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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震了一下。
我划开屏幕,是银行短信。年终奖到账,15000块。
站在茶水间里,我看着那个数字,愣了几秒。干了八年销售总监,今年业绩比去年涨了三十个点,年终奖反倒缩水了。
“林哥,看什么呢?”
陈阳端了杯咖啡走进来,脸上带着笑。他今年刚升的销售经理,是我一手带出来的。
“没什么。”我把手机揣回口袋,“你的到没?”
“到了到了。”他压低声音,凑近了些,“二十六万。林哥,多亏你今年把那个大单分给我做,提成加奖金,破了纪录了。”
二十六万。
我点点头,拍了拍他肩膀:“好好干。”
陈阳还在说着什么感谢的话,我没听进去。走回办公室的路上,走廊里遇到几个同事,都在议论年终奖的事。有人欢喜有人愁,唯独我,连表情都懒得做。
屁股还没坐热,座机响了。
“林峰,来一下。”王总的声音。
推门进总裁办公室的时候,王总正坐在那张红木大班台后面,手里转着一支钢笔。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我坐下来,等着他开口。
“年终奖的事,你收到了吧?”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我知道你会觉得少。”
我没说话。
“今年的情况你也清楚,公司投入大,利润没上去。你这个级别,我本来想多批点,财务那边卡得紧。”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不过有个事想跟你谈。”
我低头看了一眼。是一份合同,封面写着“高级管理人员续约方案”。
“四年,年薪两百二十万。”王总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食堂吃什么菜,“你的能力我一直认可,公司需要你这种老将。”
两百二十万,一年。
放在以前,我可能会感恩戴德地点头。八年了,我熬了多少夜,跑了多少客户,替公司拿下了多少大单。这个数字,说高不算高,说低也不算低,但至少是个交代。
可今天,看着那个数字,我脑子里转的是另一件事。
八年销售总监,年终奖一万五。下属二十六万。
王总从来不是个糊涂人。他太精了,精到能算出每一分钱花出去能换来多少回报。他只给值得给的人。
“不必了。”
我听见自己说。
王总的表情愣了一下。他大概从没想过我会拒绝,甚至可能准备了一肚子话来说服我。但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从内侧口袋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辞职信,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王总,感谢你这八年的照顾。”
说完,我站起身。
“林峰!”他喊了一声。
我回过头,看见他脸上那种从来没出现过的神情,错愕,不甘,甚至还有一点点慌张。
“你考虑清楚,这个价码,外面不一定有人给得起。”
“我知道。”我笑了笑,“但我已经想清楚了。”
转身的时候,我看见办公室玻璃上照出自己的影子,四十岁的男人,鬓角已经有几根白发。我拉开门,走出去,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我靠着墙,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手机又震了一下,是银行的短信提醒,工资卡余额,还有一笔生活费的转入记录。
五万二。
这是上个月苏敏从卡里划走的。她说要给林悦报个辅导班,还得买点冬装。
我划掉短信,把手机揣回口袋。
走廊尽头的光照进来,电梯门开了。
01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掏出钥匙开了门,客厅里亮着灯,电视开着,正在播什么综艺节目。苏敏窝在沙发上刷手机,听见门响,抬头看了我一眼。
“回来了?”
“嗯。”
我换了鞋,把外套挂在玄关的衣架上。茶几上摆着几个外卖盒子,菜已经凉了,油花凝在表面,看着没什么胃口。
“吃了吗?”她问,眼睛又回到手机上。
“在公司吃了点。”
其实我没吃。从公司出来,我去了附近一家面馆,坐了半天,最后还是没点。胃里堵得慌,塞不下东西。
林悦的房间门关着,里面传出音乐声。应该是戴着耳机在写作业。
我在沙发上坐下,拿起遥控器,把电视音量调小了些。
“今天发年终奖了。”
苏敏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停,抬起头来看我:“多少?”
“一万五。”
她皱了下眉,嘴巴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怎么这么少?你去年不是还拿了六万吗?”
“今年公司效益不好。”我说,语气尽量平淡,“王总找我谈了,想续约。”
“续约?什么条件?”
“年薪两百二十万,四年。”
她眼睛亮了一下,手机也不刷了,坐直了身子:“那挺好的啊,你怎么说的?”
我没看她,盯着电视屏幕上一个广告,画面里的人笑得灿烂。
“我没答应。”
“为什么?”她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带着明显的不满意,“两百二十万一年,你上哪儿找这么好的条件去?”
“我辞职了。”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电视里的笑声还在继续,但苏敏的表情僵住了。她放下手机,盯着我看,像是在确认我是不是在开玩笑。
“你说什么?”
“我把辞职信交给王总了。”我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工作辞了。”
“你疯了?”她刷地站起来,声音尖利,“好好的工作你辞什么?人家给你涨薪续约你辞什么?林峰你到底在想什么?”
我说不上来。或许是因为那一万五,或许是因为陈阳的二十六万,又或许是王总那副施舍一样的表情。这些东西聚在一起,像一根根刺,扎在那儿,你说不上有多疼,但就是不舒服。
“我累了,想换个环境。”
“换环境?”她冷笑一声,“你说换就换?这个月的房贷还了吗?林悦的学费交了吗?你妈那边的养老钱每月还得打,你倒好,说辞职就辞职,”
“加班加点把活干了,拿的比手下还少,你觉得这正常?”
“那你也得先找好下家再辞啊!”她气得脸都红了,“你一家之主,说辞就辞,家里怎么办?”
我想说点什么,但林悦的房门开了。
她戴着耳机出来,走到饮水机前接了杯水,从头到尾没往我们这边看一眼。十五岁的女孩,个子跟她妈差不多高了,马尾扎得高高的,校服还没换下来。
“悦悦。”我叫了一声。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淡淡的:“嗯?”
“最近学习怎么样?”
“还行。”
两个字,回答完就回了房间,门关上了,咔嚓一声,上了锁。
苏敏还在那儿站着,胸口起伏着。她看了我一眼,声音低下来,但语气还是冲的:“你打算怎么办?”
“我先想想。”
“想?”她哼了一声,“你想去吧。反正钱的事你别指望我,我手里那点,能顾得上自己就不错了。”
说完,她拿起手机,踩着拖鞋进了卧室。
我坐在沙发上,听了一会儿电视里的笑声。不知什么时候播到了小品,台下观众笑得前仰后合,我却觉得那声音特别刺耳。
起身走到厨房,倒了杯凉水。窗外的路灯把小区照得昏黄,楼下几个大妈在跳广场舞,音乐声隔了六层楼,隐隐约约传上来。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是陈阳发来的微信:“林哥,我听王总说你辞职了?真的假的?”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还是回了一个字:“嗯。”
他那边秒回:“林哥,是不是今天的事让你不高兴了?那二十六万,其实应该是你的,”
“别多想。”我打断他,“不是因为你。”
发完这条,我把手机扔在茶几上,水杯空了,胃里那只堵着的东西还在。
卧室里传来苏敏打电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但那语气,像是在跟谁抱怨。
我走到阳台,点了根烟。
风有点凉,吹在脸上,把我脑子里那团乱麻吹得更乱了。
02
第二天一早,我被手机闹钟吵醒。
睁开眼,苏敏已经不在了。床头柜上压着一张纸条:“我去我妈那边,中午不回来。冰箱里有昨天的剩菜,自己热。”
我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昨晚睡得不好,翻来覆去做了好几个梦,醒来就忘了。
洗漱完,我翻了翻钱包,里面只剩三百多块现金。我记得卡里至少还有十来万,是上个月刚存进去的销售提成。
换了件衣服,我出了门。
秋天的早晨有点凉,路边的银杏叶黄了大半。我在楼下包子铺买了两个包子一杯豆浆,边吃边往银行走。
八点半,银行刚开门。大厅里没什么人,一个保安坐在门口打哈欠,柜台后面坐着两个年轻柜员。
我取了号,等了一会儿,叫到我的时候,我把卡递进去。
“查一下余额。”
柜员是个扎着马尾的姑娘,她刷了卡,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抬头看了我一眼:“先生,您的卡内余额是三千七百二十八元。”
我愣了一下。
“多少?”
“三千七百二十八。”她又重复了一遍,“您需要打印明细吗?”
“打。”
她打印了一张出来,递给我。我拿着那张纸,从上往下看。
最近几笔都是小额消费,几块钱几十块钱的都有,没什么问题。但再往前翻,十月中旬,有一笔四十万的转账记录,收款人写着“苏强”。
再往前,九月,六十万。八月,三十万。七月,二十万。
从今年三月到现在,零零碎碎总共转出去两百多万,收款人都是同一个名字。
苏强。
我老婆的亲弟弟。
“这些转账,是柜台办理的还是网银操作的?”我问柜员。
“我看一下。”她调了一下记录,“大部分是手机银行转账,有几笔是柜台,但都输入了取款密码,正常操作。”
“需要本人来办理吗?”
“只要卡和密码对了,不需要本人。手机银行的话,只要有登录密码和支付密码就行。”
我把明细折好,揣进口袋。走出银行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在马路上明晃晃的。
我站在银行门口,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话记录。最近几个月,没有一条来自苏强的未接来电。
倒是苏敏,每周至少往娘家跑两三趟。
我拨了个电话过去,响了五六声才接通。
“喂?”苏敏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急,“干嘛呢?我在我妈这边忙着呢。”
“苏敏,卡里那笔钱,”
“什么钱?回头再说,我妈叫我呢。”她说完就挂了电话。
我听着手机里嘟嘟的忙音,站在路边发了一会儿呆。
下午两点,我给苏敏发了条微信:“晚上回来,我有话问你。”
她回了个“嗯”,没有多问。
我又去了一趟银行,这次去了另一家网点,让他们把近一年的流水都打出来。厚厚一叠,我坐在银行外面的长椅上,一页一页翻。
从开春到现在,家里的存款陆陆续续被转走了。一开始是三五万,后来变成十几万、几十万。每一笔都备注了“转账”,收款人不是苏强,就是苏强老婆的账户。
我揉了揉眼睛,把流水揣进公文包里。
回家的路上,我路过了一家房产中介。橱窗里贴满了房价信息,我看了一眼,有一套三环的小户型,挂牌价一百八十万。
苏强能买得起这样的房吗?
他在装修队干活,一个月撑死六七千块,老婆在超市打工,收入也不高。前两年还跟苏敏哭穷,说连首付都凑不齐。
现在倒好,两百万就这么到手了。
我攥紧方向盘,指节有点疼。
到家的时候,天还没黑透。苏敏的车停在楼下,说明她已经回来了。
我上了楼,推开家门,听见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林悦今天去同学家写作业,不在家。
换好鞋,我走到厨房门口。苏敏系着围裙,正在炒一个青椒肉丝,油烟机嗡嗡响着,她没听见我回来。
“苏敏。”
她吓了一跳,回头看我:“你走路没声儿啊?”
“卡里的钱,去哪了?”
她握着锅铲的手僵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挤出一点笑:“你说什么钱?我拿了一些给我妈那边,她最近身体不好,你知道的,”
“我问你,两百多万,去哪了?”
她没说话,把火关了,锅铲放在灶台上。
空气里弥漫着油烟味,窗外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她转过身,看着我,眼神闪烁:“你都知道了?”
“流水我打出来了。”我从包里掏出那叠纸,放在餐桌上,“你弟弟是吧?”
“林峰,”她深吸一口气,声音软了几分,“强子他要买房,你也知道他干了这么多年,一直租房子住,对象也不好找。他求到我这儿,我总不能看着不管,”
“那是我们的钱,两百多万,你连跟我说一声都没有?”
“我跟你说了你会同意吗?”她的声音突然硬了起来,“你这个人,什么都把钱看得那么紧。你一年挣这么多,给我家一点怎么了?”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看着她站在那儿,围裙上沾着油渍,手里还捏着那双筷子,眼睛瞪得大大的,一脸理所当然的样子。
我突然觉得这个住了十年的家,有点陌生。
03
苏敏坐在沙发上,眼睛红了一圈。
我从银行回来,把那张转账明细拍在茶几上。纸薄,飘了一下才落稳。
“跟我说说,这怎么回事。”
苏敏扫了一眼那张纸,没拿起来。她别过头,声音发闷:“家里有事,我……我挪了点钱。”
“挪了点?”我盯着她,“三笔转账,加起来两百多万,叫挪了点?”
她没吭声。
客厅里的钟在走,嘀嗒嘀嗒的。林悦的房门关着,里面挺安静,不知道是不是在家。
“我妈上个月住院,你跟我说没钱。你弟买房,你倒是有钱。”我声音不大,但自己都觉得发凉。
苏敏猛地转回头:“你什么意思?我弟那不是急用吗?他好不容易要定下来了,女方家非得要全款房,不然不嫁。你让他怎么办?”
“所以他的事是事,我妈住院不是事?”
“阿姨那不就是老毛病嘛,又不是什么大问题……”
“老毛病?”我打断她,“高血压住院叫老毛病?你去看过一眼吗?”
苏敏嘴唇动了动,没再接话。她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手有点抖,水晃出来滴在台面上。
我跟过去:“钱还能要回来吗?”
“什么要回来?”
“给你弟弟买房的钱,总共多少,能不能退?”
苏敏把杯子往台面上一顿,水溅出来。“你疯啦?人家房都买了,合同签了,你让人退?我弟脸往哪搁?”
“我的钱就不要脸了?”
“你那不是还有工资吗?你一年挣那么多,给我家一点怎么了?”苏敏声音提起来,“我嫁给你这么多年,伺候你吃伺候你穿,我弟求我帮一次忙,我就答应了,怎么了?”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
结婚十五年,我从来不知道她嗓门这么大。
“爸,你们吵什么?”林悦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房门,站在走廊里,皱着眉头。
苏敏立刻换了副语气:“没事,你爸工作上有点不顺心,别担心。”
林悦看了我一眼,眼神淡淡的,然后转身回了房间,门关上了。
我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到底转了多少?全部加起来。”
苏敏沉默了几秒,说:“两百六十万左右吧,具体我也没算。”
“用途呢?”
“给我弟买房,一百二十万。剩下的是给阿姨准备的。”
“给我妈?”
苏敏点头:“我想着阿姨年纪大了,以后住养老院也得花钱。正好有个楼盘在做养老公寓,我就先订了一套,一百四十万。”
“一百四十万?什么公寓这么贵?”
“高档的,带医疗配套,你不是一直说想给阿姨找个好地方吗?”
我盯着她。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没有躲闪,很自然。
但就是太自然了。
“合同呢?拿来我看看。”
“合同……”苏敏顿了一下,“在娘家放着呢,改天拿给你。”
“现在去拿。”
“现在?都几点了?”
“现在就去。”
苏敏咬着嘴唇看我,半晌,她拿出手机:“我给妈打个电话,让她找找。”
她拨了号,走到阳台上去。隔着玻璃门,她压低声音说话,我听不清,只能看见她偶尔回头看我一眼,表情不太好。
挂了电话进来,她说:“妈说合同收起来了,一时半会找不到。明天她找出来,我给你带过来。”
“你妈收的?”
“对啊,当时我弟陪我去看的房,合同签完先放我妈那边了。”
我看着她。
结婚十五年,她说谎的时候,右眼皮会跳两下。
现在她的右眼皮,跳得厉害。
04
第二天早上,苏敏去了娘家。
我坐在客厅里,把那几张银行流水翻来覆去地看。三笔转账,时间分别是十月初、十一月中旬和上周。每笔八十多万到九十万不等,收款人都是苏强。
两百六十万。
我在公司干了八年,工资从最初的一万五涨到现在的月薪六万多,加上年终奖和提成,每年到手近百万。除去房贷和生活开销,我以为存了这么多年的钱,怎么也得有三四百万。
结果呢?说没就没了。
苏敏中午才回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她把袋子放在茶几上,没坐下,站在旁边说:“合同在这,你看看。”
我打开袋子,抽出一叠纸。封面印着“青松颐养公寓认购协议书”,翻了几页,条款很常规,写明购买人是我母亲的名字,总价一百四十四万,首付百分之三十,剩下的办贷款。
“这房产证呢?”
苏敏一愣:“还没办呢,房子是期房,明年才交房。”
“那总得有个备案证明吧?房管局的。”
“我弟说开发商在走流程,估计还得等一阵。”
我盯着合同上的公章,凑近了看。
“你这什么眼神?”苏敏的声音紧了一下。
我没理她,拿出手机,搜了那个养老公寓的名字。搜索结果出来,一条新闻跳出来:市里有个老年公寓项目正在招商,还没正式开盘。
合同上写的开盘日期是三个月前。
“这公寓开盘了吗?”我抬头问。
苏敏脸色变了变:“开……开了吧?我弟带我去的,都看了样板间了。”
“网上说没开盘。”
“网上信息哪准啊,你又不是不知道,那些媒体瞎写的。”
我站起来,看着她:“你弟电话多少?我打电话问问他。”
苏敏一下急了:“你问我弟干嘛?你还信不过我?”
“我就是想问清楚。”
“林峰,你这样有意思吗?”苏敏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嫁给你十五年,给你生女儿,操持这个家,你就因为几个钱跟我翻脸?”
“几个钱?”我把合同拍在桌上,“两百六十万,你说几个钱?”
林悦的房门开了。她戴着耳机走出来,看了我们一眼,径直去厨房倒水。路过茶几时,她瞥了一眼那份合同,但什么都没说。
“爸,你小点声行吗?我在上网课。”她端着水杯往回走。
“悦悦,”我叫住她,“你知道你妈转钱给你舅买房的事吗?”
林悦停住脚步,回头看了看苏敏。
苏敏的眼神闪了一下。
“不知道。”林悦说,“但那是你们大人的事,跟我没关系吧?”
说完她进了房间,门关上了。
我重新看向苏敏:“你女儿什么都不知道,看来你是瞒得挺好的。”
“我瞒什么了?我都是为了这个家!”苏敏眼泪掉下来,“你天天上班,家里的事你管过吗?你知道你妈那脾气多难伺候吗?你知道我每次去你家受多少气吗?”
“所以你就拿我的钱给你弟买房?”
“那是借!又不是不还!”
“他拿什么还?一个月挣个四五千块,两百六十万,他要还到什么时候?”
苏敏不说话了,站在那儿抹眼泪。
我坐在沙发上,把那份合同又翻了翻。纸张是新的,油墨味挺重。签字的地方,我母亲的名字写得歪歪扭扭的。
我妈文化不高,但不至于写字这么难看。
这份合同,怕是她刚找人弄的。
05
我去了银行。
不是之前那家,换了个网点,找柜员拉了近一年的流水。一张张翻,越翻手越凉。
十月八号,转账八十八万,收款方苏强,备注“购房”。
十一月十五号,转账八十七万,收款方苏强,备注“购房”。
上周三,转账八十五万,收款方依然是苏强。
三笔,加起来整两百六十万。
我的手停在最后一张单子上,看着那个数字。这么多年,我每天早出晚归,跑业务、陪客户、喝酒喝到胃出血,回来倒头就睡。苏敏说家里有钱,我就信了。
她管账,我从不过问。
现在回头想想,有多久了?她上次说存了多少钱来着?
记不清了。
我收起单据,装进信封,出了银行。街上人流来来往往,太阳晒得人发晕。我站在台阶上,拿出手机拨了我妈的电话。
响了几声,接通了。
“喂,妈。”
“哟,儿子,咋有空打电话?今天不忙啊?”
“妈,问你个事。有人跟你说过买养老公寓的事吗?”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啥公寓?”
“养老公寓,说是在城东那边,有医疗配套那种。有人跟你提过吗?”
“没有啊,谁跟我提这个?我又没去过城东。”
“那苏敏最近有没有找过你签什么字?”
“没有啊,她多久没来过了。上次不是你生日嘛,她给我打了电话说忙,就没过来。怎么啦?”
“没事,我就问问。”
“儿子,你声音不太对,出啥事了?”
“真没事,回头我再打给你。”
挂了电话,我站在银行门口,把烟摸出来点了一根。我不常抽烟,一个月顶多两三根应酬。但现在手指头有点抖,点了几次才点着。
记忆往回翻。
三个月前,苏敏说带我妈去体检。我加班没去。她回来的时候说,一切正常,还说我妈挺高兴的,在外面吃了顿饭。
那天她有没有让我妈签过什么东西?
我使劲想,想不起来。
抽完烟,我开车回家。路上给苏强打了个电话,响了三声,挂了。再打,关机。
到家的时候,苏敏正在厨房做饭。油烟机嗡嗡响,她背对着我,锅铲在翻炒。
“回来了?”她没回头,语气尽量平常,“今晚炖了排骨汤。”
我没理她,径直走进书房,打开电脑,登录网上银行。
账户余额:六百三十七块二毛。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苏敏。”
她关了火,转过身。油烟机的余声还在嗡嗡响。
“钱,到底在哪?”
她擦擦手,表情有些不自然:“不是跟你说了嘛,一部分给我弟买房,一部分给咱妈买公寓了。”
“我刚给我妈打了电话,她说她什么都不知道,没人让她签过任何东西。”
苏敏的脸僵住了。
“你根本没给我妈买过什么公寓,对吗?”
她没说话。
“合同是你找人弄的吧?公章也是假的?”
“不是……”她声音发虚,“那合同是真的,我确实订了……”
“你订个屁。”我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着牙,“我去查了,那个项目连预售证都没下来,你上哪签的合同?”
苏敏的眼眶红了,嘴唇开始抖。她没再辩,只是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
“你弟的电话打不通。”我说,“他拿了两百六十万,现在把姐姐的号码都拉黑了?”
“不是的……他不会这样的……”
“他当然会。”我靠在门框上,“因为是你教的,你教他怎么从自己家里拿钱。”
“我这也是为了家里好……”苏敏哭出来,“我弟要是娶不上媳妇,我妈得急死,我总不能看着……”
“那是你弟的事,不是我的事。”
“怎么不是你的事?你是我老公,我弟就是你弟!”
我看着她,觉得这张脸有点陌生。
这时候,卧室门开了。林悦走出来,手里拿着手机,表情冷淡:“爸,你别这样说我妈。”
我看向女儿。
“你妈瞒着我转走家里所有钱,两百万给你舅买房,剩下的也不知道去哪了。你觉得我应该怎么说?”
林悦看着我,又看看她妈,咬了咬嘴唇:“可是……舅舅确实需要房子结婚啊。你一年挣那么多,给我家一点怎么了?”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我看着女儿,她眼神坚定,站在苏敏那边。十五岁,她什么都懂了,又什么都不懂。
苏敏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我:“林峰,这个家不是你一个人的,我也有份。我弟的事就是我的事,我总不能看着他打光棍。”
我没回答。
我走回书房,把银行卡、身份证、存折,全部装进包里。然后走进卧室,打开衣柜,把几件换洗衣服塞进旅行袋。
“你要去哪?”苏敏跟过来。
我没看她:“先住我妈那几天。”
“你至于吗?”
“至于。”我拉上拉链,转过身,“苏敏,这个家,你说了算太久了。”
我拎着包走出客厅。林悦还站在走廊里,她看着我,没有挽留。
“爸,你太自私了。”
我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
门在身后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