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
因心
上世纪八十年代，我在孙化屯就读初中。学校东三四百米，有一沙丘，宽几百米，长数公里，丘上遍植国槐，每至盛夏，浓荫蔽日，翠鸟和鸣，空气清新，凉爽宜人，是天然氧吧，更是消夏圣地。
那时，虽已立志考取重点高中，但童心未泯，骨子里崇尚自由、讨厌刻板约束。酷夏季节，学堂无风扇、空调，室内蒸郁，汗透衣衫，闷热难耐。每逢自习课，若无教师值守，常约二三同窗，挟书卷潜出，择林间荫下诵读。那清幽静谧的沙丘，便是最佳去处。
丘中沙质纯净、细腻，当时乡人已采沙出售，所得归公。经年采掘，兼风沙迁徙，遂成高低错落、沟壑萦回之态，野趣天成。
人至沙丘，各自散开，寻一高处，倚树静坐，专心诵读。彼时课业分主辅，语数外理化为主科，史地生政为辅科。私出校外读书，多携辅科书卷，以记诵为先。
林间清幽，适宜读书。但校方素来禁离课堂，屡加训诫。认为私自离校既违校规，又失管束，还有意外风险。我辈却屡劝不改，常与师长周旋，潜往沙丘读书。自持理直：黑猫白猫，捉到老鼠便是好猫。课堂读课外读，哪里有效就在哪读。且自认为能自律自持。
理由看似充分，实则破绽百出。沙丘林茂气清，温度适宜，固可清脑提神，增益诵读。但郊野杂事纷扰，易乱心神；远离师长规训，意志稍有松懈，便易放纵自我。
事实也的确如此。专注诵读半时许，总有人率先打破宁静，唤众人歇息。名为歇息，实则围坐闲谈：叙乡中见闻、学堂琐事，聊少年心事、儿女情长，谈平生志愿、喜乐哀愁，天南地北，畅言无忌，往往耽于谈笑，忘其时日。
闲谈之余，常休憩嬉戏于沙间。弃书卷，褪鞋袜，偃卧凉软细沙之上，闭目养神，沐清风，栖树荫，吮吸清甜空气，周身沉浸于斑驳光影中，悠然自得，恍然若梦。
有时卷裤赤足，在沙丘上放飞追逐。你戳我腋窝，我揪你头发，你绊我一脚，我推你一把，在奔跑中彰显少年狂野与活力，在嬉闹中尽享细沙滑过足趾的清凉与丝滑。
有时也在沙丘平坦处练立定跳、旋风腿和倒立徐行，在斜坡处习前空翻、后空翻，居然都无师自通，姿态俨然。
嬉闹间，我们还无意发现一种昆虫，虽不知其名，但能述其形性。虫通体土黄，与沙一色，形若瓢虫，大如绿豆，头部略尖，以蚁为食，不细察难辨其形。其擅筑穴设伏，捕猎之法甚妙：在蚁行经处掘锥形沙穴，径七八毫米，穴壁光润，虫伏穴底；蚁径此穴，必失足滑落；虫感知有动，便骤然跃起，捕蚁入口，赖以存活。其体貌形色、捕食习性、生存环境，是生物学“保护色”和“适者生存”的鲜活范例。
知其习性后，便顽性顿起，常取细草探穴戏之。小虫觉动，遽噬草秆，我辈便如垂钓一般引而出之，相与戏耍。孰料它自设陷阱，反为人所戏。今思之，微虫谋生本艰，彼时嬉弄，实属不该。
岁月倏忽，转瞬四十余载。如今，起伏的沙丘、葱郁的槐林、欢快的鸟儿、智慧的捕蚁昆虫，俱已杳然无迹。取而代之的是一马平川的良田和在田间辛勤劳作的人们。
我常暗自思忖：沙丘变沃野，是世运昌明，抑或旧景难寻？是兴业之得，抑或风物之失？心中难有定论。唯知那盛满少年欢笑、承载盛夏清欢的消夏胜地，再也无从寻觅。
2026年4月27日
作者：时圣恩，笔名：因心，山东菏泽市政协副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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