门,她每天下班时间不定。上周我加班,还看见她从反方向回来。”
张强把电视静音:“你什么意思?”
“我就是觉得奇怪。”
“梅,你想多了。小丽刚离婚,可能心情不好到处走走。你别疑神疑鬼的。”
他重新打开电视,音量调大。
我看着他侧脸,忽然觉得这个跟我睡了十年的人很陌生。
周二早上六点二十,李小丽又准时上车。
“姐,今天能早点接我吗?五点半就行。”
“我五点半下班。”
“那,”她拖长尾音,“你跟领导说说呗,就说家里有事。”
我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小丽,你上班的地方商贸城不是六点才关门吗?为什么天天要早走?”
她愣了一下,很快接话:“我最近报了个培训班,晚上上课。”
“什么培训班?”
“美容美甲。想学点手艺,以后自己开店。”
这倒是新说法。我透过后视镜看她,她低头玩手机,表情看不清楚。
那天下午我故意等到五点五十才去接她。
她站在商贸城门口,脸色不太好看。
“姐,你迟到了。”
“我跟领导请不到假。”
她没再说什么,但上车后一直沉默。气氛比早上还冷。
周三早上我还没出门,婆婆先打来电话。
“梅,这两天小丽说你都没按时接她?”
“妈,我工作也忙,”
“你什么工作比照顾家人重要?小丽刚离婚,你多体谅点。她要是出点什么事,我饶不了你。”
电话挂得很干脆。
我站在玄关,盯着手机屏幕发呆。
张强从卫生间出来:“妈又打电话了?”
“嗯。”
“她说什么了?”
“让我好好照顾小丽。”
“那就照顾呗。”他穿上外套,“妈也是为你好,家和万事兴。”
他说完这句话就走了,门带上的声音很轻,但我听着刺耳。
家和万事兴。这些年我听了无数遍。每次要我做牺牲,要忍着忍着,都是以这四个字结尾。
周四早上,李小丽上车时说:“姐,从下周一开始,能不能提前到六点十分出发?我想早点到店里整理一下。”
我差点踩刹车。
“六点十分?”
“嗯。我知道姐辛苦,等我培训班结束了就不用麻烦你了。”
她说得轻松,好像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我没回答。她也不追问,好像我已经答应了。
那天上午开会,我迟到了。主管当着全组人的面点名批评。
“张梅,你这月迟到四次了。要是有困难就提,别影响团队。”
同事们看向我,有人同情有人看戏。
我低着头说知道了。
午饭时间我躲在楼梯间,给张强打电话。
“你能不能跟妈说说,我真的没办法每天接送小丽了。我工作都快保不住了。”
“你跟她直说啊。”
“我说了,妈不听。”
“那我也没办法。”他的声音有点不耐烦,“梅,你就再坚持一段时间。小丽培训班上完就好了。”
“她要是一直有培训班呢?一直报下去一直学?”
张强沉默了几秒:“你怎么这么较真?”
电话那头有人叫他开会,他说了句先挂了就把电话掐了。
我坐在楼梯间,盯着脚下的水泥地。光线从门缝里透进来,一条一条的。
这个家,从来没有人站在我这边。
周五早上我没去接李小丽。
我把车开到公司,一路上没停。手机震了好几次,我没看。
八点半婆婆电话打进来。
“张梅!你什么意思?小丽在小区门口等了四十分钟!”
“妈,我今天有早会。”
“早会重要还是人重要?小丽一个人孤零零站在那,你知道多可怜吗?”
“她可以打车。一个半月了,我每天免费接送她,油钱我自己掏。”
“你,”婆婆噎住了,“你怎么这么自私?你嫁到我们家,就是一家人。小丽是我们家亲戚,你照顾她是本分!”
“本分?”我声音抖起来,“我每天早半小时起床接她,下班绕路送她,迟到了被领导骂,这叫本分?”
“你别跟我嚷嚷!”
“妈,我不是你家的司机。”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好”,然后被挂断了。
中午张强回来,脸色很差。
“妈气得血压都高了。”
“所以呢?”
“梅,你就不能,”
“不能。”我打断他,“你如果觉得我自私,你自己去接她。”
张强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
那天下班我没直接回家,在小区附近转了一圈。
路过西边那条巷子,我停了一下。巷子两边全是饭店,火锅店、烧烤店、湘菜馆,门口停着车,油烟味飘出来。
没有超市。
我掏出手机,在地图上搜超市。最近的一家在小区东边两公里。
李小丽那天晚上从这条巷子走出来,说去了超市。
她撒谎。
我看着地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饭店标识,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她到底在哪上班?
晚上回家,张强不在。婆婆也没再打电话。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灯没开,窗帘拉着。黑暗里手机屏幕亮起,是李小丽的微信。
“姐,周一别忘了六点二十哦,晚安。”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拉黑她,以后再也不管她的事。这个念头很强烈。
但手指没点下去。
拉黑她,婆婆怎么办?张强怎么办?这个家还能安稳吗?
我放下手机,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窗外不知道谁家的狗在叫,一声接一声,像在诉说什么。
04
那个周末我过得浑浑噩噩。
周六张强在家,但他一直看手机、打游戏,不怎么跟我说话。晚饭的时候我终于开口。
“张强,我们谈谈。”
“谈什么?”
“小丽的事。”
他放下筷子,叹了口气:“梅,这事不是已经定了吗?”
“定了?谁定的?”
“妈说了,小丽需要我们照顾。她一个离了婚的女人,人生地不熟的。”
“她在这里住了两年,比我还熟。”
“你较这个劲干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我不是较劲。我每天接送她,油钱一个月多花三四百。我迟到被主管点名,再这样下去工作都要没了。”
张强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那你想怎么样?”
“你能不能跟妈说,让小丽自己打车?我可以出一半车费。”
“你让妈出钱?”他皱眉,“你又不是不知道,妈退休金才多少。”
“我没让妈出钱。我说我出一半,”
“那不一样吗?小丽是妈的亲戚,你出一半钱,妈肯定觉得你嫌弃她。”
我张了张嘴,发现没法说。
在他心里,他妈永远是对的。我所有的退让都是本分。我所有的委屈都是较劲。
周日晚上我睡不着,在房间里刷手机。随手点开一个公众号,看到篇文章。
标题写着:你那么懂事,一定很累吧。
我愣愣地看了很久。
手机屏幕的光照在脸上,我忽然想起我妈。小时候我特别乖,考试成绩好,从不跟人吵架,邻居都夸我懂事。
但我知道,懂事是因为害怕。怕我妈不高兴,怕她骂我,怕她不给我好脸色看。
长大以后我以为自己变坚强了。可嫁到这个家,我依旧在讨好。
讨好婆婆,讨好丈夫。现在还要讨好一个蹭车的女邻居。
周一早上五点五十我就醒了。
躺在床上不想动。窗外的天还没全亮,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脏布。
六点,李小丽发来微信:“姐,起了吗?”
我没回。
六点十分她又发:“姐,我下楼了哦。”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上。
张强翻了个身:“怎么不起?”
“不想起。”
“那你今天怎么送小丽?”
“不送了。”
他坐起来:“梅,你别闹。”
“我没闹。我就是累了。”
张强看着我,眼神复杂。他没再说什么,起身去卫生间。
我听见他打电话的声音。
“妈,梅今天身体不舒服,你让小丽打车吧……嗯,我知道……好,我跟她说。”
他从卫生间出来,表情不太好看:“妈让小丽打车了。但她说了,希望你明天正常接送。”
我没说话。
那天我到公司早,坐在工位上发呆。同事小周递给我一杯咖啡。
“梅姐,你最近脸色很差,没事吧?”
“没事。”
“家里有烦心事?”
我摇摇头。
小周压低声音:“上个月主管批评你,我们都看见了。你别太往心里去。”
“不是那个事。”
“那是?”
我想了想,说:“我每天要接送一个邻居上下班,她是我婆婆的亲戚。我不想送了,家里人都觉得我不对。”
小周张了张嘴,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最后她说:“梅姐,你又不是司机。”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我心上。
下午三点,婆婆电话又来了。
“梅,你身体好些了吗?”
“好些了。”
“那明天能接小丽吗?”
我紧握着手机,指甲陷进掌心。
“妈,我,”
“小丽今天打车花了三十多块,她刚离婚哪有钱?你忍心看她这样?”
“她可以坐公交。”
“公交要倒两趟车,累死人了。你开车多方便,又不费什么事。”
不费什么事。
每天早起半小时,下班提前走,油钱自己出,迟到了被领导骂。这在她眼里叫不费什么事。
“妈,我真的,”
“张梅。”婆婆的声音突然冷下来,“你是不是看不起我们家人?”
“我没有,”
“你要是觉得我们家人拖累你了,你就直说。我让小丽搬走,你不用管她。以后也别叫我妈了。”
“妈,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就接着送。”她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站在公司走廊里,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掉。
有同事路过,看了我一眼又走开了。
我躲进卫生间,反锁上门。
蹲在隔间里,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地上。我用袖子擦,越擦越多。
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每次让步的人都是我?
为什么我就不能拒绝?
晚上回家,张强在客厅等着。
“妈给我打电话了。说你态度不好。”
我换了拖鞋,没说话。
“梅,你就当为了这个家行不行?妈年纪大了,你跟她吵什么?”
“我没跟她吵。”
“那你今天怎么不接小丽?”
我抬起头看他:“张强,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
“什么感受?”
“我每天早起接她,我迟到被领导骂。刚才你妈打电话来,说我看不起她家人。”
张强挠了挠头:“她就是那个脾气,过两天就好了。”
“要是一直不好呢?要是我哪天真的丢了工作呢?”
“梅,你想太多了。”
“我想太多?”我站起来,“这一个半月,我每天围着她转。我是你老婆,不是你妈的司机!”
张强的脸沉下来:“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听不懂吗?你妈说什么你都点头,有没有考虑过我?”
“你要是觉得我家的委屈你了,你走!”
他这句话说得很重。
我愣住了。
客厅里很安静,钟在墙上嘀嗒嘀嗒地响。
眼泪又涌上来,但我没让它流下来。
我转身走进卧室,关上门。
坐在床边,我盯着窗外的路灯。
那道光昏黄昏黄的,照在窗户上,像隔了一层雾。
我想起结婚那天,张强在台上说会一辈子对我好。
现在他让我走。
不是气话,是真心话。在他心里,他妈妈和那个蹭车的邻居少妇,都比我重要。
我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看着我妈的号码,手指悬在屏幕上。
最后还是没打。
打了又能怎样呢?她只会说:嫁人了就忍着,谁家不是这样过来的。
从小到大,她教我忍,教我懂事,教我别给任何人添麻烦。
可我已经忍到没有自己了。
那天晚上张强睡在客厅。我一个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一夜没合眼。
凌晨五点,我做了个决定。
天亮以后,我要跟婆婆说清楚。我不接送李小丽了。
不管她说什么,不管张强什么态度。
我不干了。
05
周二早上六点,我洗漱完给婆婆打电话。
响了很久她才接,声音还带着睡意:“这么早什么事?”
“妈,我想跟你说清楚。小丽的事我真没办法继续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这是铁了心?”
“我工作已经很危险了,再迟到要被辞退。”
“行,你不送就不送。”婆婆的语气很冷,“但我把丑话说在前头,以后家里有什么事,别怪我不帮你。”
她挂了电话。
我盯着手机屏幕,长长地吐了口气。
说不清是轻松还是沉重。
六点十分,我给李小丽发了条消息:“小丽,以后我没办法接送你了,你自己安排出行吧。”
发完我关了手机,开车上班。
那天上午工作特别顺。没有迟到,没有催促,不用卡着时间算几点走。
我甚至有时间跟同事一起吃了顿午饭。
小周问我:“梅姐,你看起来心情好了不少。”
“想通了一些事。”
“什么事?”
“拒绝了不该帮的忙。”
小周笑了笑,没再追问。
下午三点,张强打电话来。
“妈说你不送小丽了?”
“嗯。”
“你知不知道她气得一整天没吃饭?”
“张强,我妈给我打电话时也是这套话。我真的没办法了。”
他在电话那头叹气:“那行吧,你自己跟妈说。”
没说别的,挂了。
我握着手机,心里有点堵,但更多的是释然。
五点半下班,我正常开车回家。
路上经过商贸城,我下意识往门口瞟了一眼。
李小丽不在。
也对,她不用等我接了。
我松了口气。
晚上七点多,我在家做饭。张强在客厅看电视,气氛还行,没吵起来。
手机震了一下。
是李小丽的微信。
“姐,我知道你工作忙。这段时间麻烦你了。以后我自己打车。”
下面还跟了个笑的表情。
我看了半天,不知道怎么回。
最后打了两个字:“没事。”
发完我才发现,这两个字太客气了。好像我欠她的一样。
把手机放桌上,我继续切菜。
三天过去,婆婆没再打电话,张强也没再提。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周五晚上,张强加班没回家。
我一个人吃完饭想出去走走。
小区里的路灯很暗,绿化带边上有几个人在遛狗。我沿着小路往西门走,想去街口的超市买点水果。
走到西门附近,我停下脚步。
那家饭店门口的灯很亮,透过落地窗能看见里面坐满了人。
但我看的不是顾客。
我看见李小丽了。
她穿着白色制服上衣,黑色短裙,头发盘起来,正端着托盘给一桌客人上菜。
动作熟练,面带微笑。
我站在路灯下,盯着那个画面。
她弯腰给客人倒酒,姿势优雅。客人说了句什么,她笑着点头。
那桌人穿着讲究,桌上摆着好几瓶红酒。
高档西餐厅。
不是商贸城。不是卖衣服的。她在这里当服务员。
我掏出手机,隔着玻璃窗拍了几张。
照片里她笑得很殷勤。
我放大看了看,没错,就是她。
转身往家走,心里很多念头在翻滚。
她每天让我从商贸城接她,说六点下班。可这家餐厅七点才营业。
那她下午到晚上这段时间在干什么?
她说去超市。巷子那头的巷子只有饭店。
她撒谎。
那天晚上我一直没睡好。
周六下午,我找了个借口出门。
开车到那家餐厅附近,停在路边。
透过车窗看,餐厅门口停着不少好车。奔驰、宝马,还有几辆叫不上名字的跑车。
我想起李小丽身上那件新买的裙子,那个牌子的袋子。
她真的缺钱打车吗?
下午六点,餐厅开始上客。我看见李小丽穿着制服走进店里。
她换了身打扮,头发盘得更精致,脸上的妆也浓了些。
倒酒的时候,她弯着腰跟客人说话,姿态很低。
那种低姿态,不像服务员,更像,
我说不上来。
但我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掏出手机,拍了她几张。
画面里她弯着腰,托盘上放着红酒瓶,笑容专门为客人准备。
我要拿着这些照片,当面问她。
晚上回到家,张强在看球赛。
“去哪了?”
“出去转了转。”
我没提照片的事。
周日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里存着那几张照片。李小丽的脸在灯光下很清晰。
明天周一,我要跟她当面对质。
不,不是对质。
是问清楚。
如果她真缺钱,我可以帮她。但她不能再撒谎。
这个家,我已经受够了谎言和绑架。
周一早上,我破天荒地六点就醒了。
给李小丽发了条消息:“你今天几点出门?我正好顺路。”
她很快回:“姐,你不是不送了吗?”
“今天正好有空。”
“那七点吧,我下楼等你。”
七点整,她钻进车里。
“姐,这几天辛苦你了。真的不好意思。”
“没事。”
我握着方向盘,没急着发动。
“小丽,我问你件事。”
“什么事?”
“你晚上到底在哪上班?”
李小丽脸上的笑容僵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